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论文是你口述的核心思想，我整理的，补充了数学证明。如果这套理论框架是对的，它就该去最好的地方接受检验。如果是错的，投哪儿都一样被打回来。"
马宇腾盯着她看了两秒。
这话说得没毛病，他一时之间竟无法反驳。
"行。"他往沙发边上一靠，随手拿起茶几上的茶杯。
"那就等消息吧。"
钟虹又低下头，继续啃她的线性代数。
落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墙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
新春的喧嚣散尽，鹏城重新切回了它最熟悉的快速发展节奏。
雷霆汽车研发中心的总装车间里，比节前更热闹。
经过一段时间休息的工程师们重新以饱满的精神投入到研发工作中。
马宇腾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金属、机油和新橡胶混在一起的气味扑过来。
车间正中央，一台汽车底盘架在举升机上。
没有外壳，没有装饰，所有结构赤裸裸地摆在那里，悬挂系统的每一根连杆、传动轴上的每一道加工纹路、电池组外面缠绕的橙色高压线束，全都一览无余。
沈浩穿着一身灰色工装，正跟几个工程师围在电脑前核对底盘数据接口的参数。
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赶紧走过来。
"马总。"
"进度怎么样？"马宇腾的眼睛已经盯上了那台底盘。
"动力总成、电池系统和底盘完成了第一轮整合。"
沈浩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楚。
"数据匹配度很高，比我们预期的要顺利。车架和碳纤维车身覆盖件在同步推进，内外饰的设计也基本定了方案。等所有零部件到位、完成总装，就可以进入整车测试了。"
他领着马宇腾走到车旁边，指了指被固定在底盘中央的电池组，整个组件用一个大型金属框架锁死，焊接点处理得很干净。
"BMS系统运行得很稳定。罗飞带人又迭代了两版算法，热管理这块比上次测试的时候又进了一步，温控精度更高了。"
马宇腾没急着说话，绕着底盘走了一整圈。
他的手指从悬挂摆臂上滑过去，金属冰凉，加工精度摸得出来。
走到车尾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个位置是空的。只预留了几个接线端口，什么都没装。
他看了几秒。
"充电系统打算怎么做？"
这个问题让沈浩没防备。
以往马宇腾过来看项目进度，关注的都是动力性能、电池能量密度、轻量化这些核心指标，充电系统属于配套工程，优先级排得比较靠后。
但他还是很快给出了回答。
"我们设计的是交流慢充方案，这套技术最成熟，风险最低。整个系统由车载充电机、充电线缆和电源接口三部分组成。我们做了一套七孔交流接口，内部已经完成了三轮充放电循环测试，结果很稳定。"
沈浩从电脑里调出资料，屏幕转过来给马宇腾看。
"这块电池组总容量54千瓦时。用普通家庭10安培的插座，理论上从零充到满，大概40个小时。"
他翻到下一页。
"我们也设计了一套16安培的专用充电桩，计划随车附赠给客户。装在自家车库里，充电时间能压到25小时左右。"
40个小时。25个小时。
马宇腾没吭声。
沈浩说的都是实打实的数据，也是团队花了不少精力做出来的方案。
但这两个数字摆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刺眼。
电池容量本来就只撑得住300多公里的续航，还得充一整天的电。
开出去转一圈，回来插上充电器，第二天晚上才能再出门。
这车要是卖给普通消费者，光是充电这一条，就足以把大部分人劝退。
当然，他们的这款纯电超跑本来也不是卖给普通消费者的。
但问题不能只看眼前。
"有没有考虑过直流快充？"
沈浩顿了一下，脑子里快速转了几圈，开始组织语言。
"直流快充技术本身不算新。"
"我查过资料，通用电气七十年代做电动车实验的时候，搞过一个叫Electrant的试验充电站。用150安培直流电给48伏的铅酸电池组充电，功率能到7.2千瓦，比我们现在的交流充电效率要高不少。"
"但问题很多。"
沈浩的表情收了起来，开始分析起来。
"第一，没有配套设施。别说国内了，全世界目前没有任何一座公开运营的直流充电站。客户如果想在家里安装，得单独向电网打申请，批高功率线路，还要配一台工业级的变压器和整流柜，把市电的交流转成直流。这一套东西搞下来，成本不低，占地也大，安全隐患更不好控制。"
"第二，也是最大的问题——"
沈浩加重了语气。
"标准。"
"现在国际上没有一套公认的、成熟的直流快充接口标准和通讯协议。"
他看了马宇腾一眼，把话说到了底。
"我担心的是，我们现在给车上装一个快充口，选定了某一套接口规格和协议。结果过几年，当地政府出台的标准跟我们的不一样。那这个功能就彻底成了摆设，用户多花了钱，却买了个用不上的东西。"
沈浩停了停，最后做了个总结。
"所以综合考虑，我们团队一致认为，现阶段交流慢充是最稳妥的方案。至少用户买回家，插上电就能用，体验是确定的，不会出幺蛾子。"
分析有理有据，逻辑也没问题。
旁边几个工程师跟着点头。这事他们内部讨论过好几轮了，结论就是一个字：稳。
马宇腾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他走到那台裸露的底盘前面，低头看了看那个空着的预留位置。几秒钟之后，他笑了。
"沈浩，你说的每一条我都认同。"
沈浩刚松了半口气。
"但你想问题的出发点，始终是一个工程师的出发点。"
那半口气又提了上来。
马宇腾转过身，看了一圈在场的人。
"你们说没有标准。那我问一个问题。"
"没有标准，到底是坏事，还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