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后第二天早上,清枝将家中所有管事、仆妇丫鬟召集到前厅,神色平静却目光清冷地扫过众人。
“今日召集大家,只为一事。” 她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我与靖王的婚事,乃陛下隆恩,亦是柳家之幸。但,” 她话锋微转,语气带上几分肃然,“祸从口出。自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在外妄议此事,更不得借柳家或我的名头在外招摇生事。一切照旧,安分当差。若有违者,无论何人,一律严惩不贷,发卖出去。都听明白了?”
下人们噤若寒蝉,连忙齐声应“是”,心中那点因小姐即将飞上枝头而生的浮躁心思,也被这冷水浇了个透心凉。小姐平日里待下宽和,但一旦严厉起来,说一不二,无人敢犯。
果然,接下来的两日,柳家门庭若市。相熟的、不太熟的人家,纷纷递帖子、送贺礼,明为庆贺,实为打探消息,攀附结交。清枝一律找理由,将礼物悉数退回,只收了几家真正交好、避无可避的薄礼。柳家下人也牢记训诫,对外一律三缄其口,只道“一切但听主家安排”,倒让那些想钻空子打听内情的人无从下手。
就在这纷纷扰扰中,圣旨颁下第三日,靖王仪仗抵达板桥镇的消息,如同另一块巨石,再次搅动了小镇的平静。仪仗并未入镇,直接住进了镇外那座去年新建的庄子,众人才得知那座巍峨的院子是皇家别庄。
翌日清晨,靖王轻车简从,登门柳府。
门房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去报信,又有人飞奔去铺子里请柳世杰。内院,清枝正陪着母亲说话,闻讯,与张氏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紧张。母女二人迅速更衣,来到前院待客厅。
萧景何已端坐厅中,姿态闲适地品着茶,仿佛只是寻常访友。他今日未着亲王冠服,只一身玄色锦袍,玉冠束发,通身气度却难以遮掩。见张氏和清枝进来,他放下茶盏,起身。
“民妇/民女,参见靖王殿下。” 张氏带着清枝便要行礼。
“伯母快快请起,县主不必多礼。” 萧景何虚扶一下,目光在清枝身上极快地掠过,随即对着张氏,竟是微微欠身,行了个晚辈礼,“景何冒昧来访,打扰伯母了。”
张氏何曾受过亲王如此礼遇,惊得后退半步,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王爷折煞民妇了,快请坐,快请坐。” 她心中忐忑,悄悄拉了拉女儿的衣袖。
清枝也微微讶异,没想到萧景何会如此放低姿态。她扶着母亲坐下,自己也在下首坐下。
萧景何从善如流地坐下,态度堪称温和:“伯母不必紧张,本王今日前来,一是为拜会伯父伯母,二是为商议大婚之事。时间虽有些紧,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会少,内务府和礼部会妥善安排,伯父伯母只需从旁协助即可,不必过于操劳忧心。”
他话说得客气周到,既表明了来意,也安抚了张氏忐忑的心情。张氏闻言,略松了口气,让女儿独自面对一位亲王,她还是不放心,只得硬着头皮陪坐,小心问道:“王爷费心了。只是不知……具体有何章程?”
正说着,柳世杰得了消息,匆匆从铺子里赶回,额上还带着细汗。他一进厅,便要下拜:“草民柳世杰,拜见……”
“伯父不必多礼。” 萧景何再次起身,竟又对柳世杰行了一礼,姿态放得极低,“景何今日是以晚辈身份前来,商讨与清枝的婚事,伯父直呼我名即可,万勿如此多礼。”
柳世杰到底比张氏经的事多,心中虽也惊涛骇浪,面上却稳住了,连连侧身避开,拱手道:“王爷折煞草民了,礼不可废,礼不可废。王爷请上坐。”
萧景何也不再坚持,重新落座。柳世杰也在主位坐下,张氏和清枝陪坐一旁。
“既然伯父伯母都在,” 萧景何开门见山,“那本王便直说了。赐婚圣旨已下,婚期定在三月三日。一应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之礼,皆由礼部与内务府依制操办,王府长史会与府上对接具体事宜。伯父伯母只需准备嫁妆,并协助处理一些本地往来即可,不必过于费神。”他在京城的这大半年也不是闲呆着的,既然要成婚他是有准备而来的!
