天亮的时间,越来越晚。
当队伍从黑土洼拔营的时候,太阳还埋在东边的地平线下头,只在那层厚重的灰色云层边缘,透出一抹惨淡的青白。
风停了,雪也住了,天地间剩下一片死寂的白,晃得人眼晕。
返程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去的时候那是轻装奔袭,是为了拼命,回的时候却是满载而归,是为了活命。
那几十辆独轮车,上面堆满了棉衣、布匹,还有那些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药品。
车轴缺油,被严寒冻得发涩,转动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这空旷的原野上,能传出二里地去。
陈墨走在队伍的后头,脚上那双芦花草鞋已经被雪水浸透了,又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子。
但他没吭声,只是紧了紧背上的那支莫辛纳甘。
这一路往南,回三官庙,得穿过饶阳和安平交界的那片“治安模范区”。
那是日本人用刺刀和铁丝网圈出来的地界。
路过“刘家铺”的时候,队伍停了一下。
这原本是个大村,三百多户人家,还有个赶集的集市。
如今,只剩下一片连绵的断壁残垣。
半截焦黑的房梁斜插在雪堆里,像是**伸向天空的手臂。
村口的井台上,那棵百年的老槐树被剥光了皮。
不是鬼子剥的,是饿极了的乡亲们剥去磨面吃了。
树干惨白,在雪地里显得格外瘆人。
“绕过去吧。”
七叔公虽然没跟着来,但他派了个叫柱子的后生带路。
柱子是个闷葫芦,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这会儿看着那废墟,眼圈红了。
“这村没了?”
沈清芷跟在陈墨身边,声音很轻,被冻得有些发颤。
她那件大衣上全是泥点子,脸上也没了往日的精致,只剩下一层被寒风吹出来的皴裂。
“人都被赶走了。”
柱子低着头,脚尖踢着地上的冻土。
“鬼子搞‘集家并村’,把这方圆十几里的老少爷们儿,都赶到了十里外的大寨子里。谁要是敢回来种地、或者哪怕是回来拿个破锅烂碗,炮楼上的**就直接扫。”
这就是“无人区”。
不是没人,是不让人活。
队伍绕过了废墟,沿着一条早已干涸的灌溉渠往前挪。
渠底全是枯死的蒿草,还有些没来得及收割就被烂在地里的庄稼。
那些倒伏的玉米秸秆上挂着冰凌,像是无数把破碎的剑。
走出一里地,前面出现了一道深沟。
那是日本人的封锁沟。
宽两丈,深两丈,沟壁陡峭,沟底虽然没水,但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这沟像是一道巨大的伤疤,硬生生地把这块完整的平原切成了两半。
沟那边,是三官庙的地界。
沟这边,是鬼子的“王道乐土”。
“过不去。”
马驰从前面跑回来,眉头锁成了川字。
“吊桥早就被鬼子收了,这沟太宽,人可以过去,但独轮车过不去。”
陈墨走到沟边,往下看了一眼。
那深沟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等着吞噬掉队的旅人。
“填。”
陈墨吐出一个字。
没有别的办法。
绕路要多走二十里,还要经过两个炮楼。
这几十车物资,经不起折腾。
“填?”马驰愣了一下,“咱们没工具,这土都冻得跟铁似的。”
“用人填。”
陈墨解下背上的枪,率先跳下了沟。
他避开了那些木桩,站在了沟底。
“把几个棉包扔下来,垫底。两辆车卸了,轮子拆下来,车架子搭桥,让剩下的独龙车先过。”
这是一场无声的工程。
几十个汉子跳进沟里,用肩膀扛,用手托。
风越刮越紧,卷着雪沫子往脖子里灌。
一个老民兵,五十多岁了,为了扛一包药,脚下一滑,膝盖重重地磕在木桩上,鲜血瞬间染红了裤腿。
他硬是一声没哼,咬着牙把药包托举上去,这才瘫在沟底,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呼出的白气,瞬间就在胡子上结成了霜。
“叔,没事吧?”二妮在上面伸手拉他。
“没事。”
老汉摆摆手,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就是可惜了这条裤子,还是去年过年刚做的。”
在这片土地上,人命有时候比裤子贱。
裤子破了得补,人**,往沟里一埋,来年草长得更旺。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队伍终于过了封锁沟。
再往前,就是三官庙的地界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这里是拉锯区,是游击区。
白天归鬼子管,晚上归八路管。
路过一片坟地的时候,陈墨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个拾粪的老头,背着个荆条筐,手里拿着个粪叉子,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他穿得极破,身上的棉袄露着黑乎乎的棉絮,腰里扎着根草绳。
看见这么一大队人马,老头没跑,也没喊。
他只是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珠子在队伍里扫了一圈,然后默默地转过身,背对着队伍,依旧去叉那一坨被冻硬了的野狗粪。
在这乱世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老乡。”
陈墨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两个在黑土洼没舍得吃的冷窝头,轻轻放在了老头的筐里。
老头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像是要给这片土地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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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头……平安。”
一个沙哑得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声音,从老头嘴里飘出来。
只有这四个字。
陈墨点了点头,没说话,挥手让队伍继续前进。
这就是民心。
不需要动员,不需要口号。
在这个快要饿死的冬天里,一个拾粪的老人,用他唯一能做的方式,为这支队伍送行。
日头终于爬上了树梢,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温度。
远处,三官庙那座标志性的土岗子,终于出现在了视线里。
它孤零零地立在平原上,像是一座荒坟。
但陈墨知道,在那荒凉的表皮下面,藏着几千颗滚烫的心,藏着这冀中平原上最后的火种。
“到了。”
张金凤一屁股坐在雪地上,那条伤腿疼得他直抽凉气。
“这**,总算是活着回来了。”
队伍里并没有欢呼。
大伙儿都累得脱了形,一个个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往那土岗子下面挪。
地道口被推开了。
一股子混杂着煤烟味、汗酸味和烂菜叶子味的暖气,扑面而来。
这味道不好闻,甚至有些冲鼻。
但在此时此刻,对于这些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了一夜的人来说,这就是家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王成政委早就接到了消息,带着人等在洞口。
看着那一车车运进来的棉絮和药品,这位独臂的汉子,眼眶湿润了。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走到每一个战士面前,帮他们拍去身上的雪花,帮他们正一正歪了的帽子。
“快,进去。姜汤熬好了,热乎的。”
王成政委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陈墨是最后一个进洞的。
他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这茫茫的雪原。
雪地上,那一串串杂乱的车辙和脚印,正在风雪中慢慢变得模糊。
他想起了那个黑土洼的顺子,想起了那个拾粪的老头,想起了那个被剥了皮的老槐树。
这片土地,太苦了。
苦得连雪都是涩的。
但只要这地底下还有人,只要这地道还通着,这片土地就不会死。
“先生。”
二妮从洞里探出头,那张大黑脸上挂着憨厚的笑。
“快进来吧,俺给恁留了一碗最稠的粥,里面还有俩红枣呢。”
陈墨收回目光。
“来了。”
他弯下腰,钻进了那个黑黝黝的洞口。
那一刻,外面的风雪被隔绝了。
地道深处,几盏昏黄的油灯在跳动。
那光虽然微弱,却照亮了这漫长的寒冬。
那里有正在纺线的妇女,有正在擦枪的战士,有正在读书的孩子。
那就是冀中的魂,埋在土里,却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