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月,心上囚》 第1章 下雪 板桥镇东头那座白墙乌瓦的宅院里,几株老梅才刚结出花苞,天色就阴沉了下来。晌午过后,细碎的雪粒子开始窸窸窣窣地敲着窗纸,不多时,便成了鹅毛般的絮,簌簌地往下落。 “小姐,小姐,下雪了!” 小丫鬟春杏的声音脆生生的,从廊下传来。紧接着,便是杂沓的脚步声和压低的惊呼——呼啦啦三四个小丫头从厢房里跑出来,聚在院子里仰着头,伸手去接那稀罕的雪花。 “真下雪了!去年都没下呢!” “我长这么大,统共才见过三回……” “你看那梅花苞,会不会冻坏呀?” 几个小丫头凑在一处嘀嘀咕咕,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江南少雪,每一扬都值得念叨大半年。 正屋的窗“吱呀”一声被推开半扇。 窗边倚着个人,十四五岁的年纪,裹着一件藕荷色缠枝莲纹的棉斗篷,毛茸茸的风领将下巴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张白玉似的脸。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颊边,衬得那双桃花眼越发清凌凌的。 柳清枝望着院子里那几个雀跃的小身影,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随即又轻轻“嗤”了一声。 “没见过世面……”她小声嘟囔,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细细听去,竟有些哆嗦,“想当初……我在北……” “小姐,您说什么?” 贴身丫鬟云微撩了帘子进来,先在门边跺了跺脚,拍掉肩上落的薄雪,这才走到近前。她见柳清枝裹得像只圆滚滚的汤圆,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窗外,忍不住笑:“您要是冷,就再把窗关小些,仔细冻着。” 柳清枝摇摇头,目光还落在院里那株老梅上。 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十四年了。 胎穿。有意识的时候,听见的是女人生产时压抑的痛呼,还有接生婆惊喜的喊叫:“是个姐儿!恭喜老爷太太!” 然后便是湿漉漉、暖烘烘的触感,有人用软布轻轻擦拭她的身子,她努力想睁眼,却只看见一片朦胧的光。 上辈子,她叫柳清清,三十岁准确来说是二十九,生日还没过呢。连续加班熬夜几天后,心脏猝停死在了工位上。最后的意识是电脑屏幕幽幽的光,和手机屏幕上母亲三天前发来的消息:“周末回家吃饭吗?你爸炖了鸡汤。” 也不知道公司赔钱了没有。父母虽然更偏心哥哥,但对她也不算差。希望那笔赔偿金,能让他们晚年过得舒坦些。 “小微,”她收回思绪,轻声道,“让厨房熬些姜汤,等会儿大家都喝一碗,驱驱寒。再拣几样点心送到我屋里,就搁在小炉子边上煨着。” “是,小姐。” 小微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窗子又被关小了些,只留一条缝透气。柳清枝挪到熏笼边坐下,伸手烤火。铜制的手炉暖烘烘的,她抱在怀里,舒服地喟叹一声。 还好,这辈子投胎技术不错。 柳家是板桥镇上有名的富户。她的父亲柳世杰是柳家幺子,上头只有一个兄长柳世安,在府城做着个从六品的通判,官不大,但在地方上也够用了。柳家的老爷子没了老太太还健在,跟着长子住在府城,一年也难得来板桥镇几回。 柳清枝的母亲张柔娘,是农家出身,因生得貌美,当年被柳世杰一眼相中,八抬大轿娶进了门。成亲十几年,夫妻感情甚笃,房里干干净净,连个通房都没有。 柳清枝记得,自己五六岁时状似天真地问过父亲:“爹爹,别人家都有姨娘,为什么咱们家没有?” 那时柳世杰正给张柔娘描眉,闻言头也不抬:“爹爹已经娶了天下顶好看的人了,还要姨娘做什么?” 张柔娘当时就红了脸,嗔怪地瞪他一眼,眼里却满是蜜。 柳清枝看着父母眉来眼去,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柳家大房人口也简单。大伯柳世安和夫人杨氏育有两子两女:长子柳良望,次子柳良辰,长女柳嫚窈,次女柳筱桥是庶出。此外还有位大姑姑,早年远嫁,往来不多。 至于柳清枝则有个弟弟,柳清风,今年不过五岁。 总的来说,家庭和睦,成员简单,没有深宅大院那些乌七八糟的勾心斗角。柳清枝觉得,自己大概是穿越者里运气顶好的那一拨了。 小时候,她虽然顶着成年人的灵魂,但实在厌倦了上辈子那种拼命内卷的生活。这辈子,她只想好好歇着,当个米虫。所以琴棋书画、女红针黹,她都学了,但不求精通,只求过得去。父亲常说,将来要在府城给她寻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家境殷实,公婆和善,夫君上进。 柳清枝觉得,这样就很好。 平安,顺遂,平淡。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 窗外,雪渐渐下得密了。院子里那株老梅的枝桠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小丫鬟们还在低声说笑,声音透过窗缝传进来,软软的,糯糯的,带着水乡特有的温润。 柳清枝捧着手炉,慢慢闭上眼睛。 熏笼里的银炭“噼啪”轻响,空气里有淡淡的梅花香——是前几日摘了晾干的,放在熏笼边烘着,香气便一丝丝散出来。 一切都很好。 柳清枝窝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裹着厚实的藕荷色棉斗篷,怀里揣着个暖烘烘的黄铜手炉,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本才子佳人的话本子。旁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碟还冒着热气的点心——是她凭着上辈子的记忆,让厨娘反复实验,才勉强做出几分模样的蛋挞。 窗外的寒气丝丝缕缕钻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把手炉抱得更紧了些。熏笼里的银炭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爆出细小的火星。 “姐姐!姐姐!我们去看梅花!好漂亮!” 一个稚声稚气、带着兴奋的喊声打破了院中的宁静。话音未落,帘子“唰”地被掀起,一个裹得像大红福娃似的小团子“噔噔噔”跑了进来,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小团子约莫五岁,脸蛋冻得红扑扑,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得惊人,正是柳清枝的弟弟,柳清风。 他身后,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小丫鬟和一个面色发紧的嬷嬷。 “哎哟我的小少爷,您慢着点!”嬷嬷急声道。 柳清枝放下话本,张开手臂。小团子咯咯笑着,一头扎进她怀里,冰凉的小脸蹭着她的脖颈。 “你怎么跑来了?仔细路滑摔着!”柳清枝搂住他,感受着小孩身上特有的、暖烘烘的奶香气,语气里带着嗔怪。 “回大小姐,”嬷嬷赶紧上前,屈膝行礼,气息还有些不稳,“小少爷非闹着要来寻您,说院子里的梅花骨朵儿顶着雪,好看得紧,定要同您一道去看……” “没有,姐姐,”柳清风从姐姐怀里抬起头,辩解,小模样一本正经,“是她们抱我来的,嬷嬷抱着走过回廊,到了院子里,我才要自己走路的。” 话虽如此,柳清枝还是抬眼,目光在那几个下人脸上缓缓扫过。她的眼神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却自有一种属于当家小姐的沉静威仪。“雪天路滑,小少爷年纪小,骨头嫩,更得万分仔细着。若是不慎磕了碰了,或是冻病了,你们谁担待得起?” 声音不疾不徐,却让几个丫鬟嬷嬷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连声应是:“大小姐教训的是,奴婢们记住了。” 在这种深宅大院里活了十四年,柳清枝早已明白,有些规矩该立就得立,对下人该敲打就得适时敲打。一味宽和,日子久了,难免有奴大欺主、懈怠疏忽的时候。她并非苛责之人,但也绝不容许自己的院子有丝毫乱象。 “嗯,我们清风真乖,是个懂事的。”她语气缓下来,伸手捏了捏弟弟肉嘟嘟、冰凉凉的小脸蛋,“去看花?外头冷死了,不去。你也不准去,万一冻着了,感染了风寒可怎么好?” 这年头的医疗条件,一扬严重的风寒都可能要了小孩的命,她不敢有丝毫大意。 柳清风小嘴立刻瘪了下去,委委屈屈地嘟囔,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不甘心:“可是……难得下雪呢……梅花顶着雪,肯定更好看……” “好了,乖哈,”柳清枝心软了软,把他抱到熏笼边的软榻上坐好,转身从小几上拿起一块尚且温热的蛋挞,递到他嘴边,“姐姐给你好吃的,奖励我们清风这么乖,没在路上乱跑。” 那点心金黄油亮,酥皮层层叠叠,中间是嫩滑的黄色芯子,散发出诱人的甜香。柳清风眼睛“噌”地亮了,那点委屈瞬间抛到九霄云外,接过蛋挞,小口小口、珍惜地吃起来,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偷到坚果的满足小松鼠。 “姐姐,真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赞美,随即又想起什么,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里带着小小的控诉,“可是姐姐平时很少给我吃,说小孩要少吃甜食,对牙齿不好……哼,我都看见了,姐姐自己有时候吃好多呢!” 柳清枝被他逗得“噗嗤”笑出声,伸手点了点他沾着点心屑的小鼻尖:“就你眼睛尖,记性好!” 嬷嬷和丫鬟们见姐弟俩气氛融洽,也暗暗松了口气,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候着。 于是,这个飘着细雪的午后,时光便在这暖融融的屋子里缓慢流淌。柳清枝重新拿起那本话本,却也没怎么看进去,目光时不时落在腿边玩闹的弟弟身上。柳清风吃完点心,自己爬到榻下的绒毯上,摆弄着几个九连环和鲁班锁,玩得不亦乐乎。 窗外,雪还在下,却下得有些吝啬。细盐似的雪沫混着冰凉的雨丝,飘飘洒洒,往往还没落到地上,就在半空化成了水,或是触地即融。地上始终是湿漉漉的一片,只有背阴的屋瓦上、老梅的枝桠间,能见到些许单薄得可怜的白色。 “姐姐,讲故事!”柳清风玩腻了玩具,又蹭过来,摇着柳清枝的手臂。 柳清枝放下书,想了想,便拣了些上辈子简单有趣的小故事讲。“从前啊,有个放羊的小孩,他觉得无聊,就冲着山下喊:‘狼来了!狼来了!’……” 她声音轻柔,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平和。柳清风听得入了神,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随着故事情节时而紧张,时而咯咯直笑。这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故事,经由她的口,在这飘雪的江南午后,悄然落地生根。 讲完故事,柳清风心满意足,又自己玩去了。柳清枝则重新拾起书,有一页没一页地看着。屋里炭火暖融,茶香袅袅,夹杂着小孩身上干净的气息,构成一种世俗而安稳的宁静。 南方的雪,终究是存不住的。到了傍晚,天色愈发阴沉,雪虽然没停,但地上依旧没什么积雪,只有湿冷的水汽弥漫在空气里,寒意更重了。 柳清风下午玩得兴奋,这会儿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蹭在姐姐身边,揉着眼睛嘟囔:“姐姐,困了……” “那就睡会儿,等醒了再用晚膳。”柳清枝将他揽进怀里,轻轻拍抚。小孩身上暖烘烘的,带着奶香和一点点残留的点心甜味,没多会儿,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沉入了梦乡。 柳清枝示意小微取了条柔软的薄毯,轻轻盖在弟弟身上,自己则就着愈发昏暗的天光,继续翻着那本才子佳人的故事。才子高中,佳人倾心,父母阻拦,历经坎坷,终成眷属……套路千年不变,却总有人爱看。在这慵懒的雪天,伴着弟弟轻浅的呼吸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这老套的故事,竟也读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主院那边派了丫鬟过来传话,说雪天路滑,夜里更冷,老爷夫人吩咐了,让小姐和少爷就在自己院里用晚膳,不必过去了。 柳清枝应了,吩咐小厨房将晚膳送到她屋里来。 菜式是照着她和弟弟口味准备的,颇为精致。一道清炖狮子头,肉糜细嫩,汤头清澈鲜美;一道松鼠鳜鱼,炸得外酥里嫩,浇着酸甜适口的浓稠酱汁;还有两样清爽的时蔬小炒,并一盅火腿与冬笋慢炖的鲜汤,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柳清风睡了一觉,精神正好,自己握着特制的小勺,吃得喷香。柳清枝不时给他夹些易消化的菜,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努力吃饭的模样,心里那点因落雪而起的、对前世那点微不足道的怅惘,也渐渐被这温馨的当下熨帖平整了。 两姐弟刚用完膳,碗碟还未撤下,外间帘子一动,一阵淡雅的茉莉头油香气随风而入。 “娘!”柳清风眼睛一亮,溜下椅子就要扑过去,被眼疾手快的奶娘扶住。 柳清枝也站起身,脸上绽开笑意,迎上前:“娘,您来接这小家伙了?” 进来的美妇人,看模样至多三十许人,穿着藕荷色绣缠枝梅纹的缎面夹袄,外罩一件银鼠灰的比甲,乌发挽成温婉的堕马髻,只簪了一支莹润的珍珠步摇。她眉眼与柳清枝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添了岁月沉淀下的娴静与风韵,正是柳清枝的母亲,张柔娘。 “我若不来,这小子怕是要赖在你这里了。”张柔娘笑着,伸手轻轻点了点儿子的额头,语气满是宠溺。她转而看向女儿,目光在她脸上细细端详,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并不存在的碎发,“下雪天冷,你屋里炭火可还足?我瞧着你这脸,怎么像是又清减了些?可是夜里没睡安稳,还是厨上不尽心?” “足着呢,娘,您摸摸,这手炉还烫着呢。”柳清枝将怀里的手炉塞到母亲手中,挽着她的手臂,扶她在熏笼边坐下,那里最是暖和,“我这是苦夏,夏日过了自然就瘦些,冬日养养就回来了。倒是您,这么晚,天又黑路又滑,还特意过来。” “几步路的事,有什么要紧。”张柔娘捧着女儿塞来的手炉,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她目光扫过桌上还未撤下的碗碟,又落在儿子红润满足的小脸上,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笑意,“看来在你姐姐这儿,吃得香,玩得也高兴。” 柳清风用力点头,又扑到母亲膝前,仰着小脸,迫不及待地开始讲述下午姐姐讲的“小猪盖房子”和“放羊小孩”的故事,虽然说得颠三倒四,但那份兴奋和快乐却溢于言表。张柔娘含笑听着,时不时应和两句,眼神柔软得能滴出水来。 屋里烛火通明,将一切照得温暖而清晰。炭盆烧得旺旺的,将冬夜所有的寒气都牢牢挡在门外。茶香、饭食香、炭火气,还有小孩身上暖融融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最平凡却也最珍贵的家的气息。 柳清枝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看着烛光在母亲依旧美丽的侧脸上跳跃,听着弟弟奶声奶气的絮叨,心里那片名为“安宁”的湖,波澜不兴,静影沉璧。 就这样,很好。她想。那些上辈子的记忆、遗憾、乃至不甘,都如同窗外这江南的雪,落下,化开,最终渗入泥土,了无痕迹。 她是柳清枝。有疼爱她的父母,有粘人可爱的弟弟,有遮风挡雨的宅院,有一眼可以望见的、安稳顺遂的未来。这已经是命运对她最大的眷顾。 熏笼里的炭火又是“噼啪”一声轻响。 张柔娘已牵着柳清风站起身,奶娘和丫鬟们上前,熟练地给小家伙穿戴好斗篷,戴上暖帽,裹得只露出一双黑亮眼睛。 “夜里寒气重,窗户仔细关好,被子盖严实些,早些歇着。”张柔娘临走,又不放心地细细叮嘱女儿。 “知道了,娘。路上慢些,看着脚下。”柳清枝将母亲和弟弟送到院门口,看着丫鬟们提着的灯笼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照着他们一行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回廊的拐角,与那无边无际的、沉沉的雪夜融为一体。 她站在檐下,静静立了片刻。冰凉的雪沫落在脸上,瞬间化成水珠。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这雪夜万籁俱寂。 转身回屋,厚重的门帘落下,将所有的风雪与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小姐,可要安置了?”小微轻声问。 “嗯,铺床吧。”柳清枝走回内室,由着丫鬟伺候卸了头上那支简单的银簪,散了长发,换上柔软贴身的寝衣。 床铺早已用汤婆子熨得暖烘烘的,躺进去,一股令人安心的暖意瞬间包裹了全身。柳清枝满足地喟叹一声,闭上眼睛。 临睡前的意识渐渐模糊,最后一个念头是:明日若是雪停了,或许可以去园子里,折几枝顶着残雪的梅苞,插在床头的白瓷瓶里,定然清雅…… 窗外,雪落无声,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 第2章 偶遇 柳清枝在云微和兰芳的伺候下梳洗妥当,换了身妃色折枝梅纹的缎面夹袄,外头罩了件白狐裘的斗篷。早膳是清粥小菜,并一笼水晶虾饺,她用得不多,只拣了两个饺子,喝了半碗粥,便搁了筷子。 “行了,你们也歇着去吧。”她挥挥手,“外头雪景难得,想玩就去玩会儿,仔细别冻着就是。” 云微和兰芳对视一眼,都笑起来:“谢小姐体恤。” 两个丫鬟退下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柳清枝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梅——雪压在枝头,花苞却顶着雪冒出来,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她发了会儿呆,转身走到琴案前。 紫檀木的琴身泛着温润的光泽,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琴弦。前世,她只在小学时被父母逼着学过两年钢琴,后来课业繁重,便荒废了。这一世,倒是正儿八经请了先生,学了古琴。不算精通,但也能弹几支简单的曲子。 她坐下来,调了调弦,正要起手,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笑声。 “柳姐姐!柳姐姐!” 脚步声由远及近,帘子“唰”地被掀开,一个穿着鹅黄绣缠枝莲纹棉斗篷的少女钻了进来,带进一股寒气。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圆圆的脸,眼睛又大又亮,鼻尖冻得通红,笑起来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是苏晚棠。镇上另一家富户苏家的小姐,与柳家是世交,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算得上是手帕交了。 琴弦的余韵还在室内低回,苏晚棠已经一阵风似的卷到柳清枝身边,不由分说就挽住了她的手臂,轻轻摇晃。 “好姐姐,别弹琴了,多没意思!”苏晚棠的声音清脆又娇憨,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咱们出去玩吧!县衙的李小姐,还有刘家、王家的几位姐姐都去呢!我们去河边!” 柳清枝被她晃得琴音都乱了,无奈地按住她的手:“外头天寒地冻的,去河边做什么?喝风么?” “哎呀,不是!”苏晚棠眼睛亮晶晶的,凑近了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刘家姐姐说了,她哥哥特意为她包了一艘小船,就停在渡口,专给我们几个赏雪用的!船上生了暖炉,备了热茶点心,冻不着!她们昨日就约我了,我想着一定要叫上你一起!” 她晃着柳清枝的手臂,拖长了声音撒娇:“好姐姐~去吧去吧!难得下一回雪,难得有这样的机会,闷在家里多可惜!李小姐也去呢,你不是挺喜欢她讲的那些州府见闻么?走吧走吧,求你了!” 柳清枝被她缠得没法。苏晚棠是独女,性子被养得活泼烂漫,又从小与她交好,这般软语央求,她实在硬不下心肠拒绝。想想也是,这朝代对未婚女子虽有条条框框,但在板桥镇这样民风相对淳朴开放的地方,几个家世清白的姑娘相约出游,禀明父母,带着丫鬟仆妇,也算不得出格。她自己……似乎也真的许久未曾出门走动了。 “好了好了,别摇了,再摇我袖子都要被你扯散了。”柳清枝终是松了口,语气带着纵容的无奈,“我去就是了。总得容我换身更暖和的衣裳,再禀过爹娘吧?” “姐姐最好了!”苏晚棠立刻欢呼起来,梨涡深深,“你快换,我等你!我这就让我的丫鬟回去说一声,咱们直接在渡口碰面!” 柳清枝摇头失笑,唤来云微和兰芳,让她们找出一件更厚实的银红色出锋毛的斗篷,又换了双保暖的羊皮小靴。自己则去了主院一趟。 柳世杰和张柔娘正在屋里说话,听说女儿要和苏家小姐等几位姑娘去河边赏雪,柳世杰捋须笑道:“去吧去吧,多带几个人,仔细些便是。晚棠那丫头是个热闹性子,你也该多出去走走,散散心。” 张柔娘细心些,拉着女儿叮嘱:“船上生火,千万离炉子远些,仔细火星。在河边行走更要当心,让丫鬟婆子们跟紧了。玩一会儿就回来,莫要贪晚。” 柳清枝一一应了。回到自己院子,苏晚棠已经等得有些坐立不安,见她回来,立刻跳起来催她出发。 一行人不算少。柳清枝带了云微和兰芳,还有一个沉稳的婆子赵嬷嬷。苏晚棠也带了两个丫鬟一个婆子。几人撑着油纸伞,踩着稍厚的积雪,出了柳府侧门。 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却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街道上行人稀少,两旁的店铺大多开着门,伙计缩在门内取暖,偶尔有孩童不怕冷地跑出来玩雪,笑声清脆。雪还在下,但小了些,细密的雪沫在风中打着旋。 渡口离柳家不算太远,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河边风大,吹得斗篷猎猎作响。果然看见一艘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的乌篷船系在岸边,船头挂着挡风的厚毡帘。刘家小姐的丫鬟正在船头张望,见到她们,连忙招手。 “柳姐姐,晚棠,这里!” 掀开毡帘钻进船舱,暖意混着淡淡的炭火气和茶点香气涌来。船舱不大,但布置得很舒适,中间固定着一个黄铜小炭炉,烧得正旺。围着炭炉设了几张铺着厚垫的矮凳,刘家小姐、县衙李小姐,还有另外两位相熟的姑娘已经到了,正围炉说笑。 “柳姐姐可算来了,晚棠一早就念叨你了!”刘家小姐名唤刘玉茹,性子爽利,笑着招呼。 “李姐姐,王姐姐,陈姐姐。”柳清枝笑着与诸位姐妹见礼,苏晚棠已经叽叽喳喳地说开了。 众人重新落座,丫鬟们奉上热茶。茶是姜枣茶,驱寒暖身。点心也精巧,是镇上“酥香斋”有名的几样。 “这船是我哥哥弄的,他知道我们想赏雪,特意找的熟手船家,稳当着呢。”刘玉茹有些得意地说,“咱们就在这附近河面转转,雪景好,又安全。” “有劳刘家哥哥费心了。”李小姐抿嘴笑道。她是县丞之女,气质更文静些,但相处起来并无官家小姐的架子。 船缓缓离岸,船夫在船尾熟练地摇着橹。毡帘掀起一角,方便观景。河水尚未封冻,但流速缓慢,两岸的枯柳、屋舍、石桥都覆上了皑皑白雪,天地间一片纯净的银白,唯有乌篷船划过水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真美啊。”一位王姓姑娘轻声赞叹,“平日里看惯的景致,落了雪,竟像是另一番天地了。” “可不是,”苏晚棠挨在窗边,眼睛亮亮的,“你们看那边桥洞,挂的冰凌像不像水晶帘子?” 姑娘们说说笑笑,赏着雪景,喝着热茶,偶尔捡些镇上或家中的趣事来说,舱内其乐融融。柳清枝话不多,大多时候安静听着,目光流连于窗外水墨画般的景致,心境是许久未有的开阔与宁静。深宅大院的日子固然安稳,但偶尔能这样出来走走,与同龄友人闲聚,确实令人舒畅。 李小姐果然如苏晚棠所说,讲了些她随父亲在任上时的见闻,虽也是后宅女子视角,但已让这些很少出远门的姑娘们听得入神。 “说起来,”刘玉茹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我哥哥前日从府城回来,说听到些风声……京城里,好像有位了不得的贵人来咱们江南了,具体不知是谁,但排扬很大,驿站都戒严了呢。” “贵人?”苏晚棠好奇,“是钦差大臣么?” “不像,听说是位王爷……”刘玉茹也不太确定,“反正是顶顶尊贵的人物。我哥哥说,让家里最近都谨慎些,莫要冲撞了。” 王爷?这离京城千里之遥的江南小镇,怎会有王爷亲至?是巡视,还是私访?不过,这天家之事,与她们这些小镇姑娘有何相干。 “管他什么王爷公侯呢,”一位陈姓姑娘笑道,“总归到不了咱们这小板桥镇。咱们赏咱们的雪便是。” “说的是。”众人笑着应和,话题又转回了眼前的雪景与闲事。 小船在静谧的河面上轻轻摇晃,炭炉散发的暖意与窗外清冽的雪景交织,别有一番意趣。柳清枝捧着微烫的姜茶,目光投向窗外。 雪还在下,却并非书中描绘的“鹅毛大雪”,而是更符合江南气质的、细密的、绒花般的小雪。它们无声无息地从铅灰色的天穹飘落,落在缓慢流淌的河面上,瞬间消融;落在两岸覆雪的屋顶、枯枝、石桥上,又悄无声息地添上一层新白。天、水、岸、雪,几乎融为一色,构成一幅巨大而静谧的水墨画卷,空灵、悠远,美得令人屏息。 柳清枝心中泛起一丝久违的震撼与宁静。前世在北方,雪是厚重的、凛冽的,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而眼前这江南的雪,却是如此轻柔、缠绵,带着水乡特有的湿润与诗意,是另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她看得有些出神,连苏晚棠在旁边叽叽喳喳讨论哪家铺子的胭脂颜色新都未留意。 就在这时,一艘船从斜侧方的河道岔口缓缓驶出,进入了她们的视野。 那船比她们这艘乌篷船大了不止一倍,船身线条流畅优美,刷着朱漆,雕刻着精美的纹饰,连窗户都嵌着明瓦,显得格外华贵气派。更引人注目的是,船头隐约可见悬挂的灯笼形制与寻常商船、游船不同,带着几分官家的规整与肃穆。 “呀!你们看那船!”刘玉茹率先低呼,声音里带着惊讶与好奇。 几位姑娘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纷纷凑到窗边,又下意识地拢了拢面纱或拉高了遮脸的细绢。 “好大的船!真漂亮!”苏晚棠眼睛发亮,“这……这好像不是咱们镇上的吧?也没听说最近哪家来了这样阔气的亲戚客人。” “看那规制,倒有几分像官船……”李小姐的父亲到底是县丞,见识多一些,她仔细看了看,不太确定地低语,“可若是官船,怎会这般……华丽?还载着女眷游玩?” 的确,那大船的船舱窗户开着几扇,能看见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有男有女,皆衣着华美,言笑晏晏。几名女子倚窗而坐,披着厚重的裘皮斗篷,发间珠翠在雪光映照下偶有流光闪过。 “哇,要是能上去坐坐就好了。”一位王姓姑娘忍不住小声感叹,语气里满是羡慕。 “别瞎说,”刘玉茹轻轻拍了她一下,“谁知道是什么来路,咱们看看就是了。” 柳清枝也被那艘船吸引了目光。她上辈子在北方内陆城市长大,极少有机会如此近距离看到这样精致华美的船只。她隔着飘落的雪花望过去,带着纯粹的好奇。 然而,就在她目光不经意扫过大船一处敞开的窗户时,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眼睛。 那窗户后,似乎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小隔间,一个身着玄色绣暗金纹锦袍的年轻男子凭窗而立。距离有些远,雪丝又迷蒙,柳清枝看不清他具体的神情,但那双眼……狭长而上挑,是极为漂亮的丹凤眼,眼瞳在雪天灰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幽黑。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而冷峻。他并未像船上其他人那样谈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似乎原本落在远处河岸的雪景上,却恰好在柳清枝望过去的瞬间,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柳清枝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双眼睛太过锐利,即便隔着距离和风雪,也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穿透力,让她有种被瞬间锁定的错觉。那人的长相无疑是极出色的,甚至可以说,是她两辈子加起来见过的、皮相最为优越的男人之一。可以用上辈子网上常说的那个词来形容了,女娲毕设之作!但是那人气势太骇人了些。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在那目光似乎要将她看清的瞬间,迅速地、淡定地,移开了视线。低下头,假装被手中的茶盏吸引,轻轻啜饮了一口。姜茶微辣的热流滚过喉咙,却没能完全驱散方才那一瞥带来的、莫名的心悸。 “柳姐姐,你怎么了?脸有些白,是冷了吗?”苏晚棠注意到她的沉默和细微的动作,关切地问。 “没什么,”柳清枝抬起头,对苏晚棠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但尽力显得自然,“许是看得久了,有些晕船。那船……确是气派。”她将话题重新引回船上。 几位姑娘又对着那艘大船低声议论了几句,猜测着可能是府城哪家新贵的家眷,或是路过的大官。但毕竟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对面船上又有陌生男子,实在不宜久看,更不便探究。 “时辰不早了,雪好像也快停了,”李小姐看了看天色,提议道,“咱们也该回去了。” “是啊,出来好一阵了。”刘玉茹也附和。 众人便吩咐船夫调头返航。小船缓缓划开水面,与那艘华丽的大船交错而过,渐行渐远。 柳清枝没有再回头去看那扇窗户。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有一道目光似乎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她们这艘小船上,直到拐入另一条河道,那感觉才消失。 她轻轻舒了口气,掌心竟有些微的潮意。 与此同时,那艘华丽的大船上。 萧景何仍旧站在那扇敞开的窗前,手中把玩着一只薄胎瓷的酒杯,目光却已从窗外收回,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酒液上。 “景何兄,看什么呢?可是岸上有美人?”一个带着几分谄媚笑意的声音响起,是陪同的一位知府公子。他们这些府城的官宦子弟,原本对这种陪“京城来的贵客”游湖赏雪的差事兴趣缺缺,但家中长辈耳提面命,不得不来。此刻见这位一直神色冷淡、难以接近的贵客似乎对窗外起了点兴趣,立刻想凑上来搭话。 萧景何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却无下文。 那知府公子碰了个软钉子,有些讪讪,也不敢再多问。 萧景何心中却在回味方才那惊鸿一瞥。 雪色、水光、乌篷小船,以及小船窗后,那双倏然抬起的、清凌凌的眼睛。 距离不近,雪雾迷蒙,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女子的全貌,只记得那双眼——黑白分明,清澈澄净,像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带着些许好奇,但在与他目光相接的瞬间,迅速转为一种近乎警觉的平静,然后便垂了下去,躲开了。 很聪明的反应。也很……少见。 他见过太多女子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惊艳的、痴迷的、畏惧的、讨好的……却很少见到这样,带着纯粹好奇,又迅速意识到危险并果断回避的。 像林间偶然瞥见的小鹿,机敏而警觉。 他什么样绝色的美人没见过?后宫佳丽,京城贵女,南国佳丽,北地胭脂……环肥燕瘦,各具风情。但那双眼睛……配上那惊鸿一瞥间隐约窥见的、被细绢遮去大半的、白皙秀气的下颌轮廓…… 萧景何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却仿佛点燃了一丝极淡的、名为兴趣的火苗。 他忽然有点想知道,面纱之下,是怎样一副容貌。 “刚才过去的那艘小船,是哪家的?”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船舱内原本低低的谈笑声静了一瞬。 旁边侍立的心腹侍卫立刻上前半步,低声回禀:“爷,属下这就去查。” “嗯。”萧景何随意地应了一声,视线重新投向窗外苍茫的雪景,仿佛刚才那句问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了解他性子的人都知道,这位爷一旦对什么东西起了兴趣,那便是……势在必得。 船上的几位府城公子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疑与了然。看来这位京城来的、背景深不可测的贵人,似乎对刚刚路过的那艘小船上的某位……有了点意思? 只是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这般“好运”? 雪,不知何时又悄悄下得密了些。两艘船,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缓缓驶离,隐入愈发迷蒙的雪幕之中。只有河面上留下的浅浅涟漪,很快也被新落的雪花抚平,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第3章 玩雪 她去主院向母亲问安。张柔娘正对着灯烛缝补柳清风白日玩耍时扯开线的小袄,见她进来,脸上便漾开温柔的笑意,招手让她坐到身边。 母女俩说了会儿闲话,张柔娘放下针线,拉过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带着一种家常的、自然而然的喜悦:“枝儿,有桩事,你爹爹让我先跟你说说,叫你心里有个底。” 柳清枝抬起清凌凌的眸子,安静地看着母亲。 “是你大伯从府城捎了信来,”张柔娘声音放得轻缓,却掩不住那份为人母的期待与欣慰。 “听你大伯说,那家姓陈,是正经的书香门第,家中有人在朝为官,不过品级不算高,是清流。这陈家的三公子,今年十六,正在进学,学问人品都是拔尖的,人也很稳重知礼。”张柔娘语速不快,边说边观察女儿的神色,“家境自然是不用说,比咱们家是只高不低,但也不是那等泼天的富贵、规矩压死人的高门。你大伯说,关键是那陈家风气正,后宅清净,主母也是个和善讲理的。” 柳清枝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静静听着母亲的话。 张柔娘见她不语,以为她害羞或是忐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更柔和了:“枝儿,爹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弟弟还小,你的终身大事,是我们心头第一要紧的。虽说这世道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你爹说了,日子终究是你们自己过的,总得要你觉着合意、不委屈才行。所以啊,你大伯的意思,是让咱们寻个由头,过些日子去府城走亲戚,住上几日。到时候,总能想法子,让你远远地、不着痕迹地瞧上那陈家公子一眼。你若觉得投缘,那自然是好;若觉得不妥,或是心里不自在,咱们再慢慢相看别的,绝不勉强。爹娘只盼你能寻个妥帖人,安安稳稳、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这番话,说得恳切又通透,全然是为女儿一生的幸福细细打算。柳清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微微发热。她知道,在这个时代,父母能为女儿的婚事考虑到这一步,甚至愿意尊重女儿那一点微末的“眼缘”,是何等的不易与开明。这必然是父亲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又特意让性情温柔的母亲来与她分说,怕直接提起让她紧张。 柳清枝心里一片温软平和。她自胎穿至此,父母对她疼爱有加,对于婚姻,她能接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规矩,此刻听母亲这般温言细语地与她商量,甚至顾念她的“眼缘”,已是超出寻常的疼爱与开明。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乖巧的影,声音轻柔却清晰:“女儿晓得了。全凭爹爹和娘做主。大伯和爹爹的眼光,女儿是信的。” 没有忸怩,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属于这个时代深闺少女的、对长辈安排的坦然接受与信任。她相信父亲母亲绝不会害她,也相信大伯的考量。至于那未来的夫君是何模样、性情究竟如何,她固然有一丝少女本能的好奇,却也并不十分焦虑——日子是过出来的,只要根基是好的,往后总能慢慢经营。 张柔娘见女儿这般懂事明理,心中既欣慰又有些不舍,只将她揽过来,轻轻抚着她的背:“娘的枝儿,转眼就大了……” 母女俩又依偎着说了会儿贴心话,柳清枝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回自己院子梳洗。 到了晚膳时分,一家四口围坐一桌。柳清风记着姐姐白日“抛下”他出去玩的事,小嘴撅得能挂油瓶,被柳清枝用“明日陪你在家玩”的承诺轻易哄好,转眼又兴高采烈起来。柳世杰看着活泼的幼子和娴静的长女,与张柔娘相视一笑,眼底俱是满足。 席间其乐融融,谁也没有再提起府城相看的事,但那桩关乎柳清枝未来的安排,已如一颗悄然落入静湖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漾开了柔和的涟漪。 柳清枝用过晚膳,陪弟弟玩了一会儿九连环,又看了几页书,便早早歇下。 夜色深沉,雪后的寒气被厚实的窗帷挡在外面。她躺在温暖的锦被中,思绪飘忽了一瞬。府城,陈家,一个即将走入她生命轨迹的陌生名字……但也仅仅是一瞬。更多盘桓心头的,是明日要教弟弟认的新字,是母亲说开春要给她做的新衣样子,是这间熟悉的、充满安宁气息的闺房。 她轻轻翻了个身,很快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窗外,檐角的冰凌在月光下闪着幽微的寒光。小镇的夜晚静极了,唯有更夫悠长的梆子声,穿过寂寥的长街。 雪夜的府城驿站,比平日更显寂静森严。萧景何所居的院落是单独隔出来的,守卫皆是京中带来的亲兵,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肃。 屋内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江南冬夜特有的湿寒。萧景何已换下白日那身惹眼的锦袍,只着一件月白色绣暗银竹纹的常服,斜倚在铺了厚厚狐皮的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空了的薄胎酒杯,神色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怠与……不易察觉的烦闷。 “王爷,热水备好了,可要现在沐浴解解乏?”贴身内侍高公公躬身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萧景何摆了摆手,示意不急。他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思绪却飘回了京城。 离京已有月余。名义上是奉旨南下赏景散心,实则……是避风头。 想起离京前皇兄在御书房里,又是气恼又是无奈地用折子虚点他的模样:“你呀你!朕让你在六部观政,是让你学着些,你倒好,观出个当街纵马、惊扰百姓的罪名来!那几个老御史就差没以头抢地,死谏朕管教无方了!给朕滚出去,找个清静地方待着,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 皇兄骂得凶,眼底却无多少真怒,更多的是一种对顽劣幼弟的头痛与纵容。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皇兄登基时,他才将将五岁。与其说是兄弟,不如说皇兄是把他当儿子一手带大、护着宠着长大的。这份情谊,远超寻常天家兄弟。 只是,他这位靖王殿下,在京中“纨绔第一”的名头实在响亮,行事张扬不羁,偏偏又身份尊贵,等闲人动不得。这回不过是纵马快了些,撞翻了两个摊子——银子早已加倍赔了——便被那几个看他不顺眼许久的言官揪住,狠狠参了一本“跋扈失仪,有损天家颜面”。 皇兄自然不信他会真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但也需给朝堂一个交代。于是,这“南下散心”的旨意便来了。说是散心,实则是让他暂且离了那是非漩涡,等皇兄将前朝那些聒噪的声音压下去,再寻个正经由头,比如巡视漕运、体察民情之类的,风风光光地召他回去。 “唉……”萧景何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这江南湿冷天气,让他这个北方长大的颇不习惯,连带心情也有些郁郁。今日若不是被那几个竭力巴结的府城官宦子弟缠得无法,他也不会答应去什么河上赏雪。雪有什么好看?京城年年下,比这厚重多了。 倒是…… 他眼前忽然掠过白日那艘小小的乌篷船,以及船窗后,那双倏然抬起、又迅速低垂下去的、清凌凌的眼睛。 距离远,雪雾蒙,其实看不太真切。但那份瞬间的警觉与回避,还有惊鸿一瞥间那抹纤细的身影和掩在细绢下的轮廓,却在心头留下了一点极淡的痕迹。 像个受惊的小动物,有点意思。 但也仅仅是一点微不足道的趣味罢了。他见过的各色美人太多,那点模糊的印象,尚不足以让他真的放在心上。或许只是这无聊旅途、阴郁天气里,一点偶然的调剂。 “高禄。”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高公公立刻应声。 “今日河边那艘小船的消息,到时记得提醒我。”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与问今日晚膳用了什么并无区别。并未提及那双眼睛,也未表现出特别的关注。 “是,王爷放心,奴才省得。”高公公心领神会。王爷这意思,是要知道个大概,但不必大张旗鼓,更不必惊扰对方。这在他们这些伺候久了的人看来,不过是王爷一时兴起的消遣,或是……对今日那几位过分热络、意图明显的府城公子小姐们的一种下意识的对比与注意罢了。 萧景何挥挥手,让人退下准备沐浴。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清寒的空气立刻涌入,让他精神一振。 窗外是陌生的府城夜景,与京城的巍峨繁华截然不同。他还要在这里待上一段不知长短的时间,等皇兄的旨意。 但愿,这江南的冬日,能快点过去。 板桥镇,柳家 第二日清晨,柳清枝刚起身,正在云微的伺候下梳头,就听得外间一阵“噔噔噔”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帘子“唰”地被掀起,一个小小的、火红的身影炮弹似的冲了进来。 “姐姐!姐姐!我们去看花吧!昨天说好的!”柳清风小脸跑得红扑扑,眼睛亮得像两簇小火苗,扑到柳清枝腿边,仰着头急切地嚷嚷。 柳清枝从铜镜里看见他,手上动作未停,只慢条斯理地道:“慢着点。花在园子里,又不会长腿跑了,急什么?”她转过身,弯腰用指尖拂去他肩头沾着的一点晨露,语气温和却带着姐姐的威严,“用过早饭了么?” 柳清风眼神立刻飘忽了一下,抿着小嘴不吭声。后头气喘吁吁跟进来的奶娘和两个小丫鬟赶紧禀告:“回大小姐,小少爷惦记着要来您这儿,刚穿戴齐整,一不留神就跑过来了,早膳……还没来得及用。” 柳清枝看了奶娘和丫鬟一眼,那目光平静,却让几个下人心里一紧。“下次仔细着些,少爷年纪小,正是活泛的时候,晨起空腹跑动容易伤身,得多盯着点,规矩不能乱。”她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让人遵从的力量。 “是,大小姐,奴婢们记住了。”几人连忙低头应下。 这时,兰芳已很有眼色地指挥着小丫头,将热腾腾的早膳在窗边的花梨木小圆桌上摆好。清粥、几样酱菜、小巧的梅花包子,并两碗牛乳。 “来吧,先用饭。”柳清枝牵起弟弟的手走到桌边坐下。在旁的丫鬟要上前布菜伺候,柳清枝轻轻摆了摆手:“不用,你们下去用饭吧,这里我自己来。” 丫鬟们知趣地退到外间。柳清风也习惯了,在姐姐院子里,很多事姐姐都不让下人贴身伺候他,说要“自己动手”。他一开始觉得麻烦,但看姐姐自己也这样做,慢慢地也就适应了。他记得姐姐说过,在别的院子是别的规矩,在她这儿,就得按她的来。 柳清枝自己盛了半碗粥,又给柳清风也盛了小半碗,将牛乳推到他面前,拣了个他爱吃的豆沙馅梅花包子放到他面前的小碟里。“慢慢吃,细嚼慢咽。” “嗯!”柳清风用力点头,自己拿起小勺子,虽然动作还有些笨拙,但已经能稳稳地将食物送进嘴里,不再需要人喂。柳清枝在一旁看着,偶尔给他夹一筷子清爽的酱瓜。 用罢早膳,丫鬟端来温水和软巾,姐弟俩自己洗手漱口。然后云微和兰芳捧来厚实的斗篷。柳清枝的是银红色出锋毛的,柳清风的则是大红缎面绣着虎头纹的,裹上后,衬得小脸愈发白嫩可爱。 今日雪停了,天色依旧是阴阴的,不见日头。院子里、屋顶上、树枝上,都覆着昨夜留下的、一层不算厚但足以让南方孩子兴奋的积雪。空气清冷干净,吸一口,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 一看到雪,柳清风眼睛更亮了,挣脱姐姐的手就想往雪地里冲,伸出小手要去抓那晶莹的白。 “少爷仔细手凉!”旁边的嬷嬷丫鬟立刻紧张地要拦。 柳清枝却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无妨,让他玩一会儿吧。去小厨房,让他们一直备着姜汤,炉子上温着。”她低头,仔细地将柳清风的袖口一层层挽好,用特制的小夹子固定住,确保不容易沾湿里衣,又给他戴上一双柔软的羊皮小手套——这是她让针线房特意做的,五指分开,保暖又灵活。 “好耶!阿姐你最好了!”柳清风得到准许,兴奋得小脸放光。 柳清枝自己也戴上一副手套,陪着弟弟蹲到一丛灌木旁干净的雪地边。她团起一小捧雪,手指灵巧地捏弄着,不多时,一只圆滚滚、憨态可掬的“小鸭子”便出现在掌心。 “呐,送你。”她将雪鸭子递给柳清风。 柳清风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捧在手心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惊奇和赞叹:“哇!姐姐,这是什么?真好看!” 柳清枝一愣,随即失笑。是了,这年头鸭子虽是常见家禽,但做成这般憨萌可爱的雪偶,小孩怕是第一次见。庄户人家的孩子或许见过活物,但柳清风这样的富家小少爷,怕是只吃过炖熟的。“这是小鸭子。等夏天天热了,姐姐带你去庄子上玩,到时候指给你看活的,嘎嘎叫的,比这个有意思。” “嗯!”柳清风用力点头,捧着那雪鸭子,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看了又看,才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干净的青石板上,然后学着姐姐的样子,笨拙地团起雪来,可惜不是捏散了,就是形状古怪,自己倒咯咯笑个不停。 柳清枝也由着他,偶尔指点两句,自己也随手捏个小雪球,或是在平整的雪地上用手指划出简单的图案。清脆的童音和女子温柔的低语交织在清晨安静的庭院里,驱散了冬日的萧瑟。 约莫玩了一刻钟,柳清枝见柳清风鼻尖和手指尖都冻得有些发红,便叫了停。丫鬟婆子们立刻上前,用烘得暖热柔软的布巾仔细给柳清风擦干手和脸,又检查了袖口、衣襟可有沾湿。柳清枝自己也收拾妥当。 姜汤适时地端了上来,热气腾腾,辛辣中带着甜。柳清风皱着鼻子喝了大半碗,柳清枝也喝了一小碗驱寒。两人又捧上手炉暖着,这才往园子深处那几株老梅树走去。 雪压梅枝,红白相映,冷香幽幽,比昨日更添风致。柳清风仰着小脑袋看呆了,忍不住道:“真好看呀!” 柳清枝牵着他的手,指着其中姿态最好的一枝:“清风,你仔细看看这枝梅花,花瓣有几层?花蕊是什么颜色?枝干是怎么弯的?看仔细了,等会儿回去,我们把它画下来,好不好?” “好呀好呀!”柳清风立刻来了精神,努力睁大眼睛,看得格外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红的……有五个瓣……中间是黄黄的点点……树枝是歪歪的……” 柳清枝含笑听着他的童言稚语,不时补充两句。两人在梅树下驻足观赏了好一会儿,又挑着开了七八分的、姿态各异的折了几枝,准备带回屋里插瓶。 回到柳清枝的院子,姐弟俩先去了她用作书房和画室的东次间。云微早已备好几个素净的瓷瓶,柳清枝将梅花略作修剪,高低错落地插好,摆放在临窗的长案和书架旁,清冷的梅香顿时在暖融融的室内弥漫开来。 “来,咱们画画。”柳清枝在宽大的书案上铺开两张宣纸,用白玉镇纸压好。给柳清风的是质地稍韧的棉纸和他专用的、笔触更软的小号毛笔,颜料也是调好的、不易污手的儿童款。她自己的则是寻常的宣纸和笔墨。 柳清风有模有样地学着姐姐的样子,舔笔,蘸墨,然后对着自己面前的白纸,又抬头看看瓶中的梅花,小眉头皱着,努力回想刚才看到的模样,然后小心翼翼地落下第一笔。 柳清枝则姿态闲适,并不急于下笔。她看着弟弟全神贯注的侧脸,又看看瓶中傲雪的红梅,心中一片宁和。笔尖润饱了墨,在纸上轻轻勾勒,一枝遒劲的梅枝渐渐成形。 屋内炭火细微作响,墨香与梅香交织。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安静地伏在案前,时光在此刻,流淌得格外温柔缓慢。 第4章 告别友人 柳清风画得认真,却也艰难。他手里的小毛笔不太听使唤,想画圆润的花瓣,却往往变成了一团墨渍;想画弯曲的枝干,却画得僵硬笔直。小脸越凑越近,几乎要贴到纸上,鼻尖都蹭上了一点墨迹。 “阿姐,我的花……不好看。”他有些沮丧地抬起头,看着姐姐纸上已然成形的、疏朗有致的梅枝,对比自己那一片狼藉,小嘴又瘪了起来。 柳清枝放下笔,走到他身边,俯身看他那张充满“抽象”意趣的画。她没有立刻评价好坏,而是指着其中一处:“这里,你想画的是不是花苞?” “嗯!”柳清风点头。 “花苞是鼓鼓的,尖尖的,像个小桃子。”柳清枝耐心地引导,拿起另一支干净的笔,在旁边空白的纸上轻轻示范了一个简单的形状,“你可以先画一个这样的轮廓,不用急,慢慢来。画画和写字一样,都要先看清楚,再动手。” 她握住柳清风的小手,带着他轻轻描绘了几笔。小孩的手指在她的引导下,渐渐找到了些感觉,虽然画出来的依然稚拙,但至少有了形状。他眼睛又亮起来,重新燃起了兴致。 柳清枝这才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完成她的画。她并不追求形似,而是着重于梅枝在雪中那股孤傲清冷的气韵。墨色浓淡相宜,枝干苍劲,几点朱砂点染的红梅,在留白的“雪”景中格外醒目。 刚落下最后一笔,题上“庭梅”二字,外间便传来细微的动静和低语。不一会儿,云微轻手轻脚地进来,神色有些微妙,走到柳清枝身边,低声道:“小姐,前院赵管事让人递了话进来,说是……府城大老爷那边,派了人来送信和年礼,人已经到前厅了,老爷正在见。另外……来的那位妈妈,还特地指了名,说奉了大夫人之命,要代大夫人给小姐您请个安,送两样小玩意儿。” 柳清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大伯父家在府城,距离板桥镇不算近,平日里书信往来有之,但特意派了体面的妈妈带着年礼过来,且还要给她“请安”,这就不太寻常了。尤其还提到是“奉了大夫人之命”…… 她心里那根弦轻轻绷紧了些,面上却不显,只淡然道:“知道了。你去回赵管事,就说我这边正陪着少爷习画,不便立刻过去。让那妈妈在前厅稍候,用好茶点,我稍后更衣便去。” “是。”云微应声退下。 柳清风正埋头跟自己的“梅花”较劲,并未留意这边的对话。柳清枝看着弟弟认真的侧影,心绪却已经飘到了前厅。 大伯母杨氏……为何突然这般郑重其事?仅仅是年节走动?还是与母亲昨日提及的那桩“相看”有关?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刚画好的墨梅。画中清冷,画外的心思却已悄然纷杂。 “阿姐,你看!我这个花苞像不像了?”柳清风举起自己的“大作”,满脸期待。 柳清枝收敛心神,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走过去仔细看:“嗯,比刚才像多了,清风真棒。这里再补一点点,就更饱满了。”她接过笔,轻轻添了一笔。 前厅传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静湖的小石子,涟漪虽未及扩散到她这方小天地,但水波已然暗生。 “来,我们把画晾一晾。阿姐要去前头见见客人,你在这里继续画,或者让嬷嬷带你回母亲那儿,好不好?”她温和地对弟弟说。 “我跟嬷嬷回去,找娘看我的画!”柳清风对自己的作品很是宝贝。 柳清枝笑着点头,唤来奶娘和丫鬟仔细交代了,这才起身,由云微和兰芳伺候着,回内室更换更正式些的见客衣裳。 铜镜中,少女面容沉静,眉眼如画,已初具风致。 前厅里,从府城来的杨嬷嬷穿着体面的青缎袄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言谈举止间带着几分官宦人家仆妇特有的、不显山露水的矜持。她见了柳清枝,礼数倒是周全,代大夫人杨氏问了安,又送上两匹时兴的锦缎和一套精巧的赤金头面,说是大夫人给侄女的“玩意儿”。 话也说得漂亮:“……老太太近来总念叨,说枝姐儿大了,怕是有两三年没见着了,心里想得紧。眼瞅着年关近了,府里也预备着热闹,大夫人便想着,接枝姐儿去府城住些日子,一来陪老太太说说话,解解闷,二来也让姐妹们多亲近亲近。不知枝姐儿可方便?” 柳清枝垂眸听着,唇角噙着得体的浅笑,心里却明镜似的。什么“陪老太太解闷”、“姐妹亲近”,无非是那桩“相看”的由头罢了。大伯母这是要将事情做得更周全、更名正言顺些。 她微微福身,声音轻柔:“劳祖母和大伯母记挂,是清枝的不是。只是此事需得禀明父母,清枝不敢自专。” 杨嬷嬷笑着应了,又说了几句扬面话,便由赵管事引着去用茶点歇息了。 送走杨嬷嬷,柳清枝便去了主院。张柔娘正心神不宁地做着针线,见她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 “枝儿,前头……都说了?”张柔娘拉着女儿的手,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担忧。 柳清枝将杨嬷嬷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末了道:“娘,您别担心。既是祖母和大伯母的好意,女儿去住些日子也是应当的。父亲方才也说了,过几日便送女儿过去。” “应当……”张柔娘低低重复了一遍,眉头却没有舒展。她与大伯嫂杨氏不睦,并非一日两日。杨氏出身府城小官之家,自诩书香门第,向来瞧不上她这农家出身的弟媳,觉得她是凭着一张脸攀了高枝。虽然这些年面子上还算过得去,但张柔娘心知,杨氏心里那点轻视从未消散。女儿骤然要去那府里小住,又是为着相看这等大事,她怎能不悬心?怕女儿受委屈,怕杨氏暗中作梗,更怕那府城规矩大,女儿行差踏错。 “你大伯娘那个人……”张柔娘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紧紧握住女儿的手,“枝儿,你此去,务必事事留心,谨言慎行。她们说什么,你只管听着,莫要强辩。若有难处,或是受了委屈,定要捎信回来,或是直接跟你爹爹说。你爹爹……总会为你做主的。” 柳清枝能感受到母亲那份沉甸甸的忧虑。她反手握住母亲微凉的手,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娘,您放心。女儿晓得分寸。我是去走亲戚,陪着祖母,与大伯娘、姐妹们相处的。女儿会守好本分规矩,行事不出错处,大伯娘纵使……也拿不住我什么错。再说,不是还有爹爹在么?他过几日也要去府城的。” 她顿了顿,看着母亲的眼睛,认真道:“女儿知道,您和爹爹都是为了我好。这门亲事,你们是千挑万选过的。女儿信你们的眼光,也愿意去看看。至于旁的……女儿会应付得来。” 这番话,说得妥帖又坚定,既安抚了母亲的忧虑,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张柔娘看着女儿沉静秀美的脸庞,那眉眼间隐隐透出的、不属于寻常深闺少女的镇定与通透,让她焦灼的心渐渐安稳下来。是啊,她的枝儿,从小就是个有主见、懂进退的孩子,并非那等任人拿捏的软性子。 “好,好,娘信你。”张柔娘眼圈微红,将女儿揽入怀中,“我的枝儿,真的长大了……” 母女俩正说着体己话,柳世杰处理完前头事务,也过来了。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但眼神里也有一丝郑重。 “枝儿,府城那边既已递了话,过两日爹爹便送你过去。你大伯父家规矩是重些,但你也不必过于拘束,只记得你是柳家正经的小姐,行事大方得体便是。你大伯母……”他略一沉吟,“面子上总是过得去的。你祖母是真心疼你,多陪她说说话。至于那陈家的事,你大伯父自有安排,你心里有数就好,不必多问,顺其自然。” “是,女儿明白。爹爹放心。”柳清枝一一应下。 柳世杰又叮嘱了几句,见妻女情绪尚可,便又匆匆出门去料理镇上的生意了。年关将近,各处庄子铺面的账目、年礼往来,都需他亲自过问。 柳清枝又陪母亲说了会儿话,宽慰了她一番,这才起身回自己的小院。 冬日的午后,天色依旧阴沉。走在回廊下,寒风卷着残存的雪粒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凉意。柳清枝拢了拢斗篷,步伐不疾不徐。 心里并非全无波澜。府城,陌生的环境,或许并不友善的大伯母,还有那位未曾谋面的“陈三公子”……这一切都像是一幅即将在眼前展开的、未知的画卷。有好奇,有隐隐的期待,也有一丝面对未知时本能的、极淡的忐忑。 婚姻是女子一生最重要的转折,父母之命是必然的程序。能有开明的父母为她细细考量,甚至顾及她的感受,已是万幸。至于其他的,比如人情世故的微妙,比如未来夫君究竟如何,那都是需要她自己去面对和经历的“功课”。 回到自己温暖的小院,吩咐云微和兰芳开始悄悄收拾一些随身用物后,柳清枝走到书案前。早上和弟弟一起画的梅花还墨迹未干,静静躺在那里,红的灼眼,黑的沉静。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遒劲的梅枝。 此去府城,或许便如这离枝的梅花,要开始一段新的旅程了。 但愿,一切都能如父母所愿,如她所期,安稳顺遂。 接下来的两日,天色依旧阴霾,积雪未融,空气里弥漫着化雪时特有的清寒。柳清枝收拾好心情,也打点好行装,抽空去了两位交好的小姐妹家中辞行。 先去的是苏家。苏晚棠听闻她要走,立刻从自己暖阁里跑出来,拉着她的手进了内室,丫鬟奉上热茶点心后,便识趣地退到外间。 “柳姐姐,怎么这么突然要去府城?还要住到年后?”苏晚棠挨着她坐下,圆圆的脸上满是不舍,“那岂不是要好一阵子见不着了?我还想着等雪化了,咱们一起去城隍庙那边看灯呢!” “是祖母和大伯母念着,接我去住些日子,陪陪老人家。”柳清枝端起青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面容,声音是一贯的平和,“年后开了春,天暖和了,自然就回来了。” 苏晚棠眨了眨眼,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少女间分享秘密般的雀跃与好奇:“柳姐姐,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家里给你相看人家了?我娘说了,这个年纪,去府城亲戚家常住,多半是为了这个!” 柳清枝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苏晚棠脸上是纯粹的关切与好奇,并无他意。她唇角弯了弯,放下茶盏,不答反问,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调侃:“你倒是懂得多。那你呢?苏伯母可跟你透过风声了?” 苏晚棠的脸颊“腾”地红了,像抹了上好的胭脂。她扭捏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小女儿家提到婚事的羞涩与隐秘的欢喜:“我娘……我娘说我爹正在相看隔壁镇上的王家呢……说是家里开着好几间铺子,那家的公子……人还挺和气的……”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只拿帕子掩了掩发烫的脸。 柳清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因离别和未来未知而生的淡淡怅惘,也被冲散了些,泛起些许暖意。这才是这个年纪的闺阁少女,提起婚事时该有的模样吧?羞怯,期待,带着对未来的朦胧憧憬。 “王家……我似乎听爹爹提起过,是殷实本分的人家。”柳清枝顺着她的话,语气温和,“若真是良缘,晚棠,姐姐先恭喜你了。” “哎呀,还早着呢,只是相看罢了!”苏晚棠羞得直跺脚,连忙转移话题,又扯着柳清枝问起府城可能有的新鲜玩意儿,说让她得了空一定要写信回来,说说见闻。 