他话音刚落,身后侍立的高成便上前一步,对柳世杰和张氏躬身道:“柳老爷,柳夫人,咱家是王府总管高成。这是初步拟定的流程单子,以及需要府上协助准备的事宜清单,请您二位过目。若有不明或需调整之处,随时告知咱家。” 说着,双手奉上一份装帧精美的册子。
柳世杰连忙接过,与张氏一起仔细看起来。册子上条理清晰,从三书六礼的具体日期、所需物品,到柳家需要配合的人手、场地,甚至接待各方人等的规格,都列得明明白白,考虑周全。柳世杰越看心中越惊,这绝非仓促拟就,显然是早有准备,且极有章法。这位靖王殿下,对娶他女儿这件事,也是很看重了。
趁着父母看册子的功夫,萧景何忽然开口道:“听闻府上园景雅致,不知本王可否借步一观?”
柳世杰从册子上抬起头,看向萧景何,又下意识地看向女儿清枝。清枝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柳世杰会意,拱手笑道:“自然可以,寒舍简陋,恐污了王爷贵眼。若王爷不弃,便让小女为王爷引路吧。”
“有劳。” 萧景何起身,对柳世杰和张氏微微颔首,目光最后落在清枝身上。
清枝也随之起身,垂眸敛衽:“王爷请随民女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花厅,将高成与柳世杰夫妇商议细节的声音留在了身后。
两人步入略显萧瑟的园子。下人们都极有眼色地远远跟着,既保持了距离不至于窥探主子谈话,又能在需要时及时上前伺候,不至于落人口实。
萧景何随清枝来到园子一角,此处背风,几丛翠竹依旧苍劲。石凳上已铺了厚厚的棉垫,石桌也摆上了热茶和几样精巧的点心,显然是早有准备。
清枝引萧景何在铺了厚垫的石凳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执起温在棉套里的白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热茶,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烟袅袅。
做完这些,她才抬起眼帘,看向对面气定神闲的男人,语气平静,:“怎么……这么急?你也没跟我说,时间赶得这般紧。”
圣旨来得突然,婚期定在明年三月,满打满算不过三四个月的光景,对于一个亲王娶正妃而言,实在是仓促得有些不合常理。
萧景何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瞬间变得幽深的眼眸,他唇角却勾了起来,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急?清清,我已经等得太久了。” 他抿了口茶,放下杯子,语气半是认真半是调侃,“我原本,是想年前就迎你进府的。这……已经是为你着想,特意推到明年了。”
清枝被他这理直气壮的“体贴”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瞥了他一眼:“那……我岂不是还要多谢王爷‘细心周到’了?”
“一家人,何必言谢?” 萧景何笑容扩大,答得从善如流,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揶揄。
清枝被他这近乎耍赖的态度弄得有些想笑,心中那点因仓促婚期而生的些许不安,似乎也散了些。她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不后悔?”
萧景何挑眉,似是不解。
清枝抬眸,目光清澈地看向他,:“王爷,说实话,我这人……挺无趣的。性子不算活泼,也不擅交际,更不懂什么风情。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若我是个男子,大约也不会喜欢我这样的。”
萧景何闻言,并未立刻回答,反而收敛了笑意,真的开始认真地、仔细地打量她。目光从她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落到沉静如水的眉眼,再到挺直的鼻梁,最后停在她色泽浅淡、此刻微微抿着的唇上。
半晌,萧景何终于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点严肃:“巧了,本王也很肤浅。”
“嗯?” 清枝一愣。
“本王,” 萧景何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眼神直直望进她眼底,“就喜欢长得好看的。”
“……” 清枝看着他无比认真的神情,一时间竟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实话。
萧景何见她怔愣的模样,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笑意,但脸上的表情依旧一本正经:“刚好,你,”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她的脸,像是确认般点了点头,“很符合。”
清枝:“……”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终于确定,这人……似乎真的是在用一种极其认真的态度,说着听起来极其不靠谱的话。
看着他眼底那抹几乎要藏不住的笑意,清枝忽然也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如冰雪初融,带着点狡黠:“哦?那我可要当真了,王爷。日后若觉得我无趣了,可莫要怪我今日未曾提醒。”
“自然当真。” 萧景何见她笑了,眉眼也柔和下来,不再故意绷着那副严肃模样。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石桌,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和认真,“清清,若说后悔……我只后悔,那一年让你进府时,太过仓促,太过……委屈了你。若非如此,我绝不会让你那般轻易就离开。”
提到旧事,清枝挑了挑眉,:“哦?王爷终于觉得,当年那般一声不吭,就把我一个闺阁女子叫去别邸‘陪您过年’,有些欠妥了?”
