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宇腾正要回答，李石鹤先开了口。
“我插一句。”
老头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中气很足。
“这位委员说的问题确实存在，晶体的工程化确实是瓶颈。但我想提醒一点，当年我们搞TD-SCDMA标准的时候，在座如果有人了解通信行业，应该记得外界是怎么评价的。''技术不成熟''、''走不通''、''浪费国家的钱''，这些话我全都听过。”
他扫了一眼全场。
“结果呢？国家坚持投入，最后我们拿下了自己的3G标准。今年TD-SCDMA的基站也已经开始启动建设。”
“KBBF晶体也好，其他技术路线也好，核心问题不是能不能做到，而是国家愿不愿意给时间、给资源。光靠几个科学家在实验室里苦熬，什么时候是个头？”
李石鹤说完，往椅背上一靠，没再吭声。
那位材料领域的委员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讨论前后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
马宇腾的回答始终保持同一种调性：先摆数据，再给判断，不绕弯子，也不回避尖锐的问题。
有一位委员问他“十年内能不能追上”，他给的答案是“不确定，但不开始追，就永远追不上。”
散会的时候，好几个委员在收拾东西时多看了他两眼。
没人再问问题，但那些目光里包含的东西比问题更多。
李石鹤从他旁边经过时，脚步停了一下。
“小马，你那份议案，我在会上帮你说了几句话，你听到了？”
“听到了。”马宇腾站起来，“谢谢李老。”
李石鹤摆了摆手，手背上的老年斑在日光灯下很明显。
“别谢我。你今天说的那些话，该有人说。年轻人里头，愿意盯着这种苦活的，不多了。都去搞互联网了。”
说完这句，老头自己先笑了笑，背着手走了。
马宇腾目送他走出会议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收拾东西离开。
……
协商会议结束，马宇腾没有在京城多待。
那份议案递上去了，编了号，归了档，进入了漫长的流转程序。
他很清楚从议案变成提案，从提案到部委研究，再从研究报告变成实际政策，中间要过无数道手续，无数次会议，无数轮扯皮。
快的话一两年，慢的话三五年，更多的议案，石沉大海。
他该说的都说了，该拿出来的数据都摊在了桌面上。
剩下的事情，不是他能控制的。
在京城待了一个多星期，雷霆工业那边已经积压了许多事务。
他订了当天下午飞鹏城的航班。
而且他心里也明白，眼下这个时间节点，不会有人专门来琢磨他那份议案。
协商会议刚收尾，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经转向了即将召开的第十届全国代表大会四次会议。
那才是真正定调子的地方。
三月十四日，全国代表大会正式闭幕。
会议批准了“东大第十一个五年规划纲要”。
马宇腾在办公室的电脑上仔细读完了规划全文和配套的解读文件，反复读了两遍。
好消息是有的，十一五规划里“以集成电路为核心的半导体产业”首次被定位为“关系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全局的战略性、基础性和先导性产业”。
但马宇腾的眉头还是皱了起来。
他发现一个问题。
规划的着力点集中在芯片制造环节，扩大产能、追赶先进制程、培育龙头企业。
方向没错，造不出先进芯片，说什么都是虚的。
可是，对于更上游的半导体设备和材料领域，规划里的并没有过多的描绘。
这意味着，设备自主化的优先级，在决策层的排序里还没有被提到足够高的位置。
马宇腾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半导体产业如今被拎出来单独定性为“战略性产业”，本身已经是个信号。
信号出了，后面的事情就有了基础。
他的那份议案，至少不会被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随手归档。
在半导体被上升为国家战略的背景下，有心人翻到那份议案时，至少会进行关注。
马宇腾关掉电脑后心情还算不错，毕竟这也算是一个好消息。
……
晚上回到家，难得没有工作缠身。
女儿已经睡了，家里安安静静的，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暖色的光打在地毯上。
钟虹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铺了好几本书。
马宇腾走近一看——线性代数、矩阵分析、还有两本计算机算法相关的英文原版教材，书页里夹着密密麻麻的便签条。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从背后把她拢进怀里。
“还在看书？”
“嗯。”钟虹没抬头，手指还压在一页公式推导上。
过了两秒，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偏头看了他一眼。
“脸色不错，有好事？”
“算是吧。”马宇腾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国家出了十一五规划，把半导体列为战略性产业了。”
“那挺好啊。”
“好是好，没完全好。”马宇腾叹了口气。
“规划重心还是放在芯片制造上，设备和材料那块，基本没怎么提。”
钟虹知道他之前在京城折腾了一个多星期就是为了那份议案，手里的笔停了。
“急也没用，这种事总要有个过程。你把该做的做了，剩下的就等着呗。”
“道理我都懂。”马宇腾蹭了蹭她的脖子，“就是心里不太舒坦。”
钟虹被他蹭得痒，缩了一下脖子。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撒娇了。都三十岁的人了。”
马宇腾笑了一声，松开手，换了个话题。
“对了，之前那篇深度学习的论文，整理得怎么样了？”
钟虹重新低头翻书，语气平平淡淡。
“已经按论文格式改好了，投出去了。”
“投了？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投哪了？”
钟虹翻过一页书，头都没抬。
“《科学》。”
马宇腾的动作顿了一下。
“……Science？”
“嗯。”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马宇腾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想说“你胆子挺大”，又觉得不合适。
想说“能不能先投个档次低一点的试试水”，又觉得没必要，既然已经投了，说这些都是马后炮。
最后他只挤出一句。
“你倒是挺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