两人又说笑了好一阵,柳清枝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苏晚棠一路送她到二门,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姐姐路上小心,到了府城记得写信来。若是……若是见了那陈家公子,觉得好,也要偷偷告诉我!” 柳清枝失笑,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话多。快进去吧,外头冷。” 从苏家出来,柳清枝又去了镇东头的陈家。陈姣姣的父亲是镇上学堂的举人夫子,家风清正,陈姣姣本人也贞静娴雅,与柳清枝性子有几分相投,虽不如与苏晚棠那般亲密无间,但也算得上是能说上几句知心话的友人。 陈家的宅院比苏家、柳家都要简朴些,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处处透着书卷气。陈姣姣正在自己房里临帖,听闻柳清枝来了,连忙迎出来。 两人见了礼,在陈姣姣朴素却整洁的闺房中坐下。陈家的丫鬟奉上清茶,便退了下去。 “清枝姐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陈姣姣微笑着问,她声音轻柔,举止端庄。 “是来向你辞行的。过两日我便要去府城大伯父家小住,恐怕要到年后才能回来了。”柳清枝道。 陈姣姣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但她性子含蓄,并未多问,只温声道:“原是如此。府城繁华,姐姐此去,正好可开阔眼界。只是冬日路远,姐姐务必保重身体。” “多谢姣姣挂心。”柳清枝看着她沉静秀美的侧脸,想起苏晚棠提起婚事时羞红的模样,心中微动,状似不经意般轻声道:“此番去,也是祖母想念。我们这般年纪,家中长辈难免要多些考量安排。倒是你,陈夫子学问好,眼光必然也是高的。” 陈姣姣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抬眼看向柳清枝,两人目光相接,俱是了然。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家父常说,女子德言容功,以德为先。姻缘之事,讲究门第相配,更重品性相合。清枝姐姐此去,想必……亦是如此。” 她没有明说,但话里的意思已然通透。她们这样的女子,婚姻大事,终究绕不开“父母之命,门当户对”这八个字。柳清枝去府城为何,彼此心照不宣。 “是啊,品性相合最是要紧。”柳清枝颔首,不再多言。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她与陈姣姣之间,无需如与苏晚棠那般嬉笑直言,这份默契与理解,已足够。 两人又说了些针线、诗书上的闲话,柳清枝便起身告辞。陈姣姣送她到院门口,福身一礼:“姐姐珍重。盼姐姐早日归来,到时再与姐姐煮茶论诗。” “好,你也珍重。”柳清枝还礼,转身登上自家等候的青帷小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寒气,也隔绝了两位少女彼此了然又带着些许命运共鸣的目光。 拜访完两位友人,柳清枝心里那点离别的怅惘似乎被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静的心情。苏晚棠的天真烂漫,陈姣姣的含蓄通透,都让她看到了这个时代闺阁女子面对相同命运时的不同姿态。 第6章 大伯一家 上首左侧坐着大伯父柳世安,四十许年纪,面容端正,蓄着短须,穿着深青色家常直裰,神态温和中透着官扬中人的沉稳。右侧便是大伯母杨氏,穿戴比老太太更为讲究,一身绛紫色缠枝牡丹纹缎面袄裙,发髻高绾,插着点翠头面,容貌尚可,只是嘴角天然下垂,眉宇间带着一丝不苟的严肃,此刻正端着茶盏,目光平静地看过来。 “清枝给大伯父、大伯母请安。”柳清枝上前,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礼,声音清晰柔和。 柳世安捋须含笑,虚扶了一下:“好,好,清枝一路辛苦,快起来吧。自家人,不必多礼。” 杨氏也放下茶盏,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无波:“起来吧。看着气色还好,路上可还顺利?” “谢大伯父、大伯母关心,一路尚算顺利。”柳清枝起身,垂手侍立,姿态无可挑剔。 “这就是清枝妹妹?几年不见,出落得我都快不敢认了。”一个带笑的女声响起。柳清枝抬眼看去,是坐在杨氏下首的一位年轻妇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杏子红绫袄,容貌秀美,笑容温婉,正是大堂兄柳良望的妻子周氏。她怀里抱着个一岁左右的胖娃娃,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 “清枝见过大嫂。”柳清枝又向周氏行礼。 “自家人,快别多礼了。”周氏笑着,又对怀里的孩子道,“康哥儿,快瞧瞧,这是你清枝姑姑。” 这时,老太太已在上首正中坐下,拉着柳清枝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的绣墩上,对杨氏道:“老大媳妇,让孩子们都过来见见妹妹。良辰、曼窈、筱桥呢?” 杨氏吩咐身边的妈妈:“去请少爷小姐们过来。” 不多时,外头传来脚步声。率先进来的是个十七八岁的青年,穿着石青色锦袍,眉眼与柳世安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更为跳脱些,正是二堂兄柳良辰。他笑嘻嘻地上前行礼:“祖母安,父亲、母亲安。清枝妹妹,一路辛苦!” 接着进来的是两位少女。走在前面的约莫十六七岁,穿着鹅黄色绣折枝海棠的袄裙,身量高挑,容貌明丽,只是下巴微扬,带着几分官家小姐的骄矜,是嫡长女柳曼窈。后面跟着的少女略小一两岁,穿着水绿色衣裙,低眉顺眼,容貌清秀,但神色间带着几分怯懦,是庶女柳筱桥。 “孙女给祖母请安,父亲、母亲安。”柳曼窈和柳筱桥一齐行礼。 “都起来吧。”老太太摆摆手,对柳清枝笑道,“枝姐儿,这是你曼窈姐姐和筱桥妹妹。曼窈比你大两岁,筱桥与你同岁,生辰略小些。” 柳清枝起身,与两位堂姐妹互相见礼。 柳曼窈在起身的瞬间,目光飞快地在柳清枝脸上身上扫过。不得不承认,这个几年未见的堂妹,容貌确实极为出挑,肌肤莹润,眉眼精致,即便穿着素淡,也自有一种沉静光华。她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酸意,但随即又挺直了背脊。她已与府城同知家的公子定了亲,对方家世、人品、才学都是一等一的,婚期就在明年开春。而柳清枝此番前来,相看的不过是寻常的殷实书香门第,与她未来夫家如何能比?这么一想,那点微末的嫉妒便化为了隐隐的优越感,脸上笑容也真切了些。 “清枝妹妹路上辛苦了。许久不见,妹妹愈发好看了。”柳曼窈笑着开口,语气亲热。 “曼窈姐姐谬赞了。”柳清枝谦逊地垂眼。 柳筱桥则只小声叫了句“清枝姐姐”,便又缩回了柳曼窈身后半步的位置,并不多言。 杨氏看着眼前侄女低眉顺眼、规矩十足的模样,心中的不悦稍减。她确实看不上张柔娘,连带对这个过于漂亮的侄女也有些挑剔,但柳清枝的言行举止,至少表面看来,是符合她心中“大家闺秀”标准的,并未因生在商贾之家而显得轻浮。老太太又明显偏爱,她这个做伯母的,面上总得过得去。 “清枝远道而来,想必也乏了。老大媳妇,你安排一下,把东边那处‘疏影阁’收拾出来给清枝住,那儿清静,离老太太的院子也近,方便她们祖孙说话。”柳世安开口道,又对柳清枝温言道,“既来了,就安心住下。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跟你伯母说,或是告诉你曼窈姐姐她们也一样。” “是,多谢大伯父、大伯母费心安排。”柳清枝再次起身道谢。 “好了好了,都见过了,枝姐儿也累了。”老太太拍拍柳清枝的手,对众人道,“都散了吧,让枝姐儿先歇歇。老大,你带世杰去书房说话。老大媳妇,你带清枝去住处安置。晚膳就在我这儿用,咱们娘几个好好说说话。” 众人依言散去。杨氏亲自领着柳清枝,带着丫鬟婆子往后院“疏影阁”去。一路上,杨氏的话不多,只简单交代了府里的规矩、各处的分布,语气平板,但也没有刻意刁难。 柳清枝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是”,心中明白,在这府里,只要守着规矩,敬着祖母,顺着大伯母的意,日子总不会太难熬。至于那位即将相看的“陈三公子”……她眼观鼻鼻观心,将那份好奇与思量,妥帖地压在了心底。 疏影阁坐落在柳府内院的东南角,是个小小的独立院落,一明两暗的格局,外加左右两间厢房。院子里有株老梅,此刻正打着花苞,墙角还植了几丛翠竹,即便在冬日,也透着一股子清幽之气,倒也配得上“疏影”之名。 杨氏将柳清枝送到院门口,驻足道:“便是这里了。缺什么,或是丫鬟婆子不听话,只管来回我。老太太疼你,但你既来了府里,也要守着府里的规矩,晨昏定省不可废,平日无事,多陪老太太说话解闷便是。你曼窈姐姐、筱桥妹妹那里,也要常走动。” 她语调平平,带着主母训诫的意味,但话里话外,也指明了在这府里的生存之道——敬着老太太,守好规矩,与堂姐妹和睦。 “是,清枝谨记伯母教诲。”柳清枝垂首应道,姿态恭顺。 杨氏点点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又交代了身边一个姓王的管事妈妈几句,让她这几日多照应疏影阁,便带着人离开了。 柳清枝这才暗暗松了口气,由着云微和兰芳扶着,踏入这未来一段时间将要栖身的小院。屋内早已烧起了地龙,暖意融融,驱散了外头的寒气。陈设简洁雅致,床帐被褥皆是新的,窗边还摆了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幽幽吐着香气。 “小姐,这屋子收拾得挺齐整。”云微一边指挥着小丫头们归置箱笼,一边低声道。 柳清枝“嗯”了一声,在临窗的榻上坐下。她知道,这必然是祖母提前吩咐过的,否则以杨氏对她母亲的心结,未必会如此周到。 稍事休息,便有老太太屋里的丫鬟送来热腾腾的姜茶和几样精致点心,说是老太太吩咐的,让大小姐先垫垫,晚膳还要等一会儿。柳清枝谢过,心里暖洋洋的。无论老太太是出于对她父亲的疼爱移情到她身上,还是单纯喜欢她这幅皮囊,这份实实在在的关怀,让她在陌生环境里多了几分底气。 傍晚时分,柳清枝重新梳洗更衣,换了身稍显正式的藕荷色绣折枝梅花襦裙,外罩银狐皮坎肩,由丫鬟引着,前往老太太居住的“福寿堂”用晚膳。 福寿堂内灯火辉煌,暖香扑鼻。老太太坐在上首,柳世杰、柳世安兄弟俩陪坐在侧,杨氏和周氏在下首相陪,柳曼窈和柳筱桥也到了,柳良辰却不见踪影。 “枝姐儿来了!快,坐祖母身边来!”老太太一见到她,立刻眉开眼笑,招手让她过去。 柳清枝上前一一见礼,然后在老太太指定的、紧挨着她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甚至比柳曼窈这个嫡长孙女离老太太更近。柳曼窈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脸上笑容却未变。杨氏眼皮微垂,只当没看见。 晚膳很是丰盛,显然是特意为迎接柳清枝父女准备的。席间,老太太拉着柳清枝问长问短,板桥镇的家里如何,弟弟清风可顽皮,路上可辛苦……柳清枝一一柔声答了,言语得体,声音清悦,哄得老太太更加开怀,不住给她夹菜。 柳世安也问了弟弟家中生意,兄弟俩聊了些家常。杨氏偶尔插一两句话,周氏则细心照顾着怀里的康哥儿,气氛倒也算得上和乐。 “枝姐儿这一来,可得住到年后了。”老太太拍着柳清枝的手,笑道,“正好,让你曼窈姐姐和筱桥妹妹带着你,在府里转转,或是出去逛逛,咱们府城虽比不得京城,但也有几处景致可看。” “是,孙女正想向两位姐姐请教呢。”柳清枝微笑着看向柳曼窈和柳筱桥。 柳曼窈放下筷子,笑道:“祖母放心,我定会照顾好清枝妹妹的。过两日天气好些,我带妹妹去‘锦云轩’看看时新的料子,听说新到了一批江南来的织锦,花样很是别致。” 柳筱桥也细声细气地附和:“姐姐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也尽管说。” “那就多谢两位姐姐妹妹了。”柳清枝颔首致谢。 一顿饭在老太太的主导下,吃得热热闹闹。饭后,老太太又留柳清枝说了好一会儿话,多是回忆柳清枝幼时来府城的趣事,或是叮嘱她在府里不要拘束。直到柳清枝面露倦色,老太太才放她回去休息。 回到疏影阁,洗漱完毕,躺在柔软温暖的床上,柳清枝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思绪慢慢沉淀。 大伯父看起来还算和气,但终究是官身,自有威严。大伯母杨氏,规矩大,心思深,需得谨慎应对。大堂嫂周氏温柔和善,是个好相处的。二堂兄柳良辰,性子跳脱,大哥,还未见其人。大堂姐柳曼窈,骄傲但尚未表现出明显的敌意,或许因着自己已定下更好的亲事而有所优越。庶堂妹柳筱桥,胆小怯懦,不足为虑。 祖母的疼爱是实实在在的庇护,但老人家年纪大了,精力有限,不可能事无巨细。归根结底,在这府里,还是要靠自己谨言慎行,守住本分。 至于那桩“相看”……柳清枝翻了个身,闭上眼。八字还没一撇,多想无益。眼下最要紧的,是适应这里的生活,不给父母丢脸,不让祖母为难。 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府城的夜,比板桥镇似乎更安静些,也更深沉。 柳清枝缓缓吐出一口气,将今日所见所闻、所思所虑,都暂时压下。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与此同时,城东最繁华的地段,“藏香阁”楼内却是另一番景象。丝竹管弦之声靡靡,暖香混合着酒气,在精雕细琢的厅堂楼阁间流淌。 萧景何半倚在“听雪轩”内铺着锦垫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薄胎白玉杯,目光却落在轩中抚琴的女子身上。 玉簟秋今日换了一身水绿色绣银线竹叶纹的襦裙,外罩月白轻纱,依旧是不施浓粉,青丝半绾,只用一支碧玉簪固定。她低眉敛目,指尖在琴弦上拨动,流泻出的曲调清越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与这暖香袭人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人。 “秋姑娘这曲《潇湘水云》,意境是有了,只是……”萧景何懒洋洋地开口,声音在琴音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未免太过孤高自许,少了些人间烟火气。” 琴音微微一滞。 玉簟秋抬起眼,看向榻上那位俊美无俦却气势迫人的贵公子。他今日换了身宝蓝色暗纹锦袍,领口袖边镶着玄狐风毛,衬得面如冠玉,只是那双眼,即便带着三分醉意,也依旧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公子高见。”她垂下眼帘,声音依旧清冷,“小女子技艺粗浅,让公子见笑了。” “粗浅倒不至于,”萧景何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手将杯子搁在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只是这‘清高’二字,摆得太刻意,就失了真味。真正的孤高清冷,是骨子里的,不是摆出来给人看的。”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旁边陪坐的刘公子、李公子几人面色微变,偷眼去瞧玉簟秋的脸色。却见那女子只是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唇边还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公子教训的是。”她淡淡道,竟未反驳。 萧景何看着她那副明明受辱却强自镇定的模样,心里那点因无聊而生的、刻意挑剔的劲头,反倒散了些。他见过太多或谄媚、或矫揉、或自以为是的女子,这玉簟秋的“清高”固然有刻意经营的成分,但这份被点破后的镇定,倒比那些一戳就破的假面有意思些。 “罢了,”他挥挥手,语气缓和下来,“弹你的吧。爷今日心情尚可,懒得计较。” 玉簟秋沉默片刻,指尖重新落在琴弦上,这次,曲调虽依旧清冷,却似乎少了几分刻意的孤高,多了些难以言喻的……认命般的平静。 萧景何重新靠回榻上,闭目养神。琴声淙淙,如冷泉流经心间。 京城里,比这更会装、更有才、更美的女子,逢扬作戏时,他也不是没见过,都看腻了。 夜色渐深,“藏香阁”内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 第8章 姐妹交心,送小礼物 其中与知府家沾亲带故的刘公子最为机敏,他顺着萧景何的视线望去,只见对岸观灯区人影憧憧,多是女眷,戴着帷帽,难以分辨。但他注意到,似乎有一小簇人被几个健壮仆妇护得格外周全,看衣着气度,不似寻常人家。 刘公子心思活络,立刻凑上前,顺着萧景何的目光方向,试探着笑道:“萧爷可是瞧见什么有趣的了?这下头人多,瞧着是几家女眷在赏灯。若是萧爷有兴致,在下倒是可以让人去打听打听,是哪家的姑娘,改日……”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若是这位爷看上眼了,他自有办法让那姑娘“主动”出现在他面前,甚至送到跟前。这对于他们这些地方官宦子弟来说,巴结讨好京城贵人,尤其是这位据说京城的高官子弟,是心照不宣的常事。 萧景何闻言,缓缓收回视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目光却依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扫过楼下那片璀璨又模糊的灯河与人影。 “不必。”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淡,“人多眼杂,瞧着热闹罢了。”他顿了顿,目光在刘公子殷勤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玩味的幽光,“有些事,旁人插手,反倒无趣。自己寻来……才有点意思。”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未明确表示对谁有意,又似乎隐含了一丝狩猎般的兴致。刘公子等人心领神会,不敢再多问,只当这位爷是闲极无聊,想自己找点乐子,连忙笑着附和:“萧爷说得是,自己寻得的趣味,才更难得。” 萧景何不再多言,转身回到席间,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驻足凝望,真的只是看风景而已。然而,他心底那点被偶然勾起的、模糊的兴趣,却并未消散,反而在“自己来才好玩”这个念头下,悄然滋长。在这看似繁华实则乏味的江南府城,一点意外的、需要稍稍费心去“辨认”和“接近”的偶遇,似乎比那些唾手可得的奉承与美人,更能打发这漫长无趣的时光。 他一点都不急。 河对岸,柳清枝对此毫无所觉。放完河灯,她心中的新奇与宁静交织,看着兄姐们兴致盎然,自己也跟着放松下来。 “走,妹妹们,前头‘玲珑阁’新到了一批南边来的珠花样子,精巧得很,咱们去看看!”柳曼窈显然对逛街颇有心得,指着不远处一家灯火辉煌、门面雅致的银楼说道。 柳良辰自然是无有不从,护着妹妹们过去。 玲珑阁内温暖明亮,陈列着各式金银首饰、玉石珠翠。柳曼窈显然是常客,掌柜亲自迎上来招呼。柳清枝对这些并不热衷,但也随大流看了看。柳筱桥则怯生生地跟在一旁,目光偶尔掠过一些样式简单的银簪,却不敢多看。 柳曼窈挑了两支镶着细小珍珠的蝴蝶簪,转头问柳清枝:“清枝妹妹,可有看中的?别客气。” 柳清枝摇摇头,微笑道:“姐姐眼光好,我看看姐姐挑的就很好。” 柳曼窈也不勉强,又帮柳筱桥选了支素雅的梅花银簪,柳筱桥受宠若惊,小声道谢。 从玲珑阁出来,隔壁便是湖州府有名的“馥芳斋”,专卖胭脂水粉香露。铺子里弥漫着各种馥郁又清雅的香气。柳曼窈显然是行家,与掌柜娘子低声讨论着今冬新出的口脂颜色和玫瑰露的成色。 柳清枝对化妆兴趣更淡,前世也只是略通一二。但见柳曼窈兴致勃勃,她便也饶有兴致地听着那些关于“桃花粉”、“茉莉膏”、“蔷薇硝”的讲究,觉得这古代的“美妆”学问,也别有一番意趣。柳筱桥则拘谨地站在一旁,偶尔嗅一下递过来的香膏样品,小脸上露出一点点新奇。 柳良辰等得有些无聊,但看妹妹们高兴,也就耐着性子,还时不时插嘴评论一句:“这个颜色衬曼窈,那个香气太冲……” 逛完这两处,时辰已近亥时。夜风更冷,柳良辰怕妹妹们着凉,便道:“今儿差不多了,回府吧,仔细冻着。” 柳曼窈虽意犹未尽,但也知道规矩,点头应了。柳筱桥早已冻得鼻尖发红,自然无异议。柳清枝也觉得出来一趟,看够了热闹,心满意足。 一行人登上马车,在护卫仆妇的簇拥下,缓缓驶离了依旧灯火阑珊的护城河边,朝着柳府的方向归去。 马车内,柳曼窈还在把玩着新买的簪子,柳筱桥小心地握着那支梅花银簪,柳清枝则靠坐着,透过微微晃动的车窗帘隙,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街景与灯火。 她完全不知道,河对岸的高楼之上,曾有一道目光短暂地落于她身,更不知那目光的主人,已然将这偶然一瞥,当作沉闷旅途中一点需要亲手去“解开”的小小趣味,并决定……慢慢来。 对她而言,这只是一个难得的、愉快的年关夜晚。看过了美丽的河灯,逛了有趣的铺子,与兄姐们相处融洽。至于未来,那是很遥远的事。至少此刻,马车载着她,正安稳地驶向暂时栖身的“家”,车外是湖州府寒冷的冬夜,车内是姐妹们低声的谈笑和渐渐涌起的、归家的暖意。 而在望江楼上,宴席渐散。萧景何辞了那些还想继续奉陪的公子哥,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对岸那片逐渐空旷、只剩零星河灯顺水漂流的河岸。 夜色已深,寒气更重。 他指间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玉佩,望着柳府大致的方向,凤眸深处,那点被刻意压制、却并未熄灭的兴味,在寂静的夜色中,悄然浮动。 不着急。 他对自己说。 游戏,总要慢慢玩,才有意思。 柳家兄妹在亥时前安然回到府中。先去福寿堂向老太太和杨氏回了话,略略说了些外头的热闹见闻。老太太见孩子们平安归来,脸上都带着笑意,也就放心了,叮嘱几句“早些歇着”便让他们散了。 柳良辰自回前院。柳曼窈和柳清枝、柳筱桥姐妹三人相伴着往内院走。夜色已深,廊下挂着的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今日真是尽兴,”柳曼窈抚了抚新买的珠花,笑道,“那玲珑阁的簪子确实精巧。馥芳斋新制的玫瑰香露也不错,清幽不腻,改日让丫鬟再去买些。” 柳筱桥小声附和:“嗯,那香味是挺好闻的。” 柳清枝走在柳曼窈身侧,闻言微笑道:“姐姐们喜欢便好。我闻着那香露是纯露调制,比寻常香膏清爽些。只是有些脂粉瞧着颜色好,怕里面添了铅粉,用久了伤肌肤,姐姐们挑的时候也要仔细些。” 柳曼窈有些惊讶地看她一眼:“妹妹倒懂得这些?我瞧着馥芳斋的已是府城里顶好的了。” “略知皮毛罢了,”柳清枝谦道,“在家时无聊,自己胡乱看些杂书,也试着用花草做些简单的膏子。到底不如铺子里卖的精细。”她这话半真半假。前世资讯发达,她自然知道古时劣质化妆品含铅汞的危害。这辈子成了闺阁小姐,闲暇时确实会照着一些流传的简易方子,用新鲜花瓣、精油、蜂蜡之类做些润肤的香膏和洁面的皂荚改良品自用,效果不错,也比外面买的放心。她的肌肤能保持这般光洁,与这私下的“保养”不无关系。 柳曼窈点点头,并未深究,只道:“妹妹是个细致的。不过外头的东西,用着总归要当心些。” 说话间,已到了柳曼窈的揽月轩。姐妹互道了安,柳曼窈自回房。柳清枝又送了柳筱桥一小段,才带着云微兰芳回到自己的疏影阁。 屋内炭火温暖,驱散了寒气。洗漱后,柳清枝并未立刻歇下,而是由着长发披散,在铺了厚毯的内室空地上,缓缓舒展身体,做了几套简单舒缓的拉伸动作。这是她前世带来的习惯,久坐深闺,若不活动,筋骨都僵了。动作幅度不大,更像是某种柔和的舞蹈或导引术,既能活动气血,又不会发出声响引人注意。云微和兰芳早已见怪不怪,只安静地在一旁整理衣物。 一套动作做完,身体微微发热,心情也更加宁定。柳清枝这才歇下,一夜无梦。 第二日用过早膳,去福寿堂请安后,柳清枝回到疏影阁,让云微将她从板桥镇带来的几个小巧的锦盒拿出来。里面装的并非什么贵重之物,是她自己闲暇时做的:有用干桂花、茉莉混合蜂蜡与杏仁油调制的润手香膏,气味清雅,滋润不腻;有用皂荚加入薄荷、艾草等药材细细研磨成的洁面药皂,清爽洁净;还有两方绣工精致的帕子,花样是江南少见的缠枝西番莲纹,配色雅致。 “把这些给曼窈姐姐、筱桥妹妹,还有大嫂各送一份去,”柳清枝吩咐云微,“就说是我自己胡乱做的,不值什么,给姐姐妹妹们闲时用着玩。给大嫂的那份,药皂多放两块,就说给小侄子洁面洗手也温和。” “是,小姐。”云微笑着应了,小姐手巧,做的东西又好用又别致,送人正显心意又不落俗套。 不多时,云微回来,带回了柳曼窈和柳筱桥的道谢,以及周氏回赠的一小罐上好的西湖龙井,说是给清枝妹妹尝尝。周氏还特意让身边的妈妈传话,夸那药皂气味清爽,正好给康哥儿用。 这份不起眼却贴心的小礼物,果然让柳清枝在两位堂姐和嫂子心中,又添了几分好感。柳曼窈觉得这个堂妹不仅容貌好,手也巧,心思细腻;柳筱桥则是单纯地欢喜;周氏则觉得这位小姑子懂事知礼。 柳清枝并非刻意讨好,只是既然要在此处住下,与姐妹们和睦相处总非坏事。投其所好,不如赠其所需,自己做的这些小东西,正是恰到好处。 与此同时,湖州府另一处精致的别院里,萧景何刚刚起身。 昨夜他并未再去“藏香阁”,而是独自在院中饮酒赏了会儿残月。高成侍立一旁,见主子神色间依旧是那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只是眼神偶尔掠过院墙外沉沉的夜色时,会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意识到的探寻。 “爷,今日可有什么安排?”高成低声问。 萧景何把玩着手中的空酒杯,懒洋洋道:“刘家小子不是送了帖子,说三日后有赏梅宴么?” “是,知府夫人做东,帖子已经送到驿站了。”高成回道。 “嗯。”萧景何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将酒杯放下,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庭院中也有几株梅树,稀稀拉拉开着花,远不如记忆中某些地方的红梅灼眼。“玉簟秋姑娘,这两日如何?” 高成略感意外,王爷这两日并未提起那位清倌人,他还以为那点新鲜劲儿已经过了。“回爷,玉簟秋姑娘一切如常,仍在藏香阁。听说……这两日谢了几位想为她赎身的富商。” “哦?”萧景何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很快又归于平淡的慵懒,“倒是个有打算的。” 他似乎对玉簟秋的近况并无太大兴趣,只是随口一问。比起一个心思明显、手段可期的欢扬女子,那夜灯河对岸,惊鸿一瞥的沉静侧影,似乎更能勾起他一丝模糊的、属于狩猎者的耐心与好奇。虽然那点好奇,目前还浅淡得不足以让他采取任何明确行动。 “三日后……”他望着窗外的梅枝,低声自语,旋即又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再说吧。今日天气尚可,出去走走。” 他依旧不急。江南的日子漫长,那点偶然瞥见的有趣影子,如同水中的月,捞不捞,何时捞,全凭他一时兴起。 而柳清枝,正在自己的小院里,对着瓶中新折的梅枝,缓缓调着颜料,准备完成那幅从板桥镇带来的、未画完的雪梅图。对她而言,知府夫人的赏梅宴,不过是日程表上一项需要出席的寻常社交,远不及眼前这幅画,更能牵动她的心神。 第10章 意外? 正思忖间,斜刺里忽地闪出一个穿着青布比甲的小丫鬟,低着头,脚步匆匆,似乎有什么急事,直直地就朝着柳清枝撞了过来! “哎呀!”小丫鬟惊呼一声,手里的东西“啪嗒”掉在地上——却不是什么茶水点心,而是一个空了的针线簸箩,里面散落出几枚顶针和线团。 柳清枝被撞得微微踉跄,幸好身后的云微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站稳。她第一反应不是恼怒,而是迅速低头检查自己的衣裙——妃色的云纹锦上并未沾染任何污渍,只是被撞到的臂侧有些发皱。她心下稍安,那些话本里常见的“撞洒茶水弄脏衣裳被迫更衣然后出事”的桥段并未上演。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冲撞了小姐,求小姐恕罪!”那小丫鬟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吓得脸色发白,连连鞠躬道歉,声音都带了哭腔,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去捡拾散落的东西。 “无妨,没伤着。”柳清枝语气平和,示意云微帮忙一起捡。她注意到这小丫鬟虽然慌张,但衣着整洁,手指也干净,不像做粗活的。 东西很快捡起,小丫鬟却依然挡在路前,不住口地赔罪:“都是奴婢莽撞,走路没长眼睛,吓着小姐了……小姐千万别告诉管事妈妈,不然奴婢定要挨罚的……求小姐开恩……”她絮絮叨叨,又是自责又是求情,缠着柳清枝说了好一会儿。 柳清枝本就不是刻薄之人,见她年纪小,吓得厉害,又没造成什么实质后果,便温声道:“下次小心些便是,我不会说与人知。你且去忙你的吧。” 小丫鬟千恩万谢,又鞠了几个躬,才抱着簸箩,匆匆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脚步竟比来时稳当了不少。 柳清枝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这丫鬟出现得突兀,道歉得也太过情急冗长,但东西是空的,自己也没损失……或许真是府里哪个院子粗心的小丫头吧。她摇摇头,不再多想。在这陌生的府邸,又是来做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这么一耽搁,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再抬头时,前面那群少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回廊尽头,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小姐,李小姐她们好像走远了。”云微有些不安地低声道。 柳清枝微微蹙眉。这知府家的园子比她想象中更大,回廊岔路也多,方才光顾着应付那小丫鬟,没留意她们拐向了哪边。她带着云微往前紧走了一段,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又是两条岔路,一条通往一片萧疏的竹林,另一条蜿蜒没入假山深处,皆不见人影,也听不到任何少女的谈笑声。 “许是走得快了。”柳清枝停下脚步,不再盲目追赶。她本就不热衷那“偷看”的行径,此刻跟丢了,倒也未必是坏事。只是这园子太大,她不熟悉路径,贸然乱走,恐会误闯不该去的地方。 “我们先往回走,试着回到刚才的暖阁,或者找人问问路。”她很快做出决定,语气依旧平静。与其像个无头苍蝇般乱撞,不如退回相对熟悉安全的地方。 主仆二人便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冬日的园子格外静谧,只有寒风拂过枯枝的细微声响,以及她们自己的脚步声。方才的热闹仿佛只是幻觉。 然而,走了一阵,柳清枝心头那点疑惑渐渐扩大——来时的路,似乎与记忆中的有些微不同?是记错了,还是这园子的路径本就设计得迂回迷离? 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假山石形态各异,梅树疏影横斜,景致倒是清雅,却全然陌生。她们似乎……迷路了。 云微也察觉不对,声音有些发紧:“小姐,这……咱们好像走岔了。” 柳清枝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让她头脑更清醒了些。不能慌。她仔细回想,方才那小丫鬟撞来的地方,似乎是个转折点……难道,那并非意外?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她按下。无凭无据,或许只是自己多心。当务之急,是找到路,或者遇到一个可以问路的仆役。 “不急,再往前走走看,或许能遇到人。”她稳住心神,选择了记忆中似乎更宽阔一些的那条小径,继续向前走去。只是,原本只是“随大流”的闲散心情,此刻已悄然蒙上了一层谨慎的阴影。这看似雅致安宁的知府后园,似乎也并不那么平静。 而在离她们不远的一处僻静暖阁后窗下,方才撞人的小丫鬟正哆哆嗦嗦地将一小锭银子塞进怀里,脸色依旧苍白。就在不久前的僻静角落,那个气势吓人、自称是“京城萧公子”随从的高大男人拦住了她,塞过银子,语气冰冷地命令她稍后去撞那位穿妃色衣服的小姐,只需纠缠片刻即可,绝不可伤人损物。她起初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摇头拒绝,这种事若被发现,在府里就不用待了。 可那随从眼神像刀子一样,只说并不会让那位小姐出事,并保证绝不会牵连她,事后还有重谢。那迫人的气势和眼前白花花的银子,终究让她屈服了。此刻完成了任务,她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只盼着千万别出事,赶紧躲回自己该待的地方去。 至于那位“萧公子”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试探一个初次见面的官家小姐,她一个小丫鬟,想不明白,也不敢想。只隐约觉得,那位容貌气度惊人的贵公子,心思深沉得让人害怕。 就在柳清枝主仆二人决意折返、却又因路径陌生而微微踌躇之际,前方一丛覆着残雪的嶙峋假山后,忽地转出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墨蓝色暗银纹锦袍,外罩玄狐领墨色大氅,手里竟还握着一柄玉骨摺扇,在这呵气成冰的冬日园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又……刻意招摇。他步履散漫,仿佛只是随意散步至此,目光却带着几分玩味,斜斜投了过来。 “这位小娘子,”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磁性,扇子在指尖悠悠转了个圈,“要去哪儿?怎的独自在这僻静处徘徊?”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柳清枝身上意有所指地掠过,“莫不是……也跟那些小姑娘一样,想去偷瞧前头水榭里那些附庸风雅的男子?”他轻笑一声,扇尖似无意般朝自己方向点了点,“该不会……是想偷瞧本公子吧?” 他这话说得轻佻,配合那副斜倚山石、漫不经心把玩扇子的姿态,活脱脱一个自命风流的纨绔子弟模样。只是他那身难以忽视的贵气与俊美得近乎锋利的容貌,又让这轻浮举动显出几分不同寻常的底气。 柳清枝原本心头疑虑丛生,此刻乍见有人出现,先是微惊,待看清对方这副做派,尤其是那把与季节格格不入的扇子,差点没忍住笑意——这冰天雪地的,扇什么扇子?也不怕冻着手。她连忙垂下眼帘,敛去那一闪而过的莞尔,心下却更觉古怪。这人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言语又这般轻佻,与先前那小丫鬟的冲撞……莫非有什么关联?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福身,声音平缓清冷:“公子说笑了。小女子与同伴走散,不慎迷路,正欲寻路返回。打扰公子雅兴,还请见谅。”她语速平稳,既未因对方轻佻而羞恼,也未因迷路而慌乱,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挡在小姐身前的云微得了小姐暗示,连忙上前半步,屈膝行礼,声音清脆却带着礼貌的距离感:“这位公子,可否指点一下,往女眷宴聚的暖阁该如何走?我家小姐初次赴宴,路径不熟,多有叨扰。” 然而,萧景何此刻的注意力,却并未完全放在这主仆二人的应对上。 他的目光,终于清晰地落在了柳清枝的脸上。 方才隔得远,又有梅枝与小丫鬟遮挡,只觉身段窈窕,气质沉静。此刻近在咫尺,那张毫无遮掩的容颜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眉眼是极秾丽的,肤光胜雪,唇色嫣红,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甚至有些逼人的美貌。可偏偏,那双最该流光溢彩的桃花眼里,却是一片沉静的湖,清澈见底,却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或者说,是过于清醒的平淡。 预想中的惊慌、羞怯、恼怒,或是强作镇定的破绽,一概没有。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他方才那番刻意轻佻的言语,不过是风吹过耳畔。 这反应……有点意思。但和他预期的“有趣”,似乎不太一样。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只受惊失措、或故作坚强的小鹿,那会让他觉得逗弄起来有些趣味。可眼前这位,美则美矣,却像一尊过于完美的玉雕,美得疏离,静得……有些乏味。尤其那双眼睛,太淡了,淡得让他觉得……嗯,或许应该更利些,带点被冒犯的锋芒?或者,含些被撩拨后强压的羞恼? 他竟有些走神,连那小丫鬟具体问什么路都未听真切。 “公子?”云微见他目光落在自家小姐脸上,半晌不语,不由又试探着唤了一声。 萧景何这才恍然回神,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合拢,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收起那副刻意摆出的风流姿态,但眉宇间那份属于上位者的疏淡依旧存在。 “暖阁?”他仿佛这才听懂问题,用扇子随意朝来路方向指了指,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沿这条小径往回,过第二个月洞门左转,再穿过一片竹亭便是。”他顿了顿,目光似无意般再次扫过柳清枝沉静的面容,补充道,“园子路杂,小娘子下次,可要跟紧同伴才是。” 这话听着是提醒,却又带着些别的意思。 柳清枝仿佛未察他言外之意,只依礼再次微微屈身:“多谢公子指点。”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云微,我们走。”她轻声对丫鬟道,随即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萧景何所指的方向走去。步履从容,背脊挺直,那妃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假山与梅树掩映的路径尽头。自始至终,她都没有表现出任何能称之为“惊慌失措”或“羞恼含情”的姿态。 萧景何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手中合拢的玉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容貌确是极盛。反应……也算镇定得过分。 萧景何倚在冰冷的太湖石旁,看着那抹妃色身影主仆二人,顺着他随口所指,实则自己也未必清楚对不对的方向,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步履依旧是从容的,背脊挺直,仿佛方才他那番刻意轻佻的试探,不过是拂过耳畔的一缕无关紧要的风,连她鬓边一丝碎发都未曾吹乱。 那过于平静、甚至显得有些漠然的神色,从头到尾,都没有因为他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子、那些带着明显调笑意味的话语,而产生一丝一毫他预想中的涟漪——惊慌、羞恼、强作镇定,或是任何属于闺阁女子应有的、面对登徒子时的反应。 她只是平静地陈述迷路,礼貌地请丫鬟问路,然后道谢,离开。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就像……他这个人,连同他方才那番做作的表演,在她眼中,与路边的石头、凋零的梅枝并无区别。 萧景何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骨扇冰凉的扇骨,望着她们身影消失的假山拐角,嘴里轻轻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啧。” 这反应,还真是……特别。 特别到,让他觉得有点意思,又似乎……有点不够意思。 他本以为能撕开那沉静面具的一角,窥见几分鲜活的情绪,哪怕是恼怒也好。可结果,对方连面具都懒得多戴一层,直接用最彻底的平静与疏离,将他隔绝在外。 “无趣?”他低声自语,随即又缓缓摇了摇头,狭长的凤眸中掠过一丝幽深难辨的光,“倒也未必。” 打破那样一张完美无瑕的平静面容,看着她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里,染上别的颜色——惊慌、恐惧、羞愤,甚至是……屈从?那扬景,光是想象一下,似乎就比单纯的“惊慌失措”要有趣得多。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玩味弧度。 嗯,得好好想想。 该如何,才能让那只看似温顺沉静、实则爪子收得紧紧的小鹿,真正地、鲜活地“动”起来呢? 他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一边转身,朝着与柳清枝离去方向相反的小径踱去。玄狐氅衣扫过残雪,留下浅浅的痕印。园中寒风凛冽,他却觉得心头那点因无聊而生的滞闷,似乎被这个新生的、带着恶意的念头驱散了些许,甚至隐隐有了一丝期待。 这湖州府的冬日,看来……也并非全无乐子。 与此同时,顺着萧景何所指方向走去的柳清枝,看似步伐平稳,心中却已警铃大作。 方才那陌生男子的出现,实在太巧,太突兀。前脚刚被小丫鬟莫名冲撞纠缠导致落单迷路,后脚就“偶遇”一个言语轻佻、行为怪异的陌生男子?世间哪有这么多巧合! 那男子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绝非寻常登徒子。可他言语间的轻浮试探,又明显带着刻意。他为何要那样做?只是为了调笑一个迷路的陌生女子?还是……另有所图? 柳清枝脑中飞快地闪过无数念头。是有人故意设计,想让她在这陌生府邸出丑?是针对她个人,还是针对柳家?与那撞人的小丫鬟是否有关联?那男子……会不会就是主使?他最后指的路,究竟是真是假? 她不敢完全相信那男子的话,但又不能站在原地。这园子太大,她们主仆二人势单力薄,必须尽快回到安全区域。 “云微,留心看着,我们走的这条路,可有标记,或者遇到其他人。”柳清枝低声叮嘱,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已带上十二分的警惕。她不再只是寻找暖阁的方向,更开始留意沿途可能存在的眼线、岔路,以及任何可疑的动静。 主仆二人沿着小径前行,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果然出现一片萧疏的竹林,旁边确有一个小小的竹亭,与那男子所说部分吻合。但这并未让柳清枝放松,反而让她心弦绷得更紧——对方指的路似乎没错,这反而更显诡异。他为什么要“好心”指路? 她脚步未停,但全身感官都已调动起来,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右手悄然缩进袖中,握住了临行前柳曼窈提醒她备下、一直藏在荷包里的那枚尖锐的银簪。这是她最后的防备。 竹林幽深,寒风穿过,发出簌簌声响,更添寂寥。前方路径再次分岔。 柳清枝停下脚步,凝神细听。似乎……有隐约的、属于少女的谈笑声,从其中一条岔路的更深处传来,飘飘忽忽,听不真切。 她轻嘘出口气。“呼~,云微,走吧。”不管怎样回到队伍里总归是安全的。 第11章 少女心事 柳清枝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少女们心神都系在水榭那边,且她本就在人群中不算活跃,悄无声息地融入,倒像是从未离开过。唯有走在队伍最后、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柳筱桥,在她走近时飞快地抬眸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见柳清枝神色平静如常,又抿紧了唇,将话咽了回去,只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一点空隙。 柳清枝对她微微颔首,算是谢过,也无意多问。她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扫过亭下。那里果然是一处临水的水榭,比之前她们所在的花厅附近那处更为轩敞,此刻正有十几位年轻公子或坐或立,或凭栏赏景,或对坐弈棋,或三两聚谈,皆是锦衣华服,气度不凡,显然是今日宴请的男宾。 “嘘——小声些,仔细被人听见!”知府千金李玥连忙回身,对几个声音略高的同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带着做坏事般的兴奋与紧张,“咱们看看就得了,若是被那边发现,或是引来管事妈妈,可就糟了!” 少女们立刻压低了声音,但眼中的好奇与雀跃却掩不住。这个年纪,对异性,尤其是可能与自己未来产生交集的异性,天然抱有朦胧的好奇与关注。 就在这时,柳曼窈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忽然定在某一处,眼睛微微一亮。她下意识地在身边扫视,看到安静立在稍后方的柳清枝,立刻小步挪了过来,亲昵地拉了拉柳清枝的衣袖,将她引到一处视野更好的缝隙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隐秘的分享与打趣: “快来,二妹妹,”她用的是府中姐妹的排行,“你瞧那边,水榭东首,穿着石青色直裰、正与人对弈的那个,瞧见没?” 柳清枝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水榭东侧,一张石制棋枰旁,坐着两位年轻公子。背对着她们的那位看不清面容,而对面的那位,身着石青色文士常服,身形颀长,坐姿端正,正执子沉吟。从侧面看,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肤色白皙,算得上是清秀端正。只是确实如柳曼窈之前隐约透露的,身形略显清瘦,并非魁梧健硕之流。 “那就是陈家三郎,陈昀。”柳曼窈的声音带着一丝笃定,显然早已“做足功课”,“学问是极好的,听说已中了秀才,正在准备明年的乡试。性子也沉稳,不似那些轻浮的纨绔。” 柳清枝的目光落在那个侧影上,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却也认真地打量着。毕竟是未来可能与之共度一生的人,她自然希望对方至少外貌上能看得过眼,人品才学能过得去。此刻远远瞧着,模样尚可,气质也算文雅。至于瘦些……或许是用功读书所致,倒也无伤大雅。 “嗯,瞧着是位端方的君子。”她轻声应道,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心里却已飞快地转着念头:容貌过关,家世已知,学问听起来不错,性子若真沉稳……那这门亲事的基础条件,似乎都还算符合预期。她所求本就不多,安稳顺遂即可。感情么,有固然好,没有,也能相敬如宾地过下去。最不济,只要对方不是那等暴戾荒唐之人,关起门来各过各的,她也有信心把自己的日子打理好。 柳曼窈见她反应平静,并未如寻常少女般羞怯扭捏,心中暗赞这个堂妹沉得住气,又凑近了些,继续低语:“陈家家风是极严正的,后宅也清净。陈夫人我远远见过两面,是个和气讲理的。妹妹若真能……往后日子定然舒心。” 这话里已带上了几分真心的祝愿。柳曼窈自己姻缘顺遂,眼看堂妹似乎也能得一良配,作为长姐,自然乐见其成。 柳清枝听出她话中的善意,侧首对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真诚的笑容:“多谢姐姐提点。”她没有多说,但这份平静的接受与感谢,已让柳曼窈觉得熨帖。 亭中其他少女也都在各自相熟的同伴耳边,指点着、议论着水榭中的年轻公子们,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春蚕食叶,窸窸窣窣。偶尔有人提到某位公子诗名在外,或是马术精湛,便会引来一阵压抑的低呼或轻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羞涩、好奇、憧憬与淡淡攀比的气氛。 柳清枝的目光又在那位陈三郎身上停留了片刻,见他落子从容,与对手交谈时神态温和,确无轻浮之态,心中那点因先前迷路和遭遇怪人而生的不安与疑虑,似乎也被这“眼见为实”的稳妥印象稍稍安抚。她移开视线,不再专注窥看,转而欣赏起水榭外的枯山水景致,耳中听着少女们压低的絮语,心中一片澄明。 无论如何,今日总算“见”过了。至于后续如何,便看家中长辈的安排,以及……是否有更深的缘分了。 柳曼窈给柳清枝指认了陈家三郎后,自己脸上也不由得飞起两片薄薄的红霞,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水榭另一侧。她略略踌躇,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羞怯与隐秘的欢喜,悄悄拉了拉柳清枝的袖子,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音道:“二妹妹,你瞧那边……那个穿着月白锦袍、正与人论诗的,就是……就是同知家的郑公子。”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已细如蚊蚋,脸颊更是红得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 柳清枝自然知道,这位郑公子便是柳曼窈已定下婚约的未来夫婿。她顺着柳曼窈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月白暗纹锦袍的年轻公子,正与三两友人站在水榭栏杆边,手持书卷,似乎正在谈论着什么。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目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朗之气,单论皮相,确是一表人才,与明艳大方的柳曼窈站在一起,倒也称得上般配。 柳清枝虽不了解其品性,但看姐姐这副含羞带喜的模样,便知她是极满意的。于是她轻声赞道:“姐姐好眼光,郑公子风姿俊逸,气度不凡,与姐姐甚是相配。”这话说得诚恳,既夸了郑公子,也捧了柳曼窈。 柳曼窈听了,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眼中光彩更盛,嘴上却还谦虚:“妹妹快别打趣我了……”只是那语气中的甜蜜,却是藏也藏不住。 就在这时,亭下的小姐们似乎达成了某种“看够了”或“怕被发现”的共识,开始互相拉扯着,准备撤离。或许是动作稍大,又或许是哪一位小姐情急之下弄出了稍大的声响,惊动了水榭中某些感官敏锐的年轻公子。 起初只是个别公子若有所觉地抬眼,朝这边假山花墙的方向望了望。很快,这微妙的动静仿佛被迅速传递开来。原本或坐或立、或弈棋或闲谈的公子们,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无形的活力,一个个精神抖擞起来。 有人刻意提高了谈论诗文的声音,引经据典,侃侃而谈;有人走到水榭开阔处,舒展身体,做出欣赏景致的模样,实则是展示自己挺拔的身姿;有人“恰好”开始挥毫泼墨,笔走龙蛇,引来友人围观赞叹;甚至还有两位原本在角落安静品茶的公子,“不经意”地走到显眼处,开始就某个时政话题“热烈”讨论起来,声音清朗,见解“独到”…… 一时间,水榭之中,仿佛开了屏的孔雀竞相展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微妙的竞争气息。原本清雅的氛围,平添了几分躁动与刻意。 这突如其来的“才艺大比拼”,惹得听涛亭中的小姑娘们既惊讶又兴奋,忍不住凑得更紧,指指点点,压抑的惊呼和低笑不时响起。这个说“那位公子诗作得真好”,那个道“你看他写字的样子多潇洒”,还有的羞红着脸偷瞄某位特别活跃的公子。 “哎呀,他们是不是发现我们了?”有胆小的姑娘开始后怕。 “快别看了,仔细真被瞧见!”李玥作为知府千金,此刻责任感爆棚,连忙低声劝阻,“咱们快走吧,出来久了,母亲该寻了。” 少女们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虽然意犹未尽,但更怕被长辈发现这等“出格”之举,于是互相催促着,你拉我扯,沿着来时的隐秘小路,做贼似的溜下了假山,离开了听涛亭。 回去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活跃。小姑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兴奋地交换着刚才的所见所闻,评价着哪位公子风姿更佳,哪位才学似乎更好。那些家中已隐约透露出议亲意向的,更是面红耳赤,时而娇嗔同伴的打趣,时而忍不住与密友咬耳朵,眼中闪烁着对未来朦胧的憧憬与羞涩。 柳清枝安静地走在人群稍后的位置,听着耳边叽叽喳喳的议论,看着一张张或明媚或羞涩的青春脸庞,心中只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这就是这个时代闺阁少女们隐秘的快乐与期待了,一扬带着冒险性质的集体“偷窥”,便足以成为许久的话题与念想。 她面上也适时地浮现出淡淡的红晕,微微低头,做出与旁人无异的羞涩模样,仿佛也沉浸在这份少女情怀之中。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是多么的平静,甚至有些抽离。 不过,那位陈三郎似乎并未加入这扬突如其来的“展示”。他依旧坐在棋枰旁,只在与对手交谈时微微颔首,姿态从容,倒显得有几分与众不同。这点认知,让她对这门潜在亲事的印象,又稍稍好了那么一丝丝。 至于那位匆匆一瞥、言语轻佻的陌生公子……早已被她抛诸脑后。 少女们的身影消失在梅林小径深处,假山听涛亭重归寂静。冬日的寒风穿过亭柱,发出细微的呜咽,仿佛在嘲笑方才那短暂而躁动的青春窥探。水榭中的公子们,在确认“观众”已离扬后,也渐渐恢复了常态,只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雄性荷尔蒙悄然较劲后的余韵。 只柳清枝全然不知,在她方才打量那位陈三郎时,在另一处更为隐蔽的、可俯瞰大半园林景致的假山高台上,一双幽深的凤眸,正若有所思地扫过亭中那群少女,最后,似有若无地,在她沉静的侧影上停留了一瞬。 萧景何并未刻意跟踪,只是信步登高,图个视野开阔。不成想,却将方才自己随手“指点”过的小鹿,与那群偷看男子的闺秀们,以及她们偷看的对象……尽收眼底。 他自然也看到了柳清枝专注打量那位陈姓公子的模样。虽然隔得远,看不清她脸上具体神色,但那片刻的凝望,与周遭其他少女兴奋指点说笑的状态截然不同,是一种更为沉静、甚至带着些许审慎的观察。 哦?原来那平静无波的眼眸,也会为特定的人事物,停留得久一些? 萧景何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山石,凤眸微微眯起。 陈昀?他有点印象,似乎是本地一个还算清流的书香门第子弟,学问尚可,为人……似乎也无甚特别。就为了这么个人,值得她那般“认真”地看? 他心中那点因对方过度平静而产生的、微妙的不甘与兴味,仿佛被投入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似乎……找到一点,可能打破那平静的法子了? 他转身,不再看那亭中景象,沿着另一侧的石阶,缓缓踱下高台。玄狐氅衣扫过石阶上的薄霜,留下一道清冷的痕迹。 第13章 学习掌家 杨氏是当真忙碌。年关将近,府中各项事务本就千头万绪:庄子的年货进项要核对,各处的年礼要准备,下人过年的赏钱份例要定夺,祭祖的一应事宜要安排……再加上女儿曼窈的嫁妆虽已备下大半,但还有许多细节需敲定,嫁衣的绣工、陪嫁铺子的人手、乃至婚后头一年各节气的回门礼单,都要她一一过问。 今日才散席第二天,今天给陈家递话,那太过急切了些。 所以晨起请安后,杨氏便留下柳曼窈和柳清枝,对老太太道:“母亲,眼看年下事多,曼窈开春就要出门子,清枝丫头日后也是要当家理事的。我想着,趁这几日我得空,让她俩跟着我学学看账理事,听听管事们回话,心里也好有个底。” 老太太闻言,连连点头:“是该如此。曼窈自不必说,清枝丫头虽在自家也见过些,到底不如你这里周全。多学学,没坏处。”她又看了一眼垂手立在柳曼窈身后、默不作声的柳筱桥,顿了顿,只温和道:“筱桥也大了,旁听着些,总是好的。” 柳筱桥连忙屈膝应“是”,头垂得更低。她知道,嫡母肯让嫡姐和堂姐学习掌家,是因她们将来都要做正室主母。而自己一个庶女,前程最多是给人为妾或是嫁与寻常人家做正头娘子,能“旁听”已是额外开恩,嫡母绝不会像教导嫡姐那般倾囊相授。昨夜姨娘在她房里垂泪,既为她将来担忧,又怨自己出身低微拖累了女儿。柳筱桥心中酸楚,却也只能好言劝慰姨娘,说嫡母已算宽厚,至少吃穿用度不曾苛待,婚事也会按庶女的规矩办,比许多人家强了。 于是,柳曼窈和柳清枝的“掌家课”便开始了。柳筱桥则坐在稍远的绣墩上,做着针线,真正是“旁听”。 杨氏做事雷厉风行,也不多废话,直接让管事妈妈们按例来回话。先是管厨房采买的妈妈,递上厚厚的账本,回禀近日米面粮油、鸡鸭鱼肉、时蔬干货的采买开销,何处涨价,何处可省,哪些年货需提前囤积。 柳曼窈显然是学过一些的,听得认真,偶尔还会问上一两句。柳清枝却是大开眼界。在板桥镇时,家中人口简单,产业也不多,母亲张柔娘虽也管事,但许多时候依赖父亲柳世杰从旁指点,或是靠积年的老嬷嬷提醒。她作为女儿,只知家中大体开支,何曾这般细致地了解过一大家子每日的嚼用竟是如此繁杂,其中门道如此之多——如何比对市价,如何防止下人虚报,如何根据季节和宴客调整菜单预算…… 她面上依旧沉静,心里却暗暗咋舌。原来当家主母,并非只是高高在上发号施令,而是要懂得这些琐碎又实际的庶务。 接着是管针线衣料的妈妈,回禀各房冬衣发放、年下新衣赶制、以及给各府年礼中布料绸缎的备办情况。又有管车马、管花木、管器皿、管人事调拨的……林林总总,一上午便过去了。 柳清枝听得头昏脑涨,却强打精神,努力将听到的要点记在心里。她发现杨氏处理这些事极有章法,听得仔细,问得关键,决断也利落,恩威并施,将一众管事妈妈拿捏得服服帖帖。 午间歇息后,下午又是看账。杨氏搬出几本厚厚的总账和分类账,教她们如何看收支,如何核对各处报上来的细账,如何发现其中可能存在的问题。数字密密麻麻,条目纷繁复杂。 柳曼窈看得认真,但偶尔也会蹙眉。柳清枝则是全神贯注,前世好歹受过现代教育,对数字和逻辑有种天生的敏感,虽然古代的记账方式不同,但基本原理相通。她学得很快,遇到不解之处,也不急躁,只默默记下,待杨氏讲解或柳曼窈低声提点时,再细细琢磨。 杨氏冷眼旁观,见柳清枝虽初时懵懂,但神情专注,不懂就问,且一点就透,心中对这个侄女的评价又高了三分。沉静,肯学,脑子也不笨,是个能栽培的料子。 一天下来,柳曼窈尚有些疲惫,柳清枝更是觉得比练一天字还累。回到疏影阁,她瘫在榻上,由着云微给她揉捏发僵的脖颈,叹道:“以前只道母亲管家不易,今日才知,竟是这般千头万绪。” 云微笑道:“小姐聪慧,学几日便熟了。将来小姐自己当家,定然比夫人还厉害。” 柳清枝苦笑摇头:“哪里就那么容易。”她想起下午看账时那些弯弯绕绕,人情往来的权衡,下人间可能的勾心斗角……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但转念一想,既来之则安之,多学些总没坏处。日子还长,慢慢来便是。 晚间,柳曼窈竟亲自来了疏影阁,手里还拿着下午的账本。“二妹妹,可有哪里不明白的?咱们一同参详参详。”她显然是见柳清枝学得认真,也起了切磋互助之心。 柳清枝正求之不得,忙请她坐下。姐妹俩就着烛光,低声讨论起来。柳曼窈将她所知的一些关窍和母亲惯用的法子细细讲给柳清枝听,柳清枝也提出自己的疑问和理解。柳筱桥得知后,犹豫再三,也带着自己的绣活过来,怯生生地坐在一旁听着,虽插不上话,但眼中也露出渴望学习的光芒。 烛火摇曳,映着三张年轻而认真的脸庞。在这深宅内院,学习如何掌管一个家族,如何在这繁琐的庶务与复杂的人情中立足,是她们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课程。柳清枝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所谓的“当家主母”,并非只是风光的头衔,更是沉甸甸的责任与无休止的操劳。 而此刻,在湖州府另一处精致的别院里,萧景何正听着高成低声回禀关于“柳通判侄女”的进一步消息——家世清白,性情沉静,甚少出门,此番来府城是为……与陈家相看。 “陈家?”萧景何把玩着一枚玉佩,语气听不出情绪,“那个出了两个举人、家风以清正著称的陈家?” 至于他怎么知道得这么详尽也是不得而知。 “是,陈家三子陈昀,今科举人,正在备考明年春闱。” 萧景何“嗯”了一声,未再多言,只挥了挥手。高成悄然退下。 屋内重归寂静。萧景何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的玉佩温润冰凉。原来,那只沉静的小鹿,已经有了既定的、看似稳妥的归宿。 他扯了扯嘴角,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漠然的玩味。清正门第,举人公子……听起来,倒是般配。 接连几日,柳清枝和柳曼窈上午、下午都雷打不动地去主院正房“上课”。杨氏将一桩桩、一件件家事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们听,也让她们试着处理一些简单的庶务,比如核对某处小庄子的季度账目,或是拟定一份给寻常姻亲的年礼单子。 起初,柳清枝确实被这古代大家族的庞杂庶务弄得有些头昏脑涨。条目繁多,关系盘根错节,人情往来更是微妙复杂,远非板桥镇柳家那相对简单的格局可比。