“咳、咳咳……” 萧景何被这话呛了一下,难得地显出一丝尴尬,握拳抵在唇边咳了好几声,耳根似乎也泛起一丝可疑的淡红。他抬眼看向清枝,眸光深邃,带着点无奈,又含着纵容,缠绵地唤了一声:“清清……”
这一声唤得低哑,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磁性和亲昵,让清枝心尖微微一颤,不由自主地抬起眼,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忽然,两人不约而同地,轻轻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却仿佛瞬间驱散了横亘在旧事与现在之间的最后一丝阴霾与尴尬。不管当初的开端如何仓促,如何带着算计与试探,至少,他们都没有因此受到伤害,也没有伤害到旁人。如今看来,那个算不上美好的开始,似乎……也还不错。
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人身上,也落在他们相视而笑的眼中。
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此刻,他们是心意相通的。
清枝重新执壶,为两人杯中续上热茶,动作舒缓自然。萧景何的目光落在她执壶的素手上,指尖莹白,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健康的淡粉色。他忽然开口,打破了这片刻的静谧,
“后日,礼部会派一位严尚宫,带着两位嬷嬷过来,教导你宫中礼仪和王府规矩。为期一月。”
清枝将茶壶轻轻放回棉套中,抬眸看他:“知道了。我会用心学。”
她的回答简短,没有疑问,也没有抱怨。
“不必太过紧张,也不必事事苛求完美。” 他端起茶杯,语气缓了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是本王的王妃,在本王这里,规矩大不过你去。她们教你,你听着便是,但不必为此过分劳神,更不必委屈自己。”
茶香氤氲,竹影摇曳。听完萧景何关于教导嬷嬷的安排,清枝微微颔首,声音平和:“王爷费心了。”
萧景何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问:“那本册子,你可看熟了?”
她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差不多了。重要的人和事,都已记下。”
萧景何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脱口而出:“嗯,乖孩子。”
“……” 清枝抬眼看向他。
萧景何看着她这难得一见的、带着点无言以对的表情,心中那点愉悦又扩大了几分,差点又想笑。他自己也觉奇怪,在外人面前他的真实情绪极少外露,可每每与她单独相处,哪怕只是这样静静坐着说些琐事,心头那份经年累月积压的沉郁与警惕,似乎总能消散不少,变得格外放松。
他收敛了笑意,正了正神色,语气多了几分认真:“我此次从西北回京,京城……发生了不少事。”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此刻详说不妥,便简略带过,“不过,暂时都与我们无甚干系。待成婚后,我再细细说与你听。”
清枝恍然。难怪之后他便再未主动传递什么消息,想必是回京后便卷入风波,无暇他顾。她并未追问具体何事,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晓。朝堂风云诡谲,他既说暂时无关,她便信。该她知道时,他自会告知。
两人又就着茶点,说了些闲话。萧景何问起柳家近况,问起张氏身体,也略略提了提王府情况,语气平常,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清枝一一答了,气氛倒是难得的平和。
日头渐高,萧景何放下茶杯,起身道:“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你……好生歇着,后日嬷嬷过来,若有何处不适,不必强忍,自有我来处置。”
清枝也随之起身,依礼道:“是,王爷慢走。”
她并未出言挽留,心中清楚,父母此刻怕还在前厅悬着心,巴不得这位王爷早点离开,他们才能松口气。
萧景何自然明白,最后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带着高成等人离去。
送走萧景何,清枝回到前厅,果然见父母都松了口气的模样。柳世杰抹了把额上并不存在的虚汗,张氏则拉着女儿的手,低声问:“枝儿,王爷他没……没为难你吧?都说了些什么?”
清枝回握母亲的手,安抚地笑了笑:“娘放心,王爷只是来商议婚事流程,说了些注意事项。”
柳世杰叹了口气,既是欣慰女儿懂事,又忧心前路:“靖王殿下……瞧着倒是个明白人,对你也算上心。只是……唉,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枝儿,日后嫁去王府,万事多加小心。”
“爹,娘,女儿明白。” 清枝柔声应下,岔开话题,“说了这会子话,想必也饿了,不如让丫鬟摆饭吧?”
柳世杰和张氏这才觉出腹中饥饿,连忙吩咐下去。一家三口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默,各有所思。饭后,柳世杰去了书房,想必是去琢磨嫁妆和后续应对;张氏精神不济,被丫鬟扶着回房歇息;清枝也独自回了听雪轩。
屏退下人,独自坐在窗边,清枝望着院中积雪未化的枯枝,轻轻吁出一口气。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上的雕花,留下一道浅浅的痕。靖王妃……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但,既然选了,便只能向前。
她闭上眼,将心中最后一丝纷乱压下。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