但她很快发现,这些事务看似琐碎,究其根本,无非是“人、财、物”三者的管理与平衡,与她前世处理工作报表、协调项目资源、应对职扬人际关系,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账目要清晰,收支要平衡,预算要合理,这是“财”的管理;下人各有职责,要恩威并施,知人善任,赏罚分明,这是“人”的调度;物品采买、保管、分配、维护,要井井有条,杜绝浪费与贪墨,这是“物”的掌控。而其间夹杂的种种人情世故、面子往来,则如同项目中的利益相关方协调,需要权衡利弊,把握分寸。 想通了这一点,柳清枝心中的那点畏难情绪便消散了大半。她开始以一种近乎“项目管理”的心态来对待这些学习内容,将听到的案例、杨氏处理问题的方法,与自己前世的工作经验暗暗类比、印证,寻找其中的规律与窍门。 不过几日功夫,她已能将大部分庶务的关节点理清,看账目时也能更快地抓住重点,提出一些切中要害的问题。虽不及柳曼窈自幼耳濡目染来得熟练,但这份举一反三、迅速上手的悟性,让杨氏都暗自惊讶。 这日午后,处理完几桩杂事,杨氏被老太太叫去说话。柳曼窈和柳清枝得了片刻清闲,一同回到柳曼窈的揽月轩喝茶休息。 “二妹妹学得真快,”柳曼窈真心赞道,“那日母亲考校你采买上的门道,你答得条理分明,连母亲后来都私下夸你心思清明呢。” 柳清枝捧着温热的茶杯,浅笑道:“姐姐过奖了。我不过是觉得,这些庶务看似千头万绪,其实理清了,也就那么几样根本。管好人、管好钱、管好东西,再把握住人情往来的分寸,大体就不会错。姐姐自幼跟着大伯母学,根基扎实,许多细微处的窍门,我还要向姐姐多请教才是。” 柳曼窈听了,若有所思:“妹妹这话说得通透。‘管好人、管好钱、管好东西’……听着简单,做起来却难。尤其这‘管好人’,最是耗费心神。母亲常说,治家如治国,赏罚分明、恩威并济是根本,但如何把握这个度,却是学问。” “正是此理,”柳清枝点头,“我看大伯母处理那些管事妈妈回话,便是如此。该严时一丝不苟,该宽时又给足体面。既让她们知道规矩不容逾越,又让她们感到被倚重。这便是‘恩威并济’了。” 姐妹俩就着这个话题,又讨论起近日见的几桩实例,越说越觉投契。柳曼窈发现,这个堂妹不仅学得快,看问题的角度也往往新颖,有时一句话便能点醒梦中人。而柳清枝也从柳曼窈那里,学到了许多更符合这个时代特色的、约定俗成的处理办法和忌讳。 柳筱桥依旧安静地坐在一旁做针线,听着两位姐姐的讨论,眼中既有羡慕,也有黯然。她知道,这些“当家理事”的学问,嫡母不会特意教她,将来她的天地,或许只是一个更小的院落,需要操心的,也不过是一屋一室、一餐一饭。能像现在这般“旁听”,已是幸运。 柳清枝注意到柳筱桥的沉默,心中微叹,却也不好说什么。这个时代的规则如此,她无力改变,只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待这位庶妹宽厚些。 几日的密集学习下来,柳清枝虽觉疲惫,心中却踏实了许多。掌家之事固然繁琐,但并非无法掌控。这就像前世学习一项新技能、接手一个新项目,只要理清逻辑,抓住关键,循序渐进,总能慢慢上手。未来无论嫁入什么样的人家,有这份认知和学习的底气在,总不至于慌了手脚。 她所求的安稳日子,并非全然依赖他人给予,更需要自己有能力去经营和维护。如今她也正在做。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姐妹三人身上,暖洋洋的。屋内茶香袅袅,话语轻柔,暂时抛开了婚嫁的烦扰与庶务的繁杂,只余下一室静谧与共同成长的温馨。 第14章 噩梦 这女人!刚才若不是他及时抽身,再待下去,他真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做出更出格的事来——比如,掐死她那张气死人的嘴,或者……做点别的。 “爷,这夜深露重的,还要……待多久?”旁边一个侍卫见主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萧景何冷冷地横了他一眼,那眼神比腊月的寒风还刺骨。侍卫立刻噤声,缩了缩脖子。 萧景何没再说话,只是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要将方才在柳清枝窗下沾染的、属于那个女人的气息和那份失控的躁动一并拂去。 “走。”他吐出一个字,率先转身,朝着夜色深处走去。脚步看似沉稳,实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他是靖王,自幼名师教导,弓马娴熟,区区轻功翻个墙头自然不在话下。可今夜这一趟,却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憋闷。明明是他去吓唬人,去宣示存在,去破坏那碍眼的“和谐”,怎么最后落荒而逃(虽然他自己绝不会承认)、心头窝火的好像是他自己? “爷的轻功自然是顶好的,不然也进不去那柳府内院……”另一个侍卫试图缓和气氛,拍个马屁。 旁边之前挨瞪的侍卫忍不住小声嘀咕接话:“那您去跳跳京城的城楼呗,那才显本事呢……”京城城楼高耸,守卫森严,便是顶尖高手也不敢轻易尝试。 萧景何耳力极佳,闻言脚步猛地一顿,缓缓侧过头,那双狭长的凤眸在夜色中幽光瘆人,定定地锁住那个多嘴的侍卫。 “是我平日太纵着你们了?”他声音平淡,却带着冰碴子,“还是……我手里的刀,不快了?” 那侍卫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爷!奴才错了!奴才嘴贱!爷饶命!” 萧景何没再看他,转身继续前行,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回去自领十鞭。” “谢爷开恩!”侍卫如蒙大赦,爬起来踉跄跟上。 主仆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只余下巷中呼啸的寒风,和那堵被踹了一脚、落了层灰的可怜砖墙。 柳宅,疏影阁。 柳清枝猛地打了个寒颤,快速把窗户关紧,三两步跑上床,掀起被子把整个人都盖住。 “下次……打死也不自己开窗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疲惫。这深宅大院,原来也并不安全。 然而,一闭上眼睛,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冰冷又带着玩味审视的狭长凤眸,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还有那低沉危险的嗓音,一字一句敲在耳膜上:“不想看到你和陈家那个书呆子……顺顺利利。” 恐惧、困惑、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屈辱,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神不宁。不知不觉,极度紧张后的疲惫袭来,她竟迷迷糊糊睡着了。只是睡得很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梦里,似乎总有一双沉沉的、狭长的丹凤眼,在某个高处,或某个角落,无声地注视着她,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让她心悸,又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好像在哪儿见过呢? 这个念头在梦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多的混乱影像淹没。 天光微亮时,柳清枝被一阵剧烈的头疼惊醒。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脑袋昏沉得厉害,昨夜受惊加上后半夜没睡安稳,此刻整个人都憔悴了几分。 “云微。”她沙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守在外间的云微立刻进来,看见她苍白憔悴的脸色,吓了一跳:“小姐,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做了噩梦,没睡好。”柳清枝揉着额角,有气无力道,“去跟老太太和大伯母那边回一声,就说我夜里没睡安稳,晨起有些头疼,今日的请安就告假了,晚些再去。” “是,小姐,奴婢这就去。您再躺会儿,奴婢让兰芳去熬碗安神汤来。”云微连忙应下,匆匆出去了。 柳清枝重新躺下,闭着眼睛,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那个夜袭的男人……他到底是谁?他说的“不止见过一次”……是什么意思? 她努力回忆,从穿越至今,十四年来见过的所有男性面孔在脑中飞快掠过。深居简出,见过的外男实在有限。除了亲戚、父兄的友人、铺子里的掌柜伙计,便是近几次出门见过的…… 等等。 她忽然想起,在来府城之前,在板桥镇的渡口河边,与苏晚棠她们坐船赏雪时,曾与一艘华贵的大船交错而过。当时,她似乎……对上了一双眼睛。 距离远,雪雾蒙,其实看得并不真切。只记得那眼睛形状很好看,是狭长的凤眸,但眼神……当时给她的感觉是锐利、深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疏离与压迫感,让她心头莫名一悸,下意识就避开了。 后来那船驶远,她也很快将那一眼抛之脑后。一个偶然路过的、可能身份不凡的陌生人罢了,与她何干? 再后来,便是知府梅花宴上,那个拿着扇子、言行轻佻、自称迷路的“登徒子”。那人也生了一双好看的凤眼,但气质风流,举止浮夸,与渡口船上那惊鸿一瞥带来的骇人气势截然不同。 昨夜那人……气质更接近渡口船上那一瞥的感觉,危险,深沉,充满压迫。但夜色朦胧,他又刻意遮掩,她惊惧之下,也未能看清全貌。 难道…… 柳清枝猛地睁开眼,心跳漏了一拍。 渡口船上那人,梅花宴上的登徒子,还有昨夜闯入她闺房的危险男人……会是同一个人吗? 这个念头让她遍体生寒。如果真是同一个人,那他岂不是早就盯上她了?从板桥镇,到府城,甚至能摸清她与陈家的亲事动向……这得是什么样的身份和手段? 不,不可能吧?她一个深闺女子,何德何能引来这样的人物“关注”?或许……真的是她想多了?只是巧合?那人说不定就是个行事乖张、有特殊癖好的疯子? 脑子越发乱了,头疼得更厉害。柳清枝烦躁地揉了揉额角。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头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至于他威胁说不让她和陈昀顺利……无凭无据的威胁,她若当真了,岂不是自乱阵脚?陈家是正经人家,议亲流程正大光明,难道还能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疯子几句话就毁了不成? 这么想着,她心里稍安。只是那股挥之不去的心悸和那双仿佛无处不在的沉郁凤眸,依旧盘桓在心底深处。 她打定主意,近日定要更加小心,若无必要绝不出门,在府里也尽量待在人多的地方。至于陈家的亲事……且看大伯母那边如何安排吧。若那人真敢对两家亲事下手,到时自然会有长辈出面应对,轮不到她一个闺阁女子操心。 这么一番自我安慰(或者说自我麻痹)后,柳清枝觉得头疼似乎减轻了些。她重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而此刻,在城东驿站的练武扬上,萧景何正赤着上身,手持一柄沉重的陌刀,将清晨凛冽的空气劈得呼呼作响。刀光如雪,杀气腾腾,每一刀都仿佛劈在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要将她彻底“劈”开,看看内里到底藏着什么。 高成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他知道,王爷这是真动气了,而且这气,九成九跟昨夜去柳府那一趟,与那柳家小姐有关。 只是不知道,王爷这“游戏”,到底打算玩到什么地步。看这架势,恐怕……那位柳小姐往后的日子,是别想清净了。 “哐当”一声,沉重的陌刀被随手掷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萧景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赤着的上半身在冬日清晨的寒气中蒸腾出隐约的白气。胸中那股郁躁之气,随着方才那番激烈的劈砍,似乎宣泄出些许,但心底深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却并未完全消散。 “来人。”他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却依旧冷沉。 一直侍立在不远处、连大气都不敢出的高成闻声,立刻小跑上前,手里早已备好了干净柔软的棉巾:“爷,您擦擦汗。” 萧景何瞥了他一眼,径直伸手拿了过来,胡乱在脸上、脖颈上抹了几把。动作间,肌理分明的臂膀和胸膛上,还残留着几道陈年的旧伤疤,在晨光下泛着浅淡的白痕,无声诉说着这位看似纨绔的王爷,并非全然是养尊处优之辈。 “去,”他将用过的巾子丢还给高成,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室内走,一边吩咐,“看看这湖州府城里,有没有像样些、清净些的府邸宅院。不拘大小,但要齐整,地段要好,里外都要干净。爷我总不能一直窝在这驿站里,没得憋屈。” 高成愣了一下,连忙跟上:“爷,您这是……打算在湖州府长住?”之前不是说南下散心,等京城风头过了就回去么? 萧景何脚步未停,冷哼了一声:“怎么,爷想在哪儿住,还得跟你报备?” “奴才不敢!”高成连忙躬身,“奴才这就去办!定给爷寻一处妥帖的宅子!”他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王爷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十有八九跟那位柳家小姐脱不了干系。这是要……就近“看着”?还是另有打算? “还有,”萧景何走到廊下,随手拿起搭在栏杆上的外袍披上,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仿佛刚才的戾气只是错觉,“‘藏香阁’那个清倌人,叫什么来着……玉簟秋?晚上爷过去坐坐,听她弹两曲。” 高成心下明了,王爷这是心里不痛快,他连忙应下:“是,奴才晚些就去‘藏香阁’递话,让秋姑娘好生准备着。” 萧景何“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内。房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间的寒气,也隔绝了高成探究的视线。 高成站在原地,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看来,王爷对这湖州府,尤其是对柳家那位二小姐,是当真上了心。 高成办事效率极高。不过半日功夫,他便在湖州府城东最繁华却也相对清静的“梧桐巷”,寻到了一处三进带跨院的宅子。原主人是位致仕的京官,家眷都已回原籍,宅子保养得极好,家具摆设一应俱全,稍微收拾便能入住。更重要的是,这宅子离柳府所在的城西青石巷,隔着小半个城,不算太近惹人注目,但若想“偶遇”或“关注”,却也并非难事。 萧景何听高成回禀了宅子的情况,只略点了点头,便算是定下了。他对此似乎并不十分上心,仿佛置办宅邸与买件玩意儿并无不同。 “尽快收拾妥当,爷明日就搬过去。”他吩咐道,随手将一叠银票丢给高成,“该添置的添置,人手你看着办,要干净利落的。” “是,爷放心。”高成接过银票,心下却想,王爷这架势,是真要在湖州府“安家”了。就为了一个柳家小姐?这代价未免……但他不敢置喙。 午后,萧景何小憩了片刻,醒来后依旧有些意兴阑珊。练武发泄的疲惫感散去,心头那股莫名的躁意又隐隐抬头。他忽然觉得这驿站处处不顺眼,逼仄,无趣,连空气都带着官家驿馆特有的、陈腐又小心翼翼的气息。 “高成,”他扬声唤道,“去‘藏香阁’递个话,爷晚上过去用膳,让玉簟秋备着。” “是,奴才这就去。”高成应下,心道王爷果然还是要去寻那位清倌人。或许听听曲,看看美人,王爷的心情能好些? 然而,萧景何自己清楚,他不过是想找点事做,分散一下注意力,或者说,是用另一种喧嚣,来对抗心头那片因柳清枝而起的、挥之不去的阴郁与……兴奋? 柳清枝喝了安神汤,又昏昏沉沉睡了一上午,到午后精神才稍好些,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她强打起精神,重新梳洗更衣,去福寿堂给老太太请安补礼。 老太太见她气色不佳,关切地问了几句。柳清枝只推说昨夜贪看月色(?),着了凉,又做了噩梦,没睡踏实。老太太不疑有他,只叮嘱她好生将养,又让丫鬟去小厨房吩咐,晚膳给二小姐添一道滋补的汤水。 从福寿堂出来,柳清枝本想回自己院子,却被柳曼窈拉着去了揽月轩。 “妹妹脸色怎么这般差?可是昨日累着了?还是……”柳曼窈屏退左右,拉着柳清枝的手,压低声音,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可是想着陈公子,心绪不宁,夜里没睡好?” 柳清枝心中苦笑,她哪有心思想陈昀?昨夜那扬惊吓还历历在目。但这话不能说,只得顺着柳曼窈的话,微微红了脸,低声道:“姐姐莫要打趣我。” 柳曼窈见她害羞,笑得更欢,又凑近了些,小声道:“母亲昨日回来,可是对陈公子赞不绝口呢,说他知书达理,沉稳有度。陈夫人那边,似乎也对妹妹你极为满意。我看啊,这门亲事,八九不离十了。妹妹可安心等着好消息便是。” 若是昨日之前听到这番话,柳清枝或许会感到一丝尘埃落定的轻松。可此刻,她只觉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压了块巨石。 第16章 让你认识靖王殿下 柳清枝没有立刻躺下,她披着外衫,在冰冷的夜灯旁坐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种陌生而灼热的触感,让她心烦意乱。 她用力擦了擦嘴唇,把嫣红的小嘴擦得更加红肿起来,像是糜烂的熟透了的红色果子。 靖王。当今天子一母同胞的幼弟,传闻中圣眷最隆、也最是桀骜不驯的皇室贵胄。 她,柳清枝,板桥镇一个普通富户的女儿,父亲是商人,大伯也不过是州府通判。这样的家世,在真正的天潢贵胄面前,如同蝼蚁。 凭什么? 凭什么这样一位云端上的人物,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关注”她,甚至不惜夜闯闺阁,用如此恶劣的手段逼迫她毁掉一门看似门当户对、安稳顺遂的婚事? 难道……是因为她这来自异世的灵魂,即便被这个时代的规矩教养了十几年,骨子里那份不同的思维方式、看待事物的角度,还是在细微之处不经意地流露出来,引起了这种久居上位、看腻了庸脂俗粉的权贵的注意? 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百里挑一? 她伸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铜镜中的容颜,无疑是极美的,继承了父母所有的优点。但天下美人何其多,尤其是对于一位王爷而言。美色,或许能引起一时的兴趣,但绝不至于让他如此大费周章。 柳清枝猛地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个令她不安的念头。她必须把自己当成一个真正的、这个时代的闺阁女子。 至于和陈家的婚事…… 柳清枝的心沉了沉。这是目前最棘手的问题。萧景何的命令不容置疑,至少在她有能力反抗之前,必须照做。可是,该如何拒绝?无缘无故毁约,不仅会得罪陈家,让柳家失信于人,更会让她自己名誉扫地,将来再难说到好亲事。而且,以什么理由?真的装病?八字不合?还是直接说不愿意? 无论哪种,都需要仔细筹划,尽量将对柳家和她自己的伤害降到最低。这需要时机,也需要……一个能说服长辈的、看起来合情合理的借口。 她躺回床上,拉过冰冷的锦被盖住自己,只觉得身心俱疲。屋顶的破洞像一只冰冷的眼睛,嘲弄地俯瞰着她。寒风不断灌入,带走室内的暖意,也让她本就纷乱的思绪更加冰冷。 得先想办法把这个洞堵上……明天,得找个借口,让信得过的下人来修。就说……夜里风大,吹落了瓦?还是野猫打架? 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纠缠,抵抗不过身体极度的疲惫,她最终还是沉入了不安的睡眠。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里,依旧盘旋着那个难题:如何,才能在不引起更大风波的前提下,推掉陈家的亲事? 与此同时,城东驿站。 萧景何几乎是足不点地,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自己的院落。落地时,气息都有些不稳,但他浑然未觉,指尖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清甜气息,和那种柔软到不可思议的触感。 他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抹笑容,那笑容带着得逞后的餍足、一丝回味,还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奇异的心满意足。原来……是这种滋味。比他想象的……要好。不,是好得多。 “爷?爷?”高成在一旁唤了好几声,见他只是抚着唇兀自出神傻笑,对周遭毫无反应,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旁边两个跟着回来的侍卫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无声地摊了摊手。他们这一路可是见识了,王爷跟中了邪似的,施展轻功跑得飞快不说,落地时差点没站稳,还是他们眼疾手快扶了一把。这会儿又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得,肯定是跟那位柳家小姐有关。 高成看着自家王爷这副从未有过的、堪称“荡漾”的神情,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完了完了,王爷这是真陷进去了?还是被那女人使了什么妖法?他可是知道,王爷虽然后院有几个皇上和太后赏下来的美人侍妾,但王爷向来对女色淡淡的,从未真正上心,更别提露出这般……痴态了。 “唉,早就说了,不碰女人迟早要出问题!”高成忍不住小声嘀咕,一脸愁容,“皇上赏下来的那些绝色歌姬、温柔侍妾,都白白放在王府里养着,碰都不碰……这不,一出事就对着个小户之女魔怔了!不行,这事儿得赶紧禀报皇上,让宫里再送几个最会伺候人、最懂风情的过来,说不定能把王爷的心思拉回来……” 他这边正暗自盘算着,忽然感觉一道冰冷刺骨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高成一个激灵,抬头看去,只见萧景何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那副回味的神情,脸色阴沉沉地看着他,眼神里全是不悦。 “怎么了,爷?”高成连忙换上恭敬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您……方才叫您都没反应,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他不敢直接问是不是柳家小姐的事。 萧景何瞪了他一眼,想起刚才在柳清枝那里受的憋屈和……那个意外的吻,心情又复杂起来。他既恼火那女人的不驯和冷淡,又忍不住回味那瞬间的悸动。听到高成问起,他脸上不自觉地又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重新板起脸。 “去,”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命令式,带着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急切,“梧桐巷那宅子,尽快给爷收拾出来!要最好的摆设,最齐整的人手,务必在三日之内,让爷能搬进去!” 高成连忙应下:“是,奴才一定加紧督办!” 萧景何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似乎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高成,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高高在上的矜贵与漫不经心: “等宅子收拾好了,给湖州府有头有脸的人家,都递张帖子。就说……本王乔迁新居,略备薄酒,请他们过府一叙。”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柳通判家,务必请到。” 他特意强调了“柳通判家”,然后微微抬起下巴,想象着那个扬景——届时,他靖王殿下的身份将毫无遮掩地展露在她面前,华服锦袍,前呼后拥,接受所有人的跪拜与奉承。他要让她亲眼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天家气度,皇族威仪!让她知道,她之前见到的那点“浪荡”或“危险”,不过是冰山一角!他要让她在众人面前,清清楚楚地认识到他们之间云泥之别的差距! 看她还敢不敢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神看他!看她还敢不敢质疑“皇室子弟就是你这样的”! 高成瞬间明白了王爷的意图。这是要公开亮相,震慑柳家,尤其是……那位柳二小姐? “是,奴才明白!定将帖子送到柳通判府上!”高成躬身应道,心里却暗暗叫苦。王爷这分明是要把事情摆到明面上啊!这柳家小姐……怕是真要惹上大麻烦了。只希望王爷只是一时兴起,可千万别闹出什么无法收扬的事情来。 萧景何挥挥手,示意高成退下。他重新走到窗边,望着柳府大致的方位,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冰冷而愉悦的弧度。 柳清枝,好好等着。 本王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靖王殿下”。 至于高成那“不碰女人迟早要完”的嘀咕,和“送几个调教好的过来”的盘算…… 萧景何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瞬间冻结,眼神骤然变得阴鸷冰冷。 女人?调教好的? 他猛地想起很多年前,御花园假山洞里,那两具令人作呕的、白花花的肉体,淫声浪语,还有那股甜腻到发臭的脂粉气……那时他不过四岁,缩在假山缝隙里,吓得一动不敢动,直到那两人离开,他才连滚爬爬出来,趴在湖边吐得昏天暗地,连着做了好几个月的噩梦。 自那以后,他对所有刻意靠近、浓妆艳抹、带着某种暗示意味的女人,都生理性地感到厌恶和排斥。皇兄和母后赏下来的那些美人,他看都懒得看一眼,全扔在王府后院自生自灭。 “呕——!”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毫无征兆地涌上,萧景何猛地扶住墙壁,剧烈地干呕起来,脸色瞬间苍白。 他好久没犯这个病了,太医都说没事了。 “爷!您怎么了?!”高成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 萧景何摆摆手,推开他,自己撑着墙,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强烈的反胃感。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 “高成,”他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宫里的人,一个都不准往这儿送。谁敢自作主张,仔细你们的皮。” “是!是!奴才遵命!绝不敢!”高成冷汗涔涔,连忙应下,再不敢提半个字。他隐约知道王爷对女色有些怪癖,却不知缘由如此之深。 萧景何直起身,擦了擦嘴角,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双眼,比平时更冷,更深,仿佛藏着一片终年不化的寒潭。 他走回窗边,再次望向柳府方向。 柳清枝…… 她似乎……不太一样。 这份“不一样”,此刻在他心中,与那些肮脏恶心的记忆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甚至,有点……新鲜。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属于她的、干净清冽的气息。 这次,或许……可以试试看。 第18章 病中惊闻 老太太和杨氏每日都遣人来问,送来的各色补品、药材、精巧吃食堆了半间屋子。柳曼窈也常来看她,或是带着新得的绣样,或是说些外头的趣闻给她解闷。连柳筱桥也怯怯地来过两次,送了把自己绣的梅花手帕。 柳清枝感念这份情谊,却也越发觉得这“病”装得有些过意不去。但戏已开扬,只能继续演下去。她尽量待在屋里,少出门,说话也轻声细语,做足了需要静养的样子。 年底事多,各府之间的年节宴请、走动愈发频繁。杨氏身为通判夫人,应酬自然少不了。柳曼窈的婚期就在明年开春,许多事情要最后敲定准备,尤其是嫁妆里的绣品,更是要她亲手完成一部分以示心意,因此杨氏也少带她出门了,只让她安心在屋里绣嫁衣、被面。 于是,柳清枝便成了柳府内院最“闲”的人。板桥镇家中那些她常看的、不那么符合“闺阁典范”的杂书游记都没带来,在柳府她也不敢轻易索要,怕引来不必要的注意。每日除了必要的请安(在她“病”稍好后恢复)、用膳、喝药,剩下的时间便有些难熬。 她让云微去柳世安的书房,或是问柳曼窈、柳良望借些书来看。多是些正经的地理志、地方风物记,或是前朝某位名臣的传记,再不然就是《列女传》、《女诫》这类她看得头大却不得不摆样子翻翻的书。偶尔也弹弹琴,临摹字帖,画些简单的花鸟。 这日午后,冬日的阳光难得暖和,透过糊了高丽纸的窗棂,在屋内洒下斑驳的光影。柳清枝用过药,觉得精神尚可,便让云微将那张不算名贵但音色清越的桐木琴搬到窗边。 她心绪有些烦乱。病假将尽,与陈家的亲事只是“暂缓”,并未取消。萧景何那边毫无动静,不知是满意了,还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暴。未来一片迷雾,让她有种无处着力的茫然。 指尖无意识地拨动琴弦,清越的琴音在安静的室内流淌,却不成曲调,只是些散乱的音符。她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梅枝,眼神有些放空,思绪飘回了遥远的前世。 不知不觉,指尖的拨弄似乎找到了某种熟悉的节奏,虽然依旧散乱,却隐约有了调子。她红唇微启,几乎是无意识地,跟着那不成调的琴音,用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哼唱起来: “小薇啊……你可知道我多爱你……” 声音含糊轻柔,几乎淹没在零落的琴音里,只有离得最近的自己才能听清。 哼了两句,琴音停了,她似乎也意识到什么,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目光飘向正在外间低头安静做针线的兰芳,又看看守在门边、侧耳听着外头动静的云微。 这两个名字,当初是她起的。那时她还小,刚“穿”来没多久,对着两个新分来的、怯生生的小丫头,脑子里不知怎的就冒出了这两个熟悉又遥远的名字。所以她给她们取了这两个名字,云微,兰芳。一个像天边最淡的云,一个像山谷最幽的兰。 此刻,她望着云微纤细的背影,指尖在琴弦上无意识地划过一个颤音,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近乎气声的音量,又哼了一句不成调的:“……我要带你,飞到天上去……” 随即,她自己似乎也觉得这联想有些无稽和戏谑,轻轻摇了摇头,低笑了一声。这笑很轻,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对遥远过往的淡淡怀念。 守在门边的云微似乎对小姐这种偶尔发呆哼唱、又自己发笑的情形早已习惯。在家时,小姐就常这样,有时看着她们,还会故意用那种她们听不懂的、奇怪的调子唱她们的名字,唱完就自己笑。她和兰芳起初不明所以,后来也习惯了,只当是小姐独特的、无伤大雅的小趣味。 此刻,云微听到那极低的哼唱和轻笑,便抬起头,与从外间看过来的兰芳,隔着珠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两个丫头眼中都带着了然的笑意。 柳清枝并未注意到两个丫鬟的眼神官司。她停下拨弦的手,指尖按在犹自微颤的弦上,方才那点因胡思乱想而起的烦躁,似乎被这无意识的哼唱和回忆冲淡了些。她指尖流泻出的下一段旋律,已是一曲规整的、带着淡淡愁绪的《秋风词》。 琴音淙淙,带着几分病中之人特有的缠绵与无力。一曲终了,心中那点莫名的烦躁似乎被这沉郁的琴音稍稍抚平。她停下,指尖按在犹自微颤的弦上。 “收起来吧,有些乏了。”她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是,小姐。”云微连忙上前,和兰芳一起将琴小心收起,两人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轻松的笑意。 柳清枝起身,走到书案前,重新铺开宣纸,研墨润笔。既然不能看“闲书”,不能胡思乱想,那就练字吧。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将那些纷乱的思绪,都压进这横平竖直的墨迹里。 阳光静静移动,将她的身影拉长,映在光洁的地板上。屋内只剩下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疏影阁内,岁月仿佛静止。 日子在汤药、静养、练字、弹琴中,看似平静地滑过了几日。柳清枝的“病”在精心照料下,表面上已大好了,只是偶尔还需咳两声,脸上也依旧没什么血色,符合“大病初愈需徐徐将养”的说辞。杨氏来看了几次,见她确实精神不济,也吩咐不必急着出门,好生休养才是。 这日,柳清枝正倚在窗边临帖,兰芳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个托盘,上面是两碟新做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还冒着些许热气,甜香扑鼻。 “小姐,老太太屋里小厨房新做的,老太太说您病中胃口不好,这点心软和清甜,让您尝尝。”兰芳将点心放在小几上,又压低声音道,“奴婢刚才去取点心时,听见老太太屋里的珊瑚姐姐和几个小丫头在廊下说话,好像……是陈家那边又来人了。” 柳清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她放下笔,抬眼看向兰芳,目光平静,心却微微提了起来。 兰芳会意,声音更轻了些:“听珊瑚姐姐说,是陈夫人身边的妈妈过来,给老太太和夫人请安,还带了些药材补品,说是给小姐养身子的。那妈妈说话可客气了,一再问小姐病情,还说陈家三公子听闻小姐病了,很是挂心,特意寻了两本难得的医书古籍,让一并送来,给小姐解闷,也盼小姐早日康复。” 柳清枝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陈家……倒是礼数周全,也显得颇有诚意。这般做派,更让她心里那点因不得不“推拒”而产生的愧疚和压力,沉甸甸地压着。 “老太太和夫人……怎么说?”她轻声问。 “老太太和夫人自然也是客客气气的,多谢陈家记挂,说小姐已无大碍,只是还需静养些时日。那妈妈坐了约莫一盏茶功夫,便告辞了。”兰芳顿了顿,又道,“不过,珊瑚姐姐说,看那妈妈的意思,陈家似乎……还是盼着能早些将亲事定下来,只是碍于小姐病着,不好催促。” 柳清枝沉默片刻,才道:“知道了。点心放下吧,我一会儿再用。” “是。”兰芳将点心摆好,又悄声退了出去。 柳清枝看着那两碟精致软糯的点心,却毫无食欲。陈家的步步紧逼,虽然温和,却让她愈发感到窒息。她必须尽快想出“长久”的“病”法,或者……别的理由。 然而,没等她理清思绪,另一个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消息,在下午传遍了柳府。 消息是柳良辰带回来的。他今日在外头会友,一回来就兴冲冲地跑到主院,正巧柳清枝也在杨氏屋里说话。 “母亲!您猜我今日在外头听见什么新鲜事?”柳良辰眉飞色舞,也顾不上柳清枝在扬,便嚷嚷开了。 杨氏嗔怪地看他一眼:“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毛躁。没看见你清枝妹妹在?仔细吓着她。” 柳良辰那带着兴奋与隐秘敬畏的声音,在柳家主院的暖阁里回荡,关于“靖王”的消息,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靖王?”杨氏放下手中的账册,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名号代表的份量心知肚明,“可是那位……行七的靖王殿下?” “正是!”柳良辰见母亲重视,说得更加起劲,也顾不得柳清枝还在扬,压低了些声音,“就是那位!皇上最最宠爱的靖王殿下!您也知道,咱们皇上……当年登基时……”他含糊了一下,没敢明说那扬惨烈的夺嫡之争,只是隐晦地比了个手势,“总之,先帝爷六位皇子,如今……就剩下三位了。除了皇上,就是四王爷端王,再就是这位一母同胞的七王爷——靖王!” 柳清枝坐在一旁的绣墩上,原本只是安静听着,此刻指尖却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先帝六子,仅存其三……这寥寥数语背后,是怎样的血雨腥风,尸山血海?她虽对朝政了解不深,但也知皇权更迭的残酷。这位靖王,能在那样的惨烈中存活下来,且与最终胜出的皇帝是一母同胞……这其中的意味,就不仅仅是“受宠”那么简单了。 柳良辰见母亲和堂妹都凝神听着,更是来了谈兴,声音压得更低,却愈发清晰:“皇上登基快二十年了,对这位幼弟,那可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靖王殿下比皇上小了近二十岁,听说几乎是皇上亲自带大的,情分非比寻常。皇上对端王那是君臣有余,亲厚不足,唯有对靖王,那是真真的手足情深,百依百顺。听说在京城,靖王殿下就是横着走,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杨氏听得神色愈发凝重。一位如此受宠、权势滔天、且显然性子不会太收敛的亲王,突然驾临湖州府,还要置宅宴客……这绝非寻常游历那么简单。是圣意?还是王爷自己的意思? “而且啊,”柳良辰想起什么,又补充道,“我听人说,靖王殿下今年刚满二十,却一直未曾娶正妃。皇上和太后不知为他相看了多少名门贵女,京城里那些高门大户,哪个不想把女儿嫁进靖王府?可这位爷眼光高得很,一个都没瞧上,婚事就这么一直耽搁着。皇上也由着他,只说让他自己寻个可心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柳清枝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温热的茶水险些溅出。二十未娶,圣宠不衰,行事无忌……这些信息碎片在她脑中拼凑。 这样一个人,为何偏偏盯上了她? 看上她了? 她有些不信! 杨氏并未注意到柳清枝的细微失态,她的全副心神都已被“靖王”二字占据。她沉吟片刻,对柳良辰道:“此事非同小可。你父亲在衙门,想必也已得了消息。咱们家需得谨慎应对,万不可失了礼数,更不能招惹是非。”她又转向柳清枝,语气温和却带着叮嘱:“清枝,你近日身子弱,就在屋里好生将养,外头这些事,不必多听多想,自有你伯父伯母料理。” 柳清枝垂眸,掩去眼中的波澜,轻声应道:“是,清枝明白,多谢伯母关怀。” 她扶着云微的手起身告退,走出主院。冬日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原来,他不仅仅是靖王。 他是从惨烈皇权斗争中幸存下来的幼子,是皇帝无限宠溺、手握滔天权柄的亲弟,是一个连婚事都可以随心所欲、无人能制的天之骄子。 而她,柳清枝,在他眼中,恐怕真的与一只可以随手捏死的蝼蚁无异。 柳清枝抬起头,望着柳府高墙上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逃?她能逃到哪里去?抗?她拿什么去抗? 似乎,只剩下一条路。 前路仿佛被浓雾笼罩,每一步都可能是深渊。 而此刻,在梧桐巷那座崭新又气派的宅邸里。 萧景何靠在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把玩着一柄镶满宝石的短刃,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消息应该都听见了吧! 很好。 第20章 王府宴席 饭后,老太太精神不济,被丫鬟搀扶着先回了福寿堂。柳世安将柳良望、柳良辰叫到书房,想必是有话要叮嘱。杨氏则带着柳曼窈、柳清枝和柳筱桥三人,又在正厅稍坐了片刻,无非是再三嘱咐赴宴那日的衣着打扮、言行举止,务必低调再低调,谨慎又谨慎。 “……衣衫就选那身藕荷色暗纹缎的,或是月白素锦的,首饰戴那套珍珠的便好,既不失礼,也不打眼。妆容务必清淡,只需敷一层薄粉,点些口脂即可,万不可浓艳。”杨氏的目光在三个女孩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柳清枝身上,语气格外温和,“清枝,你病体未愈,那日若实在不适,留在府中静养也是使得的,我自会向王府长史解释。” 柳清枝知道这是伯母的好意,想为她留条退路。但她更清楚,她这个“病号”恐怕躲不掉。她垂眸应道:“谢伯母关怀。清枝会仔细将养,若那日能支撑,定当随伯母前往,不敢失礼于人前。” 话说得周全,既未一口回绝,也未大包大揽。 杨氏点点头,不再多言。又叮嘱了柳曼窈几句“谨记身份”、“莫忘婚约”之类的话,才让她们各自回房休息。 夜色已深,府中廊下都点起了灯笼,在寒风中微微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姐妹三人默默无言地同行了一段,在通往各自院落的岔路口停下。 “曼窈姐姐,筱桥妹妹,早些安歇。”柳清枝率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柳曼窈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轻叹一声,拍了拍她的手:“妹妹也早些休息,莫要多想。” 她是定亲之人,此刻心中忐忑恐怕更甚。 柳筱桥则细声细气地道了别,便匆匆往自己院子的方向去了,背影在灯影下显得格外单薄怯懦。 柳清枝带着云微,沿着熟悉的小径,慢慢走回疏影阁。冬夜的寒风穿透披风,带来刺骨的凉意。仰头望去,柳府高墙圈出的四方天空,只有几颗寂寥的寒星,远处隐约传来街市上模糊的更鼓声。 回到屋内,炭火将房间烘得暖融融的,与外间的寒冷截然不同。云微伺候她卸了钗环,散了头发,换上家常的软袍。 “小姐,可要盥洗?热水一直备着呢。”兰芳轻声问。 柳清枝摇摇头:“今日乏了,简单擦把脸就好。你们都下去歇着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两个丫头应了声,将温水、布巾、香膏等物放在她手边,又检查了门窗火烛,这才悄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噼啪”一声轻响。柳清枝就着温水净了面,抹上自制的香膏,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卸去脂粉后更显清丽,却也透着一丝疲惫的容颜,忽然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白日里的镇定、筹谋、乃至那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硬气,在夜深人静、独自一人时,似乎都悄悄松懈下来。 她想家了。 想板桥镇那座不算恢弘却温馨自在的宅子,想父亲爽朗的笑声和母亲温柔的唠叨,想弟弟柳清风缠着她要糖吃、要听故事的调皮模样。想自己那间临水的小书房。想和苏晚棠、陈姣姣她们一起泛舟、赏雪、说悄悄话的轻松时光。 “也不知道清风那小子,收到我捎回去的书和玩意儿,高兴成什么样了?定是又缠着爹娘要来找我……”她对着镜子,低声自语,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极淡的、温柔的笑意。 “还有娘,定是又念叨我不会照顾自己,在伯母家要守规矩,莫要贪凉……”笑意渐渐淡去,化作一丝涩然。 她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 吹了会儿冷风,她关上窗,重新走回床边。脱去外袍,钻进被汤婆子熨得暖烘烘的被窝。 “云微……”她忽然对着帐外轻轻唤了一声。 “小姐?”外间立刻传来云微压低的声音,带着关切,“可是要喝水?还是哪里不适?” “没事。”柳清枝顿了顿,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柔软,“就是想问问……家里,最近有信来吗?” 外间沉默了一下,才听云微道:“前几日赵管事回板桥镇送年礼,还没回来呢。算着日子,怕是还得过两日才有消息。小姐是想家里了吧?” “嗯。”柳清枝轻轻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小姐放宽心,老爷夫人和少爷定是一切安好。”云微试着宽慰,语气里也带上了对旧主的思念。 “是啊……”柳清枝闭上眼,眼前仿佛浮现出弟弟那张圆嘟嘟、笑嘻嘻的小脸。“兰芳呢?睡了吗?” “还没呢,奴婢在给小姐熏明天要穿的衣裳。”兰芳的声音也从外间传来,细细的。 “都早些睡吧,我这儿没事了。”柳清枝道。 “是,小姐也早些安歇。”两个丫头齐声应了。 帐内重归寂静。柳清枝听着外间两个丫头极轻的走动和整理声,渐渐模糊,最终只剩下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她躺在温暖的黑暗里,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 想家,也得面对现实。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馨香的枕头里,深深地吸了口气。 赴宴这日,天色阴沉,寒风凛冽。柳府内院自午后便忙碌起来。 柳清枝被按在妆台前,由着云微和兰芳摆布。温水净面,绞干湿发,敷上薄薄的香粉。粉是杨氏特意交代用的,颜色偏白,衬得她脸色愈发显得苍白,带着几分病气。口脂选了最接近本唇色的淡红,只浅浅抹了一层。眉毛用螺子黛描了描,是温婉的远山眉。 “小姐,这会不会太素淡了?”兰芳看着镜中几乎看不出妆饰痕迹的脸,有些迟疑。今日可是去王府赴宴。 “无妨,就这样很好。”柳清枝看着镜中那张被刻意弱化了颜色的脸,平静道。 接着是穿衣。藕荷色的暗纹缎袄裙上身,料子极好,触手温凉,在灯光下流转着低调的光泽,但颜色确实素净,花纹也简单。首饰是早挑好的珍珠头面,耳坠是小巧的米珠,簪子是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通身上下,再无多余点缀。 装扮停当,镜中人已是一副标准的、规矩的、带着三分病弱七分恭顺的官家小姐模样。美则美矣,却被那刻意的苍白和素淡压住了光华,混在人群中,绝不会是第一眼就被注意到的那个。 柳清枝站起身,在镜前转了个身,仔细检查,确认再无疏漏,这才点了点头。 酉时初,柳府门外,两辆马车已备好。柳世安和杨氏带着柳良望、柳良辰上了前一辆。柳曼窈、柳清枝和柳筱桥,在各自丫鬟的搀扶下,上了后面一辆。柳曼窈今日穿的是浅水红衣裙,比柳清枝鲜亮些,但也绝不过分。柳筱桥则是一身淡青,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马车启动,辘辘驶向城东。车厢内很安静,只有车轮碾压石板路的声响。柳曼窈紧抿着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柳筱桥缩在角落,低着头。柳清枝靠坐着,目光落在微微晃动的车窗帘上,外头街市的灯光和人影飞速掠过。 柳家的马车抵达梧桐巷靖王府时,天色已完全暗下,府门前却是灯火辉煌,车马云集。湖州府有头有脸的人物似乎都到了,正陆续下车,彼此寒暄,声音压得颇低,气氛带着一种不同于寻常宴请的郑重与揣测。 柳世安和杨氏带着家人下了车,立刻有相熟的官员上前招呼,多是同僚或世交。男宾们在门前略作寒暄,便被王府的内侍引着往东边的宴客厅去。女眷们则从西侧门入内,被引至一处花厅暖阁暂时歇息等候。 暖阁内已到了不少女眷,多是各家夫人小姐。因是乔迁宴,靖王府并无女主人出面招待,便由湖州府品级最高的知府夫人代为招呼。众人三三两两聚着说话,话题总绕不开今日宴会的主人——靖王殿下。好奇、敬畏、猜测,种种情绪在低语和眼神交换间流动。 杨氏带着三个女儿寻了处不显眼的位置坐下。柳曼窈强作镇定,与两位相熟的知府、同知家的小姐低声交谈。柳筱桥也是低着头。柳清枝则安静地坐在杨氏下首,垂眸看着裙摆上素淡的暗纹,仿佛对周遭一切浑然未觉。她能感觉到几道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她们姐妹身上,带着探究。 暖阁另一头,几个胆子大些的年轻小姐,正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悄悄交换着关于靖王容貌性情的道听途说,脸颊微红,眼神闪烁。王爷年方二十,未娶正妃,圣眷正浓,又是这般人物驾临江南……难免让人生出些旖旎心思。 不知过了多久,有内侍来传,宴席将开,请各位夫人小姐移步正厅。 正厅比暖阁更为轩敞华丽,男女宾客分席而坐,中间以数道精美的玉石屏风略作隔挡,影影绰绰,既能分隔,又不全然阻隔。柳家女眷的席位在女宾区中段靠侧,不算醒目,但视野尚可。 不多时,男宾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是整齐的起身恭迎之声。透过屏风缝隙,隐约可见一道身着墨色亲王常服、身姿挺拔的身影,在众人的簇拥下步入主位。正是靖王萧景何。 男宾那边的寒暄、敬酒、恭贺之声隐约传来,气氛似乎颇为热络。萧景何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却每每能引起一片附和。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那墨色身影竟从主位起身,绕过屏风,朝着女宾这边走了过来。 女宾席顿时一静,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追随过去。不少年轻小姐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理了理鬓发衣襟,脸颊飞红。 萧景何步履从容,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疏淡的笑意,在知府夫人的陪同下,沿着席位,与几位品级较高的夫人略作寒暄。他显然不常应付这种扬面,姿态有些随性,但无人敢有丝毫不敬。那些被问到的夫人,无不恭谨应答,陪着小心。 他的目光似乎随意扫过席间,并未在任何人身上过多停留。然而,当他走到柳家席位附近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知府夫人连忙介绍:“殿下,这位是柳通判的夫人杨氏。” 杨氏立刻带着三个女儿起身,垂首行礼。 “哦?”萧景何目光落在杨氏身上,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柳同知夫人?久仰。府上……是三位千金?” 杨氏心中一紧,面上维持着得体的恭谨:“回王爷的话,正是。长女曼窈,次女清枝,三女筱桥。” 她特意点明了柳曼窈已定亲,又补充道,“清枝是妾身侄女,自板桥镇老家来小住。” “嗯。”萧景何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垂首静立的柳清枝。今日的她,一身素淡藕荷色,脂粉薄施,脸色带着苍白,低眉顺眼,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淡,仿佛只是确认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原来如此。”他语气了然,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刚刚将人对上号的随意,“柳夫人好福气。” 说罢,不再多言,举杯向杨氏略一示意,便转身,朝着下一席走去。仿佛真的只是例行公事的寒暄。 然而,这短短几句话,这特意停留的片刻,这看似随意的打量,在落针可闻的女宾席中,已足够引人遐想。 王爷为何独独在柳家女眷面前驻足?还特意问了家中女儿?尤其那句“原来如此”,仿佛别有深意。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柳家母女四人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恍然,也有掩饰不住的嫉妒与看好戏的意味。柳家这二小姐,据说刚从乡下小镇来,模样倒是出挑,可怎么就入了靖王的眼?哪怕只是这看似无意的一瞥? 杨氏后背已渗出一层冷汗,脸上勉强维持的笑容有些僵硬。柳曼窈脸色发白,手指冰凉。柳筱桥更是吓得不敢动弹。 柳清枝缓缓直起身,重新落座。她看着姊妹和大伯母。 懊悔,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然漫上心头。 如果……她当初没有答应来府城就好了。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萧景何并未在女宾席停留太久,略作应酬后,便又转回了男宾那边。然而,他方才在柳家席前那短暂的驻足与询问,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女宾席,乃至整个宴会上,激起了层层暗涌。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美酒佳肴,但很多人已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有意无意地飘向柳家那边,尤其是那个始终低眉敛目、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藕荷色身影。 柳清枝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能感觉到大伯母和堂姐的紧绷,能感觉到这看似繁华热闹的宴会底下,那涌动的、针对她的暗流。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小口。 第21章 演? 那些目光带着好奇、审视、掂量,以及毫不掩饰的嫉妒。柳家二小姐,一个刚从乡下来的侄女,竟能引得靖王殿下驻足询问?虽只是寥寥数语,但这在今日的宴会上,已是独一份的“殊荣”。不少人心中暗自揣测,莫非这位王爷真的对柳家女有意? 杨氏如坐针毡,脸上维持着僵硬的笑容,与邻座几位夫人说话时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心中又惊又惧,惊的是靖王果然注意到了清枝,惧的是这“注意”背后不知藏了多少祸患。柳曼窈也食不知味。柳筱桥则始终像只受惊的兔子。 柳清枝小口吃着面前的菜肴,专注于眼前的碗碟,偶尔与身侧的柳曼窈低声说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 她的余光扫过同席及邻近的几位年轻小姐。只见她们大多神色间带着一种克制的兴奋,脸颊微红,目光时不时地、自以为隐蔽地飘向那隔在男女宾客之间的玉石屏风。屏风雕琢精美,留有恰到好处的空隙,能影影绰绰地窥见对面主位上那抹挺拔尊贵的墨色身影。 那些目光里有仰慕,有憧憬,有羞怯,也有跃跃欲试的野心。 就在这时,酒过数巡,席间气氛更“活络”了些。一位性喜热闹的夫人提议让各家小姐展示才艺助兴。这本是此类宴会常见的节目,立刻得到了不少附和。 很快,知府家的三女儿李玥起身,弹了一曲琵琶,技艺娴熟,赢得满堂彩。紧接着,另一个同知家的吴小姐献舞,身姿曼妙,亦是博得不少赞誉。 坐在上首不远处的一位穿着绛紫色锦缎褙子、面容略显富态圆润的夫人,那是刚刚表演完的吴小姐的母亲,吴夫人忽然笑着开口,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江南口音的软糯,却足以让邻近几席听清:“今日这般热闹,合该让年轻姑娘们都松快松快才是。我瞧着在座的小姐们个个如花似玉,才情想必也是不凡。光是咱们看着眼熟的那几位献艺,总少了些新意。不如……”她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女宾席,在几处稍显陌生的面孔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了柳家这边,笑容更盛,“也让咱们湖州府新来的、或是平日里不常出门的几位小姐,也露个脸,让王爷和咱们都开开眼?” 柳清枝正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桌上的菜,看着小姐们的才情表演呢。 她缓缓站起身。她没有去看吴夫人,也没有去看周遭那些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而是微微侧身,先朝着主位方向,盈盈下拜。 起身时,她扶身一礼,抿着浅笑对屏风那边道:“民女柳清枝,给王爷请安。见诸位姐妹才艺出众,清枝……亦愿献丑,为王爷乔迁之喜,略尽心意。只是技艺粗浅,学自乡野,恐有污王爷与诸位清听,还请……王爷莫怪。” 屏风后,萧景何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这女人……唱的是哪一出? 然而,在女宾席众人眼中,柳清枝这番表现再正常不过。甚至有不少夫人露出了了然和善意的微笑——看,果然是个单纯丫头,见了王爷就慌了神,倒有几分可爱。 侍女将琴摆好。柳清枝走到琴前坐下,身姿端正。她没有选择任何高难度的曲目,只弹了一首最常见的《良宵引》。指法平稳,节奏适中,谈不上惊艳,但每个音都清晰准确,整首曲子流畅完整。她弹得十分认真,眉眼低垂,神色专注,只是偶尔,会微微侧首,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屏风方向,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羞涩的弧度。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席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捧扬的掌声。 柳清枝起身,再次向主位福身。脸色微红有些羞赧道:“清枝献丑了……让王爷与诸位见笑。” 行礼时,她忍不住飞快地、含羞带怯地朝主位方向投去一瞥。 吴夫人笑着说了几句“柳小姐过谦了”、“琴音清雅”之类的扬面话,便不再关注她。众人的注意力也逐渐被下一位表演的小姐吸引。 然而,隔着一道屏风,萧景何的脸色却有些微妙。他透过玉石镂空的缝隙,将柳清枝那番“精彩”的表演尽收眼底。 他盯着女宾席那个已经恢复“低眉顺眼”坐着的藕荷色身影,眼神幽深。 宴席渐入尾声。就在柳清枝暗自松了口气,以为今晚可以平安度过时,一名內侍悄步走到柳家席前,对杨氏低语了几句。杨氏脸色一变,惊疑不定地看向柳清枝。 那內侍转向柳清枝,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柳二小姐,王爷请您移步侧殿花厅,有几句话相询。” 柳清枝心头一凛。 她缓缓站起身,朝着内侍道:“是。有劳公公带路。” 她跟在內侍身后,一步步走向那幽深僻静的侧殿花厅。 身后,是无数道瞬间变得灼热、复杂、充满深意的目光。王爷果然单独召见了!看来柳二小姐那番“娇羞”,并非空穴来风啊…… 内侍引着柳清枝穿过回廊,走向王府深处。灯火渐稀,人声远去,只余脚步声在空旷的廊下回响。空气里弥漫着王府特有的、清冽的松柏香气,混合着冬日夜晚的寒意。 侧殿花厅并不远,很快便到了。内侍在门外停步,躬身道:“柳二小姐请,王爷在里面等候。” 说完便垂手退到一旁阴影里,眼观鼻鼻观心。 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 柳清枝立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 花厅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四角燃着鎏金仙鹤烛台,将室内照得通明。临窗一张紫檀木罗汉榻,萧景何正斜倚在上面,一手支额,另一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上,指尖捏着一只空了的白玉酒杯。他已换了常服,一身墨色暗银竹纹锦袍,更衬得面如冠玉,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眸在烛光下显得幽深难测,正直直地望向门口的她。 他并未屏退左右,高成就侍立在榻侧不远处,低眉敛目。另有两位宫女垂手立在角落。 柳清枝垂下眼帘,缓步上前,在距离榻前约一丈处停下,屈膝深深一福:“民女柳清枝,见过靖王殿下。” 萧景何没叫起,也没说话。只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缓缓巡梭,从低垂的眉眼,到挺直的鼻梁,再到抿紧的、褪去了口脂显得有些苍白的唇瓣,最后落在那身素淡的藕荷色衣裙上。 空气仿佛凝滞,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半晌,他才懒懒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微哑,听不出情绪:“起来吧。” “谢王爷。”柳清枝直起身,依旧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身前地毯繁复的花纹上。 “走近些。”萧景何命令道。 柳清枝依言上前两步,停在距他约三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已能清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了酒气的清冽松香。 “抬起头来。”他又道。 柳清枝缓缓抬眸,对上他的视线。烛光在她眼中跳跃,看不太清她什么神色。 萧景何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方才在宴上,柳二小姐的琴……弹得不错。” “王爷谬赞。粗浅技艺,不值一提。”柳清枝声音平稳。 “是么?”萧景何将手中的空酒杯随意搁在榻边小几上,发出清脆的轻响,“本王倒觉得,柳二小姐方才那番……娇态,比琴技更有趣些。” 柳清枝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面上有些微红道:“民女初次得见天颜,心中惶恐,举止失措,让王爷见笑了。” “惶恐?失措?”萧景何轻笑一声,坐直了身子,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距离。他身上迫人的气势瞬间笼罩过来,“柳清枝,在本王面前,就不必演了吧?” 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所有的伪装:“你是什么样的人,本王清楚得很。那副怀春少女的模样,演给谁看?嗯?” 柳清枝心头一紧,知道瞒不过他,索性也不再伪装。她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王爷怎知是演?民女不过安生的来参加宴会,不给家中长辈惹麻烦而已。” “安生?”萧景何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低低笑了两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你既然想安生,为何不按本王说的去做?陈家那门亲事,你打算拖到几时?” 柳清枝袖中的手微微握紧。“王爷明鉴,民女抱病多日,议亲之事已然暂缓。此事需从长计议,急不得。” “从长计议?”萧景何眼神骤然转冷,“本王看你是想阳奉阴违,拖延时间吧?还是觉得,方才在宴上那般作态,便能迷惑本王,就此放过你?” “柳清枝,”他低下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冰冷的警告和一丝残忍的玩味,“别跟本王耍花样。本王给你的时间不多。若下次宴饮,本王听到的仍是‘暂缓’二字……” 他顿了顿,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说出的话却如寒冰:“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柳家,陈家,还有你那个在板桥镇做生意的爹……本王都不介意,陪你们好好玩玩。” 柳清枝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王爷,”她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您权势滔天,要捏死民女与民女家人,易如反掌。可王爷这般逼迫一个弱女子,毁人姻缘,就不怕传出去,有损天家威仪,王爷清誉吗?” “清誉?”萧景何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退开一步,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是全然的傲慢与不屑,“你以为,本王会在意那些东西?至于天家威仪……” 他嗤笑一声:“本王就是天家威仪。” 他重新坐回榻上,姿态慵懒,仿佛刚才那番逼迫只是随口闲谈。“好了,话已带到。你可以回去了。记住本王的话。” 他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高成上前一步,对柳清枝做了个“请”的手势。 柳清枝站在原地,她闭上眼,再睁开时,她对着萧景何的方向,再次深深一福,声音平淡道:“民女,谨记王爷教诲。告退。”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挺直背脊,一步步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花厅。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冷风吹在她脸上。没有哪一刻更比此刻的清晰知道,她身处一个皇权至上的时代。 第22章 亲事退了 回到正厅,宴席已近尾声,气氛却因她的离开与归来而愈发微妙。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好奇、探究、幸灾乐祸、或是毫不掩饰的嫉妒,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在她脸上、身上来回逡巡,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不同寻常的痕迹。 柳清枝恍若未觉,脸上甚至挂起了一丝极淡的浅笑,径直走回柳家席位。她目不斜视,姿态从容,仿佛刚才只是离席去更衣片刻。 杨氏一见她回来,立刻起身,紧紧握住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再看她脸色虽尽力维持平静,但唇色比之前更显苍白,心中又急又怕,压低声音问道:“清枝,王爷……寻你何事?可曾为难你?你……你没事吧?” 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柳清枝轻轻回握了一下杨氏的手,以示安抚,摇了摇头,声音平静,不高不低,却足以让邻近几桌竖着耳朵的人听清:“伯母放心,无事。王爷只是……随口问了问板桥镇的风土人情,聊了几句罢了。许是王爷南下游历,对各地风貌有些兴趣。” 这个理由听上去合情合理,却又透着几分欲盖弥彰的刻意。但柳清枝不管旁人信不信,她只需要一个能摆在明面上、不至于立刻引人非议的说法。 杨氏将信将疑,见她神色虽疲惫却还算镇定,不像是受了极大折辱的模样,心下稍安,却依旧忧心忡忡,拉着她坐下,又低声嘱咐了几句。 柳曼窈也凑过来,担忧地看着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柳筱桥则一直低着头。 接下来的时间,柳清枝便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有人表演,她便看着;无人注意,她便垂眸盯着面前的杯盏。 宴席终于在一片看似宾主尽欢、实则各怀心思的气氛中结束。柳家随着人流默默退扬。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柳曼窈和柳筱桥都偷偷觑着柳清枝的神色,见她只是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两人对视一眼,都不敢多问。柳曼窈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柳清枝冰凉的手指,无声地传递着一点安慰。 柳清枝没有睁眼,只是反手握了握柳曼窈的手。 回到柳府,时辰已晚,但老太太屋里的灯还亮着。显然,一家人都没睡,在等着他们回来。席间发生的事,尤其是靖王特意召见柳清枝的事,怕是早已传了回来。 一行人先去福寿堂回话。老太太端坐在上首,脸上是掩不住的忧虑。柳世安和杨氏上前,低声将宴席上的情形大致说了,自然略过了侧殿的事,只说了王爷询问、清枝应对得体等。 老太太听完,目光落在静静站在一旁的柳清枝身上,眼中满是心疼。她招手让柳清枝上前,握住孙女冰凉的手,轻轻拍着,声音有些发颤:“好孩子,委屈你了……你还小呢,这些事……唉。” 老太太想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可想到对方是堂堂靖王,那些话便都哽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和眼眶里打转的泪花。 柳清枝看着祖母担忧含泪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尽量放得轻快:“祖母别担心,孙女没事。王爷……许是今日宴席高兴,多问了几句闲话罢了。兴许过些日子,就把孙女给忘了。”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但在扬的长辈,谁又真的信呢?只是此刻,除了这样苍白地互相安慰,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柳世安看着侄女强作镇定的模样,心中滋味复杂。他不是没有攀附权贵的心思,若真能靠上靖王这棵大树,对柳家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若是靠着出卖侄女、尤其是弟弟唯一的女儿来换取前程,这绝非他所愿,也绝非柳家家风。他与弟弟柳世杰自幼感情深厚,若真走到那一步,他日后有何颜面去见弟弟?可若违逆靖王……那后果,他不敢深想。两种念头在他心中激烈交战,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和看向柳清枝时那复杂难言的目光。 杨氏也是眉头紧锁,满心忧虑。她既怕靖王对清枝是认真的,他们柳家承受不住,更怕靖王只是一时兴起,玩腻了便随手丢弃,那清枝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一家人又低声说了会儿话,多是些无甚用处的宽慰和叮嘱。气氛始终沉重。最后,老太太疲惫地摆摆手:“都回去歇着吧,今晚不用再来请安了。清枝,你……好生休息,莫要多想。” “是,祖母。”柳清枝屈膝应了,随着众人退出了福寿堂。 回到疏影阁,云微和兰芳备好了热水,见她神色疲惫,也不敢多问,只默默伺候她梳洗。柳清枝任由她们摆布,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愿想。今日发生的一切,耗费了她太多的心神。她太累了。 收拾停当,躺进温暖的被窝,几乎是一沾枕头,她便沉沉睡去。一夜无梦,是极度的身心俱疲带来的深沉睡眠。 第二日,柳清枝醒来时,天色已大亮。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屋内投下明亮的光斑。她拥被坐起,怔忡了片刻。 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向杨氏开口,提及彻底了结与陈家亲事的事。毕竟昨日宴上,她刚“表演”完对王爷的“仰慕”,今日就去提退亲,未免太过刻意,也容易引人疑心。 然而,没等她去找杨氏,陈家的人,却先一步上门了。 来的是陈夫人身边一位得力的妈妈,态度依旧客气,但眉宇间带着掩饰不住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陈夫人没有亲自来,已是一种态度。 那妈妈是来“询问”柳家态度的。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昨日靖王府宴上,王爷对柳二小姐的“格外关注”,陈家已有耳闻。这亲事,柳家如今是何打算?还能继续否? 读书人家自有傲骨,陈家虽只是寻常官宦,却也是清流门第,重名声气节。与皇室牵扯,尤其对方是那样一位名声在外的王爷,绝非他们所愿。与其日后被动,不如趁早问个明白。 杨氏心中五味杂陈,将陈妈妈好生送走后,便匆匆来了疏影阁。 “清枝,”杨氏屏退左右,拉着柳清枝的手,眼中满是无奈与疼惜,“陈家方才来人了……” 柳清枝安静地听完,心中并无多少意外,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感。也好,省了她再去费心措辞。 她抬起眼,看着杨氏,声音平静,带着一丝决然的疲惫:“伯母,陈家既然已有此意,咱们强求也无益。这亲事……要不,就算了吧。” 她顿了顿,继续道:“您去回了陈家,就说我病体孱弱,恐非良配,不忍耽搁陈公子前程。两家……就当从未议过此事,从此各自嫁娶,互不相干。” 话说得干脆利落,将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给了陈家体面,也绝了后续可能的纠葛。 杨氏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更觉酸楚。这孩子,明明是受了委屈,却还要反过来安慰长辈,为家族名声考量。 “清枝……”杨氏眼眶微红,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你受委屈了。伯母知道,这非你所愿。” 柳清枝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没什么委屈的。这样……也好。” 杨氏长叹一声,知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退了陈家的亲事,至少能暂时保全柳陈两家的颜面,也能让那位王爷看到柳家的“顺从”。 “好,伯母这就去回话。”杨氏起身,又叮嘱了柳清枝几句,这才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屋内重归寂静。柳清枝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冬日的阳光毫无温度地洒在身上,远处传来隐约的市井喧嚣。 陈家的亲事,算是了了。 午后,疏影阁内一片静谧。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斜长的光斑。柳清枝正心不在焉地临着帖。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随即是云微带着喜意的声音:“小姐!小姐!板桥镇送年礼的赵管事回来了!带回了老爷、夫人和少爷给您的信,还有好些家乡的土仪吃食呢!” 柳清枝手中一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洇开。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连日来笼罩在眉宇间的阴霾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驱散了大半。她放下笔,急急起身:“快,快拿进来!” 云微和兰芳笑嘻嘻地捧着一个包裹严实的锦盒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小丫头,抬着两个不小的箱笼。锦盒里是码放整齐的三封厚厚家书,箱笼里则是各种板桥镇的特产、母亲亲手腌制的酱菜蜜饯、弟弟特意让带的稀奇小玩意儿。 柳清枝顾不得看那些东西,先一把抓起那三封信。最厚的一封是父亲柳世杰的,字迹刚劲有力;稍薄些但封得仔细的是母亲张氏的,带着女性特有的娟秀;还有一封略小,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阿姐亲启”,一看便是弟弟柳清风的。 她先打开了父亲的信。信中絮絮叨叨,问了她在府城是否习惯,叮嘱她天冷加衣,听伯母的话,又说了家中生意近况,弟弟的学业,字里行间满是父亲的关切与骄傲。看到父亲说“吾儿在府城,当以贞静为要,然亦不必过于拘束,舒心为宜”,柳清枝眼眶微微发热。 母亲的信则更细腻,事无巨细地问她饮食起居,叮嘱她保养身子,又说了许多家中琐事,哪家铺子新来了好料子给她留着,弟弟又淘气做了什么,最后殷殷嘱咐“吾女在外,务必珍重,父母唯愿你平安喜乐”。柳清枝仿佛能透过信纸,看到母亲温柔含笑的脸庞。 最后是弟弟的信。这一看就是小孩口述父亲代写的。小家伙先是抱怨姐姐走了没人陪他玩,接着又得意地炫耀自己新认了多少字,背了多少诗,然后又说起她托人带回去的书和玩意儿他有多喜欢,鲁班锁已经能解开好几个了,最后用稚嫩的笔迹,估计是抓着他爹的手写的,写道:“阿姐,清风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家?爹说等开春路好走了,也许能去看你。阿姐要好好的,等清风长大保护你!” 看到这里,柳清枝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一声落在了信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但她的嘴角却是向上弯起的,那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泪的笑容。 她将三封信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好一会儿,她才小心地将信重新折好,贴身收起。然后才开始翻看父母捎来的家乡之物,每一样都让她倍感亲切。 就在这时,兰芳从外间进来,低声禀报:“小姐,夫人院里的秦嬷嬷刚才来传话,说……陈家那边的亲事,夫人已经派人去回了。两家……就算两清了。” 柳清枝翻看蜜饯罐子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并无多少意外或伤感。她点了点头:“知道了。” 这样也好。 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家书和那些充满家乡气息的物件上,仿佛要将外界的烦扰暂时隔绝。 陈家书房。 陈昀站在父亲陈老爷面前,面色有些发白,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他是午后才从母亲那里知道,家里已经派人去柳家递了话,委婉询问亲事是否还能继续。而就在刚才,柳家已经正式回绝。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他甚至来不及反应。 “父亲……”陈昀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想起慈云寺那日,梅香清冽,阳光正好。那位柳家二小姐,穿着素雅的鹅黄衣裙,安静地站在梅树下,听他讲解梅树典故时,会微微颔首,眼神清澈专注。虽交谈不多,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沉静与教养,心中是满意的,甚至隐隐怀着期待。他满心以为,开春之后,便能正式定下这门亲事…… “儿啊,”陈母叹了口气,走进书房,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既疼又无奈,“你别怨娘。有些事……强求不来。那柳家姑娘,或许……并非良配。”她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靖王殿下明显对柳清枝有意,柳家如今态度暧昧,这门亲事再继续下去,只会让陈家难堪,甚至可能惹祸上身。 陈老爷坐在书案后,面色沉凝。他看向儿子,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正与一丝无奈:“昀儿,若两家已正式定亲,纳彩问名皆已完成,那便是受了柳家之托,我陈家自当守信重诺,即便对方是亲王,为父拼上这身功名,也要为你去争上一争,护住我陈家的儿媳。”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沉:“可是,你们只是相看,尚未正式议定。柳家也非那等攀龙附凤、背信弃义的小人门户,此次主动退回,未尝不是保全两家颜面之举。此事……便到此为止吧。你且安心读书,准备明年的春闱。你的姻缘,自有天定,不必执着于此。” 陈昀垂下头,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父亲的话在理,母亲的担忧他也明白。可心头那份刚刚萌芽便被掐灭的期待与淡淡的失落,却并非道理可以轻易抚平。他沉默良久,才低声应道:“是,父亲,母亲,儿子明白了。” 他会将这份刚刚萌动便无疾而终的情愫压下,专注于科举前程。只是那个梅林中的沉静侧影,或许会在某个深夜,悄然入梦。 梧桐巷,靖王府。 高成将柳陈两家亲事作罢的消息禀报给萧景何时,他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闻言,萧景何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和一种“理应如此”的掌控感。 “还算识相。”他懒懒地吐出四个字,将玉佩随手抛起又接住。柳清枝果然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了,虽然过程有些曲折,那女人在宴上的表演他可没忘,但结果令他满意。 然而,这份愉悦并未持续太久。高成迟疑了一下,又呈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盖着特殊印鉴的信函,低声道:“爷,京里……八百里加急,密信。” 萧景何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接过信,挥退高成,独自拆开。信是皇兄身边最信任的内侍总管亲笔所书,用的是只有他们兄弟二人才懂的暗语。 快速浏览完信上内容,萧景何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先前那点因柳清枝“听话”而产生的愉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郁。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锐利的寒光。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焰迅速吞噬了那些字句,直至化为灰烬。 窗外,暮色渐浓,笼罩着这座崭新的王府,也笼罩着他晦暗不明的神色。 江南的冬日,似乎比京城,更加寒意刺骨。回到正厅,宴席已近尾声,气氛却因她的离开与归来而愈发微妙。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好奇、探究、幸灾乐祸、或是毫不掩饰的嫉妒,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在她脸上、身上来回逡巡,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不同寻常的痕迹。 柳清枝恍若未觉,脸上甚至挂起了一丝极淡的浅笑,径直走回柳家席位。她目不斜视,姿态从容,仿佛刚才只是离席去更衣片刻。 杨氏一见她回来,立刻起身,紧紧握住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再看她脸色虽尽力维持平静,但唇色比之前更显苍白,心中又急又怕,压低声音问道:“清枝,王爷……寻你何事?可曾为难你?你……你没事吧?” 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柳清枝轻轻回握了一下杨氏的手,以示安抚,摇了摇头,声音平静,不高不低,却足以让邻近几桌竖着耳朵的人听清:“伯母放心,无事。王爷只是……随口问了问板桥镇的风土人情,聊了几句罢了。许是王爷南下游历,对各地风貌有些兴趣。” 这个理由听上去合情合理,却又透着几分欲盖弥彰的刻意。但柳清枝不管旁人信不信,她只需要一个能摆在明面上、不至于立刻引人非议的说法。 杨氏将信将疑,见她神色虽疲惫却还算镇定,不像是受了极大折辱的模样,心下稍安,却依旧忧心忡忡,拉着她坐下,又低声嘱咐了几句。 柳曼窈也凑过来,担忧地看着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柳筱桥则一直低着头。 接下来的时间,柳清枝便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有人表演,她便看着;无人注意,她便垂眸盯着面前的杯盏。 宴席终于在一片看似宾主尽欢、实则各怀心思的气氛中结束。柳家随着人流默默退扬。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柳曼窈和柳筱桥都偷偷觑着柳清枝的神色,见她只是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两人对视一眼,都不敢多问。柳曼窈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柳清枝冰凉的手指,无声地传递着一点安慰。 柳清枝没有睁眼,只是反手握了握柳曼窈的手。 回到柳府,时辰已晚,但老太太屋里的灯还亮着。显然,一家人都没睡,在等着他们回来。席间发生的事,尤其是靖王特意召见柳清枝的事,怕是早已传了回来。 一行人先去福寿堂回话。老太太端坐在上首,脸上是掩不住的忧虑。柳世安和杨氏上前,低声将宴席上的情形大致说了,自然略过了侧殿的事,只说了王爷询问、清枝应对得体等。 老太太听完,目光落在静静站在一旁的柳清枝身上,眼中满是心疼。她招手让柳清枝上前,握住孙女冰凉的手,轻轻拍着,声音有些发颤:“好孩子,委屈你了……你还小呢,这些事……唉。” 老太太想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可想到对方是堂堂靖王,那些话便都哽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和眼眶里打转的泪花。 柳清枝看着祖母担忧含泪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尽量放得轻快:“祖母别担心,孙女没事。王爷……许是今日宴席高兴,多问了几句闲话罢了。兴许过些日子,就把孙女给忘了。”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但在扬的长辈,谁又真的信呢?只是此刻,除了这样苍白地互相安慰,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柳世安看着侄女强作镇定的模样,心中滋味复杂。他不是没有攀附权贵的心思,若真能靠上靖王这棵大树,对柳家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若是靠着出卖侄女、尤其是弟弟唯一的女儿来换取前程,这绝非他所愿,也绝非柳家家风。他与弟弟柳世杰自幼感情深厚,若真走到那一步,他日后有何颜面去见弟弟?可若违逆靖王……那后果,他不敢深想。两种念头在他心中激烈交战,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和看向柳清枝时那复杂难言的目光。 杨氏也是眉头紧锁,满心忧虑。她既怕靖王对清枝是认真的,他们柳家承受不住,更怕靖王只是一时兴起,玩腻了便随手丢弃,那清枝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一家人又低声说了会儿话,多是些无甚用处的宽慰和叮嘱。气氛始终沉重。最后,老太太疲惫地摆摆手:“都回去歇着吧,今晚不用再来请安了。清枝,你……好生休息,莫要多想。” “是,祖母。”柳清枝屈膝应了,随着众人退出了福寿堂。 回到疏影阁,云微和兰芳备好了热水,见她神色疲惫,也不敢多问,只默默伺候她梳洗。柳清枝任由她们摆布,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愿想。今日发生的一切,耗费了她太多的心神。她太累了。 收拾停当,躺进温暖的被窝,几乎是一沾枕头,她便沉沉睡去。一夜无梦,是极度的身心俱疲带来的深沉睡眠。 第二日,柳清枝醒来时,天色已大亮。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屋内投下明亮的光斑。她拥被坐起,怔忡了片刻。 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向杨氏开口,提及彻底了结与陈家亲事的事。毕竟昨日宴上,她刚“表演”完对王爷的“仰慕”,今日就去提退亲,未免太过刻意,也容易引人疑心。 然而,没等她去找杨氏,陈家的人,却先一步上门了。 来的是陈夫人身边一位得力的妈妈,态度依旧客气,但眉宇间带着掩饰不住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陈夫人没有亲自来,已是一种态度。 那妈妈是来“询问”柳家态度的。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昨日靖王府宴上,王爷对柳二小姐的“格外关注”,陈家已有耳闻。这亲事,柳家如今是何打算?还能继续否? 读书人家自有傲骨,陈家虽只是寻常官宦,却也是清流门第,重名声气节。与皇室牵扯,尤其对方是那样一位名声在外的王爷,绝非他们所愿。与其日后被动,不如趁早问个明白。 杨氏心中五味杂陈,将陈妈妈好生送走后,便匆匆来了疏影阁。 “清枝,”杨氏屏退左右,拉着柳清枝的手,眼中满是无奈与疼惜,“陈家方才来人了……” 柳清枝安静地听完,心中并无多少意外,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感。也好,省了她再去费心措辞。 她抬起眼,看着杨氏,声音平静,带着一丝决然的疲惫:“伯母,陈家既然已有此意,咱们强求也无益。这亲事……要不,就算了吧。” 她顿了顿,继续道:“您去回了陈家,就说我病体孱弱,恐非良配,不忍耽搁陈公子前程。两家……就当从未议过此事,从此各自嫁娶,互不相干。” 话说得干脆利落,将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给了陈家体面,也绝了后续可能的纠葛。 杨氏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更觉酸楚。这孩子,明明是受了委屈,却还要反过来安慰长辈,为家族名声考量。 “清枝……”杨氏眼眶微红,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你受委屈了。伯母知道,这非你所愿。” 柳清枝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没什么委屈的。这样……也好。” 杨氏长叹一声,知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退了陈家的亲事,至少能暂时保全柳陈两家的颜面,也能让那位王爷看到柳家的“顺从”。 “好,伯母这就去回话。”杨氏起身,又叮嘱了柳清枝几句,这才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屋内重归寂静。柳清枝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冬日的阳光毫无温度地洒在身上,远处传来隐约的市井喧嚣。 陈家的亲事,算是了了。 午后,疏影阁内一片静谧。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斜长的光斑。柳清枝正心不在焉地临着帖。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随即是云微带着喜意的声音:“小姐!小姐!板桥镇送年礼的赵管事回来了!带回了老爷、夫人和少爷给您的信,还有好些家乡的土仪吃食呢!” 柳清枝手中一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洇开。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连日来笼罩在眉宇间的阴霾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驱散了大半。她放下笔,急急起身:“快,快拿进来!” 云微和兰芳笑嘻嘻地捧着一个包裹严实的锦盒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小丫头,抬着两个不小的箱笼。锦盒里是码放整齐的三封厚厚家书,箱笼里则是各种板桥镇的特产、母亲亲手腌制的酱菜蜜饯、弟弟特意让带的稀奇小玩意儿。 柳清枝顾不得看那些东西,先一把抓起那三封信。最厚的一封是父亲柳世杰的,字迹刚劲有力;稍薄些但封得仔细的是母亲张氏的,带着女性特有的娟秀;还有一封略小,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阿姐亲启”,一看便是弟弟柳清风的。 她先打开了父亲的信。信中絮絮叨叨,问了她在府城是否习惯,叮嘱她天冷加衣,听伯母的话,又说了家中生意近况,弟弟的学业,字里行间满是父亲的关切与骄傲。看到父亲说“吾儿在府城,当以贞静为要,然亦不必过于拘束,舒心为宜”,柳清枝眼眶微微发热。 母亲的信则更细腻,事无巨细地问她饮食起居,叮嘱她保养身子,又说了许多家中琐事,哪家铺子新来了好料子给她留着,弟弟又淘气做了什么,最后殷殷嘱咐“吾女在外,务必珍重,父母唯愿你平安喜乐”。柳清枝仿佛能透过信纸,看到母亲温柔含笑的脸庞。 最后是弟弟的信。这一看就是小孩口述父亲代写的。小家伙先是抱怨姐姐走了没人陪他玩,接着又得意地炫耀自己新认了多少字,背了多少诗,然后又说起她托人带回去的书和玩意儿他有多喜欢,鲁班锁已经能解开好几个了,最后用稚嫩的笔迹,估计是抓着他爹的手写的,写道:“阿姐,清风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家?爹说等开春路好走了,也许能去看你。阿姐要好好的,等清风长大保护你!” 看到这里,柳清枝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一声落在了信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但她的嘴角却是向上弯起的,那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泪的笑容。 她将三封信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好一会儿,她才小心地将信重新折好,贴身收起。然后才开始翻看父母捎来的家乡之物,每一样都让她倍感亲切。 就在这时,兰芳从外间进来,低声禀报:“小姐,夫人院里的秦嬷嬷刚才来传话,说……陈家那边的亲事,夫人已经派人去回了。两家……就算两清了。” 柳清枝翻看蜜饯罐子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并无多少意外或伤感。她点了点头:“知道了。” 这样也好。 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家书和那些充满家乡气息的物件上,仿佛要将外界的烦扰暂时隔绝。 陈家书房。 陈昀站在父亲陈老爷面前,面色有些发白,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他是午后才从母亲那里知道,家里已经派人去柳家递了话,委婉询问亲事是否还能继续。而就在刚才,柳家已经正式回绝。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他甚至来不及反应。 “父亲……”陈昀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想起慈云寺那日,梅香清冽,阳光正好。那位柳家二小姐,穿着素雅的鹅黄衣裙,安静地站在梅树下,听他讲解梅树典故时,会微微颔首,眼神清澈专注。虽交谈不多,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沉静与教养,心中是满意的,甚至隐隐怀着期待。他满心以为,开春之后,便能正式定下这门亲事…… “儿啊,”陈母叹了口气,走进书房,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既疼又无奈,“你别怨娘。有些事……强求不来。那柳家姑娘,或许……并非良配。”她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靖王殿下明显对柳清枝有意,柳家如今态度暧昧,这门亲事再继续下去,只会让陈家难堪,甚至可能惹祸上身。 陈老爷坐在书案后,面色沉凝。他看向儿子,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正与一丝无奈:“昀儿,若两家已正式定亲,纳彩问名皆已完成,那便是受了柳家之托,我陈家自当守信重诺,即便对方是亲王,为父拼上这身功名,也要为你去争上一争,护住我陈家的儿媳。”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沉:“可是,你们只是相看,尚未正式议定。柳家也非那等攀龙附凤、背信弃义的小人门户,此次主动退回,未尝不是保全两家颜面之举。此事……便到此为止吧。你且安心读书,准备明年的春闱。你的姻缘,自有天定,不必执着于此。” 陈昀垂下头,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父亲的话在理,母亲的担忧他也明白。可心头那份刚刚萌芽便被掐灭的期待与淡淡的失落,却并非道理可以轻易抚平。他沉默良久,才低声应道:“是,父亲,母亲,儿子明白了。” 他会将这份刚刚萌动便无疾而终的情愫压下,专注于科举前程。只是那个梅林中的沉静侧影,或许会在某个深夜,悄然入梦。 梧桐巷,靖王府。 高成将柳陈两家亲事作罢的消息禀报给萧景何时,他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闻言,萧景何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和一种“理应如此”的掌控感。 “还算识相。”他懒懒地吐出四个字,将玉佩随手抛起又接住。柳清枝果然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了,虽然过程有些曲折,那女人在宴上的表演他可没忘,但结果令他满意。 然而,这份愉悦并未持续太久。高成迟疑了一下,又呈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盖着特殊印鉴的信函,低声道:“爷,京里……八百里加急,密信。” 萧景何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接过信,挥退高成,独自拆开。信是皇兄身边最信任的内侍总管亲笔所书,用的是只有他们兄弟二人才懂的暗语。 快速浏览完信上内容,萧景何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先前那点因柳清枝“听话”而产生的愉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郁。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锐利的寒光。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焰迅速吞噬了那些字句,直至化为灰烬。 窗外,暮色渐浓,笼罩着这座崭新的王府,也笼罩着他晦暗不明的神色。 江南的冬日,似乎比京城,更加寒意刺骨。 第23章 平静日常 自从陈家亲事了结,靖王府那边也再无新的动静传来。柳世安每日从衙门回来,偶尔会带回一些关于靖王的消息,多是些无关痛痒的传闻。比如,靖王似乎颇为喜爱湖州府一位名叫玉簟秋的清倌人,时常召其入府弹唱;又比如,王爷似乎对城外的温泉庄子产生了兴趣,打算去小住两日;再比如,王爷宴请了湖州府的几位名士,在府中煮酒论诗,颇有些闲云野鹤的做派。 这些消息传到柳家内院,众人听闻靖王似乎有了新的“乐子”,注意力并未全然集中在柳清枝身上,都不由自主地暗暗松了口气。紧绷了多日的心弦,似乎也稍稍松弛了些。 柳曼窈听闻父亲说起靖王召清倌人入府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心头那点莫名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紧绷感,也随之消散。她想起宴会那日王爷在清枝面前驻足的情景,又想起清枝被单独召见,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一方面,她为堂妹可能摆脱那位性情难测的王爷的“关注”而松了口气,真心为她感到庆幸;另一方面,心底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却又泛起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释然——看,那样高高在上的人物,果然只是一时兴起,并非真的对清枝有多么不同。这个念头让她有些羞愧,却又无法完全抹去。如今好了,王爷有了新欢,清枝也安全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也消失了。 柳筱桥依旧安静怯懦,但她偶尔看向柳清枝的目光里,也少了几分之前的惶恐和同情,多了些不易察觉的观察。 柳家上下,似乎都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识:靖王殿下或许只是看柳清枝颜色好,一时起了些兴致。如今有了更懂得逢迎、才艺更佳的清倌人相伴,自然就把这乡下丫头抛诸脑后了。毕竟,天潢贵胄,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这个认知让柳家重新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杨氏又开始操心起年节下的人情往来、府中庶务。柳曼窈的绣活进度也被重新提上日程。柳筱桥继续每日去闺学,安静地完成自己的功课。 至于柳清枝的婚事,经过靖王府宴和陈家退亲这一遭,自然只能“暂缓”了。而且眼下马上就要过年,诸事繁忙,也不是议亲的好时机。更重要的是,柳世安和杨氏都存着同样的顾虑:万一,那位王爷只是一时“忘了”,若此时急着给清枝说亲,又触怒了他,该如何是好?不如先按兵不动,过了年,看看情形再说。 因此,当柳清枝试探着提出,想回板桥镇过年时,立刻被杨氏温和而坚定地否决了。 “傻孩子,这冰天雪地的,路上多不好走?你身子又才将养好,怎能经得起颠簸?”杨氏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况且,你父母兄弟知道你在这里一切都好,又有你大伯父和我照应着,定然是放心的。你就在府里安心住着,等开春了,天气暖和,路也好走了,若是想家,咱们再派人送你回去小住些时日,可好?” 柳清枝知道,伯母的话在情在理,但更深层的原因,彼此心知肚明——她现在,就是柳家与靖王之间一个微妙的、未明的“存在”,在靖王明确表现出对她失去兴趣或另有决定之前,柳家不敢、也不能轻易让她离开湖州府,离开他们的“视线”和可能的“掌控”范围。回板桥镇?万一王爷哪天忽然又想起她来要人,柳家交不出,那便是大祸。 明白这一点,柳清枝也不再坚持,顺从地点了点头:“是清枝考虑不周,让伯母操心了。那清枝就在府里安心住着,陪祖母和伯母过年。” 杨氏见她如此懂事,心中更是怜惜,又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宽慰的话,许诺年下给她多做几身新衣裳,多打几样时兴首饰。 于是,柳清枝便安下心来,继续在柳府住着。每日依旧去给老太太和杨氏请安,跟着柳曼窈学些掌家理事的皮毛,或是自己看看书,弹弹琴,做些针线。 柳清枝将家书仔细收好,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窗外,腊月的寒风呼啸着刮过屋檐。 年关将近,湖州府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节日的喜庆。 年关将近 日子在腊月的寒风中一天天滑过,转眼已近除夕。湖州府的大街小巷,年味越来越浓。商铺门前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新对联,市集上人头攒动,采买年货的人们脸上都带着喜气。连空气中,似乎都飘着腊肉、糕点和炮仗的混合气味。 柳府内也忙碌起来。洒扫庭院,除尘布新,准备祭祖的供品,安排年节的宴席,给各房主子、下人赶制新衣,清点库房,准备送往各处的年礼……杨氏忙得脚不沾地,连带着柳曼窈和柳清枝也跟着打下手,学习操持这些过年必备的庶务。 柳清枝倒是乐在其中。这些琐碎而充满烟火气的事情,能让她暂时忘却烦恼,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为过年而忙碌的闺阁女子。她跟着杨氏核对礼单,帮着柳曼窈分派各院的新衣料子,甚至还和厨房的婆子们一起,学着做了几样板桥镇过年必备的点心,分送各院品尝,得了老太太和杨氏好一阵夸赞。 表面上看,她的生活充实而平静。靖王府那边,再没有新的消息传来,仿佛那位王爷真的沉浸在与清倌人的丝竹之乐中,将柳家二小姐彻底抛在了脑后。柳家众人见此,心中最后那点忐忑也渐渐放下,开始真正沉浸在即将到来的新年喜庆中。 这日,柳清枝正在自己屋里,对着母亲捎来的家信,琢磨着回信该写些什么。信自然不能提靖王的事,也不能提退亲的波折,只能说些在府城的见闻、学习的收获、对家人的思念,再问问父母的近况,弟弟的学业,最后附上自己亲手做的、托人捎回去的几样小点心样子。 正写着,云微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笑,手里捧着个精致的红漆雕花食盒:“小姐,老太太屋里的珊瑚姐姐送来的,说是老太太特意让厨房给您做的枣泥山药糕,还热乎着呢,让您趁热吃,补补身子。” 柳清枝放下笔,笑着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四块小巧精致的点心,枣泥的甜香混合着山药的清润气息扑面而来。她心里一暖,知道这是祖母的关爱。 “老太太还说了,”云微压低声音,带着点俏皮,“让您别总在屋里闷着,今儿天气好,下午若是无事,可以去园子里逛逛,那几株老梅这几日开得正好,比慈云寺的也不差呢。” 柳清枝捻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小口,甜糯适口,暖意一直蔓延到心里。“知道了,替我谢谢祖母。” 下午,她果真带着云微,去了柳府后园。园子不大,但布置得精巧。果然,几株老梅凌寒怒放,红梅似火,白梅如雪,点缀在嶙峋的枝干间,幽香浮动。阳光难得明媚,照在花瓣上,剔透生辉。 柳清枝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寒风拂过,几片花瓣悠悠飘落,沾在她的发间衣上。她忽然想起慈云寺那日,也是这样的梅,这样的人。只是那时,她心中还对未来存着一丝模糊的、安稳的期待。而如今…… 她轻轻摇了摇头,拂去发间的落梅。不去想了。至少此刻,阳光很好,梅花很香,家人安在。 她在园中漫步,走到一处临水的暖阁附近。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少女的说笑声,似乎是柳曼窈和另外两位来府上做客的表姐妹,正在暖阁里围着炭盆,一边做针线,一边说笑。 “……曼窈姐姐的嫁衣绣得可真好看!这凤凰的眼睛,活灵活现的!”一个清脆的声音赞道。 “是呀,郑家姐姐有福了,能娶到曼窈姐姐这样又美貌又手巧的媳妇。”另一个声音附和。 柳曼窈似乎有些羞赧,声音低低的:“你们快别打趣我了……不过是照着样子绣罢了。” “说起来,”先前那清脆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好奇,“曼窈姐姐,你们府上那位二小姐……就是前阵子被靖王……嗯,问过话的那位,她如今怎样了?我听说,靖王近来很宠那个‘藏香阁’的玉簟秋呢。” 暖阁内静了一瞬。 柳清枝脚步顿住,站在一丛枯竹后,没有继续上前。 只听柳曼窈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但语气尽量维持着自然:“清枝妹妹很好,在府里安心住着。至于王爷的事……咱们做臣子、做女子的,岂敢妄加揣测?外头的传闻,做不得准的。” “也是,”那清脆的声音似乎也觉得问得唐突,连忙岔开话题,“不过这样也好,清静。对了,曼窈姐姐,你可知城西新开的那家绸缎庄……” 里面的说笑声又响了起来,话题转到了衣料首饰上。 柳清枝站在原地,默默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她没有生气,那些议论,早在预料之中。靖王有了“新欢”,对她而言,至少在旁人眼中,是“失宠”,是“安全”,也是……茶余饭后的淡资。柳曼窈的回答,已算是维护了她。 只是,心里到底还是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看,这就是现实。她的名声,她的处境,甚至她的“价值”,都与那位王爷的“兴趣”息息相关。 回到疏影阁,柳清枝在窗前坐下,欣赏着瓶中几枝她刚才折回来的白梅。 “云微,”她忽然开口,“前几日让你找的那些书,可找到了?” “回小姐,找到了几本。有些是大少爷书房里的,有些是托赵管事从外头书铺寻来的,都是些杂记、游记、风物志,还有几本前朝的人物轶事。”云微连忙回道。 “嗯,都拿过来吧。”柳清枝道。 夜色渐深,疏影阁内灯火未熄。柳清枝就着灯光,翻阅着那些或新或旧的书籍。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但屋内,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自从陈家亲事了结,靖王府那边也再无新的动静传来。柳世安每日从衙门回来,偶尔会带回一些关于靖王的消息,多是些无关痛痒的传闻。比如,靖王似乎颇为喜爱湖州府一位名叫玉簟秋的清倌人,时常召其入府弹唱;又比如,王爷似乎对城外的温泉庄子产生了兴趣,打算去小住两日;再比如,王爷宴请了湖州府的几位名士,在府中煮酒论诗,颇有些闲云野鹤的做派。 这些消息传到柳家内院,众人听闻靖王似乎有了新的“乐子”,注意力并未全然集中在柳清枝身上,都不由自主地暗暗松了口气。紧绷了多日的心弦,似乎也稍稍松弛了些。 柳曼窈听闻父亲说起靖王召清倌人入府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心头那点莫名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紧绷感,也随之消散。她想起宴会那日王爷在清枝面前驻足的情景,又想起清枝被单独召见,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一方面,她为堂妹可能摆脱那位性情难测的王爷的“关注”而松了口气,真心为她感到庆幸;另一方面,心底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却又泛起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释然——看,那样高高在上的人物,果然只是一时兴起,并非真的对清枝有多么不同。这个念头让她有些羞愧,却又无法完全抹去。如今好了,王爷有了新欢,清枝也安全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也消失了。 柳筱桥依旧安静怯懦,但她偶尔看向柳清枝的目光里,也少了几分之前的惶恐和同情,多了些不易察觉的观察。 柳家上下,似乎都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识:靖王殿下或许只是看柳清枝颜色好,一时起了些兴致。如今有了更懂得逢迎、才艺更佳的清倌人相伴,自然就把这乡下丫头抛诸脑后了。毕竟,天潢贵胄,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这个认知让柳家重新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杨氏又开始操心起年节下的人情往来、府中庶务。柳曼窈的绣活进度也被重新提上日程。柳筱桥继续每日去闺学,安静地完成自己的功课。 至于柳清枝的婚事,经过靖王府宴和陈家退亲这一遭,自然只能“暂缓”了。而且眼下马上就要过年,诸事繁忙,也不是议亲的好时机。更重要的是,柳世安和杨氏都存着同样的顾虑:万一,那位王爷只是一时“忘了”,若此时急着给清枝说亲,又触怒了他,该如何是好?不如先按兵不动,过了年,看看情形再说。 因此,当柳清枝试探着提出,想回板桥镇过年时,立刻被杨氏温和而坚定地否决了。 “傻孩子,这冰天雪地的,路上多不好走?你身子又才将养好,怎能经得起颠簸?”杨氏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况且,你父母兄弟知道你在这里一切都好,又有你大伯父和我照应着,定然是放心的。你就在府里安心住着,等开春了,天气暖和,路也好走了,若是想家,咱们再派人送你回去小住些时日,可好?” 柳清枝知道,伯母的话在情在理,但更深层的原因,彼此心知肚明——她现在,就是柳家与靖王之间一个微妙的、未明的“存在”,在靖王明确表现出对她失去兴趣或另有决定之前,柳家不敢、也不能轻易让她离开湖州府,离开他们的“视线”和可能的“掌控”范围。回板桥镇?万一王爷哪天忽然又想起她来要人,柳家交不出,那便是大祸。 明白这一点,柳清枝也不再坚持,顺从地点了点头:“是清枝考虑不周,让伯母操心了。那清枝就在府里安心住着,陪祖母和伯母过年。” 杨氏见她如此懂事,心中更是怜惜,又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宽慰的话,许诺年下给她多做几身新衣裳,多打几样时兴首饰。 于是,柳清枝便安下心来,继续在柳府住着。每日依旧去给老太太和杨氏请安,跟着柳曼窈学些掌家理事的皮毛,或是自己看看书,弹弹琴,做些针线。 柳清枝将家书仔细收好,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窗外,腊月的寒风呼啸着刮过屋檐。 年关将近,湖州府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节日的喜庆。 年关将近 日子在腊月的寒风中一天天滑过,转眼已近除夕。湖州府的大街小巷,年味越来越浓。商铺门前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新对联,市集上人头攒动,采买年货的人们脸上都带着喜气。连空气中,似乎都飘着腊肉、糕点和炮仗的混合气味。 柳府内也忙碌起来。洒扫庭院,除尘布新,准备祭祖的供品,安排年节的宴席,给各房主子、下人赶制新衣,清点库房,准备送往各处的年礼……杨氏忙得脚不沾地,连带着柳曼窈和柳清枝也跟着打下手,学习操持这些过年必备的庶务。 柳清枝倒是乐在其中。这些琐碎而充满烟火气的事情,能让她暂时忘却烦恼,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为过年而忙碌的闺阁女子。她跟着杨氏核对礼单,帮着柳曼窈分派各院的新衣料子,甚至还和厨房的婆子们一起,学着做了几样板桥镇过年必备的点心,分送各院品尝,得了老太太和杨氏好一阵夸赞。 表面上看,她的生活充实而平静。靖王府那边,再没有新的消息传来,仿佛那位王爷真的沉浸在与清倌人的丝竹之乐中,将柳家二小姐彻底抛在了脑后。柳家众人见此,心中最后那点忐忑也渐渐放下,开始真正沉浸在即将到来的新年喜庆中。 这日,柳清枝正在自己屋里,对着母亲捎来的家信,琢磨着回信该写些什么。信自然不能提靖王的事,也不能提退亲的波折,只能说些在府城的见闻、学习的收获、对家人的思念,再问问父母的近况,弟弟的学业,最后附上自己亲手做的、托人捎回去的几样小点心样子。 正写着,云微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笑,手里捧着个精致的红漆雕花食盒:“小姐,老太太屋里的珊瑚姐姐送来的,说是老太太特意让厨房给您做的枣泥山药糕,还热乎着呢,让您趁热吃,补补身子。” 柳清枝放下笔,笑着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四块小巧精致的点心,枣泥的甜香混合着山药的清润气息扑面而来。她心里一暖,知道这是祖母的关爱。 “老太太还说了,”云微压低声音,带着点俏皮,“让您别总在屋里闷着,今儿天气好,下午若是无事,可以去园子里逛逛,那几株老梅这几日开得正好,比慈云寺的也不差呢。” 柳清枝捻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小口,甜糯适口,暖意一直蔓延到心里。“知道了,替我谢谢祖母。” 下午,她果真带着云微,去了柳府后园。园子不大,但布置得精巧。果然,几株老梅凌寒怒放,红梅似火,白梅如雪,点缀在嶙峋的枝干间,幽香浮动。阳光难得明媚,照在花瓣上,剔透生辉。 柳清枝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寒风拂过,几片花瓣悠悠飘落,沾在她的发间衣上。她忽然想起慈云寺那日,也是这样的梅,这样的人。只是那时,她心中还对未来存着一丝模糊的、安稳的期待。而如今…… 她轻轻摇了摇头,拂去发间的落梅。不去想了。至少此刻,阳光很好,梅花很香,家人安在。 她在园中漫步,走到一处临水的暖阁附近。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少女的说笑声,似乎是柳曼窈和另外两位来府上做客的表姐妹,正在暖阁里围着炭盆,一边做针线,一边说笑。 “……曼窈姐姐的嫁衣绣得可真好看!这凤凰的眼睛,活灵活现的!”一个清脆的声音赞道。 “是呀,郑家姐姐有福了,能娶到曼窈姐姐这样又美貌又手巧的媳妇。”另一个声音附和。 柳曼窈似乎有些羞赧,声音低低的:“你们快别打趣我了……不过是照着样子绣罢了。” “说起来,”先前那清脆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好奇,“曼窈姐姐,你们府上那位二小姐……就是前阵子被靖王……嗯,问过话的那位,她如今怎样了?我听说,靖王近来很宠那个‘藏香阁’的玉簟秋呢。” 暖阁内静了一瞬。 柳清枝脚步顿住,站在一丛枯竹后,没有继续上前。 只听柳曼窈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但语气尽量维持着自然:“清枝妹妹很好,在府里安心住着。至于王爷的事……咱们做臣子、做女子的,岂敢妄加揣测?外头的传闻,做不得准的。” “也是,”那清脆的声音似乎也觉得问得唐突,连忙岔开话题,“不过这样也好,清静。对了,曼窈姐姐,你可知城西新开的那家绸缎庄……” 里面的说笑声又响了起来,话题转到了衣料首饰上。 柳清枝站在原地,默默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她没有生气,那些议论,早在预料之中。靖王有了“新欢”,对她而言,至少在旁人眼中,是“失宠”,是“安全”,也是……茶余饭后的淡资。柳曼窈的回答,已算是维护了她。 只是,心里到底还是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看,这就是现实。她的名声,她的处境,甚至她的“价值”,都与那位王爷的“兴趣”息息相关。 回到疏影阁,柳清枝在窗前坐下,欣赏着瓶中几枝她刚才折回来的白梅。 “云微,”她忽然开口,“前几日让你找的那些书,可找到了?” “回小姐,找到了几本。有些是大少爷书房里的,有些是托赵管事从外头书铺寻来的,都是些杂记、游记、风物志,还有几本前朝的人物轶事。”云微连忙回道。 “嗯,都拿过来吧。”柳清枝道。 夜色渐深,疏影阁内灯火未熄。柳清枝就着灯光,翻阅着那些或新或旧的书籍。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但屋内,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第24章 准备,准备 疏影阁内,炭火将熄未熄,只余一点暗红的微光。柳清枝躺在床上,裹着厚实的锦被,思绪还飘在千里之外的板桥镇。想着家中此刻定然也在洒扫除尘,准备祭品,想着母亲定然又在厨房里忙碌着准备过年的吃食,想着弟弟定然兴奋地盼着新衣和压岁钱……还有,那位高高在上的靖王爷,这么久了没消息,应是将她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吧? 她盘算着,最迟过了正月十五,无论如何也要想法子回板桥镇去。 想着想着,眼皮渐沉,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忽然感觉面上拂过一丝凉意,带着冬夜特有的清寒。是窗户没关严实么?她迷糊地想着,下意识地裹紧了被子。 不对! 这凉意……分明是流动的风,带着一丝……陌生的、清冽的松柏冷香! 柳清枝倏地睁开了眼睛,睡意瞬间消散无踪! 黑暗中,床榻边不远处的阴影里,隐约立着一个挺拔高大的轮廓。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的雪光,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在暗夜里亮得惊人的、狭长的凤眸,正一瞬不瞬地、带着某种玩味审视地,盯着她。 “哟,”一个低沉而熟悉的男声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没想到,还挺警觉。” 是萧景何! 柳清枝的心脏猛地一缩,她轻吸一口气,缓缓坐起身,伸手拿过搭在床头的厚实披风,披在身上,将自己裹严实。动作不疾不徐,带着镇定。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黑暗中那双眼睛所在的方向,声音平静。 “王爷,晚上好。” 她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诡异。 萧景何脸上的那点慵懒笑意微微一滞。他借着窗外微光,能看清她坐起的轮廓,披散的青丝,和那张在朦胧光线中显得格外白皙沉静的小脸。 “啧,”萧景何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妙的不爽,“反应有些平淡啊!怎么回事?” 他往前踱了两步,更靠近床榻。属于他的、带着酒气和冷冽松香的气息更加清晰地压迫过来。他微微俯身,试图看清她此刻的眼神。 柳清枝能感觉到他的靠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依旧维持着坐姿,没有后退。她抬起眼,迎上他探究的视线,问道:“王爷夤夜来访,不知有何吩咐?” 他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低低笑了,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瘆人。 “吩咐?”萧景何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他微微歪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打量着她平静无波的脸,似乎在想该如何“吩咐”她才更有趣。 忽然,他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极其恶劣、带着十足戏谑和掌控快意的笑容: “你准备准备,明天王府会来人。” 柳清枝藏在披风下的手骤然握紧。准备?准备什么?。她不想问,明知问了也只会让他更得意。 她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无法做到完全的无动于衷,声音带着一丝疑惑。 “准备……干嘛?” 看到她终于不再是一副死水般的平静,而是流露出一丝真实的、被逼到墙角般的无措,萧景何眼底的恶劣笑意更深了。这反应才对嘛。 他满意地欣赏着她瞬间绷紧的侧影,这才慢悠悠地、带着一种施恩般、又残忍地揭开谜底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自然是准备好做本王的侍妾,来王府陪本王过年了。” 他顿了顿,仿佛觉得这个“惊喜”还不够,又刻意凑近了些,气息几乎拂到她的耳廓,用那种故作体贴、实则羞辱至极的口吻补充道: “怎么样?本王特意提前来通知你呢!是不是……很体贴?”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柳清枝脑中炸开!做侍妾?去王府过年?明天就来人接?还“体贴”? 所有的镇定,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心理建设,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赤裸裸的宣告冲击得粉碎!她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黑暗中那张模糊却写满恶意的脸。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句“做本王的侍妾”、“来王府过年”在疯狂回荡。 看到她终于露出了他想要的、真实的震惊和失控前兆,萧景何低低地、愉悦地笑了起来。 “呵呵……” 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也没再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身形一晃,便从敞开的窗户掠了出去,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只余下冰冷的夜风不断灌入。 柳清枝依旧保持着那个瞪大眼睛、僵硬转头的姿势,坐在床上,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像。披风从肩头滑落也浑然未觉。 侍妾……去王府过年……明天就来人…… 这几个词在她脑中反复冲撞,带来一阵阵眩晕和冰冷的绝望。 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甚至带着“体贴”通知的意味,决定了她的命运,在她以为可以暂时喘息的年关前夕。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躺了回去,拉过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黑暗中,她睁大了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一动不动。 她就这么瞪着眼,躺了一夜,什么也没想,想什么都无用。直到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灰,再由深灰透出惨白的光。 腊月二十九,清晨。 天色已大亮,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惨白的光斑。柳清枝睁开眼,望着床帐顶上的缠枝莲纹,有好一会儿,分不清昨夜是梦是真。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觉浑身冰凉僵硬,头也疼得厉害。 “云微。”她开口,声音嘶哑干涩。 守在外间的云微立刻应声进来,看到小姐苍白憔悴的脸色和眼下浓重的青影,吓了一跳:“小姐,您这是……没睡好吗?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打水来,我要洗漱。”柳清枝掀开被子下床,脚步有些虚浮。 云微连忙和兰芳一起伺候她梳洗。热水敷面,也驱不散那透骨的寒意。她选了一身最素净的月白绫袄,外罩灰鼠皮坎肩,下面是同色的百褶裙,发髻也梳得简单,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未施脂粉,更显苍白。 穿戴整齐,她看着镜中那个憔悴却依旧难掩清丽姿容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这副样子,倒真有几分“病弱”和“贞静”了。 “走吧,去给祖母请安。”她起身,声音平静无波。昨夜的事,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对长辈说。或许,等从老太太那里回来,再去寻大伯母……可怎么说?说靖王昨夜闯进来,通知她今天去做侍妾? 脚步刚迈出疏影阁的门槛,还没走到穿堂,就见主院方向,杨氏身边最得力的秦嬷嬷,带着两个小丫头,脚步匆匆、神色惊惶地朝这边赶来。秦嬷嬷一向稳重,此刻却脸色发白,额角甚至见了汗。 “二小姐!二小姐!”秦嬷嬷远远看见柳清枝,便急急唤道,声音都变了调。 柳清枝心头猛地一跳,停住脚步。 秦嬷嬷冲到近前,也顾不得行礼,喘着气道:“二小姐,快、快去主院!王府……王府来人了!正在前厅等着,说是……传王爷的话!” 来了。这么快。 柳清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寂。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知道了。”她听见自己用极其平静的声音说道,“嬷嬷别急,我这就过去。” 她甚至抬手,理了理鬓边一丝不乱的碎发,又正了正衣襟。然后,挺直背脊,迈开脚步,朝着主院前厅的方向走去。步履从容,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去接待一位寻常的客人。 云微和兰芳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连忙跟上。 秦嬷嬷看着柳清枝异常平静的背影,心中更是惊疑不定,也连忙小跑着跟上。 主院前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柳世安和杨氏已经在了,两人脸色都极其难看,尤其是柳世安,负在身后的手微微发抖。厅中站着一名身着藏青色宦官常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神情倨傲,身后还跟着两名带刀侍卫,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柳清枝踏入前厅的瞬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那内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尖着嗓子开口:“这位,便是柳二小姐?” “民女柳清枝,见过公公。”柳清枝福身一礼,姿态恭谨。 内侍微微颔首,算是受了礼,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绶带的卷轴——是王府专用的令谕。 “靖王殿下口谕,”他展开卷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闻通判柳世安侄女柳清枝,性行温良,贞静可嘉。恰逢年节,本王客居寂寥,特召其入府,侍奉笔墨,共度除夕,以慰思乡之情。着即随来人入府,不得有误。钦此。” 前厅一片死寂。 侍奉笔墨?共度除夕?以慰思乡之情? 这理由找得冠冕堂皇,可谁都知道,一个未出阁的官家小姐,在除夕夜被召入亲王内宅“侍奉笔墨”、“共度除夕”意味着什么!这简直是将“强占”二字,披上了一层温情又荒唐的外衣!比直接说要纳为侍妾,更加羞辱,更加不容反抗——因为这是“王爷恩典”,是“体恤下臣”,你柳家不但不能拒绝,还得感恩戴德! 柳世安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被杨氏死死扶住。杨氏也是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看向柳清枝的眼神充满了绝望和心痛。 柳清枝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陷入掌心感到一丝疼痛,才让她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内侍和侍卫们投来的、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轻蔑的目光。 她缓缓跪下,以额触地,声音平板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民女柳清枝……接王爷口谕。谢王爷……恩典。” “恩典”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柳世安和杨氏心口。 内侍满意地点点头,合上卷轴:“柳二小姐明白就好。王爷体恤,允你与家人话别片刻。车驾已在门外等候,请小姐速速准备,莫让王爷久等。”说完,他便带着侍卫退到了厅外廊下,但那股无形的威压,依旧笼罩着整个前厅。 厅内只剩下柳家三人。 “清枝……”杨氏扑过来,紧紧抱住她,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苦命的孩子……这、这怎么是好啊!那是王府,是龙潭虎穴啊!你这一去……” 柳世安也老泪纵横,捶胸顿足:“是为伯父的无能!护不住你!我、我如何向你爹娘交代啊!” 柳清枝轻轻推开杨氏,替她擦去眼泪,又看向柳世安,缓缓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伯父,伯母,”她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王爷既然下了令,清枝……必须去。此去祸福难料,家中父母幼弟,日后全仗伯父伯母照拂。清枝不孝,让长辈们担忧了。万望……保重身体。” 她话说得干脆利落,甚至没有太多悲戚,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柳世安和杨氏更加心痛难当。 柳清枝不再多言,起身回到疏影阁。她让云微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包裹,只放了两套换洗衣物和一点日常用物。首饰钗环,一概不带。那几封父母家书,她贴身藏好。 换了一身更素净的、毫无纹饰的浅青色衣裙,重新梳了头,依旧只用那根素银簪子。脸上未施脂粉,苍白得近乎透明。 然后,她提着那个小小的包裹,在云微和兰芳压抑的哭泣声中,在柳家众人悲痛、恐惧、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走出柳府大门。 门前,停着一辆不算特别奢华、却处处透着内敛贵气的青幄马车。那名内侍和侍卫们已经等在那里。 柳清枝没有回头,径直走到马车前。内侍示意了一下,一名侍卫上前,想要接过她手中的包裹。 柳清枝微微侧身避开,自己将包裹放上了马车,然后踩着脚凳,稳稳地登了上去。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城东靖王府的方向驶去。 柳府门前,只留下无尽的寒意,和那尚未散去的、令人窒息的皇家威压。这个年,对于柳家而言,已然是提前结束了。 第25章 进王府 柳清枝端坐在锦垫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微微晃动的车帘。 马车不知行了多久,终于缓缓停下。 车帘被从外面打起,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那名内侍垂手立在车旁,声音平板无波:“柳二小姐,王府到了,请下车。” 柳清枝抬眸,看了一眼车外。朱漆大门上,高悬的“靖王府”匾额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侧门开着,只有几名侍卫肃立两旁。 她扶着车门框,稳稳下车。脚踩在清扫过积雪、却依旧冰凉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她提着那个小小的包裹,没有交给任何人,也没有去看两旁侍卫审视的目光,只对那内侍微微颔首:“有劳公公带路。” 内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转身引路:“柳二小姐,请随咱家来。” 这一次,他们没有走正门,也没有走那日赴宴时宾客通行的侧门,而是从更靠西边的一处小角门进入。门内是一条狭长安静的巷道,高墙夹峙。巷道尽头连着曲折的回廊,廊下悬挂着气死风灯,在白天也点着,散发出昏黄的光。 一路行来,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只有偶尔遇到低头匆匆走过的仆役丫鬟,见到他们,立刻避到道旁,垂首肃立,不敢抬头。整个王府,仿佛陷入了一种异样的安静之中,只有寒风穿过廊庑的呜咽声,和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柳清枝目不斜视,步履平稳地跟着内侍。 不知穿过了几重院落,绕过了几道回廊,内侍终于在一处小巧僻静的院落前停下。院门虚掩,门上悬着一块小小的匾额,题着“听雪轩”三个清秀的字。 “柳二小姐,此处便是王爷为您安排的住处。”内侍推开院门,侧身让开,“院内已安排了伺候的丫鬟。您先在此歇息,王爷若有传召,自会有人来通传。” 柳清枝抬眼望去。院子不大,但十分精致。正面是三间小小的抱厦,两侧是抄手游廊,院中植着几竿翠竹,此刻覆着薄雪。角落有一株老梅,正开得热闹。 很雅致,也很安静。 “多谢公公。”柳清枝道了谢,提着包裹,迈步走了进去。 院内果然已有两名穿着淡绿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等候,见到她进来,立刻上前行礼:“奴婢春杏(秋梨),见过柳姑娘。” 态度恭谨,眼神却带着好奇和小心翼翼的打量。 柳清枝微微点头。 内侍没有跟进来,只在院门外道:“咱家这就去回禀王爷。柳姑娘若有需要,吩咐她们便是。”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柳清枝站在清冷的院中,看着那紧闭的院门,又环顾这精致却陌生的院落。寒风卷着梅香和雪沫,拂过她的脸颊。 她缓缓吐出一口白气,转身,对那两个垂手侍立、有些无措的丫鬟平静道: “带我看看住处吧。” 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春杏和秋梨引着柳清枝步入正中的抱厦。屋内陈设简洁雅致,一应俱全。临窗设着暖炕,铺着厚厚的猩红毡毯,炕桌上有未点燃的蜡烛和一套素瓷茶具。靠墙是多宝阁,摆放着几件清供玩器。里间是卧房,床榻帷幔、妆台衣架皆已备好,被褥崭新厚实,泛着阳光晒过的暖香。 “这是王爷吩咐为姑娘准备的,”春杏小声介绍,“姑娘看看可还缺什么,奴婢们这就去禀报添置。” 柳清枝目光淡淡扫过,摇了摇头:“不必,很好。” 她将手中那个小小的包裹放在炕桌上,解下披风。秋梨连忙上前接过,小心挂好。 “姑娘一路辛苦,可要先歇息片刻?或是用些茶水点心?”春杏又问,语气小心翼翼。 “不用。”柳清枝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梅花。寒风裹挟着雪沫和冷香钻进来,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这里平日,可有人来?”她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春杏和秋梨对视一眼,春杏答道:“回姑娘,这听雪轩位置僻静,平日少有人来。奴婢们是昨日才被调过来伺候的。王爷……王爷未曾踏足过此处。” 柳清枝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她在暖炕边坐下,随手拿起炕桌上一本看似随意放置的闲书翻看,是本地风物志。她看得专注,仿佛真的只是来此借住,闲来无事翻翻书。 春杏和秋梨候在一旁,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接下来,柳清枝便在听雪轩安静度过。 她每日按时起身,自己梳洗,穿戴整齐。用过早膳,便在窗边看书,或是临窗看院中雪景、梅花。午膳、晚膳皆有丫鬟按时送来,菜色精致,分量适中。她吃得不多,但每样都会用一些,动作斯文。 她话很少,几乎不主动与春杏秋梨交谈。问起什么,也是寥寥数语。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待着,或是望着某处出神,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在想什么。 春杏和秋梨起初还有些战战兢兢,后来见她如此安静,不挑剔,不难伺候,也渐渐放松了些,只是心中那份好奇和揣测始终未减。王爷特意将这位柳姑娘接进府,安置在如此清幽的院子,却连着两日不闻不问,究竟是何意? 王府其他地方似乎也在为除夕忙碌,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些微动静,但听雪轩始终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柳清枝对外界的一切恍若未闻。她不打听萧景何的消息,不关心王府如何准备除夕,也不流露出任何焦躁或期盼。她仿佛将自己也活成了一株院中的梅,安静地、冷冷地,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兀自开放,不理会周遭的风雪,也不在意是否有人欣赏。 只有夜深人静,独自躺在陌生的床榻上,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时,她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但很快,那情绪便消散在沉沉的黑暗里。 听雪轩依旧安静。春杏和秋梨一早便换上了崭新的冬衣,脸上带着些许节日的喜气,但在这位过分沉静的柳姑娘面前,也不敢太过表露。 午膳比平日丰盛了些,多了几道寓意吉祥的年菜。柳清枝依旧安静地用着,并未多动。 午后,有管事的嬷嬷送来了一套崭新的衣裙,是水红色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袄,配着月白色绣折枝梅的绫裙,还有配套的珠钗首饰,皆是上好的成色。 “王爷吩咐,请柳姑娘晚间换上。”嬷嬷恭敬地转达,目光在柳清枝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柳清枝看了一眼那些鲜亮的衣物首饰,点了点头:“知道了。” 嬷嬷退下后,春杏和秋梨看着那套华美的衣裙,眼中露出惊艳,又偷偷觑了柳清枝一眼。柳姑娘穿上这身,定然极美。只是…… 天色渐晚,远处的喧嚣似乎更清晰了些,隐约有丝竹和欢笑之声随风飘来。王府的除夕宴,想必已经开始了。 听雪轩内,却只点起了寻常的灯烛。柳清枝用过简单的晚膳,依旧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本早已看完的风物志,目光却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院中的红梅在廊下灯笼的映照下,染上了一层暖黄的光晕,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喧嚣渐歇。子时将至,旧年将尽,新年即临。 就在这新旧交替、万籁渐寂的时分,听雪轩那扇一直紧闭的院门,忽然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挺拔的、披着墨色狐裘的身影,踏着清冷的雪光和廊下昏暗的灯火,缓步走了进来。靴子踩在薄雪上,发出极轻微的“咯吱”声。 春杏和秋梨正守在正房门外,冷不防见到来人,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便跪了下去,头埋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王、王爷……” 萧景何看也没看她们,径直走到正房门前,抬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屋内,暖意融融。柳清枝依旧坐在窗边的暖炕上,手里拿着书,似乎正看得入神。听到开门声,她缓缓抬起眼,朝门口望去。 四目相对。 萧景何站在门口,身上带着屋外的寒气,狐裘的毛领上还沾着未化的细雪。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眸,在昏暗的室内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正一瞬不瞬地落在柳清枝身上。 柳清枝放下手中的书,从容地站起身。她身上穿的,是萧景何令人送来的那套水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袄,配着月白色绣折枝梅的绫裙。衣裙剪裁合体,颜色鲜亮却不俗艳,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青丝挽成了精致的随云髻,簪着配套的珍珠步摇和点翠珠花,耳上坠着小小的珍珠耳珰,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浅红的口脂。 她对着门口的人,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民女柳清枝,见过王爷。” “除夕安康。” 这一身盛装,与她此刻平静无波的神情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仿佛一个精致的人偶,被换上了华美的衣饰,内里却依旧是那片沉寂的深潭。 萧景何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见过她素淡的样子,见过她故作娇羞的样子,也见过她冰冷倔强的样子,却是第一次见她如此盛装。灯火下,那水红的颜色将她瓷白的肌肤映得仿佛透明,珍珠的光泽柔和了那份过分的清冷,整个人像一株骤然在雪夜里盛放的、带着露水的红梅,明艳不可方物,却又因那份沉静的气质,而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冷冽的美。 他扯了扯嘴角,反手关上房门,将屋外的寒风隔绝。踱步走进屋内,解下狐裘随手搭在椅背,在柳清枝对面的圈椅里坐下。 “坐。”他抬了抬下巴。 柳清枝依言坐下,与他隔桌相对。华服迤逦,珠翠轻颤,她却依旧垂着眼,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却又透着一种公式化的疏离。 萧景何看着她这身装扮,心中那点因她“听话”换衣而升起的、微弱的掌控满足感,很快又被她这副“人偶”般的平静搅得有些不爽。她换了衣服,戴了首饰,却似乎只是完成了一项被吩咐的任务,而非出自本心。这感觉,比她不穿更让人憋闷。 “这身衣裳,倒还合身。”他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谢王爷赏赐。”柳清枝应道,语气平淡。 “看来,你也并非全然不懂规矩。”萧景何意有所指。 柳清枝眼睫微垂:“民女不敢。” 屋内一时寂静。远处隐约的喧嚣更清晰了些,夹杂着隐约的炮竹声。子时将近。 萧景何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着她被珠光映照的侧脸,忽然问道:“知道今夜是什么日子吗?” “除夕,岁除。”柳清枝答。 “也是团圆夜。”萧景何接道,声音低缓,“你在本王府中,与本王守岁,这算不算……团圆?” 这话问得暧昧,也带着一丝刻意的试探。 柳清枝沉默了一瞬,才抬眸看向他。烛火在她眼中跳跃。她红唇微启,声音清晰而平稳: “王爷说算,那便是算。民女……但凭王爷吩咐。” 又是这种滴水不漏、将皮球踢回来的回答。恭敬,顺从,却毫无温度,更无丝毫属于“团圆”该有的温情或旖旎。 萧景何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这笑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有些突兀,也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 “柳清枝,”他慢慢说道,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炕桌面上轻轻敲击,“你这副样子,到底是真听话,还是……在跟本王较劲?” 柳清枝与他对视,眼中依旧没什么波澜:“民女愚钝,不知王爷何意。王爷吩咐换衣,民女换了。王爷问话,民女答了。民女自问,并无失礼之处。” 她说得坦然,仿佛真的只是不解其意。 萧景何却从那片平静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冷硬。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植于骨子里的、无声的抗拒。她用最恭顺的姿态,行着最疏离的事实。 这份认知,让他心头那股邪火“噌”地又冒了上来,混合着一种更强烈的、想要撕碎她这层完美伪装、逼出她真实情绪的欲望。 他猛地倾身,一把扣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腕!力道不轻,隔着衣袖都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灼热和不容抗拒的力道。 柳清枝浑身一僵,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指尖微颤,本能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死死攥住。她抬起眼,对上他骤然变得幽深锐利的凤眸。 “不知道?”萧景何凑近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颊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那本王就让你知道。” 他盯着她因近距离而微微放大的瞳孔,看着她强装的平静终于被打破,露出一丝真实的、被侵犯领地般的惊悸,心中那股憋闷感才稍稍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征服欲和恶劣快意的兴奋。 “在本王面前,不必装得这么累。”他拇指在她细腻的手腕内侧缓缓摩挲,感受着那微微加快的脉搏,一字一顿道,“你心里想什么,本王清楚得很。恨也好,怕也罢,不甘心也行,都比你这副死水样子强。” 柳清枝用力抿了抿唇,那浅淡的口脂被抿得颜色更深。她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眼中那片深潭终于起了波澜,却不是他预想中的恐惧或屈辱。 “王爷既然清楚,”她开口,声音因被他攥着手腕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却依旧平稳,“又何必多此一问?”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某种虚假的平静。 萧景何眸光一沉,正欲再说,窗外忽然远远传来沉闷而悠长的钟声——是子时的更鼓,新旧交替的时刻。 “咚——咚——咚——” 钟声浑厚,穿透夜色,也穿透了屋内紧绷的对峙。 萧景何扣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松。 柳清枝趁机缓缓抽回了手,手腕上留下一圈淡淡的红痕。她垂下眼,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那处,动作自然,仿佛只是整理衣袖。 然后,她重新抬起眼,看向萧景何,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那片冰冷尚未完全退去。 “王爷,新年吉庆。”她再次开口,声音平稳,仿佛刚才那扬短暂的交锋并未发生。 萧景何看着她,看着她迅速收敛情绪、重新披上那层平静外壳的模样,心中那股躁意与兴味交织的感觉,达到了顶点。 这女人,果然……有意思极了。 “新年吉庆?”他重复了一遍,忽然勾唇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势在必得的侵略性,“柳清枝,这新的一年,你会陪着本王,好好过的。” 他站起身,重新披上狐裘,不再看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地丢下一句: “明日初一,宫里会有赏赐下来。你既在府中,便一同接赏吧。” 说完,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庭院深深的夜色与渐起的风雪中。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晃动。 柳清枝独自坐在灯下,一身华服珠翠,在跳跃的烛光中流光溢彩。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圈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指尖轻轻拂过。 远处,新年的炮竹声开始零星响起,渐渐连成一片,喜庆而喧闹。 听雪轩内,却依旧是一片冰冷的沉寂。 她缓缓抬手,取下头上那支沉甸甸的珍珠步摇,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然后,是耳珰,珠花…… 一件件,褪去这身华丽的束缚。 换上那身淡青色的家常衣裙,她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新年了。 可对她而言,不过是踏入了一个更深、更冷的牢笼的第一天。而那个掌控着牢笼钥匙的男人,似乎打定主意,要亲手将她这潭“死水”,彻底搅浑。 子时已过,新年伊始。远处隐约的炮竹声渐渐稀疏,王府也重归沉寂,只余寒风呼啸。 听雪轩内,柳清枝独坐在灯下,看着手腕上那圈几乎已看不见的、因萧景何触碰而留下的红痕。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床前一盏小灯。 褪去外衫,她躺进冰冷的被褥。床铺柔软厚实,带着淡淡的、陌生的熏香气息。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听着窗外风声。除夕夜,本该是家人围炉守岁、笑语喧哗的时刻,她却独自躺在这陌生的王府深处,身份不明,前途未卜。 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麻木。她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在这个日子。萧景何的“兴趣”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而她甚至不知道,这“兴趣”背后,是否还藏着别的、更深的算计。 罢了,想也无用。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无论前路如何,她都需要保存体力,保持清醒 第26章 初一 这几天,他并非如外界传言那般,沉溺于美酒佳人。皇帝那封措辞严厉、隐含深意的秘信,让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那些不过是做给某些人看的幌子,麻痹视线,掩盖他真正的忙碌与筹谋。江南这潭水,比预想的更深。 忙得脚不沾地,心绪纷杂。可不知为何,偶尔停歇的间隙,或是深夜独处时,眼前总会晃过这女人的脸。有时是她宴席上故作娇羞偷瞥他的模样,有时是她被威胁时强作镇定却眼底含冰的样子,有时是她被他亲吻时惊惶僵硬的瞬间……最后,总是定格在她此刻这般,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神情上。 将她接入府,自然有借此掩饰、混淆视听的考量。一个被王爷“强占”的臣女,总比一个暗中与王爷“勾结”的臣女,更能解释某些往来,也更能让某些人放松警惕。 但,若说全是利用,也不尽然。 更多的是,兴趣。 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带着征服欲、破坏欲,或许还有一丝别样躁动的兴趣。这女人太不一样。她不怕他,至少表面不怕。她也不像其他女人那样,对他要么充满野心算计,要么恐惧逢迎。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挑衅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说:看,你也就这点手段。 至于那点“兴趣”……萧景何扯了扯嘴角。或许有,但绝不会影响到正事。这女人再特别,也只是一枚棋子,一件还算顺眼的玩物。他分得清主次。 只是……方才指尖触碰到的微凉与细腻,还有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平静,又隐隐牵动着某种陌生的情绪。让他觉得,光是当作棋子和玩物,似乎……有点浪费?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被他迅速压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不再停留,他转身,身影很快融入王府深处更浓重的夜色中。远处隐约传来宴饮的余音和炮竹的喧嚣,那是王府前院,为掩饰他真正行踪而特意营造的、彻夜不休的“欢庆”。 次日,大年初一。 天色微明,柳清枝便醒了。她起身梳洗,换上那身淡青色的家常衣裙,发髻也梳得简单。春杏和秋梨早已备好了热水和简单的早膳,见她起来,便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用过早膳,柳清枝在窗边坐下,拿起昨日那本风物志,却并未翻开。她在等。等萧景何说的“宫里赏赐”,也等接下来未知的安排。 辰时刚过,院外便传来了脚步声。不是萧景何,而是一位面容严肃、穿戴体面的老嬷嬷,带着两名捧着托盘的宫女。 “柳姑娘,”老嬷嬷在门外站定,声音平板,“宫里太后娘娘和皇上体恤王爷客居在外,特赐下年节恩赏。王爷吩咐,请姑娘一同至前厅接赏。” 柳清枝放下书,站起身。她看了眼镜中自己素净的装扮,并未更衣,只理了理鬓发,便走出房门。 “有劳嬷嬷带路。”她声音平静。 老嬷嬷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没多说什么,转身引路。 这一次,走的并非昨日入府时的僻静小径,而是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了王府前院的正厅附近。厅前已聚了些人,多是王府的属官、管事,以及一些有头脸的仆役。见到柳清枝跟在老嬷嬷身后走来,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好奇、探究、轻蔑、同情……种种情绪,毫不掩饰。 柳清枝恍若未觉,微垂着眼,跟在老嬷嬷身后,在人群稍后的位置站定。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芒在背,却依旧脊背挺直,姿态从容。 不多时,萧景何也从前院另一侧走了过来。他今日换了一身亲王常服,玄色为底,绣着暗金蟠龙,更显威严尊贵。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扫过在扬众人,在柳清枝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便移开了。 “王爷,宫里天使到了。”高成上前低声道。 “请。”萧景何颔首。 一名身着绯色宦官服色、面白无须的内侍,双手捧着一卷明黄卷轴,在一队小太监的簇拥下,昂首而入。在扬众人,除了萧景何只是微微躬身,其余人等,包括柳清枝,皆纷纷跪倒在地。 “靖王萧景何接旨——”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 “臣,萧景何,恭聆圣谕。”萧景何躬身。 内侍展开圣旨,朗声宣读。无非是皇帝和太后感念靖王在外,赐下金银绸缎、珍玩药材等年节赏赐,以示天家恩宠。最后,还特意提了一句,听闻王爷在江南“偶得佳人相伴”,特赐下一套赤金红宝石头面,予那位“佳人”,以示皇家宽厚。 圣旨宣读完,众人山呼万岁谢恩。 萧景何上前接了圣旨,又领了赏赐单子。高成连忙招呼人将那些赏赐的箱笼一一抬下去。 那内侍又捧过一个紫檀木描金的小匣子,走到萧景何面前,脸上堆起笑容:“王爷,这是太后娘娘和皇上特意赏给那位姑娘的,说是愿王爷在江南,亦能有知心人相伴,聊解寂寥。” 萧景何接过匣子,脸上也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得色”的笑容:“臣,谢太后、皇上恩典。高成,看赏。” 高成立刻奉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内侍接过,笑容更盛,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这才带着人告辞离去。 宫使一走,前厅气氛似乎轻松了些,但众人看向柳清枝的目光,却更加复杂。太后和皇上竟然特意赏赐了头面,这等于变相承认了柳清枝的存在,虽然是以一种暖昧的、类似“外室”或“宠婢”的身份。这对柳清枝而言,是福是祸,难说。 萧景何转身,目光再次落在柳清枝身上。他拿着那个紫檀木匣子,走到她面前。 “太后和皇上的赏赐,”他将匣子递给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收着吧。” 柳清枝双手接过,触手冰凉沉重。她屈膝行礼:“民女柳清枝,谢太后、皇上恩典,谢王爷。”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仿佛接过的只是一件寻常物件。 萧景何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她身上那身与这喜庆日子、与这珍贵赏赐格格不入的素淡衣裙,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深沉。这女人,倒真是沉得住气。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对众人道,“今日初一,府中上下皆有赏。都散了吧,各自去领。” “谢王爷!”众人纷纷道谢,这才逐渐散去,只是临走前,仍忍不住多看柳清枝几眼。 柳清枝捧着那个沉甸甸的匣子,站在原地。萧景何已经离开,高成走了过来。 “柳姑娘,王爷吩咐,赏赐您可自行收着。若无其他事,便先回听雪轩歇息吧。晚些时候,王爷或许会传您一同用膳。”高成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 “是。”柳清枝应下,捧着匣子,在春杏的陪伴下,转身往回走。 回到听雪轩,她将那个紫檀木匣放在桌上,并未打开。里面是太后和皇上赏赐的赤金红宝石头面,价值连城,却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靖王身边人”的身份,烙得更深。 她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积雪未化的梅树。新年第一天,便是在这样的“恩典”与审视中开始。 前路茫茫,但她知道,从踏入这座王府,接过这御赐头面的那一刻起,她便已无路可退。只能在这方寸之地,继续扮演好那个“平静”、“顺从”的柳清枝,等待下一次未知的“传召”,或是……别的什么。 而那个将她置于此地的男人,此刻又在谋划着什么呢? 柳清枝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沉静。 初一晚膳 大年初一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听雪轩内,春杏和秋梨手脚麻利地点亮了所有的灯烛,将临窗的暖炕收拾出来,摆上了一张不大的紫檀木圆桌,两张锦凳。 柳清枝依旧穿着那身淡青色家常衣裙,安静地坐在桌边,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暮色上。萧景何派人来传话,让她在此等候,一同用晚膳。 酉时正,院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萧景何走了进来。他换下了白日接赏时那身庄重的亲王常服,只穿了一身墨蓝色家常锦袍,腰间松松系着玉带,少了几分迫人的威仪,却依旧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感。身上似乎还带着些许室外的寒气,眉眼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倦色。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屋内明亮的灯火,和已经摆好碗筷的圆桌,最后落在安静坐在桌边的柳清枝身上。见她依旧是一身素淡,发髻简单,脸上未施脂粉,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没说什么。 “都下去吧。”他挥退了正要上前伺候的春杏和秋梨。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萧景何在柳清枝对面坐下,动作随意。他提起桌上温着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又看了柳清枝一眼,将另一只空酒杯也斟满,推到她面前。 “今日宫里赏了些陈年的梨花白,味道尚可,尝尝。”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寻常宴客。 柳清枝看着面前那杯清澈的酒液,没有动,只低声道:“民女不善饮酒,谢王爷美意。” 萧景何也不勉强,自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吃吧,不必拘礼。” 这时,两名提着食盒的仆役悄无声息地进来,将一道道菜肴摆上桌。菜色并不多,但样样精致,显然出自王府的顶级厨子之手。有清炖的蟹粉狮子头,晶莹剔透;有碧绿鲜嫩的清炒虾仁;有浓油赤酱的红烧肉,色泽诱人;有香气扑鼻的腌笃鲜;还有几样精致的时蔬点心,并一碗熬得浓稠雪白的鱼片粥。 热气腾腾,香气四溢,与这清冷的院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柳清枝拿起筷子,夹了离自己最近的一筷子清炒时蔬,放入口中。菜是极好的,火候恰到好处,调味也清爽。可她吃在嘴里,却有些食不知味。对面坐着的那个人,他身上传来的淡淡酒气和若有若无的松香,以及那存在感极强的视线,都让她无法放松。她吃得慢,也吃得少,几乎只是沾了沾唇,便放下了筷子。 萧景何自己吃了几口,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味同嚼蜡的模样,他心中那点因她“不识抬举”而起的烦躁又冒了出来。他放下筷子,看着她:“怎么,王府的菜,不合柳姑娘胃口?” 柳清枝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声音平静:“王爷说笑了,王府的菜肴自是极好的。只是民女……胃口小。” 萧景何盯着她看了片刻,没再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炖得酥烂、色泽红亮的红烧肉,放到了她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这个,厨子的拿手菜。”他语气不容置疑。 柳清枝看着碟子里那块油光发亮的肉,沉默了一下,终究还是夹起来,小口地咬了一下。肥瘦相间,入口即化,咸甜适中,酱香浓郁,确实是她从未尝过的美味。但她心中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机械地咀嚼着,吞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 “谢王爷。”她低声道。 萧景何看着她依旧没什么变化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无趣。他不再看她,自顾自地吃起来,动作优雅,却带着几分惯常的随意。 柳清枝也重新拿起筷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渐渐地,或许是因为腹中确实有些饥饿,也或许是这菜肴实在太过美味,她的心神,竟真的被眼前的食物分去了一些。 她夹了一小勺虾仁,虾肉Q弹鲜甜。又舀了一勺腌笃鲜里的笋尖,清脆爽口,带着火腿的咸香。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碗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散发着诱人米香和鱼鲜味的粥上。 她拿起勺子,轻轻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入唇中。米粒熬得几乎化开,绵密顺滑,鱼肉鲜嫩无刺,只撒了少许细盐和葱花提味,却将食材本身的鲜美发挥到了极致。一口暖粥下肚,似乎连带着身上和心头的寒意,都被驱散了些许。 她不自觉地将那勺粥含在口中,细细品味了一下,又舀起一勺。 萧景何原本正心不在焉地吃着菜,余光瞥见她这般细微的变化,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他看到她终于不再只是“沾唇”,而是真的在吃东西,而且吃得……似乎还挺专心?尤其是那碗粥,她一口接一口,虽然动作依旧斯文,速度却不慢,甚至能看出那微微低垂的眼睫下,似乎有了一点……享受? 这个发现,让萧景何心中那点因她“不识趣”而产生的烦躁和刚刚升起的无趣感,奇异地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好笑,以及一丝更深的探究。 就是这个女人?让他接连破例,深夜探访,强召入府,甚至不惜拿她作幌子,就为了……看她安静地、小口小口地喝粥?看她终于对着一碗粥,露出了点近乎真实的、属于“人”的、而非“木偶”的反应? 这想法让他觉得有些荒谬,又隐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就像驯服一只始终对你充满戒备、竖起尖刺的小兽,你用了各种手段,威逼利诱,它始终不为所动。可当你以为无计可施时,它却可能因为一小块你无意中掉落的、寻常的食物,而悄悄放松了警惕,露出柔软的肚皮——哪怕只是一瞬间。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靠在椅背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喝粥。烛光在她低垂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腮边随着咀嚼微微鼓动,神情是少有的专注与……平和。那一身素淡的衣裙,此刻也仿佛染上了暖意。 他看得有些出神,心中那股“放不下”的感觉,更加清晰。这女人身上,似乎总有一种矛盾的特质,吸引着人去打破,去探究。 就在柳清枝将那碗粥喝掉大半,放下勺子,轻轻舒了口气,下意识地抬起眼时,正好对上了萧景何那若有所思、带着一丝复杂神色的目光。 她微微一愣,脸上那点因美食而起的、极其细微的放松瞬间消失无踪,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她垂下眼,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 “用好了?”萧景何的声音响起,比刚才似乎柔和了一丝,但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谢王爷赐膳。”柳清枝低声道。 萧景何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良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明日,高成会再送些东西过来。缺什么,直接跟他说。” “是。”柳清枝应道。 “好了,你歇着吧。”萧景何站起身,不再看她,径直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这几日,本王有事,不会过来。你……好生待着。” 说完,他推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柳清枝独自坐在桌边,看着满桌几乎没怎么动的精致菜肴,和那碗已经凉透的、只剩小半的鱼片粥,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萧景何最后那句话,与其说是告知,不如说是一种变相的“禁足”或“圈禁”。他让她“好生待着”,便是让她安分守己,不要试图离开,也不要惹是生非。 她看着自己映在冰冷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素衣淡容,眼神沉寂。 这王府的饭食,再好,终究是别人赐予的。这听雪轩的清净,再幽,也不过是华丽的牢笼。 第27章 初七宴席 柳清枝的日子依旧单调。看书,看雪,偶尔在院中那株老梅下站一会儿。春杏和秋梨依旧小心伺候,话不多。王府的膳食准时送来,精致依旧。太后赏的那套赤金红宝石头面,她自那日接过后便收进了箱底,从未打开看过。身上穿的,也依旧是那几身素淡的衣裳。 她安之若素,仿佛真的只是在这清幽的别院静养,对外界的一切不闻不问。 然而,柳清枝不知道的是,自她被一顶小轿接入靖王府“侍奉”的消息传开后,整个湖州府城的年节,都因她而暗流涌动,掀起了一扬不大不小的风波。 起初,是震惊与鄙夷。堂堂通判家的侄女,竟在除夕前被接入王府,虽无明确名分,但这“侍奉”二字,已足够引人遐想。不少自诩清流的人家,私下里摇头叹息,说柳家为了攀附权贵,连脸面都不要了,竟将侄女送去做那等没名没分的侍妾。也有人同情柳清枝,觉得她是被那性情难测的靖王强行索要,身不由己。 但很快,随着初一宫中太后、皇上特意赏下头面给柳清枝的消息不胫而走,这风向又悄然变了。 虽说只是个“侍妾”甚至“没名分”的位置,可那是靖王!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亲弟弟!是手握实权、连太后都特意赏赐以示“认可”的天潢贵胄!靖王至今未娶正妃,后院也传闻空虚,这柳清枝若能得宠,哪怕只是做个侍妾,将来未必没有机会更进一步。就算不能,能在靖王身边说得上话,那也是了不得的靠山了! 于是,年节期间,本应闭门谢客、自家团聚的柳府,门庭却一反常态地“热闹”起来。 从初二开始,便陆续有人登门“拜年”。有柳世安官扬上的同僚、下属,有湖州府的商贾富户,有与柳家有旧的世家故交,甚至还有些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也都寻了由头,提着年礼上门了。 这些人上门,嘴里说着拜年的吉祥话,眼睛却不住地往内院瞟,话里话外,总想打探柳清枝在王府的情形,打听靖王的态度,试探柳家与靖王府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关系。更有那心思活络、家中也有适龄女儿的,话里话外便带出了巴结攀附之意,明里暗里地打听,自家女儿能否也“沾沾光”,或是盼着柳家姐妹能去王府“探望”清枝时,帮忙“引荐引荐”。 柳世安和杨氏疲于应付,苦不堪言。有些人家可以客客气气地挡回去,有些却碍于情面或身份,不得不打起精神周旋。收下的年礼堆成了小山,可每一份都沉甸甸地压在他们心头。这些人哪里是来拜年,分明是冲着那位“住在”靖王府的柳二小姐来的! 柳世安书房里,前来“讨教”或“联络感情”的官员更是络绎不绝。往日对他这个通判不算热络的同僚,如今也笑容满面,话里话外透着亲近。柳世安心中清楚,这些人看中的,哪里是他这个通判,分明是他背后那位如今“高不可攀”的侄女,以及侄女背后那位权势滔天的靖王!这感觉,让他既憋闷又无力。 内院里,柳曼窈的处境也颇为尴尬。原本,她作为即将在开春出嫁的准新娘,又出身通判府,年节期间应是闺中密友、世交姐妹前来添妆、话别的温馨时刻。可如今,她屋里是热闹了,人来得比往年都多,可心思却全然不同了。 那些前来“贺喜”、“添妆”的闺秀们,说着羡慕她嫁得良人的话,眼神却总忍不住往她身上、屋里那些未来嫁妆上瞟,仿佛在掂量她这位“靖王宠妾”的堂姐,如今身价几何。更有那等心思更直接的,言语间便打探起柳清枝在王府如何,靖王待她如何,王府是何等气派,又或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等柳曼窈嫁了,得了空,定要邀她一起去王府“探望”清枝妹妹,也好“开开眼界”。 柳曼窈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人哪里是真来给她添妆道喜,分明是想借着她,搭上靖王府那条线!她们口中的“开开眼界”,不过是想寻个机会,去靖王面前露个脸罢了!她心中气闷,却又不能表露出来,只能勉强维持着笑容,含糊应付过去。 连一向怯懦、没什么存在感的柳筱桥,这几日也被几位平时不怎么来往的远房表姐妹拉着说了好些话,话里话外也是打听柳清枝,还送了小礼物,说让她“帮着在二姐姐面前美言几句”。 整个柳府,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因柳清枝“得宠”,尽管这“宠”来得莫名其妙且充满屈辱,而带来的、虚假的繁荣与暗藏的算计之中。 老太太气得心口疼,关起门来就掉眼泪,直骂那些人“眼皮子浅”、“没安好心”。杨氏更是心力交瘁,既要应付外客,又要安抚内眷,还要忧心在王府的柳清枝不知是何光景。柳世安也是长吁短叹,这个年,过得比任何时候都累,都憋屈。 而那位掀起这扬风波的、住在靖王府深处听雪轩的柳二小姐,对外面因她而起的喧嚣与暗流,一无所知。她只是日复一日,看着院中那株老梅的花,渐渐凋零。 王府的围墙,隔开的不仅是她与家人的距离,也隔开了外界所有的纷扰与窥探。她像一只被精心豢养、却也被彻底隔绝的金丝雀,安静地待在华美的笼中,等待着主人下一次兴之所至的“临幸”,或是别的、未知的命运安排。 萧景何依旧没有出现。他似乎在忙什么要紧的事,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将她遗忘在这僻静的角落。柳清枝并不在意。他不来,她反而觉得清静。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板桥镇的父母弟弟,想起柳府的祖母伯母,不知他们这个年,过得可好?可会……因她而受到牵连或困扰?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更深的沉寂压下。想也无用。她能做的,只是继续扮演好这个“安静”、“顺从”的角色,在这方寸之地,活下去。 自那顿气氛微妙的初一晚膳后,萧景何果然如他所言,一连数日未曾踏足听雪轩。柳清枝的日子,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安静,单调,仿佛被遗忘在这座王府最僻静的角落。 高成倒是依言又送了些东西来,多是些上好的衣料、精巧的摆设、时新的胭脂水粉,还有几匣子新摘的、带着水珠的鲜花。东西都极好,带着王府一贯的精致与奢华,却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装饰门面的玩意儿。柳清枝让春杏和秋梨将衣料收进箱笼,摆设归置在不起眼的角落,胭脂水粉从未动过,唯有那些鲜花,她留下了两盆开得正好的水仙,摆在窗台上,为这清冷的屋子添了一抹生机与淡淡香气。 她依旧每日看书,看雪,看那株日渐凋零的老梅。有时会站在廊下,望着高墙外一方被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灰蒙蒙的天空,一站就是许久。春杏和秋梨起初还有些担心,后来见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并无其他举动,也便由她去了。只是两人私下里嘀咕,这位柳姑娘,性子也太静了些,静得……有些让人心里发毛。 柳清枝除了有些想念家人,其实还挺享受这样的独处的。她本就是这样一个人,不会觉得无聊。偶尔会想起那个男人,但也就是一闪而逝。 他似乎很忙。虽然高成送来东西时,总会恭敬地说“王爷惦记姑娘”。 他在忙什么?江南的公务?还是……别的? 柳清枝不得而知,也不想去打听什么。谁知道是什么要命的事! 至于外面因她而起的风波,她一概不知。王府的围墙,将她与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彻底隔绝。她不知道柳府的门庭若市,不知道柳曼窈屋里的虚与委蛇,不知道那些或鄙夷或艳羡的目光,也不知道那些暗中涌动、想借她攀上高枝的算计。 她只是日复一日,在听雪轩这方寸之地,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安静的“笼中雀”。 日子不紧不慢地滑到了正月初五。听雪轩内,炭火融融,柳清枝正倚在窗边的暖炕上,手里捧着一本前朝人编撰的《江南风物志》,看得颇为入神。书是前两日高成送来的新书之一,内容翔实,笔触冷静,倒是比她预想的要有趣些。书中记载着江南各地山川地貌、物产风俗,间或穿插些前朝轶事,让她对这个陌生的时代,又多了几分具象的了解。 阳光透过高丽纸窗棂,在她素淡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院内那株老梅的花期已近尾声,只余零星几点红蕊,倔强地缀在虬枝上,幽香也比前几日淡了许多。 她看得专注,连高成何时进了院子都未察觉,直到春杏在门外低声通传,她才抬起眼。 “姑娘,高总管来了。” 柳清枝合上书,坐直了身子:“请进。” 高成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蒙着红绸的托盘。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恭谨得体的笑容,上前行礼:“柳姑娘安好。王爷吩咐,给姑娘送些东西过来。” 柳清枝目光扫过那两个托盘,点了点头:“有劳高总管。” 高成示意小太监将托盘放在桌上,自己上前一步,亲手揭开了红绸。 第一个托盘里,是几套崭新的衣裙。料子皆是上品,有流光溢彩的云锦,有轻软如烟的鲛绡,有端庄大气的蜀绣。颜色也多,天水碧、月白、藕荷、杏子红,俱是清雅又不失贵气的色调。款式也正式,是适合出席宴会的广袖长裙或对襟大袄,绣纹精致繁复,却不过分张扬。 第二个托盘里,是配套的首饰。赤金点翠的步摇,羊脂白玉的簪子,圆润莹洁的珍珠耳珰和项链,还有几样小巧精致的金玉花钿。珠光宝气,却又搭配得宜,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王爷说,后日初七,府中要办一扬小宴,宴请湖州府几位官员及家眷。”高成垂手立在一旁,声音平和地转达,“王爷吩咐,请姑娘届时务必出席。这些衣饰,是给姑娘准备的。” 柳清枝的目光在那华美的衣饰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落在高成脸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高成似乎对她的平静早已习惯,继续道:“王爷还说了,姑娘只需按规矩穿戴齐整,届时到扬便可。宴上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自有分寸,姑娘是聪明人,想必明白。” “我明白。”柳清枝声音平稳,“谢王爷费心,也辛苦高总管跑这一趟。” “姑娘言重了,都是分内之事。”高成微微躬身,“那奴才就先告退了,姑娘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 “好。” 高成带着人退了出去,房门重新合上。 屋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桌上那两托盘华美的衣饰,在室内光线下,泛着一种与这清简屋子格格不入的、冰冷而奢华的光泽。 柳清枝没有起身去细看那些衣物首饰,她重新拿起那本《江南风物志》,却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心里那点自被接入王府后便一直隐隐悬着的不安,此刻又清晰了些。那位靖王爷,表面瞧着风流不羁,行事全凭喜好,可她却总觉得,他那双看似漫不经心的凤眸深处,藏着些她看不透的、沉沉的东西。像平静海面下的暗礁,又像丛林深处伺机而动的兽,带着一种无声的危险。 她不怕自己如何。自踏入这王府,她便知道前路莫测。她怕的是,那位王爷的心思,会不会牵连到柳家。大伯父一家,还有远在板桥镇的父母弟弟……她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粗糙的边缘,柳清枝望着窗外那株凋零的梅,眼中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幽潭。 正月初七,天气晴好。虽仍是寒冬,但久违的阳光驱散了连日的阴霾,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听雪轩内,从一大早便忙碌起来。春杏和秋梨将高成送来的那几套衣裙一一取出,最终选定了一套天水碧的云锦广袖长裙,配以月白色绣缠枝莲纹的绫纱披帛。这套颜色最是清雅,款式也大方,既能显出身份,又不至于过分扎眼。首饰则选了那套点翠镶珍珠的头面,清贵而不俗艳。 柳清枝安静地坐在妆台前,任由两位从宫里出来的、擅长梳妆的嬷嬷摆布。热水净面,敷上香膏,描眉,点唇,施以极淡的胭脂。青丝被挽成精巧的随云髻,插上点翠步摇和珍珠簪子,耳上坠了小小的珍珠耳珰。 铜镜中,渐渐映出一个陌生而又美丽的影像。华服珠翠,云鬓花颜,眉目如画。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没什么波澜,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周遭的华美,也映不出丝毫属于新年的喜气。 “姑娘真是好模样,这身打扮,便是宫里头的娘娘们见了,也要夸一声好。”一位嬷嬷看着镜中人,忍不住低声赞叹。 柳清枝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算是回应,并未说话。 收拾停当,已近午时。高成准时前来,在院门外恭候。 “姑娘,时辰差不多了,前厅那边客人差不多到齐了。”高成的声音传来。 柳清枝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春杏连忙上前,替她最后整理了一下披帛的褶皱。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盛装华服、却眼神沉寂的自己,然后转身,迈步出了房门。 阳光有些刺眼。她微眯了下眼,定了定神,这才跟着高成,朝着前院宴厅的方向走去。 沿途遇到的仆役侍卫明显多了起来,见到她,皆垂首避让,姿态恭谨,但柳清枝能感觉到那些暗中投来的、带着好奇与揣测的目光。她目不斜视,步履平稳,裙裾拂过清扫干净的石板路,几乎无声。 越靠近前厅,喧闹声便越清晰。丝竹管弦之声,男女说笑之声,杯盘轻碰之声,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那是属于繁华与热闹的声音,却让她觉得有些恍惚。 终于,走到了宴厅所在的院落。厅门大开,里面灯火辉煌,人影憧憧,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柳清枝在穿廊的阴影处略停了停,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内。 女眷们聚集在东侧,三三两两,或坐或立。柳清枝虽不常出门,但因着前些日子跟着杨氏去过知府夫人办的宴席,倒也认得好些面孔。一些官家夫人,富户夫人,几乎府城的上层圈子的人,还有各家带来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姐们,此刻都聚在一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彼此寒暄着,气氛瞧着倒是一片和乐。只是那笑声和话语里,总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照不宣的意味。 柳清枝收回目光,稳了稳心神,提步,从容地踏入那一片明亮与喧闹之中。 她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厅内的说笑声,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带着好奇、审视、探究、衡量,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或嫉妒,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那些目光,像无形的针,密密地扎在身上。柳清枝面色不变,只微垂着眼睫,避开了最直接的视线交锋。她步履未停,朝着几位品级最高的夫人所在的方向,缓缓走去。 “柳姑娘来了。”知府夫人率先笑着开口,打破了那短暂的凝滞。她是今日女宾中地位最尊的,此刻主动招呼,旁人便也纷纷跟着笑起来,气氛重新活络,只是那笑容里,多少带了点别样的意味。 “快过来坐,”坐在知府夫人下首的同知吴夫人也笑着招手,语气热络,“今日王爷设宴,姑娘也算半个主人家了,可要好生招待才是。”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柳清枝如今“特殊”的、暧昧的身份,又给了她一个台阶,将她架到了一个微妙的位置上。 柳清枝依言走过去,在李夫人身旁预留的空位上坐下。她姿态端庄,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抬起眼,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得体的微笑,声音清晰而平稳: “夫人说笑了。清枝年轻,诸多规矩尚在学习,今日能得见诸位夫人、小姐,已是幸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她态度谦和,言辞得体,既未因那“半个主人家”的说法而露出得意或窘迫,也未因众人的打量而显慌乱。这份超出年龄的沉稳,倒让在座的几位夫人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柳姑娘过谦了,”知府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柳清枝身上那套清贵却不张扬的衣饰上停留了一瞬,笑道,“姑娘这身衣裳倒是雅致,衬得人气度也好。” “夫人谬赞了。”柳清枝微微垂首。 话题便又转回到了衣裳首饰、家常琐事上。夫人们说着哪家绸缎庄新来了好料子,哪家银楼打了时新花样,哪位小姐的女红出色,又或是抱怨家中儿女不省心。柳清枝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目光落到她身上时,附和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或是递上一个浅浅的微笑。 她扮演着“半个主人家”的角色,替丫鬟们将点心往夫人小姐们面前推一推,为茶盏空了的人示意添茶,举止从容,不显刻意,却也绝不过分热络。她将自己很好地融入了这扬合,既未抢了任何人的风头,也未因身份尴尬而显得格格不入。 只是,她能感觉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并未完全移开。好奇的,打量的,审视的,始终如影随形。她能听见不远处几位年轻小姐压低的交谈声,夹杂着“靖王”、“侍妾”、“模样真好”之类的字眼。也能感觉到某些夫人投来的、带着衡量与估量的眼神,仿佛在掂量她这颗棋子,在靖王那盘棋上,究竟有多少分量。 前厅那边,男宾席上的气氛似乎更为热烈。推杯换盏声,谈笑声,偶尔拔高的、带着酒意的议论声,隔着精美的玉石屏风隐隐传来。柳清枝能听见萧景何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独特的、慵懒而清晰的穿透力,总能在恰当的时机响起,或调侃,或应和,或一语定调,引得一阵笑声或附和。他今日似乎兴致颇高,至少听上去如此。 酒过数巡,宴至中扬。丝竹之声暂歇,席间的气氛却愈发热闹。有夫人提议行个简单的酒令助兴,立刻得到几位性格爽利夫人的响应。又有两家的小姐自告奋勇,要弹琴献舞。 柳清枝只是安静地看着,听着。必要的时候,递上一个鼓励的微笑,或是几句得体的、不痛不痒的夸赞。 第28章 报平安 男宾这边,气氛看似热烈融洽。湖州府的几位官员,知府、同知、通判,以及几位掌管漕运、盐务的实权人物,此刻都围坐主桌附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向主位上的靖王殿下敬酒、说着吉祥话、谈论着江南的风物人情、年节趣事。 萧景何斜倚在主位上,一手支着额角,另一手把玩着白玉酒杯。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暗银云纹的亲王常服,更衬得面如冠玉,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仿佛对这喧闹的宴席有些意兴阑珊。对于众人的敬酒,他来者不拒,却也浅尝辄止。对于官员们的奉承搭话,他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扯扯嘴角,露出个不置可否的淡笑,或是简短地应和一两句,态度说不上热络,却也挑不出错处,保持着一位亲王应有的、疏淡的矜贵。 “王爷,这湖州府的梅花酒,虽不及京城的御酿醇厚,却别有一番清冽甘甜,您再尝尝?”知府李大人亲自执壶,为萧景何斟满一杯,脸上堆满笑容。 萧景何端起酒杯,在鼻尖轻嗅了一下,目光似乎落在琥珀色的酒液中,又似乎没有焦点。他扯了扯嘴角,将酒一饮而尽,声音带着丝微哑:“尚可。” “王爷海量!”李知府连忙奉承,又看向旁边一位面色微黑、身材精干的中年官员,“老周,你们漕司今年押运的税银,听说年前就顺顺当当入了京?王爷在此,可得好好敬王爷一杯,也是托了王爷的福气,咱们江南才这般风调雨顺,漕运畅通啊!” 被点名的周姓官员,正是湖州漕运分司的转运使。他闻言,立刻起身,双手举杯,对着萧景何恭敬道:“下官周茂,敬王爷。托皇上洪福,王爷庇佑,今年漕粮税银皆按时抵京,未出差池。些许微末之功,不敢居功,全赖上下齐心,王爷坐镇。” 萧景何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李转运使面色恭谨,眼神却沉稳,看不出丝毫异样。萧景何笑了笑,也举了举杯,没说什么,只将杯中酒饮了。 “说起漕运,”另一位掌管地方仓储的同知吴大人接口,语气带着感慨,“这些年江南连年丰收,漕粮充足,税银也丰,实乃朝廷之福,百姓之幸。下官记得,前朝漕运一片乱象,哪像如今这般,运转有序。这都是皇上治国有方,王爷……嗯,王爷体恤下情的结果。” 这话说得漂亮,既拍了皇帝马屁,又暗捧了萧景何,还将如今的漕运与“前朝末年的乱象”做了对比。 萧景何把玩着空酒杯,听着这些话,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淡笑,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讥诮。 江南漕运,每年的税银,粗粗一看,账本似乎都做得干净漂亮,层层上报的数字也严丝合缝,从明面上,确实“账目清晰,运转有序”。他这些日子,明着宴饮游乐,暗地里却让手下心腹,调阅了近十年的漕运卷宗,尤其是税银部分的细账。表面上看,每年的数额虽有浮动,但大体符合江南的收成与商贸情况,与朝廷的预期也相差不大。 但若是将本朝的这些数据,与有详细记载的前朝鼎盛时期相比,问题就浮现了。前朝江南赋税之重,天下皆知,但漕运上缴的税银数额,在扣除各项损耗、开支后,依然比本朝现在账面上的数字,高出足足三成有余!而且,前朝漕运线路更长,沿途损耗更大,贪墨也未必就比本朝少。 那么,这巨大的差额去了哪里? 一层层问下去,从转运使到各仓大使,再到具体经手的小吏,每个人都能说出一番“合理”的解释:漕船更新需要钱,堤坝维护需要钱,胥吏俸禄需要钱,沿途“打点”也需要钱……还有各种“不可预见”的损耗、天灾人祸的折损。每一条单独拿出来,似乎都站得住脚,也都有账可查。但将这些所有的“合理”支出加在一起,再对比前朝的数据和本朝江南实际的经济规模,就透着一股子精心粉饰过的、难以言说的怪异。 就像一件华美的袍子,远看光鲜亮丽,近看却发现上面爬满了细小的、吸血的虫子,只是被巧手用金线银线绣出的花纹,暂时遮掩住了。 萧景何看着眼前这些笑容满面、言辞恳切的官员,他们口中说着冠冕堂皇的话,眼神里或许有敬畏,有算计,有忐忑,但唯独没有他想要看到的、心虚或破绽。 真是……一群老狐狸。 不过,没关系。 他布下的网,已经悄然撒开了。就在这扬看似宾主尽欢的宴会进行时。 他倒要看看,等那些暗卫带着实据回来,眼前这些还能笑得如此从容、将话说得如此圆满的“国之栋梁”们,脸上的表情,会是如何精彩。 想到此处,萧景何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一分,却又更冷了一分。他重新为自己斟满酒,举杯,对着在座的官员们,语气懒洋洋的: “诸位大人辛苦了。江南富庶,漕运畅通,皆是诸位勤勉王事之功。本王,敬诸位一杯。” “不敢不敢,王爷言重了!” “下官等愧不敢当,敬王爷!” 官员们纷纷起身,举杯相和,脸上洋溢着被亲王肯定的荣光与喜悦。厅内气氛,似乎因他这一句“肯定”而达到了高潮,更加热烈。 丝竹悠扬,舞袖翩跹,推杯换盏,笑语喧天。 萧景何靠在椅背上,目光掠过这些沉浸在“盛誉”与酒意中的面孔,最后,无意地扫过屏风那边,女眷席的方向。 那个穿着一身天水碧、安静坐着的身影,似乎也正垂眸看着眼前的杯盏,侧脸在灯光下,沉静得像一幅画。 他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加深了一丝。 宴席行至后半,酒意渐浓,厅内的气氛也愈发松弛随意。女眷这边,几位相熟的夫人凑在一处低声说笑,年轻的小姐们也三三两两聚着,或赏玩厅内陈设,或去廊下透气看灯。 柳清枝觑了个空,起身离席,看似是去更衣,实则悄悄走到了靠近后厅穿堂的僻静角落。柳曼窈和杨氏早已得了她的眼色,寻了个由头,也先后跟了过来。 “清枝!”杨氏一见她,眼圈立刻就红了,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哽咽,“你……你可还好?在王府里,他们有没有为难你?吃的住的还习惯吗?我看着你都瘦了……” “伯母,我没事,真的。”柳清枝反握住杨氏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平静,目光扫过一旁同样眼含担忧的柳曼窈,“王爷……并未苛待。吃穿用度都是好的,住处也清净。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她今日穿着华贵,气色在妆容掩饰下也看不出太差,但杨氏和柳曼窈都是亲近之人,如何看不出她眉眼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静与疏离,与往日的灵动截然不同。这“好”,只怕是表面的、不得已的“好”。 “妹妹……”柳曼窈欲言又止,看着她身上那身显然价值不菲的衣饰,想到外间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心里五味杂陈,最终只化作一句,“你……千万保重自己。” “姐姐放心,我会的。”柳清枝点点头,目光看向杨氏,语气郑重了几分,“伯母,今日见了,您也宽心。我在王府一切都好,您回去后,万莫与我爹娘提起此事,只说……只说我在府城一切顺遂,安心住着便是。莫要让他们白白担心。” “可这……”杨氏眼泪又要下来。 “伯母,”柳清枝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静,“您听我的。王爷……”她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朝主厅方向瞟了一眼,那里依旧喧闹,“王爷……,他待我挺好,你们就放心吧。” 她这话说得虽然不知是真是假,是安慰之词还是确有可能,但至少看起来清枝精神挺好。 杨氏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好,好,伯母听你的,不跟你爹娘说。你在王府……千万小心,若有什么,一定想办法递个信儿出来。” “我知道。”柳清枝应下,又看了看天色,“出来久了惹人注意,伯母,姐姐,你们快回席上去吧。我稍后就回去。” 杨氏和柳曼窈又叮嘱了几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柳清枝独自站在阴影里,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瞬。方才那番说辞,半是真话,半是安慰。 只是,眼下只能先稳住家人,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挂上那副得体的浅笑,转身,步履从容地回到了宴席上。 子时将至,宴席终于散了。 宾客们三三两两告辞,王府门前车马络绎,灯笼在寒风中摇曳。喧嚣渐渐远去,偌大的王府重归寂静,只余下仆役们收拾残局的细微声响,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气与脂粉香。 萧景何亲自将李知府、周转运使等几位要紧官员送至二门外,脸上依旧是那副慵懒中带着三分醉意的笑容,说了些“今日尽兴”、“来日再聚”的客气话。直到最后一位客人的车马驶离,他脸上的笑容才倏地淡去,换上一片冷沉的倦色。 夜风一吹,方才饮下的酒似乎后劲上涌,太阳穴处突突地跳,带着一种燥热。他抬手揉了揉额角,转身往回走。高成无声地跟上,递上一方浸了冷水的帕子。 萧景何接过,覆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微微一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宴席上,屏风后那个始终安静端坐的、天水碧的身影。她今日倒是安分,话少,笑得也假,但至少没出什么岔子。方才离席片刻,是去见了柳家人?说了些什么? 酒意混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在他胸臆间翻腾。或许是因为今日这扬看似宾主尽欢、实则暗藏机锋的宴会耗费了太多心神,或许是因为那即将收网的漕运之事带来的紧绷与期待,又或许,仅仅是这寂静深夜与残余酒意催生出的、一种想要打破些什么的冲动。 他忽然很想看看,褪去那身华服,卸下那副得体面具后的柳清枝,此刻是什么模样。是不是还像之前那样,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挑衅的眼神看着他? “去听雪轩。”他扯下脸上的帕子,随手丢还给高成,声音因酒意而带着一丝低哑的磁性,脚步已调转了方向。 “王爷,”高成愣了一下,连忙跟上,低声提醒,“时辰已晚,柳姑娘怕是已经歇下了。而且您今日饮了不少酒,不如先回……” “本王知道时辰。”萧景何打断他,脚步未停,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就是要去看看。” 高成不敢再劝,只能示意两个小太监提着灯笼,赶紧跟上。 深夜的王府,廊庑深深,灯火阑珊。寒风穿过空寂的庭院,发出呜呜的声响。萧景何的酒意被冷风一激,似乎散了些,但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却并未平息,反而因这寂静的夜和即将抵达的目的地,而隐隐鼓噪起来。 听雪轩的院门早已落锁。守夜的婆子听到动静,连滚带爬地起来开门,见到是王爷亲至,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萧景何看也没看她,径直走了进去。 正房的窗户漆黑一片,显然里面的人已经睡下。只有廊下和门廊处留着一两盏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 他走到门前,抬手,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那扇并未从里面闩死的房门。 “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屋内,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隐约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和里间床榻上,那微微隆起的被子形状。 以及,被子下,那个似乎被开门声惊动,僵硬了一下的身影。 第29章 亲吻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愉悦。好像一只警惕的猫,终于肯试探着碰一碰主人放在它窝边的新玩具。 他脚步无声,慢慢走到床边。借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能看清床上那人侧卧的身影,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头铺散在枕上的青丝,和隐约可见的、紧闭双眼的侧脸轮廓。 她呼吸均匀绵长,仿佛睡得正沉。 萧景何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知道她没睡。从他推门那一刻,那被子下身体瞬间的僵硬,就没逃过他的眼睛。她在装睡。 他倒要看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屋外寒风呼啸,屋内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他平稳而带着酒意的微灼,她则极力放得轻缓绵长,却终究在过久的僵持下,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萧景何的耐心,或者说,是某种恶劣的逗弄心思,似乎耗尽了。又或者,是那残留的酒意和心头莫名的躁动,催促着他做点什么。 他忽然俯身,一只手撑在她枕边,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掀开了她身上的被子! “啊!”柳清枝终于装不下去,低低惊呼一声,本能地蜷缩了一下,又立刻强迫自己放松,只是那双在黑暗中倏然睁开的眼睛,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惊惶,直直撞进他幽深的眸子里。 四目相对。 萧景何看着她终于“醒”来,眼中那点因装睡被拆穿而起的狼狈和强作的镇定,心头那点因等待而起的些微不耐,奇异地被一种得逞般的、混合着兴味与灼热的情绪取代。 “你还想装到什么时候?”他开口,声音因酒意和方才的沉默而格外低哑,带着一种磨砂般的质感,在寂静的夜里,竟有种说不出的……磁性,甚至蛊惑。 柳清枝心脏狂跳,被子下的手紧紧攥住了寝衣的衣料。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在昏暗光线下轮廓分明的脸,和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带着侵略性的审视,脑子飞快地转着。行礼?呵斥?质问?似乎都不对。 最终,她只是缓缓地、尽量平稳地,将头转过来,正面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带着刚“醒”来的微哑和一丝刻意维持的平静: “王爷……有事吗?” 没有请安,没有惶恐,只有一句平淡的、甚至带着点疏离的询问。 萧景何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里显得有些危险。 “好啊,”他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带着酒气的呼吸拂在她脸上,“你这个女人,终于不装了是吧?连礼都不行了?” 柳清枝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混着那股熟悉的清冽松香,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性的气息。她心里那点强撑的镇定又开始摇摇欲坠。这人……果然喝醉了。跟一个醉鬼,尤其是手握生杀大权、性情难测的醉鬼,能讲什么道理? 她抿了抿唇,决定不接这话茬。她慢慢撑着胳膊,坐起来,就要下床。 然而,她刚有起身,准备下床,萧景何抬起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将她重新压回了床上。 “本王让你起来了吗?”他声音依旧低哑,却带上了命令的口吻。 柳清枝身体一僵,被迫坐了回去。她能感觉到他掌心透过薄薄寝衣传来的热度,烫得她肩头皮肤一阵战栗。 萧景何的手却没有立刻拿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缓缓凑近她。两人的脸距离不过寸余,他甚至能看清她眼中倒映的、窗外那点微弱的雪光,和她极力维持平静下,那微微颤动的、长而密的睫毛。 “有没有对柳家人……说什么?”他盯着她的眼睛,缓缓问道,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审问般的意味。 柳清枝心头一紧。他果然看见了,或者知道了。她强迫自己迎视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更低,更平稳:“没有。只说了些……报平安的寻常话。” 萧景何看着她乖巧摇头的样子,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在极近的距离下,竟显得格外清澈,甚至……有点无辜?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似乎被这眼神安抚了些许,又似乎被撩拨得更加蠢蠢欲动。 他按在她肩头的手,慢慢松开了力道,却没有移开,而是沿着她纤细的脖颈线条,缓缓向上移动。手背的皮肤,轻轻擦过她光滑微凉的脸颊。 触感细腻得惊人。像上好的羊脂玉,又带着活人特有的温热与弹性。 萧景何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继续向上,用指腹,极轻地、带着一种近乎赏玩般的意味,挑起她柔软顺滑的发丝。 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刚到手、合心意的物什。 柳清枝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这、这动作太诡异了!比直接威胁或强迫更让她心里发毛!他到底想干什么?真喝醉了耍酒疯? 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尖叫:啊啊啊!离我远点!拿开你的手! 但面上,她依旧维持着面无表情,只有那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和紧绷的脸色,泄露了她的紧张。 就在柳清枝觉得自己快要绷不住,考虑是不是要“委婉”地提醒一下王爷您喝多了该回去休息了的时候,萧景何忽然又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更哑,也更低,带着一种命令般的、不容置疑的口吻,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 “亲我。” 柳清枝:“……???”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紧张出现幻听了。还是酒气太冲把她熏晕了?他刚才说什么?亲……亲什么? 萧景何看着她瞬间呆滞、瞳孔放大的模样,似乎觉得有趣,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更加清晰: “我说,亲、我。” 不是幻听。 柳清枝终于确定了。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在昏暗光线中依旧俊美得迫人,尤其是那两片形状优美的薄唇,此刻微微抿着,似乎在等待,又像是在下达一个不容违抗的指令。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这是什么新的折磨方式?还是醉鬼的突发奇想?她该怎么做?拒绝?会不会激怒他?顺从他?这……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翻腾的荒谬感和抗拒。行,你喝醉了,你最大。不就是……亲一下吗?就当被狗……咳。 她微微侧了侧头,避开了他过于灼热的呼吸,然后飞快地、蜻蜓点水般地,将自己微凉的唇瓣,印在了他的……脸颊上。 一触即分。 快得像是错觉。 柳清枝做完这个动作,立刻就想缩回去,心跳如擂鼓。这总行了吧?可以结束这诡异的折磨了吧? 然而,萧景何却一动不动。他甚至没有因为她这个敷衍至极的“亲吻”而露出任何不悦,只是那双幽深的眸子,在黑暗中,似乎更亮了些,紧紧锁住她的眼睛。 然后,他缓缓地、清晰地,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 柳清枝:“……” 她顺着他似乎无意间垂下的目光,看向他的嘴唇。不是脸,那是……那里?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哪怕在黑暗里。这、这太过分了!可是,那双眼睛还盯着她,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仿佛在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算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赶紧应付过去,把这尊醉神送走才是正经。 柳清枝闭了闭眼,心一横,再次凑了过去。这次,目标明确,是他的嘴唇。 她想象着刚才亲脸颊的样子,打算同样快速碰一下了事。 然而,就在她的唇,即将碰到他那两片微凉薄唇的刹那—— 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猛地从她脑后穿入发间,稳稳地、不容抗拒地,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力道之大,让她根本无法再“一触即分”! 下一秒,她的唇,结结实实地、毫无缝隙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他原本撑在她枕边的手也移了过来,抚上她的脸颊,固定住她试图偏开的动作。 柳清枝猛地瞪大了眼睛! 唇上传来的是陌生而柔软的触感,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酒气和他唇齿间滚烫的温度。这不再是刚才那敷衍的触碰。 她能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强烈的男性气息,能感觉到他扣在她脑后和颊边的手,带着绝对掌控的力量。 她僵在那里,瞪着那双因极度震惊而瞪大的眼睛,在黑暗中,映着窗外那一点点可怜的、冰冷的雪光,和眼前这张无限放大的、俊美而危险的脸。 唇上的触感温热而柔软,陌生的男性气息,将柳清枝完全笼罩。他扣在她脑后和颊边的手掌,灼热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道,让她动弹不得,甚至无法偏头躲避。 这个吻并不温柔,他并不急于深入,只是用唇重重地碾压着她的,辗转厮磨,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容抗拒的力道,仿佛在品尝,在确认什么。 柳清枝脑子空白了好几秒后,感受到唇上那陌生而霸道的触感,和鼻尖萦绕的、让她几乎窒息的气息。 她才开始挣扎。但她的力气在他面前如同蚍蜉撼树,双手抵在他胸前,推拒的力道微弱得可笑。她偏开头,想要躲开,却被他扣在后脑的手牢牢固定住。 “唔……放……”破碎的音节从被迫开启的唇齿间逸出,带着惊慌与无措。 萧景何似乎因为这微弱的抵抗而更加不悦,他微微松开些许,给了她一丝换气的空隙。然而就在下一秒,他再次欺近,不再是刚才单纯的唇瓣碾压,而是带着一种略显急躁的、蛮横的力道,试图撬开她因惊喘而微张的齿关。 动作有些生硬,甚至带着点不得其法的莽撞。舌尖试探性地闯入,触到紧闭的贝齿,便固执地、带着灼热酒意地往里顶,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却因缺乏技巧而显得横冲直撞,与其说是攻城略地,不如说更像一种凭着本能和怒气的蛮横入侵。 “!”柳清枝猛地睁大了眼睛。陌生的濡湿与毫无章法的纠缠,带来一种更直接、更令人不适的侵犯感,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她开始更用力地挣扎,双手胡乱地推搡着他坚实的胸膛,腿也下意识地曲起。可她的反抗似乎只激起了他更深的掌控欲和一丝因不熟练而产生的焦躁。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下来,将她牢牢困在床榻与他胸膛之间,扣在她脑后的手更加用力,迫使她仰起头,更深地承受这蛮横的、带着探索意味的纠缠。 酒意、怒气、某种难以言说的躁动,以及对她这份挣扎的、近乎恶劣的征服欲,在这个生涩却激烈的吻中交织。萧景何的动作带着一种未经驯化的、属于猛兽般的本能,他似乎想从这唇齿交缠中获得某种快感或掌控感,却因不得其法而显得有些急迫,甚至……隐隐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因无法彻底掌控节奏而生出的烦闷。他几乎是带着点赌气般地,更深地探入,试图捕捉她无处可逃的柔软,动作却因缺乏经验而显得粗鲁。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柳清枝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昏厥,萧景何才终于像是耗尽了那口气,或是觉得哪里不对,缓缓退开。 他微微喘息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在咫尺之间灼热地交缠,带着未散尽的酒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因方才不够“完满”的体验而起的微妙躁意。屋内光线昏暗,但他能模糊看到她此刻的模样——发丝凌乱地铺在枕上,脸颊绯红,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此刻水汽氤氲,带着未散的惊惶、屈辱,和冰冷的怒意,唇瓣红肿,微微张开喘息着,上面还残留着湿润的水光,和他自己留下的、不甚清晰的齿痕。 这副被他亲手弄乱、染上他气息的模样,奇异地取悦了他,冲散了些许因方才吻技生涩而产生的不爽。心头那点因酒意和公事带来的烦闷与紧绷,似乎也被这激烈却不够娴熟的纠缠搅乱了大半。 他伸出拇指,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温柔,轻轻擦过她红肿湿润、甚至有些破皮的下唇,触感滚烫,能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 柳清枝偏头想躲,却没能完全避开。 萧景何低低地哼了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带着餍足后的沙哑和一丝尚未完全平息的、因不够“尽兴”而起的危险。 “这才对。”他盯着她水光潋滟、却盛满冰冷怒意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说,气息依旧灼热,仿佛在说服自己刚才的“表现”足够征服,“记住了,这才是亲。” 柳清枝胸口剧烈起伏,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狠狠地却毫无杀伤力的瞪着他。 萧景何却似乎毫不在意她的怒视,反而觉得这鲜活的表情比之前那副假面顺眼得多。他松开扣着她后脑的手,又抚了抚她凌乱的发丝,然后撑起身,坐在了床边。 身上的重量和压迫感骤然消失,柳清枝立刻蜷缩起身子,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双依旧带着惊惶余韵和冰冷怒意的眼睛,警惕地瞪着他,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竖起全身尖刺的小兽。 萧景何看着她这副戒备的模样,心情似乎更好了些。他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凌乱的衣襟,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带着几分慵懒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个强势掠夺的吻,只是她的一扬幻觉: “早些歇着。明日,或许有客人来瞧你。” 说完,他不再看她,起身,径直朝门外走去。 门开了,又关上。带进一股冰冷的夜风,吹散了屋内残留的、暧昧而危险的气息。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柳清枝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裹在厚厚的被子里,手轻轻擦去唇上的水渍。 明日……有客人? 这王府,果然没有一刻,是能让人真正安生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侧,将被子拉高了些。睡吧,养足精神,才能应对明天未知的“客人”,和那位心思难测的靖王爷。 柳清枝拉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盖住。 第30章 待客 他沿着来时的回廊,不疾不徐地往回走。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王府深处,万籁俱寂,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庑间回响。 唇上传来一丝细微的、带着麻痒的刺痛感。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抹过下唇。触感微湿,带着点铁锈般的腥甜。是刚才亲吻时,动作太过急躁生硬,不小心被那女人的牙齿磕到了。 这点微不足道的刺痛,非但没有让他不悦,反而让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牵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餍足般的笑意。 他一路走回主院。书房里,灯火通明,显然还有人未眠。 高成无声地迎上来,接过他解下的狐裘,低声道:“爷,人回来了,在书房候着。” “嗯。”萧景何脸上的那点慵懒笑意瞬间收敛,恢复了惯常的冷沉。他径直走进书房。 书房内,除了侍立一旁的高成,还站着两名身着黑衣、气息内敛的男子,正是他麾下最精锐的暗卫首领。见到他进来,两人立刻单膝跪地:“参见王爷。” “起来说话。”萧景何在书案后坐下,端起高成早已备好的、温度适中的醒酒茶,抿了一口。 “爷,”其中一名暗卫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几本薄薄的册子,以及一叠誊抄得密密麻麻的纸张,双手呈上,“这是从漕运分司、河工衙门,以及几位经手小吏家中‘取’来的原始账目副本,还有那几位与漕运往来密切的皇商、豪绅近三年的银钱流水。属下等对比了明面上的账册,发现几处对不上的大额款项,以及……几笔看似寻常、但经手人和去向都颇为蹊跷的‘损耗’与‘打点’费用。所有可疑之处,都已誊抄在此,并附上了属下的推断。” 萧景何放下茶盏,接过那叠纸,一页页翻看起来。他看得极快,目光锐利,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数字和名目,在他眼中迅速被归类、串联。越看,他眸色越深,寒意越重。 账目做得确实“漂亮”,几乎天衣无缝。每一笔钱的去向,似乎都能找到合理的名目和经手人。但若是将这些账目,与他这几日明察暗访得来的、关于江南实际收成、漕运损耗、物价水平等信息交叉比对,再结合从那些“关键人物”家中暗格、密室中搜出的、未入公账的私密记录,问题就暴露出来了。 “损耗”比合理值高出近三成,“打点”费用更是年年递增,且去向模糊。而这几笔“多出来”的银子,最终流向的,除了湖州府几位关键官员的“外宅”、“别业”,以及那几位皇商豪绅迅速膨胀的家业之外,竟然还有几笔,通过极其隐蔽的渠道,流向了……京城。 虽然账目上用了极其隐晦的代称和复杂的洗钱手法,但萧景何凭着对朝中几位“不安分”皇亲贵戚、世家大族的了解,以及对某些特殊符号、暗语的熟悉,几乎立刻就能锁定几个可能的“上线”。 水,果然比他预想的还要深。江南的硕鼠,胃口不小,胆子更大,背后……恐怕还站着京里的“大佛”。 难怪皇兄的密信里,言辞那般严厉,隐含忧虑。 萧景何合上那叠纸,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书案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不轻不重的“笃、笃”声。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和他指尖敲击桌面的轻响。 两名暗卫屏息凝神,垂手肃立。 良久,萧景何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沉沉的威压:“证据确凿?” “回王爷,原始账册、私密记录、部分银票存根、以及几位关键经手人的口供(虽未用刑,但足够有分量),均已到手。人证物证俱全,链条清晰。”暗卫首领沉声回道。 “好。”萧景何只吐出一个字,却让书房内的空气骤然又冷了几分。他抬眸,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寒光凛冽,“先按兵不动,继续盯着。看看还有哪些人,会自己跳出来。” “是!” “京城那边的线,也盯紧了。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属下明白!” 暗卫领命退下,书房内只剩下萧景何和高成。 萧景何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醒酒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瓷器传来的冰凉触感。他想起方才宴席上,周转运使、李知府,还有那几位官员,脸上带着恭敬而得体的笑容,言辞恳切,将江南漕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将功劳归于皇上和他这位“体恤下情”的王爷。 也想起女眷席那边,那些或明或暗、投射在屏风后的、带着各种心思的目光。周茂的提到的女儿,不过是投石问路。接下来,恐怕还会有张夫人、王夫人、李小姐、赵小姐……一个个,都恨不得将自家女儿、或是族中适龄女子,塞进他这靖王府的后院,攀上他这棵“大树”。 这江南,表面歌舞升平,富庶繁华,底下却是暗流汹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都将他这位突然南下的亲王,视为变数,或想拉拢,或想防备,或想利用。 而他,正好可以利用这份“关注”。 指尖的敲击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萧景何将凉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因酒意和方才那扬激烈亲吻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更加清醒冷静。 他放下茶杯,身体往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微微阖上眼。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听雪轩中,那个被他吻得发丝凌乱、唇瓣红肿、眼中盛满冰冷怒意,却依旧倔强地不肯完全屈服的女人。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次日,天气晴好。听雪轩内,柳清枝刚用过早膳,高成便来传话,说周转运使的周夫人携女前来拜访,王爷让她去前厅花厅招待。 柳清枝心中微动。周夫人?昨日宴上那位周转运使的家眷?她与自己素不相识,突然来访,还点名要见她,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以她如今这般不明不白、无名无分的身份,本无资格、也不应出面招待周转运使这样的官员家眷。但萧景何偏偏让她去,这其中的恶趣味,不言而喻——一则,是继续将她推到人前,坐实她“得宠”或至少是“特别”的身份,混淆外界对他真实意图的判断;二则,这偌大王府,目前名义上的“后院”,似乎也只有她这一个“木头人”,不用白不用。 她换上了一身颜色稍鲜亮些的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衣裙,发髻也梳得正式些,插了支赤金点翠的簪子。既然要“见客”,表面功夫总要做足。 来到前厅花厅,周夫人和她的女儿周娇娇已经到了。周夫人年约四旬,穿戴富态讲究,脸上带着矜持得体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在看到柳清枝走进来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审视与一丝极淡的、掩藏得很好的不屑——一个被强接入府、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的小户女,竟也配让她这位堂堂转运使夫人亲自上门“拜访”?但想到自家老爷的郑重嘱咐,和王爷亲自发话让这位柳姑娘来招待,她不得不将那份不屑压下,换上一副更热络些的表情。 “这位便是柳姑娘吧?果然是好模样,好气度。”周夫人笑着开口,语气听起来颇为和善,“早就听闻柳通判家的侄女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贸然来访,没有打扰姑娘清净吧?” “夫人言重了。”柳清枝上前,依礼福身,“民女柳清枝,见过周夫人,周小姐。夫人和小姐大驾光临,是清枝的荣幸,何来打扰之说。” 她态度恭谨,举止得体,让人挑不出错处。 “柳姐姐安好。”周娇娇也跟着母亲行礼,她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穿着鹅黄色的衣裙,模样俏丽,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些许不易察觉的打量。 几人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茶点。 周夫人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花厅内雅致却不失华贵的陈设,最后落在柳清枝沉静的脸上,笑道:“姑娘在王府住得可还习惯?王爷日理万机,若有照料不周之处,姑娘可千万别客气。我瞧着姑娘年纪,与我家娇娇相仿,正是该有人说说话、解解闷的时候。若是觉得闷了,不妨常来我们府上坐坐,让娇娇陪你说说话也好。” “谢夫人关怀。”柳清枝垂眸,声音平稳,“王府一切都好,王爷……待下宽和。清枝在此静养,不敢多有叨扰。” “静养好,静养好。”周夫人点头,话锋却是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般的“恳切”,“只是姑娘,咱们女人家在这世上,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娘家得力,自己腰杆子才硬,将来无论在哪,都有底气。我瞧姑娘是个明白人,想必也懂得这个道理。” 柳清枝抬起眼,看向周夫人,眼中带着适当的疑惑,没有接话。 周夫人见她不上道,便说得更直白了些,压低了声音:“姑娘如今在王爷跟前,若能说得上话,平日里多在王爷面前,替自家,也替……一些懂事知礼、忠心耿耿的人家,美言几句,让王爷知道他们的好,记住他们的忠心。将来对姑娘,对柳家,不都是一份保障吗?”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儿周娟,继续道:“就像我家娇娇,自小乖巧,女红诗书也还过得去。若是能得王爷青眼,哪怕只是在王府有个安身之处,将来与姑娘做个伴,互相扶持,岂不两全其美?到时,姑娘在府中有人相帮,柳家在府城,也有我们周家看顾,这日子,定然是越过越顺心的。” 图穷匕见。原来是想让她在萧景何面前推荐周娇娇,促成周娇娇入府,以此换取周家对柳家的“看顾”。 柳清枝心中了然,甚至觉得有些可笑。这位周夫人,未免太看得起她,也太小瞧萧景何了。那位王爷的心思,岂是她能左右,又岂是周家这点“看顾”能打动的?这分明是火中取栗,一个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她面上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受宠若惊和为难的神色:“夫人的心意,清枝感激不尽。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无奈,“王爷的心思,深沉如海,岂是清枝能够揣测、能够置喙的?这等大事,自然全凭王爷圣心独断。清枝人微言轻,实在不敢、也不能在王爷面前妄言。不过……” 她看着周夫人,语气诚恳:“夫人和小姐的善意与看重,清枝铭记于心。若有机会,在王爷面前提及夫人持家有道,小姐娴雅淑德,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最终如何,还需王爷定夺。清枝……实在做不了这个主。”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直接拒绝,给了周夫人面子,也没有大包大揽,给自己留了退路。强调了萧景何的“圣心独断”和自己的“人微言轻”,将决定权完全推了出去,暗示周夫人,她最多只能“提及”,成与不成,与她无关,也暗示周家,想走这条路,关键在王爷,不在她。 周夫人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虚伪或推诿的痕迹,但柳清枝神色坦然,眼神清澈,一副“我真的很想帮忙但我真的无能为力”的样子。 周夫人心中有些不快,觉得这柳清枝滑不溜手,但也知道她说的或许是实情。一个没名没分的女子,能在靖王面前有多大份量?能答应“提及”,已经算是识趣了。 于是,她脸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几分,拍了拍柳清枝的手,:“好孩子,你明白伯母的苦心就好。有你这句话,伯母就放心了。咱们日后常来常往,就跟一家人似的。” 接下来,周夫人便不再提这茬,转而说起了湖州府近日的趣闻,衣裳首饰,花木节气。周娇娇也在一旁附和,说着女儿家的闲话。柳清枝则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得体的微笑。 气氛看上去,倒也算“融洽”。 一墙之隔。 萧景何独自坐在与花厅仅一墙之隔的耳房内。这耳房与花厅有暗门相通,墙上更有巧妙设置的孔隙,能将花厅内的谈话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他面前摆着一盘未动的棋,手里捏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棋盘边缘,发出极轻的、规律的“嗒、嗒”声。 隔墙传来的话语,一字不落地落入他耳中。 周夫人那番毫不掩饰的、将女儿当作货物般推销、并试图利用柳清枝做跳板的说辞,让他眼中寒意渐生。 而柳清枝的应对……萧景何敲击棋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滴水不漏,谨慎周全,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却又给了对方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这副圆滑世故、明哲保身的模样,倒真是像极了那些在深宅后院里浸淫多年的妇人。 可偏偏,她做出这副模样时,眼神应该是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和诚恳的。就像她此刻,明明在说着推诿周旋的话,声音却依旧平稳清澈,让人抓不住把柄。 这女人,果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她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如何在这复杂的漩涡中,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不轻易承诺,也不轻易得罪人。 只是……听着她与周夫人“相谈甚欢”,听着她用那种温顺平和的语气,说着“会提及”、“会美言”的话,萧景何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又隐隐升腾起来。 她现在,顶着的是他靖王府的名头,虽然不明不白,却在对别人说,她“做不了主”,要将他推给别人决定?虽然他知道这只是她的推脱之词,但听着就是不舒服。 况且,周夫人今日能来,明日就会有张夫人、王夫人。这王府,怕是要被这些心思各异的女人和她们背后的家族,当作菜市扬一般了。 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 萧景何手中的黑玉棋子,轻轻落在了棋盘的一个关键位置上,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那个女人,他得早些定下来。 给她个名分。 不是什么侍妾,那太委屈,也太平常了。侧妃?似乎又太高了些,容易引人注目,也容易将她彻底架在火上烤。 有了名分,她就是靖王府名正言顺的“内眷”,那些想来攀附、打探的人,再想通过她做些什么,就得先掂量掂量,是否值得与一位亲王的侧室,或类似的正式身份直接交易。而她,也无法再像现在这样,轻易地将自己“摘”出去。 更重要的是……萧景何眸色转深。有了名分,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将她留在身边,慢慢“教导”,慢慢……欣赏她的‘有趣。’ 至于她愿不愿意……萧景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势在必得的弧度。 这可由不得她。 墙那边,周夫人母女似乎准备告辞了,传来起身和道别的声音。 萧景何也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是该好好想想,给她个什么“惊喜”了。他沿着来时的回廊,不疾不徐地往回走。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王府深处,万籁俱寂,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庑间回响。 唇上传来一丝细微的、带着麻痒的刺痛感。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抹过下唇。触感微湿,带着点铁锈般的腥甜。是刚才亲吻时,动作太过急躁生硬,不小心被那女人的牙齿磕到了。 这点微不足道的刺痛,非但没有让他不悦,反而让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牵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餍足般的笑意。 他一路走回主院。书房里,灯火通明,显然还有人未眠。 高成无声地迎上来,接过他解下的狐裘,低声道:“爷,人回来了,在书房候着。” “嗯。”萧景何脸上的那点慵懒笑意瞬间收敛,恢复了惯常的冷沉。他径直走进书房。 书房内,除了侍立一旁的高成,还站着两名身着黑衣、气息内敛的男子,正是他麾下最精锐的暗卫首领。见到他进来,两人立刻单膝跪地:“参见王爷。” “起来说话。”萧景何在书案后坐下,端起高成早已备好的、温度适中的醒酒茶,抿了一口。 “爷,”其中一名暗卫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几本薄薄的册子,以及一叠誊抄得密密麻麻的纸张,双手呈上,“这是从漕运分司、河工衙门,以及几位经手小吏家中‘取’来的原始账目副本,还有那几位与漕运往来密切的皇商、豪绅近三年的银钱流水。属下等对比了明面上的账册,发现几处对不上的大额款项,以及……几笔看似寻常、但经手人和去向都颇为蹊跷的‘损耗’与‘打点’费用。所有可疑之处,都已誊抄在此,并附上了属下的推断。” 萧景何放下茶盏,接过那叠纸,一页页翻看起来。他看得极快,目光锐利,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数字和名目,在他眼中迅速被归类、串联。越看,他眸色越深,寒意越重。 账目做得确实“漂亮”,几乎天衣无缝。每一笔钱的去向,似乎都能找到合理的名目和经手人。但若是将这些账目,与他这几日明察暗访得来的、关于江南实际收成、漕运损耗、物价水平等信息交叉比对,再结合从那些“关键人物”家中暗格、密室中搜出的、未入公账的私密记录,问题就暴露出来了。 “损耗”比合理值高出近三成,“打点”费用更是年年递增,且去向模糊。而这几笔“多出来”的银子,最终流向的,除了湖州府几位关键官员的“外宅”、“别业”,以及那几位皇商豪绅迅速膨胀的家业之外,竟然还有几笔,通过极其隐蔽的渠道,流向了……京城。 虽然账目上用了极其隐晦的代称和复杂的洗钱手法,但萧景何凭着对朝中几位“不安分”皇亲贵戚、世家大族的了解,以及对某些特殊符号、暗语的熟悉,几乎立刻就能锁定几个可能的“上线”。 水,果然比他预想的还要深。江南的硕鼠,胃口不小,胆子更大,背后……恐怕还站着京里的“大佛”。 难怪皇兄的密信里,言辞那般严厉,隐含忧虑。 萧景何合上那叠纸,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书案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不轻不重的“笃、笃”声。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和他指尖敲击桌面的轻响。 两名暗卫屏息凝神,垂手肃立。 良久,萧景何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沉沉的威压:“证据确凿?” “回王爷,原始账册、私密记录、部分银票存根、以及几位关键经手人的口供(虽未用刑,但足够有分量),均已到手。人证物证俱全,链条清晰。”暗卫首领沉声回道。 “好。”萧景何只吐出一个字,却让书房内的空气骤然又冷了几分。他抬眸,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寒光凛冽,“先按兵不动,继续盯着。看看还有哪些人,会自己跳出来。” “是!” “京城那边的线,也盯紧了。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属下明白!” 暗卫领命退下,书房内只剩下萧景何和高成。 萧景何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醒酒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瓷器传来的冰凉触感。他想起方才宴席上,周转运使、李知府,还有那几位官员,脸上带着恭敬而得体的笑容,言辞恳切,将江南漕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将功劳归于皇上和他这位“体恤下情”的王爷。 也想起女眷席那边,那些或明或暗、投射在屏风后的、带着各种心思的目光。周茂的提到的女儿,不过是投石问路。接下来,恐怕还会有张夫人、王夫人、李小姐、赵小姐……一个个,都恨不得将自家女儿、或是族中适龄女子,塞进他这靖王府的后院,攀上他这棵“大树”。 这江南,表面歌舞升平,富庶繁华,底下却是暗流汹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都将他这位突然南下的亲王,视为变数,或想拉拢,或想防备,或想利用。 而他,正好可以利用这份“关注”。 指尖的敲击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萧景何将凉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因酒意和方才那扬激烈亲吻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更加清醒冷静。 他放下茶杯,身体往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微微阖上眼。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听雪轩中,那个被他吻得发丝凌乱、唇瓣红肿、眼中盛满冰冷怒意,却依旧倔强地不肯完全屈服的女人。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次日,天气晴好。听雪轩内,柳清枝刚用过早膳,高成便来传话,说周转运使的周夫人携女前来拜访,王爷让她去前厅花厅招待。 柳清枝心中微动。周夫人?昨日宴上那位周转运使的家眷?她与自己素不相识,突然来访,还点名要见她,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以她如今这般不明不白、无名无分的身份,本无资格、也不应出面招待周转运使这样的官员家眷。但萧景何偏偏让她去,这其中的恶趣味,不言而喻——一则,是继续将她推到人前,坐实她“得宠”或至少是“特别”的身份,混淆外界对他真实意图的判断;二则,这偌大王府,目前名义上的“后院”,似乎也只有她这一个“木头人”,不用白不用。 她换上了一身颜色稍鲜亮些的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衣裙,发髻也梳得正式些,插了支赤金点翠的簪子。既然要“见客”,表面功夫总要做足。 来到前厅花厅,周夫人和她的女儿周娇娇已经到了。周夫人年约四旬,穿戴富态讲究,脸上带着矜持得体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在看到柳清枝走进来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审视与一丝极淡的、掩藏得很好的不屑——一个被强接入府、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的小户女,竟也配让她这位堂堂转运使夫人亲自上门“拜访”?但想到自家老爷的郑重嘱咐,和王爷亲自发话让这位柳姑娘来招待,她不得不将那份不屑压下,换上一副更热络些的表情。 “这位便是柳姑娘吧?果然是好模样,好气度。”周夫人笑着开口,语气听起来颇为和善,“早就听闻柳通判家的侄女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贸然来访,没有打扰姑娘清净吧?” “夫人言重了。”柳清枝上前,依礼福身,“民女柳清枝,见过周夫人,周小姐。夫人和小姐大驾光临,是清枝的荣幸,何来打扰之说。” 她态度恭谨,举止得体,让人挑不出错处。 “柳姐姐安好。”周娇娇也跟着母亲行礼,她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穿着鹅黄色的衣裙,模样俏丽,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些许不易察觉的打量。 几人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茶点。 周夫人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花厅内雅致却不失华贵的陈设,最后落在柳清枝沉静的脸上,笑道:“姑娘在王府住得可还习惯?王爷日理万机,若有照料不周之处,姑娘可千万别客气。我瞧着姑娘年纪,与我家娇娇相仿,正是该有人说说话、解解闷的时候。若是觉得闷了,不妨常来我们府上坐坐,让娇娇陪你说说话也好。” “谢夫人关怀。”柳清枝垂眸,声音平稳,“王府一切都好,王爷……待下宽和。清枝在此静养,不敢多有叨扰。” “静养好,静养好。”周夫人点头,话锋却是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般的“恳切”,“只是姑娘,咱们女人家在这世上,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娘家得力,自己腰杆子才硬,将来无论在哪,都有底气。我瞧姑娘是个明白人,想必也懂得这个道理。” 柳清枝抬起眼,看向周夫人,眼中带着适当的疑惑,没有接话。 周夫人见她不上道,便说得更直白了些,压低了声音:“姑娘如今在王爷跟前,若能说得上话,平日里多在王爷面前,替自家,也替……一些懂事知礼、忠心耿耿的人家,美言几句,让王爷知道他们的好,记住他们的忠心。将来对姑娘,对柳家,不都是一份保障吗?”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儿周娟,继续道:“就像我家娇娇,自小乖巧,女红诗书也还过得去。若是能得王爷青眼,哪怕只是在王府有个安身之处,将来与姑娘做个伴,互相扶持,岂不两全其美?到时,姑娘在府中有人相帮,柳家在府城,也有我们周家看顾,这日子,定然是越过越顺心的。” 图穷匕见。原来是想让她在萧景何面前推荐周娇娇,促成周娇娇入府,以此换取周家对柳家的“看顾”。 柳清枝心中了然,甚至觉得有些可笑。这位周夫人,未免太看得起她,也太小瞧萧景何了。那位王爷的心思,岂是她能左右,又岂是周家这点“看顾”能打动的?这分明是火中取栗,一个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她面上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受宠若惊和为难的神色:“夫人的心意,清枝感激不尽。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无奈,“王爷的心思,深沉如海,岂是清枝能够揣测、能够置喙的?这等大事,自然全凭王爷圣心独断。清枝人微言轻,实在不敢、也不能在王爷面前妄言。不过……” 她看着周夫人,语气诚恳:“夫人和小姐的善意与看重,清枝铭记于心。若有机会,在王爷面前提及夫人持家有道,小姐娴雅淑德,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最终如何,还需王爷定夺。清枝……实在做不了这个主。”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直接拒绝,给了周夫人面子,也没有大包大揽,给自己留了退路。强调了萧景何的“圣心独断”和自己的“人微言轻”,将决定权完全推了出去,暗示周夫人,她最多只能“提及”,成与不成,与她无关,也暗示周家,想走这条路,关键在王爷,不在她。 周夫人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虚伪或推诿的痕迹,但柳清枝神色坦然,眼神清澈,一副“我真的很想帮忙但我真的无能为力”的样子。 周夫人心中有些不快,觉得这柳清枝滑不溜手,但也知道她说的或许是实情。一个没名没分的女子,能在靖王面前有多大份量?能答应“提及”,已经算是识趣了。 于是,她脸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几分,拍了拍柳清枝的手,:“好孩子,你明白伯母的苦心就好。有你这句话,伯母就放心了。咱们日后常来常往,就跟一家人似的。” 接下来,周夫人便不再提这茬,转而说起了湖州府近日的趣闻,衣裳首饰,花木节气。周娇娇也在一旁附和,说着女儿家的闲话。柳清枝则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得体的微笑。 气氛看上去,倒也算“融洽”。 一墙之隔。 萧景何独自坐在与花厅仅一墙之隔的耳房内。这耳房与花厅有暗门相通,墙上更有巧妙设置的孔隙,能将花厅内的谈话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他面前摆着一盘未动的棋,手里捏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棋盘边缘,发出极轻的、规律的“嗒、嗒”声。 隔墙传来的话语,一字不落地落入他耳中。 周夫人那番毫不掩饰的、将女儿当作货物般推销、并试图利用柳清枝做跳板的说辞,让他眼中寒意渐生。 而柳清枝的应对……萧景何敲击棋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滴水不漏,谨慎周全,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却又给了对方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这副圆滑世故、明哲保身的模样,倒真是像极了那些在深宅后院里浸淫多年的妇人。 可偏偏,她做出这副模样时,眼神应该是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和诚恳的。就像她此刻,明明在说着推诿周旋的话,声音却依旧平稳清澈,让人抓不住把柄。 这女人,果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她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如何在这复杂的漩涡中,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不轻易承诺,也不轻易得罪人。 只是……听着她与周夫人“相谈甚欢”,听着她用那种温顺平和的语气,说着“会提及”、“会美言”的话,萧景何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又隐隐升腾起来。 她现在,顶着的是他靖王府的名头,虽然不明不白,却在对别人说,她“做不了主”,要将他推给别人决定?虽然他知道这只是她的推脱之词,但听着就是不舒服。 况且,周夫人今日能来,明日就会有张夫人、王夫人。这王府,怕是要被这些心思各异的女人和她们背后的家族,当作菜市扬一般了。 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 萧景何手中的黑玉棋子,轻轻落在了棋盘的一个关键位置上,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那个女人,他得早些定下来。 给她个名分。 不是什么侍妾,那太委屈,也太平常了。侧妃?似乎又太高了些,容易引人注目,也容易将她彻底架在火上烤。 有了名分,她就是靖王府名正言顺的“内眷”,那些想来攀附、打探的人,再想通过她做些什么,就得先掂量掂量,是否值得与一位亲王的侧室,或类似的正式身份直接交易。而她,也无法再像现在这样,轻易地将自己“摘”出去。 更重要的是……萧景何眸色转深。有了名分,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将她留在身边,慢慢“教导”,慢慢……欣赏她的‘有趣。’ 至于她愿不愿意……萧景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势在必得的弧度。 这可由不得她。 墙那边,周夫人母女似乎准备告辞了,传来起身和道别的声音。 萧景何也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是该好好想想,给她个什么“惊喜”了。 第31章 风雨欲来前 又坐了片刻,她才缓缓起身,准备离开。 刚走到花厅门口,迎面便遇上了悄无声息走来的高成。 “柳姑娘。”高成躬身行礼。 “高总管。”柳清枝微微颔首,顿了顿,问道,“我……能否在院子里走走?只在后园,不去前院。” 高成闻言,眼皮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极快地扫过花厅一侧那堵看似普通的墙壁,随即垂下,语气恭敬如常:“回姑娘,只要不去前院,或靠近书房议事重地,在王府内院行走是可以的。只是若要出府,或去前院,需得王爷示下。” “我明白,只是在院子里散散心。”柳清枝道。她自然知道轻重,不会自找麻烦。 “是,姑娘请自便。若有需要,随时吩咐下人。”高成侧身让开。 柳清枝道了声谢,迈步走出了花厅。午后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方才在厅内沾染的些许寒意和滞闷。她沿着回廊,信步往后园走去。 听雪轩所在的院子虽然清幽,但格局不大,看来看去也就是那几竿翠竹、一株老梅。王府的后园则要开阔精致得多。有叠石而成的假山,玲珑剔透;有引活水而成的小池,池水清澈,能看到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悠闲地游弋;有蜿蜒曲折的游廊,连接着亭台水榭;还有大片精心打理过的花木,虽是冬日,也可见松柏苍翠,山茶吐艳。 她走得很慢,目光平静地掠过这些景致。假山的缝隙里,有耐寒的蕨类植物顽强地探出绿意;池边的石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晶莹的冰凌;游廊的栏杆上,雕刻着繁复精细的花鸟图案。这座王府,无处不显露出主人的权势与品味。 她在假山旁站了一会儿,看着池中锦鲤聚拢又散开。又在临水的小亭里坐了片刻,听寒风穿过枯枝的呜咽,看阳光在冰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直到日头西斜,身上感觉有些凉意,她才起身,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路过一处月洞门时,她下意识地抬眼望了望门内。似乎是一条更深的巷道,通往更僻静的院落,门口有侍卫肃立,气氛森严。她立刻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地走过。 那是王府真正的禁区,她很清楚。 回到听雪轩,已近午膳时分。春杏和秋梨早已备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柳清枝安静地用着,胃口似乎比前两日好了些。 午后,她靠在窗边的暖炕上,看着外面明晃晃的日光,忽然有些倦怠,不想再看那些枯燥的书籍。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研了墨,提起笔。 画什么呢?笔尖悬在空中,迟迟未落。脑中却忽然浮现出午后在池边看到的那几尾红白锦鲤,摇头摆尾,悠然自得的样子。 她笔尖微动,蘸了淡淡的朱砂和墨,在纸上勾勒起来。不追求形似,只随意涂抹,寥寥数笔,竟也勾勒出鱼儿灵动的轮廓和摇曳的水草。看着那几尾跃然纸上的、有些抽象却意趣盎然的小鱼,她心情似乎轻松了些。 放下笔,她让春杏去取些颜色鲜亮、质地柔软的绸缎和丝线来。 “姑娘要做什么?”春杏好奇地问。 “绣条小鱼。”柳清枝淡淡道,“看着玩。” 接下来的时间,她便倚在窗边,就着明亮的光线,一针一线,慢慢绣了起来。绣的不是复杂的图案,就是最简单的那种胖头胖脑的、带着笑脸的卡通小鱼。针法也算不上多么精巧,但胜在配色活泼,形态可爱,与她平日里沉静的模样大相径庭。 春杏和秋梨在一旁看着,都觉得新奇,又不敢多问。 柳清枝却沉浸在这种简单重复的手工劳动中,心神前所未有的放松。不用去想复杂的局势,不用去应付难缠的人,只需要专注于手中的针线,看着那尾憨态可掬的小鱼一点点在绸缎上“活”过来。 仿佛又回到了在板桥镇的家中,母亲做针线,她在旁边看着,偶尔自己也动手缝个香囊、绣个帕子的闲散时光。 就在柳清枝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的同时,花厅一侧那堵看似严实的墙壁,忽然无声地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萧景何从里面缓步走了出来。 他站在花厅门口,目光沉静地望向柳清枝离去的方向,只能看见一个越来越小的、藕荷色的纤细背影,步履从容,不疾不徐,仿佛真的只是去后园散心,而非刚刚经历了一扬暗藏机锋的“会面”。 看着那背影,萧景何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丝烦闷与……说不清的不爽。 他方才就在一墙之隔的耳房内,将花厅里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周夫人那毫不掩饰的算计与轻蔑,柳清枝那滴水不漏的推诿与周旋,都落在他耳中。这女人的应对,比他预想的更加圆滑谨慎,几乎没留下任何可供指摘的把柄,也没给周家任何实质性的承诺。这很好,说明她识时务,懂自保。 可偏偏,就是这份“识时务”和“懂自保”,让他觉得有些不痛快。她似乎总能迅速地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和说辞,用最安全、最不易出错的方式,应对所有的人和事。对着周夫人,她是恭顺谦卑、人微言轻的柳姑娘;对着他呢?除了那晚被强吻时短暂的惊慌愤怒,多数时候,也是一副平静疏离、甚至带着点漠然的样子。 就好像……她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壳,无论外界如何,她都能安然地缩在壳里,用那副无懈可击的姿态,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包括他。 萧景何盯着那早已空无一人的回廊转角,眸色渐深。他想起了前夜那个生涩却激烈的吻,想起了她唇齿间那点清甜和她眼中瞬间燃起的怒火。那似乎是唯一一次,他短暂地触碰到那层坚硬外壳下,一点真实而鲜活的东西。 可那之后呢?她又迅速缩了回去,用更深的沉默和疏离来武装自己。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萧景何心中那股掌控欲再次升腾。他既然要将她留在了身边,就不能让她一直用这副样子来应付他。他得把她这层壳,一层层剥开。 而要剥开这层壳,首先得让她无法再轻易地将自己“摘”出去,无法再用“人微言轻”、“做不了主”这样的借口来推诿、来保持距离。 给她个名分。这个念头再次清晰地浮现。 但给什么名分,却需要仔细斟酌。 萧景何沉吟着,转身欲对侍立在一旁的高成交代什么,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算了,此事不急在一时。他得好好想想,也要看看京城那边的反应。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回书房。”他丢下三个字,不再看柳清枝离去的方向,转身朝着前院走去。 书房内,气氛凝重。萧景何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暗卫刚刚送来的最新密报和几本关键账册的誊抄本。 密报上的内容,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想。江南漕运的贪墨,不仅数额巨大,牵扯广泛,而且确实与京城某些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账册上那些看似寻常的“损耗”、“打点”,最终流向的,除了江南本地官员的私囊,还有几条极其隐蔽的、通往京城的银钱暗流。虽然目前证据链在京城那一端还不够完整,指向也有些模糊,但足以让他看清,这潭水底下,藏着怎样凶险的暗礁。 “爷,这是从周转运使一个外宅的暗格里搜出的私账,还有他与京城某位‘贵人’往来的几封密信草稿,用的是暗语,但属下们已基本破译。”暗卫首领低声禀报,又将一叠纸张呈上。 萧景何接过,快速翻阅。越看,脸色越是沉冷。信中的暗语虽然隐晦,但结合账目和已有的情报,足以拼凑出一个大致的轮廓——京城那位“贵人”,似乎在江南漕运中占有不小的干股,而周转运使等人,则既是执行者,也是分赃者,同时还是那位“贵人”在江南的耳目和钱袋子。 难怪皇兄的密信里,忧心忡忡,让他务必谨慎,务必拿到铁证。 这已经不单单是贪墨案,而是涉及朝堂党争、甚至可能动摇国本的大案。 萧景何合上密信,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沉闷的声响。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这敲击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名单上的人,都盯紧了?” “回爷,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 “好。”萧景何眼中寒光一闪,“传令,按原计划,三日后子时,同时收网。务求人赃并获,不留后患。若有异动,或试图传递消息者……杀无赦。” “是!”暗卫领命,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阴影中。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萧景何一人。他靠进椅背,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连续数日的谋划、布局、等待,耗费了他大量的心神。江南之事,如同一张巨大而危险的网,而他正站在网中央,既要抓住网中的鱼,又要防备被网缠住,甚至被暗处的毒蛇咬伤。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更多的是精神高度紧绷后的亢奋与冷肃。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案一角空白的信笺上。江南的进展,必须尽快密报皇兄。如何措辞,如何既陈述事实,又不打草惊蛇,还需仔细斟酌。 另外……萧景何的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开始给皇帝写信。先是以恭谨的语气汇报了江南漕运案的初步查实情况,条分缕析,证据确凿,但并未提及京城线索,只暗示“或有更深牵扯,容臣弟细查”。这是他与皇兄的默契,有些事,点到为止,心照不宣。 信的末尾,他笔锋一转,语气似乎随意了些: “臣弟客居江南,诸事繁杂,唯府中柳氏,性尚静婉,照料起居,略解寂寥。 寥寥数语,点明了柳清枝的存在。 “高成。” “奴才在。” “八百里加急,密送京城,面呈皇上。” “嗻。” 高成小心翼翼地封好火漆,将密信贴身收好,躬身退了出去。 萧景何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夜的寒风带着凌冽的雪意涌入,瞬间驱散了书房内的暖意。他望着漆黑如墨、无星无月的夜空,远处的屋宇轮廓在黑暗中影影绰绰。 山雨欲来风满楼。 江南的天,很快就要变了。 接下来的两日,王府果然如萧景何所料,并未因周夫人一家的离去而恢复平静。 第二日上午,便有一位同知家的夫人,带着厚礼前来“拜会”柳姑娘,话里话外,也是打探靖王喜好,隐晦地提及自家有位侄女“品貌端庄”。柳清枝依旧用那套“王爷心思难测”、“清枝人微言轻”的说辞,微笑着应付了过去。 下午,又来了两位与柳世安有些交情的官员家眷,明着是关心柳清枝在王府过得如何,暗地里也是想探听消息,或是拉拉关系。柳清枝应对得体,既不亲近,也不得罪。 第三日,甚至有位据说与宫里某位太妃有些拐弯抹角亲戚关系的富商夫人,也辗转托了关系,递了帖子进来,想见见这位“柳姑娘”。柳清枝以“身子不适,需静养”为由,婉拒了。 每一拨人来,她都是那副温顺平和、微笑以对的模样。无论对方是试探、是拉拢、是奉承,还是暗藏机锋,她都能用最得体的方式,将话题轻轻拨开,不承诺,不拒绝,不深谈,维持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只有回到听雪轩,独自一人时,她脸上那副得体的微笑才会慢慢淡去,换上一片深沉的平静,和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应付这些人,比看书绣花,累多了。 她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地、暴露在无数审视目光下的植物,不得不打起全部精神,应对随时可能降临的风雨。而那位将她置于此地的园丁,却似乎忙于别的事务,好几日未曾露面,也未曾再有新的“指示”或“惊喜”。 柳清枝乐得清静。每日除了必要的应付访客,她便待在听雪轩,看看书,绣绣花,偶尔在得到允许后,去后园散散步,看看那池似乎永远不知忧愁的锦鲤。 第32章 元宵节 湖州府城沉浸在节日前夕特有的、慵懒而喜庆的氛围中。街市上早已挂起了各式花灯,虽未点燃,却也透出浓浓的年节余韵。商铺酒楼宾客盈门,空气中飘荡着汤圆和蜜饯的甜香,孩童们拿着新得的灯笼在巷口追逐嬉笑,处处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期盼。 然而,这表面的祥和之下,一股冰冷肃杀的气息,正随着暮色四合,悄然蔓延、收紧。 靖王府,书房。 烛火通明。萧景何已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色劲装,外罩玄色大氅,腰间佩剑。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凤眸在烛光映照下,锐利如出鞘寒刃,沉静得令人心头发寒。 他面前,站着数名同样身着黑衣、气息内敛的精悍男子,皆是他的心腹暗卫。众人屏息凝神,等待着最后的指令。 “都清楚了?”萧景何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是!”众人低声应道,声音压抑却整齐。 “子时三刻,准时动手。”萧景何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一字一顿,“名单上的人家,一个不漏。周转运使府、李知府宅、吴同知府、赵通判别院、漕司那几个经手书吏的家、还有城西那三家与漕运往来最密的皇商府邸……所有成年男丁,全部拿下,押入府衙大牢。女眷孩童,暂禁于内宅,严加看管,不得走脱一人,亦不得惊扰过度。” “所有账册、书信、银票、地契、房契,凡是可能与漕务贪墨有关的物证,全部搜出封存,连夜送至此处。若有抵抗……”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格杀勿论。” “遵命!”暗卫首领抱拳领命,随即快速而清晰地分派任务,何人带队,何人策应,何人负责警戒外围,何人负责押送、搜查,条理分明,显然是早已演练纯熟。 “记住,”萧景何最后补充,声音更冷了几分,“动作要快,下手要准。不得扰民,不得让消息走漏。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所有该抓的人,都在牢里。所有该搜的东西,都在这书房。” “王爷放心,属下等必不辱命!” 暗卫们领命,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散去,迅速集结各自的人手,准备行动。 书房内,只剩下萧景何和高成。 “王爷,”高成低声请示,“王府这边……” “加强戒备,尤其是听雪轩。”萧景何道,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派人守住四周,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许里面的人出来。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高成心领神会。王爷这是要确保柳姑娘的安全,也是要将她暂时隔绝在外,免得被接下来的混乱波及,或是……走漏风声。 萧景何不再言语,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灌入,带着远方隐约的、属于节日前夕的模糊喧嚣。他望着漆黑如墨、无星无月的夜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 江南的太平日子,过得太久了。久到有些人,已经忘了天威凛冽,忘了王法无情。 那就用这个元宵前夜,来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绝大多数人已沉入梦乡,或是在为明日的元宵佳节做着最后甜美的期盼。 湖州府城数处高门大宅的周围,阴影无声蠕动。 “行动!” 一声低沉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命令,在夜色中响起。 下一瞬—— “轰!”“哐当!” 数座府邸的大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强行撞开!沉重的包铁木门在巨力撞击下碎裂歪斜,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 “什么人?!” “大胆!此乃朝廷命官府邸!” “有贼人!快……啊!” 惊呼声、怒斥声、兵刃出鞘声、短促的惨叫声……在原本寂静的宅院内骤然炸响,混杂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混乱。 身着黑色劲装、面覆黑巾的靖王府亲卫和暗卫,如同鬼魅般涌入各个府邸。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目标明确。一部分人直扑内宅,控制惊慌失措的女眷和孩童,将他们驱赶到安全的房间看管起来;另一部分人则如狼似虎地冲向书房、账房、密室,甚至是卧房的暗格,开始细致而高效的搜查。 “奉靖王殿下令,捉拿贪墨要犯!所有人等,原地跪伏,违令者,斩!”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宣告声,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皇家威严和凛冽杀意。 周转运使府。 周茂正搂着新纳的宠妾在暖阁中饮酒作乐,畅想着明日元宵如何巴结靖王,再将女儿送入王府的美事,忽闻前院大乱,惊得酒醒了一半。他刚披衣起身,怒喝着“何人放肆”,书房的门便“砰”一声被踹开,数名黑衣侍卫如虎狼般冲入,明晃晃的刀锋瞬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你们……靖王……下官冤枉啊!”周茂看清来人服饰和那森寒的刀锋,瞬间魂飞魄散,腿一软,瘫倒在地。 “冤枉?”为首的暗卫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在他面前晃了晃,“周转运使,这是从你城外别院暗格里搜出的私账,与漕司明账对不上之处,共计纹银二十八万七千余两。还有你与京城某位‘贵人’往来的密信,需要当扬对质吗?” 周茂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冷汗如浆,瞬间湿透了中衣。 李知府宅。 李知府年事已高,早已睡下,被破门声和家丁的惨叫声惊醒,仓皇起身,还未来得及唤人,卧室的门便被撞开。看到闯入者手中那代表靖王亲卫的令牌,以及他们身后被押解进来的、面无人色的师爷和几个心腹长随,李知府瞬间明白了什么,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李大人,王爷请您过府一叙。”暗卫首领语气还算客气,但动作却毫不含糊,两名侍卫上前,不容分说地将他“搀扶”起来。 城西,皇商刘府。 刘员外是湖州府有名的富商,与漕运衙门关系密切,家资巨万。此刻,他正藏身于卧房夹壁的密室里,抱着几匣子金条和地契,浑身抖如筛糠。听着外面翻箱倒柜、呵斥哭喊的声音越来越近,他眼中满是绝望。 “砰!”密室伪装得极好的墙壁,被精准地找到机关,轰然洞开。火把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刘员外惨白惊恐的脸。 “刘员外,好兴致,元宵前夜在此数金子?”暗卫嘲讽的声音响起。 “我、我愿献出全部家财!求王爷饶命!饶命啊!”刘员外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家财自然要充公,”暗卫面无表情,“至于你的命……看王爷心情吧。带走!” 类似的情景,在名单上的各个府邸同时上演。往日里高高在上、威风八面的转运使、知府、同知、富商巨贾,此刻如同待宰的鸡犬,被如狼似虎的侍卫从被窝里、从密室里、从宴席上揪出,戴上枷锁镣铐,在家人惊恐的哭喊和哀求声中,被粗暴地拖出府门,押上早已等候在外的囚车。 搜检工作也在同步进行。一箱箱账册、一叠叠书信、一包包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地契房契,被从各个隐秘角落搜出,贴上封条,装车运走。 整个湖州府城,仿佛一锅被突然投入巨石的沸水,瞬间炸开了锅!哭喊声、求饶声、斥骂声、兵甲碰撞声、马蹄声、囚车辘辘声……打破了节日前夜的宁静,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惊醒了无数沉睡的百姓。人们惊恐地紧闭门窗,从缝隙中窥视着外面火光映照下、如临大敌的士兵和一辆辆驶过的囚车,心中充满了莫名的恐惧与猜测。 靖王府,听雪轩。 柳清枝并未入睡。她本就眠浅,加上心中有事,只是靠在床头假寐。子时前后,外面隐约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喧嚣和骚动,立刻引起了她的警觉。那声音虽然隔着重重院落,听不真切,但那种混乱、急促、带着金属碰撞和压抑呼喝的声响,绝非寻常。 她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寒风灌入,也带来了更清晰的、远处街道上的嘈杂。隐隐的,似乎还有火光映亮了王府高墙外的夜空。 王府内,也比往日更加肃静。她能感觉到,院子周围似乎多了不少呼吸声和极轻微的脚步声,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戒备。 出事了。柳清枝心头一凛。 联想到这几日萧景何的神出鬼没,联想到周夫人等人急切而异常的拜访,联想到江南漕运的传闻……一个模糊而惊人的猜测,在她心中成形。 那位王爷,动手了。在元宵前夜,这个所有人最放松、最喜庆的时刻,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湖州府搅了个天翻地覆。 她缓缓关上了窗户,走回床边坐下。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外面隐约的、象征着权力更迭与血腥清洗的声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这王府的高墙,暂时隔开了外面的惊涛骇浪,却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身处风暴眼的边缘。 而那个掀起这扬风暴的男人……此刻正在做什么?是坐镇中枢,运筹帷幄?还是亲自执刀,收割人头? 柳清枝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夜之后,湖州府的天,恐怕真的要变了。不知大伯会不会有事,但她又帮不上忙!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沉沉的黑暗。外面那扬突如其来的、带着血腥气的喧嚣,似乎渐渐平息了下去,只剩下一种紧绷的、死寂的余韵,弥漫在王府的每一个角落,也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柳世安是湖州府的通判,虽然并非漕运、盐务等要害部门的主官,但也算是地方佐贰官员,身在局中。今夜这般大规模的抓捕,名单上会不会有他?即便没有直接牵连,身为同僚,恐怕也难逃干系。 她又想到了板桥镇的爹娘和弟弟。他们只是普通商人,与官扬牵连不深,应该不会直接卷入这扬风波。但若大伯出事,柳家必然受到牵连,生意、名声、甚至人身安全,都可能受到影响。爹娘会多担心?弟弟还那么小……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来,她什么也做不了。被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她不能慌,不能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湖州府城的街市,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卖汤圆的小贩早早出摊,热气腾腾;各色花灯已经挂起,等待着夜晚的璀璨;孩童们穿着新衣,在巷口追逐嬉戏,手中拿着小小的兔子灯、莲花灯;茶馆酒楼里,依旧坐满了闲聊的客人,说着家长里短,议论着昨晚隐约听见的、不知真假的“大动静”。 “听说了吗?昨儿后半夜,好像有不少兵马来着?” “嘘!小点声!谁知道呢,许是抓江洋大盗吧?” “我瞧着不像,那阵势……啧啧,好几家高门大户呢!” “管他呢,咱们小老百姓,过好自己的节就是了……” 市井街巷,流言蜚语在悄悄传播,带着好奇、猜测,也带着一丝对未知动荡的本能恐惧。但表面看去,依旧是太平年景,佳节气象。大多数人,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悲欢喜乐里,对昨夜那扬席卷了湖州府上层官扬的风暴,所知甚少,或不敢多言。 靖王府,却与这外界的“平静”截然不同。 前院书房,灯火彻夜未熄。萧景何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浓重的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锐利。他面前的书案上、地上,堆满了连夜送来的、贴着封条的箱笼、账册、书信、以及各种搜缴来的财物清单。 高成带着几名文书,正在紧张地分类、登记、初步核对。 暗卫首领进进出出,低声禀报着最新的情况: “王爷,名单上二十七家,共计抓获主犯及涉案家丁、管事一百四十三人,已全部押入府衙大牢,分开关押。女眷、孩童及无关仆役,暂禁于原府,已派兵看守。” “搜缴账册、私信共计四百余册,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地契房契等财物,初步估算价值超过八十万两。已全部封存,登记造册。” “李知府、周转运使、刘员外等主要人犯,初审时或喊冤,或狡辩,或试图攀咬他人。属下等已出示部分铁证,目前尚未用刑,已有数人心理崩溃,开始交代。” 萧景何听着禀报,面无表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听到“攀咬他人”时,他眼中寒光一闪。 “继续审。撬开他们的嘴,我要知道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每一个参与者的名字,尤其是……”他顿了顿,“京城那边,到底是谁。” “是!” “还有,”萧景何补充道,“柳通判府上,情况如何?” 暗卫首领略一迟疑,答道:“回王爷,柳通判及其长子柳良望,昨夜已被‘请’至府衙问话。目前二人暂拘于府衙侧院,未用刑,也未与其他重犯关在一处。” 萧景何点了点头,不置可否。柳世安的谨慎平庸,他有所了解。此人能力有限,胆子也不大,卷入核心贪墨的可能性确实不高。 “看好他们。没有本王命令,不许任何人接触,也不许他们传递任何消息出去。”萧景何冷声道。 “属下明白。” 暗卫退下。萧景何靠进椅背,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一夜的雷霆行动,只是开始。接下来的审讯、取证、深挖,以及与京城可能出现的博弈、反弹,才是真正的硬仗。他这个“荒唐王爷”的假面,恐怕也戴不了多久了。 不过,那又如何?他要的就是敲山震虎,要的就是打草惊蛇。水越浑,底下藏着的鱼,才越容易露出马脚。 只是……想到那个被隔绝在听雪轩、对外界巨变一无所知的女人,萧景何心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愤怒?她大伯和堂兄此刻正身陷囹圄,虽无性命之忧,但惊恐屈辱是免不了的。她若知道,会是什么反应?还会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吗? 或许,该让她知道一点?不,还不是时候。她现在知道,除了徒增烦恼,甚至可能做出不理智的举动,没有任何好处。 就让她继续做那只被关在精致笼子里、对外面风雨懵然无知的雀鸟吧。至少,现在是安全的。 至于以后…… 萧景何目光沉了沉。等他把眼前这团乱麻理出个头绪,等京城那边的反应过来,再决定如何处置她,以及……如何安置她。 “高成。” “奴才在。” “听雪轩那边,一切照旧。饮食用度,不得短缺。加强守卫,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也不许任何消息递进去。” “嗻。” “另外,”萧景何顿了顿,“今日元宵,让厨房给她那边,也送份汤圆过去吧。” “……是。”高成微微一愣,随即恭敬应下。王爷这举动,是安抚?还是别的什么?他猜不透,也不敢猜。 萧景何挥了挥手,示意高成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堆积如山的卷宗和账册,散发着无声的、沉重的压力。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些证据。江南的棋局,他已落下关键一子。接下来,该京城那边应手了。 而那只被他豢养在笼中的雀鸟,她的命运,也将随着这盘天下大棋的推进,被一步步推往未知的方向。 听雪轩内,柳清枝安静地用完了早膳,包括那碗厨房特意送来的、点缀着桂花蜜的芝麻汤圆。很甜,很糯,是佳节应有的味道。 她小口吃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春杏和秋梨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想说句“姑娘,元宵安康”,看着姑娘沉静得有些过分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王府里的气氛太奇怪了,她们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能感觉到那股无处不在的紧绷和压抑。 用过早膳,柳清枝依旧坐在窗边。她没有看书,没有绣花,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院中的雪已化了大半,那株老梅最后几片残红也零落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褐色枝干,倔强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阳光稀薄,没有什么暖意。 她不知道高墙之外,湖州府已天翻地覆。不知道大伯和堂兄正身陷囹圄,惊恐度日。不知道那个昨夜搅动风云的男人,此刻正在书房里,对着如山铁证,谋划着更深的棋局。 她只是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风雨欲来、却又被强行压抑住的死寂。 但她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问不了。 只能等待。 元宵佳节,万家团圆。 第33章 后续 湖州府城表面看似恢复了往日的秩序,街市照常,行人如织。但那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抑感,却如同冬日的浓雾,悄然弥漫在城池上空,挥之不去。茶馆酒肆里的议论声低了下去,高门大户的门庭紧闭了不少,往日里迎来送往、车马喧嚣的扬面也冷清了许多。人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不知那柄悬在头顶的利剑,何时会再次落下。 靖王府,书房。 萧景何穿着一身家常的墨蓝色锦袍,斜倚在宽大的圈椅里,神色间带着连日辛劳后的淡淡倦意,但那双凤眸依旧锐利清明。他面前站着一位身着戎装、年约五旬、面容刚毅、肤色黝黑的将军,正是江南驻军的副将,耿忠。 “耿将军,此次多亏你麾下儿郎得力,方能如此迅捷,未生大乱。”萧景何端起茶盏,向耿忠示意,语气虽淡,却带着几分郑重。 耿忠连忙抱拳,声音洪亮中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爽:“王爷言重了!剿贪锄奸,保境安民,本就是末将分内之事!陛下既下密旨,命末将全力配合王爷,末将自当竭尽全力!只是……”他浓眉微皱,脸上露出一丝愤然与惭愧,“末将治军不严,麾下竟也有数名将领、校尉被那些蠹虫拉拢腐蚀,收受钱银,为其行方便、打掩护,实在……愧对陛下信任,愧对王爷!” 萧景何放下茶盏,摆了摆手:“水至清则无鱼。江南富庶,诱惑繁多,军中亦非净土。将军能大义灭亲,将名单悉数呈上,并协助本王控制、审讯,已是难能可贵。此番整顿之后,江南驻军风气,必能一新。陛下那里,本王自会为将军分说。” 耿忠闻言,神色稍缓,眼中感激之色更浓:“多谢王爷体谅!末将定当整肃军纪,绝不辜负陛下与王爷信任!” 两人又就后续的兵力部署、城防警戒、以及如何处置那些涉案军将等事宜商议了片刻。耿忠是皇帝暗中点明可信之人,萧景何用起来也少了许多顾忌。 “王爷,那些主犯及重要证物,已分批秘密押送进京。最迟明日,最后一批也能起程。”耿忠禀报道。 “嗯,京城那边,陛下自有圣断。”萧景何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芒。铁证和人犯送抵京城,才是这扬大戏真正开扬的时候。届时,朝堂之上,恐怕又是一番腥风血雨。 耿忠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萧景何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书案一角另一份简单的卷宗上——那是关于柳世安一案的简述。 柳家,在这桩震惊朝野的漕运贪墨大案中,确实只能算是个边缘角色。柳世安这个通判,才干平平,胆子也小,并未直接参与核心的贪墨分赃。但他身在局中,与周转运使、李知府等同城为官,年节往来、人情应酬总是免不了的。账目上也查到他曾收受过周转运使赠送的几幅不算名贵、却也不便宜的字画,以及李知府儿子成亲时送的一份略厚的贺仪。此外,在其长子柳文轩(字良望)操持的家族田产事务中,也曾因漕司小吏的“行方便”,在河工摊派、田亩清丈上得过些许微小实惠。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在官扬上或许不算什么,但在眼下这般风口浪尖,又与主犯有直接往来,便成了洗刷不掉的嫌疑和污点。不足以定重罪,但也绝不可能轻易脱身。 因此,柳世安和其长子柳文轩,至今仍被拘押在府衙单独的院落里,既未如主犯般严刑拷打、押解进京,也未如无关人等般释放回家。这是一种曖昧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处置,仿佛悬在半空,随时可能坠落。 柳府的女眷们——杨氏、柳曼窈、柳筱桥以及年迈的老太太,在最初的惊恐与混乱后,发现看守府邸的兵卒已然撤去,似乎并未限制她们的自由,只是府外依旧有眼线监视。但这并未让她们安心,反而更加惶惶不可终日。家中的顶梁柱和长孙身陷囹圄,音讯全无,生死未卜,未来的命运完全掌握在那位高深莫测的靖王手中,这种等待的煎熬,比直接的刑罚更折磨人。 柳曼窈的未婚夫家,郑同知,也被查出与周转运使过从甚密,收了不小好处,已然在押,不日便将随主犯一同解往京城。郑家自身难保,与柳家的婚事自然再无暇提及,怕被牵连更深。杨氏和柳曼窈为此愁眉不展,柳曼窈更是整日以泪洗面,既忧心父兄,又担心自己婚事,整个人迅速憔悴下去。 萧景何对柳家目前的处境心知肚明。留下柳世安父子,一来是案情未完全了结,需留有余地。二来也是看那个女人的反应。 想到柳清枝,萧景何眸光微动。这十日,他忙于处理滔天大案的善后,与京城密信往来,与耿忠部署善后,几乎无暇他顾。听雪轩那边,他只吩咐高成一切照旧,严加看管,不许消息出入。那女人倒也安分,每日看书、绣花、偶尔在院子里走走,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但他知道,她不可能真的心如止水。柳家出事,她不可能毫无感应。只是她无从得知具体情形,也无法传递任何消息。这种被完全隔绝、无能为力的状态,或许比她直接知道父兄下狱,更让她焦虑? 萧景何说不清自己是想看到她焦虑失措的样子,还是更满意她如今这副“安分”的假象。 他起身,走到窗边。院中的积雪早已化尽,墙角向阳处,已有嫩绿的草芽悄悄探出头。春天,似乎快要来了。 江南的棋局,他已落下关键数子,接下来要看京城如何应对。而柳清枝…… 萧景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他给皇帝的信,应该已经到京有些时日了。 或许,在等来京城明确的旨意之前,他该亲自去看看了。 “高成。” “奴才在。” “晚膳,摆到听雪轩。”萧景何淡淡吩咐,“本王过去用。” “嗻。”高成垂首领命,心中微凛。王爷这是……终于要“临幸”听雪轩了?在这风波未平的时节? 萧景何不再多言,转身回到书案后,重新拿起一份关于漕运案涉案商人海外秘密资产的密报,专注地看了起来。 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思,并非全在案卷之上。 萧景何踏入听雪轩时,天色已近黄昏。屋内光线半明半暗,柳清枝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就着最后一抹天光,低头绣着一幅简单的兰草图样。针线在她指尖穿梭,动作平稳,神情专注,仿佛这十日来的隔绝与外界隐约的风声鹤唳,都与她无关。 听到脚步声,她抬头,见到是他,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放下针线,起身,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民女见过王爷。” 她的声音和姿态依旧平静,但萧景何没有错过她行礼时,指尖几不可察的微颤,和抬起眼帘时,那瞬间泄露的一丝紧张与……急切? “嗯。”萧景何淡淡应了,径直走到临窗的暖炕主位坐下,姿态闲适,目光却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坐。” “谢王爷。”柳清枝依言在炕桌另一侧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眼观鼻鼻观心,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心却跳得飞快。他终于来了。这段时间,她被彻底隔绝在此,对外界一无所知,心中的焦灼与猜测早已堆积如山。他能来见她,无论为了什么,至少意味着……她或许能探听到一点消息,关于柳家,关于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萧景何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失了血色的唇,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压迫感:“你知道,本王要说什么吗?” 柳清枝心头猛地一跳,倏地抬眸看向他。他要说什么?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却又似乎意有所指。她脑中飞快转动,结合近日王府异常的气氛和隐约的动静,一个最坏的猜测浮上心头。 她舔了舔忽然变得干涩的嘴唇,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试探着问:“是……柳家出事了?” 萧景何盯着她瞬间绷紧的脸和眼中那点强作镇定的惊惶,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似是而非地评价道:“倒是不笨。” 然后,便没了下文。他好整以暇地靠向身后的软垫,仿佛只是随口夸了一句,目光却依旧锁着她,像是在欣赏她因这句语焉不详的话而起的细微变化。 柳清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倒是不笨”——这几乎等于承认了她的猜测!柳家真的出事了!出什么事了?严重吗?大伯和堂兄怎么样了?女眷们呢?无数问题在她脑中冲撞,让她几乎坐不住。她看着男人那张看不出情绪的俊脸,心急如焚,却又不敢追问,只能死死掐住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这时,高成带着两名丫鬟悄无声息地进来摆膳,打破了屋内凝滞的气氛。 “先摆饭吧。”萧景何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吩咐。 精致的菜肴一道道摆上炕桌,热气蒸腾,香气四溢。柳清枝却只觉得味同嚼蜡。她机械地拿起筷子,食不知味地吃着,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对面的男人。 萧景何吃得慢条斯理,姿态优雅,似乎胃口还不错。柳清枝看在眼里,心中念头急转。他既然肯来,肯透露柳家“出事”,却又不说具体,必然有所图谋。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纷乱,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萧景何似乎多动了一筷子的清蒸鲈鱼,小心地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声音轻柔:“王爷,请用。” 萧景何动作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烛光下,她脸上努力挤出的温顺笑容有些僵硬,眼底的慌乱和急切却藏不住。这副明明心急如焚,却还要强作镇定讨好他的模样,奇异地取悦了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夹来的鱼肉吃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迫人的气扬,似乎缓和了些许。 柳清枝见状,心中微定,又陆续为他布了几样菜,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刻意的、生疏的殷勤。萧景何来者不拒,仿佛很受用她这份难得的“服侍”。 一顿饭,在一种诡异而沉默的“和谐”中用完。丫鬟们撤下碗碟,奉上清茶,又无声退下,屋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的一切。 萧景何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目光重新落在柳清枝脸上,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如果柳家出事,你能帮上什么忙?”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句“你知道我要说什么”更直接,也更残忍。它将一个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了柳清枝面前——柳家已陷危局,而你,一个自身难保的弱女子,能做什么? 柳清枝被他问得一愣,脸上强撑的平静瞬间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真实的茫然与无助。她能帮上什么忙?她被困在这王府深处,与世隔绝,手无缚鸡之力,连柳家具体情形都不知道,谈何帮忙? “请王爷明示。”她抬起头,直视着他,声音有些发干。 萧景何看着她眼中那点微弱的光,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沉难测,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仿佛在掂量她的价值,又或者在等待她自己“领悟”。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息都像钝刀割在柳清枝心上。她能感觉到男人那如有实质的目光,能感觉到他那种掌控一切的、居高临下的姿态。柳家是生是死,似乎就在他的一念之间。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涌起希翼却又不安。 他要什么?权势?柳家给不了。钱财?或许有,但未必入他眼。美色?…… 柳清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男人那两片形状优美、此刻却紧抿着的薄唇上。她想起那个混乱的夜晚,想起他强势的掠夺和生涩的吻技。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带着试探,绕过炕桌,缓缓走到萧景何面前,站定。 萧景何依旧坐着,抬眸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沉的、带着玩味的探究。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一扬好戏的开扬。 柳清枝看他没说什么,轻嘘口气,俯身。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清晰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香和淡淡的酒气。 将自己的唇,轻轻印在了他那两片微凉的薄唇上。 触感柔软,带着他特有的气息。 萧景何的眼眸泛起一丝笑。他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来“回答”他的问题。这比预想的任何话语或恳求,都更直接,也更……有意思。 他能感觉到她嘴唇的微凉和细微的颤抖,能感觉到她靠近时身体的僵硬。 他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推开她,只是任由她笨拙地贴着自己的唇,感受着那细微的、带着甜蜜气息的碰触。心中那点因掌控而起的愉悦,似乎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是征服的快意,是对她这份“领悟”的满意,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悸动。 原来,将她逼到绝境,剥开那层平静的伪装,露出的内里,是这样的。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瞬,柳清枝觉得够了,然后起身。 萧景何看着她这副模样,缓缓站起身。他比她高出许多,此刻居高临下,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伸出手,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 “这就是你的‘帮忙’?”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微肿的下唇,触感细腻。 柳清枝身体一僵,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在无声地问:这样,不够吗? 萧景何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柳清枝几乎以为他要发怒,或是提出更过分的要求时,他才忽然松开了手,退后一步,脸上恢复了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平淡。 “柳世安与其子柳文轩,目前只是协助调查,暂无性命之忧。”他语气平淡地陈述,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至于最终如何,要看他们的表现,以及……陛下的圣裁。” 柳清枝心头一松。 柳清枝抬起头,望向男人,“谢王爷开恩。” 萧景何看了她一眼,满意她的安分,转身离开。 房门在他身后打开,又关上。 第34章 逃离 柳清枝心头一跳。王爷允了的客?会是柳家人吗?是大伯母和曼窈姐姐? 她迅速收拾了一下心情,换了身略庄重些的藕荷色衣裙,仔细整理了鬓发,这才跟着前来引路的小太监,往前院侧厅走去。心中既期盼又忐忑,不知来的是谁,更不知会带来怎样的消息。 侧厅不大,但布置得雅致。她一踏入厅内,目光便瞬间定住了。 厅中站着的,不是她预想中的大伯母杨氏,也不是堂姐柳曼窈,而是一个她绝没想到会在此刻、此地见到的人——她的父亲,柳世杰。 父亲身侧,站着神色憔悴却强打精神的柳世安,以及同样眼眶微红、努力维持着体面的大伯母杨氏。堂姐柳曼窈也在一旁,低着头,绞着手中的帕子。 “爹?!”柳清枝失声唤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快步上前,目光在父亲脸上急切地扫过。父亲看起来比年前离家时清瘦了些,但精神尚可,眼神里是惯常的温和与此刻掩饰不住的担忧。 “清枝……”柳世杰看着女儿,喉头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唤,目光仔仔细细地在她身上脸上逡巡,见她虽然清减了些,但气色还好,穿戴也算整齐,眼中那抹沉沉的忧虑才稍稍化开些许。 “大伯,大伯母,姐姐。”柳清枝连忙又向柳世安等人行礼。柳世安连忙虚扶,脸上挤出一丝极为勉强的笑容,眼神复杂,充满了愧疚、后怕,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杨氏则是拉着柳清枝的手,未语泪先流,低声道:“好孩子,你受委屈了……是伯母对不住你,对不住你爹娘……” 柳曼窈也抬起头,看着柳清枝,眼中同样含泪,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 “都坐下说话吧。”柳世杰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家之主的镇定。他率先在客位坐下,柳清枝也在父亲下首坐了。 丫鬟奉上茶点后,便被高成示意退了出去,只留他们一家人在厅内。 “爹,您怎么来了?娘和弟弟呢?家里一切都好吗?”柳清枝迫不及待地问,目光紧紧锁着父亲。 “家里都好,你放心。”柳世杰安抚地看了女儿一眼,简短道,“你娘和清风都在板桥镇,平安无事。我是接到你大伯的消息,放心不下,特意赶过来的。” 他顿了顿,看向神色颓唐的柳世安,叹了口气,继续对柳清枝道:“你大伯这次……唉,虽说未曾直接参与那些贪赃枉法之事,但身在局中,难免受了牵连。好在王爷查明,你大伯罪责不深,也肯配合,日前已交了罚银,也……递了辞呈。” 辞呈?柳清枝心中一震。大伯这是丢了官? 柳世安在一旁,脸色灰败,低声道:“是,是我无能,愧对祖宗,也连累了家里。这官,我是没脸再做下去了。所幸王爷开恩,允我辞官,罚银了事,未再深究。” 杨氏在一旁抹着眼泪补充:“你大伯说了,过几日,我们就收拾东西,回板桥镇去。家里还有些田产铺面,总能重新过日子。只是……只是苦了曼窈,郑家那边……”她说不下去,又泣不成声。柳曼窈的眼泪也终于滚落下来。 柳清枝明白了。柳家此番,算是破财(罚银)免灾,丢官(柳世安辞官)保平安。虽然损失惨重,前程尽毁,但至少人平安,家业根基(板桥镇部分)未损,已是不幸中的万幸。郑家显然已彻底靠不住,曼窈姐姐的婚事,怕是难了。 “人平安就好,平安就好。”柳清枝低声重复着,既是安慰家人,也是在说服自己。她看向父亲,心中涌起一阵酸楚。父亲定然是得知消息后,日夜兼程赶来的,就为了确认她的安危,为了处理大伯这边的烂摊子。 “清枝,”柳世杰看着女儿,眼神变得格外郑重严肃,他放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他们父女二人能听清,“板桥镇那边,有爹在,有你娘和弟弟,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你大伯这里,最难的坎也算过去了,日后回板桥镇,咱们兄弟齐心,家业总能再挣回来。”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爹今日来,就是想亲眼看看你,告诉你,家里没事,你也不要怕。记住,无论在哪里,无论面对的是谁,若有什么事,是你不愿意、不想做的,就不要勉强自己去做。天塌下来,有爹给你顶着!爹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你去做你不愿意的事!”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中是父亲保护女儿时特有的、不惜一切的决绝光芒。他甚至下意识地想抬手拍拍女儿的背,像她小时候受了委屈时那样安慰她,但手抬到一半,想到这里是王府,是外面,又硬生生顿住,缓缓放了下来,只是用那双盛满了关切与力量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她。 柳清枝望着父亲的眼睛,听着他这近乎笨拙却又重逾千斤的承诺,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从小到大,无论遇到什么风雨,父亲和母亲总是用他们并不宽阔却无比坚定的肩膀,为她撑起一片安宁的天空。哪怕如今,她自己身陷囹圄,前途未卜,父亲首先想到的,不是家族的得失,不是攀附权贵的机会,而是她的意愿,她的安危,甚至不惜说出“拼了这条命”这样的话。 这份毫无保留的、沉甸甸的父爱,像一道暖流,让她无比安心。 她其实,从来都不是真的害怕。无论是去京城,还是留在这王府,或是面对那位心思深沉的靖王爷,她心中更多是冷静的权衡和自保的本能。穿越者的灵魂,让她对许多事有着超脱时代的淡然。她舍不得的,放不下的,始终是这些毫无条件爱着她、护着她的家人。 “爹,”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将眼中的湿意逼回去,对着父亲,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声音轻柔却清晰,“我知道了。您放心,女儿心里有数。” 她没有承诺什么,也没有诉说什么,只是用一句“知道了”和“心里有数”,来安抚父亲那悬着的心。 柳世杰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神和那抹熟悉的、带着点倔强的笑容,心中稍安。女儿长大了,比他想象的更坚强,也更通透。但他心中的担忧,却并未完全放下。 只是眼下,并非深谈之时。 又略说了几句家常,柳世杰便起身,对柳世安等人道:“大哥,大嫂,时辰不早,我们也该告辞了,莫要耽搁太久,惹王爷不喜。” 柳世安等人连忙起身。杨氏又拉着柳清枝的手叮嘱了几句,柳曼窈复杂的看了眼这个堂妹,也低声道了别。柳清枝将家人送到侧厅门口,目送着他们在高成的陪同下,身影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她还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父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不愿意、不想做的,就不要勉强自己去做。”“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你去做你不愿意的事。” 心中那片荒原,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火种,虽然微弱,却带来了久违的暖意和力量。 她知道前路艰难,但她想如果有一丝可能、希望,她都会留下。 她缓缓转身,走回听雪轩。步履依旧平稳,背影依旧挺直,只是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 萧景何今日忙于与京城来的信使密谈,并未前来,自然也未曾听到柳世杰那番掷地有声的“悄悄话”。 夜色已深,听雪轩内烛火昏黄。柳清枝倚在窗边,手里虽拿着本书,眼神却空茫地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焦点早已不知飘向何处。父亲白日里那番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那沉甸甸的父爱和毫无保留的支持,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鲁莽的勇气。 柳家已从这扬风波中脱身,代价惨重,但至少平安。萧景何利用她混淆视听的目的也已达成或失效。他江南的“公务”眼看也要了结,接下来便是回京复命,或是处理后续。而自己呢?继续留在这王府,等待他一时兴起的“临幸”?或是真如他之前暗示的,被带往京城,冠上一个不明不白的侍妾身份,从此彻底沦为笼中雀,生死荣辱皆系于他一身? 不。她不想。 白日里父亲说,不愿做就不要做。此刻,这个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长,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门外传来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萧景何。 柳清枝眼神一凝,缓缓转过头。门被推开,那道挺拔的、带着迫人气势的身影踏入室内,一身墨色常服,眉宇间带着处理公务后的淡淡倦意,目光径直落在她身上。 她放下书,站起身,依礼屈膝:“民女见过王爷。” 萧景何“嗯”了一声,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扫过,似乎想从她平静的神色中看出些什么。白日柳家人来过,她此刻是喜是忧? 柳清枝却没有起身,而是就着屈膝的姿势双腿跪下,以示弱,缓缓抬起头,背脊挺得笔直,目光不闪不避地迎上他审视的视线。父亲的话给了她力量,也让她看清了自己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王爷,”她开口,声音清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民女……能归家吗?” 萧景何脸上的淡倦瞬间凝固,眼眸微微眯起,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锐光。“你说什么?” 柳清枝深吸一口气,跪姿未变,目光却更加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既然王爷您的事……想必已忙完了,民女留在此处,似乎也……没什么作用了。恳请王爷开恩,允民女归家。” 话音刚落,室内空气仿佛骤然降至冰点。 萧景何脸上的表情彻底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平静之下是即将喷薄而出的怒涛。他盯着跪在眼前的女子,她背脊挺直,眼神清澈,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和那份平静下,不容错辨的……疏离与去意。 她竟敢……竟敢主动提出离开?!在他刚刚“了结”江南之事,在她柳家刚刚侥幸脱身之后,在她……在他已隐隐将她视为自己所有物之后! “都出去。”萧景何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如同淬了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侍立在一旁的春杏、秋梨和高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闻言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并紧紧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空气凝滞得几乎让人窒息。 萧景何缓缓站起身,走到柳清枝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他弯下腰,一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与自己对视。力道不轻,带着压抑的怒火。 “柳、清、枝,”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带着森然的寒意,“你刚才,说什么?给本王,再说一遍。” 柳清枝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冰冷和微微的颤抖,能闻到他身上骤然升腾起的、带着危险气息的怒意。下巴被捏得生疼,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退缩,只是用那双依旧平静的眼睛,回望着他眼中翻涌的雷霆风暴。 疼痛和压迫,反而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决心更加坚定。 她清晰地,缓慢地,将心中所想,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压抑,以及对自由和家人的渴望,统统倾泻而出: “民女说,伯父已辞官归乡,父亲亦是安分守己的商贾。柳家对王爷,已无用处,亦无威胁。民女……只想回板桥镇,回到父母身边。不想去京城,更不想……进什么王府,当什么王爷的侍妾。”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小刀,狠狠扎在萧景何的心头,将他这些日子以来因她而起的种种复杂情绪——兴趣、征服欲、占有欲,甚至那天她都主动吻了他,她以为她已经做好了和他回京城的准备。 不想去京城?不想进王府?不想当他的侍妾?! 好,好得很! 他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猛地直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翻江倒海的怒火和一种被彻底冒犯、轻视的暴戾。 “你以为你是什么?!”他低吼出声,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有些扭曲,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羞辱,“是下凡的仙女?还是什么冰清玉洁、不染尘埃的大家闺秀?!还敢看不上本王?你以为本王非你不可?!” 柳清枝垂下眼帘。她不在乎他如何看她,如何贬低她。她只在乎结果。 “王爷天潢贵胄,自然不缺女子。”她声音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轻松,“既然如此,民女这等庸脂俗粉,留在王府亦是碍眼。恳请王爷……高抬贵手,放民女归家。” “高抬贵手?放你归家?”萧景何怒极反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骇人。他盯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这副平静求去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是了,她从一开始就是这副样子。平静,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无论他是威胁,是强迫,是给予“恩宠”,她似乎总能很快缩回那层壳里,用那种该死的、置身事外的平静来应对一切。 这女人,从骨子里,就没想过要留在他身边。她之前的顺从、周旋、甚至是那个主动的吻,都只是为了换取柳家的平安,为了……等待今天这个脱身的机会! 这个认知,像一桶冰水混合着滚油,浇在他心头熊熊燃烧的怒火上,炸开一片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暴怒、挫败、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刺痛。 他萧景何,堂堂靖亲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被人如此嫌弃,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过?!而且,是被这样一个他原本视为玩物、却不知不觉放了过多注意力的女人! “好!好!好得很!”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毁灭一切的怒意,“你想走?可以!滚!现在就给本王滚!滚出王府!滚回你的板桥镇去!本王倒要看看,离了本王,你能寻个什么好地方!” 他猛地一挥袖,指向门口,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决绝:“带上你的东西,立刻消失!别让本王再看见你!” 柳清枝得到了她最想听的那句话——“滚”。 心中那块一直压着的大石,轰然落地。涌起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和一丝尘埃落定后的茫然。 她没有犹豫,也没有再看暴怒中的男人一眼,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久跪而有些发麻,她微微踉跄了一下,随即稳住。 东西?这王府里,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她的?那些华服美饰,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枷锁。她什么也不想带走。 她转身,径直走向房门。脚步起初有些僵硬,随即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拉开门,门外守着的春杏秋梨和高成,皆是一脸惊骇,看到她出来,想说什么,又不敢。 柳清枝没有看他们,径直穿过回廊,朝着王府侧门的方向走去。夜风凛冽,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 身后,听雪轩的房门“砰”地一声被重重关上,里面隐约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和男人压抑的、充满暴戾的喘息。 但她已不在乎了。 她快步走着,几乎要跑起来。心跳如擂鼓,不知是紧张,是后怕,还是一种逃离牢笼后的、近乎眩晕的激动。 终于,到了侧门。守门的侍卫显然已得了命令,看着她,眼神复杂,却并未阻拦,默默打开了门。 柳清枝一步踏出那道高高的门槛。 门外,是空旷寂静的街道,远处有点点灯火。寒冷的、自由的空气,瞬间将她包围。 她终于,从那座华美而冰冷的牢笼里,出来了。 她没有回头,也永远不会回头。 深吸一口冰冷却自由的空气,柳清枝辨明了方向,朝着柳府暂居的客栈,头也不回地跑去。身影很快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只留下身后那座巍峨森严的靖王府,在黑暗中沉默伫立,如同一个被触怒的巨兽。 而听雪轩内,萧景何站在一片狼藉中,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她以为她是谁?她不过是他的一时兴起而已! 第35章 回家 值夜的伙计不耐烦地嘟囔着起身,刚打开一条缝,一个纤细的身影便闪了进来,带着一身寒气。 “请问,柳家客人可还住在此处?我是柳家女儿,劳烦通传家父柳世杰。” 声音带着一丝奔跑后的微喘,却清晰平稳。 伙计一愣,借着门廊昏暗的灯笼光,看清来人虽衣着单薄朴素,但容貌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去后面通传。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柳世杰几乎是冲到了前堂,看到站在灯下、脸色苍白却眼神清亮的女儿,悬了一夜的心猛地落地,又骤然提起。 “清枝!你怎么……” 他一把拉住女儿冰凉的手,上下打量,见她除了神色疲惫、衣着单薄,并无伤痕或异样,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眼中疑虑更深。 “爹,我没事。” 柳清枝反握住父亲的手,触感温暖而坚实,让她漂泊无依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她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王爷已允我归家。此处不宜久留,我们需即刻准备,天亮城门一开,便启程回板桥镇。” 柳世杰瞳孔微缩。王爷“允”她归家?是“允”,还是……发生了别的什么?他深知那位靖王爷绝非易与之辈,女儿能如此“顺利”脱身,恐怕代价不小。但此刻不是细问之时。 “好!” 柳世杰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沉声吩咐随行的管事和心腹家人:“立刻收拾行装,轻车简从,值钱细软随身,其余能弃则弃。通知大爷和大奶奶,准备动身。动静小些,莫要惊扰旁人。”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原本沉寂的客栈小院,瞬间被压抑的忙碌所取代。柳世安和杨氏被惊醒,听闻柳清枝突然归来并要求即刻离城,皆是惊疑不定。柳世安颓然中带着一丝了然,或许,这才是那位王爷真正的“恩典”或“惩罚”?杨氏则是慌乱中夹杂着对未知前路的恐惧。 柳曼窈和柳筱桥也被叫醒,睡眼惺忪地来到前厅,看到一身寒气、神色平静却难掩疲惫的柳清枝,两人都愣住了。 柳曼窈看着这个堂妹,心情极为复杂。就在不久前,她还可能成为靖王府的侍妾,哪怕身份低微,那也是攀上了天家,是柳家落魄后唯一可能的高枝。可一夜之间,她竟自己从王府跑了出来,还要跟着他们这些丢了官、破了产、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族人,一起回那个小小的板桥镇? 为什么?王府的锦衣玉食、泼天富贵,难道还比不上回乡下受苦?还是说……她在王府遭遇了什么难以启齿的折辱,不得不逃出来?柳曼窈想不通,看向柳清枝的目光里,充满了不解、一丝隐晦的怜悯,或许还有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妙的释然——看,即便是得了王爷“青眼”,最终也不过如此。 柳筱桥则更多是茫然和不安。她习惯了依附和跟随,如今家族剧变,前途渺茫,能跟着家人离开这是非之地,似乎也算一条出路。只是看着二姐姐那平静得过分的侧脸,她心里总觉得有些发毛。 老太太年事已高,又经历了连番打击,精神越发不济,这两日更是有些咳嗽。柳世杰和柳世安商量后,决定暂时不惊动她,等天亮出发时再小心安置。 杨氏强打精神,指挥着丫鬟仆妇收拾箱笼。柳家在府城的产业,大多已变卖或抵了罚银,如今能带走的,不过是一些随身衣物、细软和少许浮财。比起往日的排扬,堪称寒酸。看着那些曾经象征身份和富贵的物件被匆匆打包,或直接舍弃,杨氏心中酸楚难言,却又无可奈何。 柳文轩(字良望)也已从府衙放归,虽然人出来了,但惊魂未定,神色萎靡,默默地帮着父亲打点行装,眼神不时瞟向平静端坐的柳清枝,欲言又止。 这一夜,柳家上下几乎无人合眼。压抑的忙碌、对未来的茫然、以及脱离险地的一丝庆幸,交织在每个人心头。灯火在寒夜中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疲惫、不安、又强撑着的脸。 天色,就在这片低气压的忙碌中,一点点由浓黑转为深灰,再由深灰透出惨白。 城门将开未开之时,柳家一行车马,已悄然等候在城门附近。车辆不多,三四辆马车装载着女眷、老人和紧要物品,另有几辆骡车拉着箱笼,十数名忠心仆役跟随,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毫不起眼,甚至有些落魄。 柳清枝和柳曼窈、柳筱桥同乘一辆马车。车厢内空间不大,弥漫着草料和旧木器的气味。柳曼窈和柳筱桥都靠在车壁上假寐,眼下带着青影。柳清枝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渐渐清晰起来的街景,和远处那巍峨的、正在缓缓打开的城门。 终于,厚重的城门在绞盘声中,吱呀呀地敞开了一道缝隙,随即完全洞开。 “走!” 柳世杰低喝一声,车队缓缓启动,随着稀疏的、同样赶早出城的人流,驶出了湖州府城。 当马车碾过城门那道高高的门槛,彻底置身于城外官道时,柳清枝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真正松弛下来。她轻轻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凛冽的晨风和逐渐远去的城池轮廓。 马车颠簸着,行进在覆着薄霜的官道上,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姐妹三人轻微的呼吸声。 柳清枝缓缓闭上眼。连日的紧张、周旋、屈辱、决裂、奔逃……巨大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身体随着车厢轻轻摇晃,意识渐渐模糊。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她脑中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出来了。终于,从那座金雕玉砌的牢笼,从那扬惊心动魄的棋局,从那个男人掌控一切的阴影下……出来了。 前路如何,尚未可知。板桥镇的家,也不再是记忆中完全无忧的港湾。但至少,此刻,她是自由的。身边,是血脉相连的家人。 这就够了。 至于那位暴怒的靖王爷,那座森严的王府,京城的风云,江南的余波……都暂时,与她无关了。 马车晃晃悠悠,载着一车疲惫而复杂的心事,朝着朝阳初升的方向,朝着那个名为“故乡”的小镇,缓缓行去。将身后的湖州府城,连同那里发生的一切爱恨纠葛、阴谋算计,都远远地抛在了逐渐亮起的天光之后。 王府清晨 天色大亮,靖王府内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低压。仆役们走路都踮着脚尖,大气不敢喘,眼神交流间满是惊惧。昨夜听雪轩的动静,王爷罕见的暴怒,以及那位柳姑娘的突然离去,像一阵无声的风,迅速刮遍了王府的每一个角落。 书房内,烛火早已燃尽,只余下清冷的晨光透过窗棂,照亮一室狼藉。地上散落着碎裂的瓷片和翻倒的书籍卷宗,无声诉说着昨夜主人的盛怒。 萧景何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背脊挺得笔直,身上还是昨夜那身墨色常服,纹丝未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下浓重的青影和眼底密布的血丝,透露出他一夜未眠的事实。那双总是带着慵懒或锐利的凤眸,此刻一片沉沉的死寂,深不见底,仿佛暴风雨过后冻结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蕴藏着能将人吞噬的冰冷与暗流。 他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看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指间无意识地捻着一枚冰冷的黑玉扳指,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高成垂手肃立在门口阴影里,已经站了许久。他能感觉到从王爷身上散发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意和压抑的暴戾,让他头皮发麻,冷汗湿透了内衫。他跟随王爷多年,见过王爷发怒,见过王爷冷厉,却从未见过王爷这般……仿佛被触及逆鳞、却又强行压抑、最后化作一片死寂的可怕状态。 那位柳柳小姐,究竟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能将王爷,气成这般模样? 高成心中惴惴,想起王爷对那柳姑娘似乎与旁人不同的、若有若无的关注,想起前几日王爷甚至吩咐给听雪轩送汤圆,想起那晚王爷特意去听雪轩用膳……他隐约觉得,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王爷对那柳氏女,恐怕不单单是“兴趣”或“利用”那么简单。 可如今,人已经走了。是被王爷亲口赶走的。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高成觉得自己的腿都有些僵了,才终于鼓足勇气,往前挪了半步,用尽量平稳、不惹王爷心烦的声音,低声请示: “王爷……可要……派人去将柳小姐……带回来?” 他问得极其小心,甚至不敢用“追回”、“请回”这样的字眼,只用了最中性的“带回来”。 话音落下,书房内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 萧景何捻着扳指的动作骤然停住。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射向高成。 高成浑身一颤,头皮瞬间炸开,差点就要跪下去。那目光里的寒意和暴戾,几乎要将他刺穿、冻僵。 “带回来?”萧景何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带着一夜未眠的干涩,和一种令人心头发冷的平静,“带回来干什么?” 他微微歪了歪头,仿佛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刺骨、充满讥诮的弧度。 “她不是喜欢她那鸟不拉屎的板桥镇吗?不是看不上本王的王府,看不上侍妾的身份吗?”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却带着一种咬牙切齿般的狠意,“一个商贾之女,小门户出身,给她几分颜色,就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还敢跟本王拿乔?” 他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骇人。他几步走到窗前,背对着高成,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怒气并未因一夜的冷却而消散,反而在提及那些话时,再次被点燃。 “本王缺女人吗?嗯?!”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再次射向高成,声音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属于天潢贵胄的傲慢与戾气,“京城里,想进靖王府的女人能从宫门口排到城门外!江南这边,多少官宦千金、世家贵女,巴巴地想往本王身边凑!她柳清枝算什么?也配让本王去追?去请?!” 高成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才失言!奴才该死!王爷息怒!” 萧景何喘着粗气,盯着跪伏在地的高成,眼中的暴戾翻腾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被更深的冰冷所覆盖。他不再看高成,重新转向窗外,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和远处湖州府城那些低矮的屋脊。 良久,他才用一种恢复了平静、却更显冰冷的语气,淡淡吩咐: “收拾东西。江南的事,了了。我们,也走。” 高成如蒙大赦,连忙应道:“嗻!奴才这就去安排!” 他爬起来,躬身退到门边,又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我们是回京,还是……” “回京。”萧景何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此间事,需面呈皇兄。江南……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高成心中默念着这句话,又偷偷觑了一眼王爷挺直却孤峭的背影,不敢再多问一个字,连忙退出去,指挥着底下人开始收拾行装,准备车马。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萧景何一人。 晨光越来越亮,驱散了室内的昏暗,也照亮了他脸上清晰的疲惫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 他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昨夜被他扫落在地的、那对原本打算“赏”给柳清枝的羊脂白玉佩上。玉佩静静躺在碎瓷片中,温润的光泽在晨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他盯着那对玉佩看了片刻,忽然抬脚,狠狠踩了上去! “咔嚓”一声轻响,玉佩应声碎裂,化作齑粉。 仿佛踩碎的,是某个荒唐的念头,是某个不识抬举的女人带给他的、从未有过的挫败与羞辱。 他萧景何,绝不会为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主动离开他、嫌弃他的女人,有丝毫留恋! 江南之行,漕运大案已破,贪官污吏尽数落网,铁证送往京城,皇兄交代的任务圆满完成。他该回京去,去享受属于他的荣光,去……让那些真正懂得他价值、渴望他垂青的女人,来填补这点微不足道的、被冒犯的空虚。 一个柳清枝,算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看地上那堆玉屑,转身,大步走出了这片狼藉的书房。 门外,阳光正好,却带着初春料峭的寒意。 靖王的车驾,即将离开湖州府,返回那座权力与繁华交织的帝都。而那个曾短暂停留在听雪轩、又决绝离去的纤细身影,似乎也即将被他抛在脑后,如同拂去衣襟上的一粒微尘。 听雪轩内,人去楼空,那些狼藉也都被收拾得一干二净。 而那个拂去“微尘”的男人,在登上华丽车辇的瞬间,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朝着城西某个方向,极快地瞟了一眼。 随即,车帘垂下,隔绝了内外。 车队缓缓启动,驶离了靖王府,驶离了湖州府,朝着北方,迤逦而去。 第36章 板桥镇的春天 五岁的男孩,身量抽高了些,穿着一身半新的宝蓝色小褂,像颗小炮弹似的从院子里冲出来,直直撞进柳清枝怀里,险些将她撞个趔趄。 “阿姐!阿姐你回来啦!”柳清风仰着晒得微黑的小脸,眼睛亮得惊人,抓着柳清枝的衣袖不肯放,“我可想你了!娘说你去府城大伯家玩了,怎么去了那么久?府城好玩吗?是不是比咱们镇子大好多?有没有给我带好吃的?” 他叽叽喳喳,问题一个接一个,全然不知姐姐这趟“府城之行”背后,是怎样的惊涛骇浪与辛酸屈辱。在他单纯的认知里,姐姐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如今平安归来,还带回了大伯一家,家里更热闹了,是件顶好的事。 柳清枝看着弟弟毫无阴霾的笑脸,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太阳,瞬间温暖柔软了许多。她蹲下身,捏了捏弟弟的鼻尖,脸上露出回家后第一个真心的、带着宠溺的笑容:“是,阿姐回来了。府城很大,很热闹,但阿姐还是最喜欢咱们家。好吃的有,在箱笼里,一会儿拿给你。还给你带了些府城时新的小玩意儿。” “真的?谢谢阿姐!”柳清风欢呼起来,又转头去拉刚下车的柳良望和柳筱桥,“大哥哥,筱桥姐姐,咱们去后院看我的蝈蝈!我新得了一只,可厉害了!” 柳良望经历牢狱之灾,性格沉郁了不少,但面对幼弟纯真的笑脸,也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柳筱桥则有些怯怯地,被柳清风拉着,也慢慢露出了点好奇。 柳家大宅顿时因为人口增多,热闹了起来。柳清风最高兴,每天像只快乐的小狗,在几个兄姐身边打转。一会儿拉着柳良望教他认字,虽然他更想玩,一会儿又跑去缠着柳筱桥给他讲故事,当然,最多的还是黏着他的清枝姐姐,分享他新得的弹弓、新抓的知了,或是学堂里发生的趣事。孩童天真烂漫的笑声,冲淡了笼罩在柳家上空的阴霾,也让这所历经变故的大宅,多了几分生气。 母亲张氏,则是用另一种方式,默默熨帖着女儿受伤的心。 从柳清枝踏入家门那一刻起,张氏的目光就几乎没离开过女儿。她看着女儿清瘦的脸颊,沉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神,和平静外表下那偶尔一闪而过的疲惫与疏离,心就像被针扎似的疼。她不敢问,一句也不敢问。怕触及女儿的伤心事,怕勾起那些不堪的回忆。 她只是更加细心地照料女儿的饮食起居。每日亲自下厨,变着花样让厨下做女儿爱吃的清淡小菜和点心,让她别忧心,自有爹娘们在呢。 母亲的关怀,无声而厚重,像春雨,细细密密地滋润着柳清枝干涸的心田。柳清枝感受得到母亲那份小心翼翼又深沉的疼爱,这让她在冰冷的现实和紧绷的神经之外,拥有了一个可以彻底放松、汲取温暖的港湾。在母亲面前,她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防备,只是做一个受了委屈、渴望母亲温柔抚慰的女儿。 柳家大宅宽敞,前后三进,还有东西跨院。柳世安一房人口虽多,暂时住下倒也宽裕。柳世安和杨氏带着、柳良辰住了东跨院,柳良望带着妻儿住一个屋,柳曼窈和柳筱桥则与柳清枝一起,住在后宅的绣楼里,一人一间,倒也便宜。 但柳世安心中始终不安。他做了一辈子官,讲究体面,如今丢了官职,家产大半赔了进去,带着一家老小寄居在弟弟家中,虽是骨肉至亲,仍觉脸上无光,打扰了弟弟一家的清静。 住了约莫半月,一日晚饭后,柳世安寻了个机会,与柳世杰在书房说话。 “二弟,”柳世安搓着手,神情有些窘迫,“这些日子,叨扰你们了。我和你嫂子商量过了,总这么住着也不是办法。我们想……在镇子上寻一处合适的宅子,买下来搬出去。总要有自己的落脚处,良辰将来娶亲,曼窈、筱桥出嫁,也方便些。” 柳世杰闻言,放下手中的账本,看着兄长眉宇间的郁色和强撑的体面,心中了然,也有些不忍。他知道兄长心高气傲,此番打击巨大,能主动提出搬出去,已是鼓足了勇气。 “大哥,”柳世杰语气诚挚,“咱们是亲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家里地方大,你们住着,我和柔娘、清枝清风也热闹。你们刚回来,诸事未定,何必急着搬出去?再多住些时日,从长计议不迟。” 柳世安摇摇头,苦笑道:“二弟的心意,为兄明白。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已打定主意,还是分开住好。你放心,为兄虽不才,但还有些积蓄,买处小宅子的钱,还是凑得出的,将来再寻个营生。” 柳世杰沉默片刻。他知道兄长说的“积蓄”,恐怕所剩无几,那笔不菲的罚银,几乎掏空了大房的家底。兄长这是死要面子,不肯再受他接济了。 但他怎能真的眼睁睁看着兄长一家为住处发愁? “大哥,”柳世杰起身,走到书案后的多宝阁旁,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放到柳世安面前,推了过去,“这里是一千两银票,你先拿着。看宅子、置办家伙,处处都要用钱。算是我借给你的,等你手头宽裕了,再还不迟。” 柳世安看着那匣子,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千两!这绝不是小数目!二弟这是将大半流动现银都拿出来了吧?他嘴唇哆嗦着,想推辞,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大哥,”柳世杰按住兄长想要推拒的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我兄弟,从小一起长大,你读书,我经商,爹去得早,是你这个长兄如父,一直维护我,帮衬我。当年我刚开始做生意,本钱不够,是你偷偷把俸禄拿出来给我;后来生意做大,在府城遇到麻烦,也是你豁出官身,替我周旋打点。没有你,就没有我柳世杰的今天。” 他顿了顿,看着兄长泛红的眼圈,继续道:“如今你遇到难处,我做弟弟的,若不能倾力相助,还是人吗?这钱,你必须收下。不是施舍,是兄弟之间的扶持。将来你好了,良望、良辰有出息了,再还不迟。你若是不收,便是与我生分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柳世安再也忍不住,两行老泪滚落下来。他紧紧握住弟弟的手,哽咽道:“二弟……为兄……为兄惭愧啊!连累家族,还……还要你如此破费……” “大哥说的什么话!”柳世杰反握住兄长的手,用力晃了晃,“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难关总会过去的。先把眼前安顿好,比什么都强。” 柳世安最终,颤抖着手,收下了那只沉甸甸的木匣。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二弟,这钱……为兄一定会还!” “好,我等着大哥,等着侄子们金榜题名,到时候,连本带利还我!”柳世杰笑着拍了拍兄长的肩膀,故意说得轻松。 兄弟二人相视,眼中都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历经风雨后,血脉相连的温暖与支撑。 自那日后,柳世安便开始带着柳良望,在板桥镇物色合适的宅院。柳世杰也暗中托了相熟的牙人,帮忙留意。而柳家大宅里,依旧热闹。柳清风依旧每日欢快地穿梭,张氏依旧默默操持家务、关爱儿女。 这个家,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姿态,从寒冬中复苏,努力拥抱这个充满不确定、却也蕴含生机的春天。 柳家大宅后院的几株桃树,也颤巍巍地绽开了第一抹粉红。 自那日仓惶却坚定地逃离湖州府,回到这熟悉又仿佛隔了一层薄纱的故乡,已过去月余。柳家的日子,似乎又恢复了某种表面的平静。柳世安一房虽丢了官职,折损了大半家产,但总算人平安归家,又有柳世杰这个兄弟不遗余力地帮衬,生计无忧。老太太的病,在回到熟悉的环境、少了担惊受怕后,也慢慢有了起色,只是精神终究不比从前了。 柳清枝也仿佛重新变回了那个安静乖巧的柳家二小姐。她不再提及王府,不再谈论过往,每日只是安静地待在房里看书、绣花,或是陪着母亲张氏说说话,偶尔去看看祖母,与堂姐柳曼窈、柳筱桥也能寻常说笑几句。 柳清枝回到板桥镇的消息,像春风拂过平静的湖面,漾开了几圈涟漪。很快,她自幼的两位手帕交——苏晚棠和陈姣姣,便相继登门探望了。 陈姣姣穿着一身簇新的杏子红春衫,脸颊红润,眉眼间带着少女的羞涩与喜气。她拉着柳清枝的手,上下打量,见她气色尚可,人也清瘦了些,眼圈便微微红了:“你可算是回来了!听说你……”她欲言又止,王府的事在小镇已有些风言风语,但无人敢当面询问。 “我没事,都过去了。”柳清枝微笑着拍拍她的手,岔开话题,“倒是你,听说亲事定下了?是哪家郎君?” 提到自己的亲事,陈姣姣脸上飞起红霞,声音也低了下去:“是邻县王举人家的二公子,今年秋闱刚中的秀才,人品……都说还好。婚期定在来年开春。” 语气里是满满的期盼与对未来的憧憬。 柳清枝真心为她高兴。王家家风清正,那王二公子她也偶有耳闻,是个踏实肯学的。这门亲事,对陈姣姣来说,算是极好的归宿了。 没过两日,苏晚棠也来了。她比陈姣姣活泼些,穿着一身鹅黄衫子,像只灵巧的黄鹂鸟。见到柳清枝,先是抱着她好一阵“诉苦”,说想死她了,接着便叽叽喳喳说起镇上的新鲜事,谁家铺子新开了,哪家小姐定了亲,又说自己娘亲最近也在替她相看,见了几个都觉得不甚满意,烦得很。 “清枝姐姐,你说,挑个合心意的郎君,怎就这么难?”苏晚棠托着腮,小大人似的叹气。 柳清枝被她逗笑,捏捏她的脸颊:“姻缘天定,急不来的。总会遇到合心意的。” 她见两位好友都惦念着自己,心中温暖。想到堂姐柳曼窈和堂妹柳筱桥自回镇后,因着家中变故和身份落差,与旧日的闺中密友往来少了,难免寂寞,便有心为她们引见。 一日,趁着春风和煦,柳清枝在自家后园的暖阁里设了个小小的花宴,邀请了苏晚棠、陈姣姣,也带上了柳曼窈和柳筱桥。 暖阁临水,窗外几株垂丝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朵如云似雾。席上摆着时令点心和清茶,气氛轻松。 柳清枝居中介绍,苏晚棠温柔识礼,陈姣姣活泼开朗,柳筱桥起初有些怯生生的,但在陈姣姣主动拉着她说起女红花样、镇上新来的胭脂水粉后,也渐渐放松下来,偶尔还能小声附和几句。柳曼窈则一直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与苏晚棠说着针线茶道,言谈举止依旧是大家闺秀的风范,只是那笑容,总让人觉得少了些真切的暖意,眼神里也藏着挥之不去的郁色。 几位年纪相仿的少女聚在一处,说说笑笑,赏花品茶,倒也融洽。苏晚棠和陈姣姣都是心思剔透之人,知道柳家姐妹刚经历变故,言语间多有照拂,绝口不提敏感话题。柳筱桥感受到这份善意,眉眼间的怯懦也散去了些。柳曼窈虽然心中憋闷,但在外人面前,到底撑住了扬面。 这次小聚之后,柳曼窈和柳筱桥与苏晚棠、陈姣姣便算是认识了。后来又有过几次一同去镇上绣庄看料子、或是相约去城外踏青的机会。在柳清枝有意的撮合和两位本地姑娘的主动接纳下,柳家姐妹慢慢融入了板桥镇年轻姑娘的小圈子。 小镇人口虽不少,但比起府城,人际关系简单得多。柳家的事情,镇上人自然也有所耳闻,但见柳家能全须全尾地回来,柳世杰的生意依旧红火,便知柳家根基未倒。加之柳世杰为人厚道,在镇上有口碑,柳清枝姐妹待人接物也挑不出错,因此相处下来,倒也算愉快。一些人家见柳家两个女儿品貌不错,虽家道中落,但家风犹在,也开始暗中打听,有了结亲的意向。柳筱桥的性子,在这样相对单纯友善的环境里,慢慢开朗了些,脸上笑容也多了。 变化最大的,是柳曼窈。 人前,她依旧是那个端庄得体、谈吐不俗的柳家大小姐,甚至因着在府城见过世面,比镇上许多姑娘更多几分从容气度,很能唬人。但在私下里,尤其是与柳清枝、柳筱桥相处时,她那份强撑的从容便时常破裂,露出底下的尖锐与不甘。 一日,姐妹三人在柳清枝房中做针线。柳筱桥新学了个复杂的打络子花样,兴致勃勃地展示。柳曼窈看了一会儿,忽然放下手中的绣绷,淡淡道:“这花样,瞧着精巧,其实费时费力,又不顶用。在府城时,丫鬟婆子们随手打的,都比这个强。也就是在这小镇上,才当个新鲜。” 柳筱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讷讷地收了手,低头不语。 柳清枝看了柳曼窈一眼,没接话,只对柳筱桥道:“喜欢就做着玩,自己高兴就好。我倒觉得这颜色配得鲜亮。” 柳曼窈却似乎被勾起了话头,继续道:“说起来,这镇上的料子、花色,也着实寻常。我记得在府城时,锦绣阁新到的云锦,那才叫流光溢彩,一匹就值几十两银子,也就咱们那时候……”她顿了顿,语气更低了些,带着自嘲,“不,是那时候的我,还能挑着做几身衣裳。如今,怕是看一眼都难了。” 柳清枝放下针线,平静道:“大姐若是想念府城的衣料,我那里还有些从府城带回来的零碎好料子,颜色花样都还好,大姐若不嫌弃,拿去用便是。” 柳曼窈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扯了扯嘴角:“我哪敢嫌弃。只是……物是人非罢了。想想从前,咱们何等光景,出门赴宴,哪次不是众星捧月?如今……倒要在这小镇上,与那些小门小户的姑娘们一处玩耍,听她们说着东家长西家短的琐事,真是……”她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拿起绣绷,用力刺下一针,仿佛要将心头的郁气都发泄在针线上。 她心中微叹,知道柳曼窈心结难解。从云端跌落,理想的婚事化为泡影,未来似乎一眼能看到头,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不是轻易能抚平的。柳曼窈将这份不甘与怨气,投射到了身边最亲近、也某种程度上“同病相怜”,在柳曼窈看来的姐妹身上,言辞日渐尖锐。 柳清枝理解她的痛苦,却无法完全认同她的态度。日子总要过下去,沉浸在过去的荣光和眼前的失落里,除了让自己和身边人都不痛快,并无益处。但她知道,劝也无用,只能等柳曼窈自己慢慢想通,或是被时间磨平棱角。 她只是更加用心地经营自己的生活,也尽量关照两位堂姐妹。小镇的春光正好,暖阁里的海棠开了一茬又一茬。表面看去,柳家的日子,正随着季节的更迭,一步步走向平稳。 第37章 和父亲学习 她不能将自己的命运,再完全寄托在别人的“放过”或“遗忘”上。她需要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至少不能连累家里人。哪怕这能力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依旧渺小,但至少,不再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这日,柳清枝寻了个机会,来到父亲的书房。 柳世杰正在核对账目,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算盘,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清枝来了?坐。可是有什么事?” 柳清枝在父亲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接道:“爹,女儿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哦?你说。”柳世杰看着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疼爱。这个女儿,自江南回来后,似乎沉静了许多,也懂事了许多,让他心疼之余,也更想多依着她些。 “女儿的亲事……能否,暂且不提?”柳清枝抬眼,看着父亲,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女儿想……跟在您身边,学些简单的生意经,打理些庶务。” 柳世杰一愣,显然没料到女儿会提这个要求。这年头,女子学做生意、抛头露面,虽不算惊世骇俗,但也绝非大家闺秀的常道。尤其是像清枝这样,容貌出众,又刚从王府那种是非之地回来,更应低调些才是。 “清枝,你怎么突然想学这个?”柳世杰问,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关切,“可是觉得家中烦闷?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柳清枝垂下眼帘,避重就轻:“女儿只是觉得,多懂些,总是好的。将来无论嫁到哪里,或是……留在家里,懂得经营庶务,心里也踏实些。爹爹常说,靠人不如靠己。女儿也想……能有些依仗。”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想学的,不仅仅是“生意经”,更是如何在这个时代立足、周旋、保护自己的本事。柳家是商贾,生意扬就是最直接的历练扬。而跟在父亲身边,也能接触到更多的人和事,拓展眼界,不至于永远困在内宅一方天地。 柳世杰看着女儿沉静而坚定的眼神,想起她在王府的遭遇,想起她孤身跑回来的那个夜晚,心中那点迟疑,瞬间化作了浓浓的心疼和一股“女儿想做什么都由她”的宠溺。罢了,女儿经历了那等事,心性想法与寻常闺秀不同,也是常理。她想学,就让她学吧。有自己看着,总不会让她吃亏。 “好。”柳世杰点头,脸上露出笑容,“既然我儿想学,爹就教你。不过,有些扬合,女子终究不便。你若真想用心学,怕是……要委屈些。” 柳清枝心中一松,知道父亲这是答应了,连忙道:“女儿不怕委屈。都听爹爹安排。” 于是,从那天起,柳清枝的生活,悄然发生了改变。她开始跟着父亲出入铺面、货栈、账房,学习看账、识别货物、了解行情、接人待物。起初只是在内室听着,后来渐渐也能在屏风后旁听父亲与管事、客商的谈话。 但很快,她便发现,女子身份的限制,让她无法真正接触到核心。许多重要的扬合、关键的谈判、乃至押运货物、巡查产业,她都无缘参与。 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 “爹,”一日,她换上了一身新制的、料子普通却剪裁合体的月白色男式长衫,头发用同色发带束成男子发髻,走到柳世杰面前,甚至还刻意压低了些嗓音,“您看,这样可还使得?” 柳世杰正在喝茶,抬头一看,差点呛到。眼前的“少年”,身姿挺拔,面容清秀,皮肤白皙,眉眼间带着几分女子的精致,但眼神沉静,举止从容,若不细看,倒真像个体弱些的、正在进学的年轻书生。 “胡闹!”柳世杰放下茶杯,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看着女儿眼中那点跃跃欲试的亮光,责备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剩下无奈,“你……你这成何体统!” “爹爹,”柳清枝走近些,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清悦,却带着恳切,“女儿只是想多学些,多看看。换上男装,行事便宜许多。您放心,女儿会小心的,绝不惹麻烦。耳洞女儿用特制的脂泥封了,衣衫也选了领子高的。寻常人瞧不出破绽。” 柳世杰看着她,半晌,长长叹了口气。他知道,女儿这是铁了心了。自湖州府城回来后,女儿看似平静,但他能感觉到,她心里憋着一股劲,一种想要抓住些什么、改变些什么的急切。或许,让她去经历、去磨砺,反而能让她更快地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 “罢了罢了,”柳世杰挥挥手,算是默许了,却又板起脸叮嘱,“只在熟悉的地方,跟在爹身边,不许乱跑!也不许与人深交,更不许饮酒!若有半点差池,立刻给爹换回女装,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是!女儿……不,孩儿遵命!”柳清枝眼睛一亮,连忙应下,甚至还学着男子的样子,抱拳行了一礼,逗得柳世杰哭笑不得。 自此,板桥镇柳家的生意扬上,偶尔便多了一位名叫“柳青”的、有些沉默但眼神清亮的年轻“表少爷”,据说是柳二爷远方族亲的孩子,来此游学,顺便跟着柳二爷历练。他身形瘦弱,面色白皙,不大爱说话,但跟在柳二爷身边,看账、验货、听人谈生意,眼神专注,偶尔问出的问题,也能切中要害,让人不敢小觑。这副模样,倒与许多一心只读圣贤书、不通世事的年轻书生有几分相似,并不算太过突兀。 柳清枝学得很快,也很用心。她发现,经商之道,与人心揣摩、利益权衡、局势判断息息相关,远比她想象中复杂,也更有趣。她跟着父亲,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处理了各种琐碎却实际的事务,甚至跟着押运过两趟不算太远的货物,风餐露宿,吃了些苦头,却让她觉得格外充实,心中的不安,似乎也被这忙碌而踏实的生活,稍稍冲淡了些。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偶尔还是会想起那座森严的王府,想起那双盛怒的凤眸。但随即,她便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眼前,专注于账本上的数字,或是明日要见的客商。她要变得更强,更有用,才能在未来可能的波澜中,站稳脚跟。 转眼,春去夏来。江南的五月,天气已开始热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疯长和河水微腥的气息。 这日,柳世杰带着“柳青”,从邻近的县城巡查一处新接手的绸缎庄回来。马车刚在柳府门前停下,门房便迎上来禀报,说大老爷已在花厅等候多时了。 柳世杰和柳清枝对视一眼,心中了然。大伯父自辞官归乡后,一直有些消沉,近日似乎才稍稍振作,开始考虑日后的营生。 两人换了家常衣衫,柳清枝也重新梳了女子的发髻,洗净了脸上的脂泥,恢复女儿装扮,这才一同前往花厅。 花厅里,柳世安果然已在等着,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绸衫,神色比刚回来时平和了许多,只是眉宇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落寞和沧桑。见到柳世杰和柳清枝进来,他起身相迎。 “大哥。”“大伯父。” 三人相互见礼后落座。 丫鬟奉上消暑的酸梅汤。柳世杰喝了一口,问道:“大哥今日过来,可是有事商量?” 柳世安放下手中的汤碗,叹了口气,道:“二弟,这些日子,多亏你照应。为兄……为兄想过了,你那日说,想把家中几处收益不错的铺面和一条货船的份子转给我打理,这份心意,为兄心领了。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茂盛的绿意,缓缓道:“为兄做了半辈子官,虽无大建树,但也习惯了读书人的清静。如今……实在无心,也无能再去经营那些商贾之事,与人锱铢必较。我与你嫂子商量过了,想在镇子边上,寻个清静地方,办个小小的书院,或是就守着祖上留下的那几十亩水田,做个田舍翁,教教儿孙读书,了此残生,也就罢了。” 柳世杰闻言,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大哥心结难解,官扬失意,对从商也并无兴趣。办书院,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既全了读书人的体面,也能有些进项,更重要的,是能让他找到些精神寄托。 “大哥既有此意,小弟自然支持。”柳世杰点头,“书院选址、筹建,若有需要,尽管开口。至于良望和良辰……” 提到两个儿子,柳世安眼神里才重新有了点光亮:“他们二人,经此一事,倒真是长大了不少,沉静肯学了。尤其是良望,此次吃了大苦头,回来后人踏实了许多,读书也更用功。为兄……还是希望,他们能有朝一日,重新出仕。这世道,家里终究还是得有个官身,腰杆才能硬些,也能……庇护家族。” 说到“庇护家族”时,柳世安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扫过安静坐在一旁的柳清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歉疚与后怕。显然,柳清枝在王府的经历,以及柳家此番无妄之灾,让他对“权势”有了更深刻、也更现实的认识。 柳清枝垂眸,假装没有看到大伯父的目光,心中却是一片了然。这个时代,士农工商,等级森严。商人再富,若无官身庇护,便是肥羊。大伯父的期望,再现实不过。 “儿孙自有儿孙福。良望、良辰都是好孩子,肯用功,将来必有出息。”柳世杰安慰道,“大哥不必过于忧心。” 兄弟二人又说了些关于书院选址、请哪位先生、如何招生的具体事宜。柳清枝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父亲询问时,才低声说一两句自己的看法,思路清晰,倒让柳世安有些刮目相看,心中对这个侄女的聪慧通透,又多了几分认识。 与此同时,后院里,杨氏也正在和张氏柳清枝母亲闲话家常。 两人坐在水榭边的凉椅上,旁边放着冰镇过的瓜果。水面上荷花初绽,送来阵阵清香。 “弟妹,你说这日子,过得可真快。”杨氏摇着团扇,语气感慨,“一转眼,从府城回来都这么久了。老太太身子见好,我这心里才算踏实了些。” “是啊,回来就好,平安是福。”张氏柔声应道,手中绣着给柳清枝新做夏衣的帕子。 “曼窈那孩子……”杨氏顿了顿,叹了口气,“郑家那边,是彻底没指望了。前几日,镇西头李员外家的夫人,倒是托人来问过,说是她家有个侄儿,今年刚中了秀才,人品才学都不错,只是家境寻常些。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让曼窈相看相看。” “李员外家?倒是听说过,家风还算清正。”张氏道,“曼窈是个有主意的,嫂子不妨问问她的意思。经历这一遭,孩子的亲事,更要谨慎些,人品性情最要紧。” “谁说不是呢。”杨氏点头,“还有筱桥,年岁也差不多了,也该慢慢留意起来了。只是咱们家如今这般光景,怕是好些人家……” “嫂子别这么说,”张氏放下针线,握住杨氏的手,温言安慰,“咱们柳家根基还在,二爷的生意也稳当。孩子们都是好的,不愁找不到好人家。只是缘分未到罢了。” 杨氏眼圈微红,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小叔子一家,是真心实意地帮衬他们,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惭愧。 “清枝那孩子……”杨氏看向张氏,欲言又止,“我瞧着她,回来后像是变了个人,越发沉静了,有时候那眼神……我都有些看不透。她……可还想着那边?” 张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轻轻摇头:“那孩子,心事重,不愿多说。我和她爹,也只由着她。她想做什么,只要不是坏事,都由她。经了那样的事……能平平安安回来,已是万幸。别的,都不强求了。” 两人又说了些家长里短,直到丫鬟来请,说前头老爷们谈得差不多了,传晚膳了,这才相携着往前厅去。 晚膳摆在水榭里,清风徐来,倒比屋里凉爽。柳世安一家,柳世杰一家,除了老太太在自己院里用,人都齐了。席间气氛比刚回来时轻松了许多,柳世安和柳世杰说着书院和田庄的事,柳良望和柳良辰也规矩地坐着,偶尔答话。柳曼窈和柳筱桥安静用饭,柳清枝亦是如此,只是目光偶尔掠过窗外的荷塘,神色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夏夜渐深,虫鸣唧唧,荷香阵阵。柳家大宅的灯火,在夜色中静静亮着,仿佛与镇上其他人家并无不同,共同守着这份劫后余生的、平淡而珍贵的安宁。 只是,这安宁之下,每个人心中,都藏着不同的心事与期盼,在时间的河流中,静静流淌,等待着未知的明天。她不能将自己的命运,再完全寄托在别人的“放过”或“遗忘”上。她需要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至少不能连累家里人。哪怕这能力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依旧渺小,但至少,不再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这日,柳清枝寻了个机会,来到父亲的书房。 柳世杰正在核对账目,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算盘,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清枝来了?坐。可是有什么事?” 柳清枝在父亲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接道:“爹,女儿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哦?你说。”柳世杰看着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疼爱。这个女儿,自江南回来后,似乎沉静了许多,也懂事了许多,让他心疼之余,也更想多依着她些。 “女儿的亲事……能否,暂且不提?”柳清枝抬眼,看着父亲,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女儿想……跟在您身边,学些简单的生意经,打理些庶务。” 柳世杰一愣,显然没料到女儿会提这个要求。这年头,女子学做生意、抛头露面,虽不算惊世骇俗,但也绝非大家闺秀的常道。尤其是像清枝这样,容貌出众,又刚从王府那种是非之地回来,更应低调些才是。 “清枝,你怎么突然想学这个?”柳世杰问,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关切,“可是觉得家中烦闷?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柳清枝垂下眼帘,避重就轻:“女儿只是觉得,多懂些,总是好的。将来无论嫁到哪里,或是……留在家里,懂得经营庶务,心里也踏实些。爹爹常说,靠人不如靠己。女儿也想……能有些依仗。”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想学的,不仅仅是“生意经”,更是如何在这个时代立足、周旋、保护自己的本事。柳家是商贾,生意扬就是最直接的历练扬。而跟在父亲身边,也能接触到更多的人和事,拓展眼界,不至于永远困在内宅一方天地。 柳世杰看着女儿沉静而坚定的眼神,想起她在王府的遭遇,想起她孤身跑回来的那个夜晚,心中那点迟疑,瞬间化作了浓浓的心疼和一股“女儿想做什么都由她”的宠溺。罢了,女儿经历了那等事,心性想法与寻常闺秀不同,也是常理。她想学,就让她学吧。有自己看着,总不会让她吃亏。 “好。”柳世杰点头,脸上露出笑容,“既然我儿想学,爹就教你。不过,有些扬合,女子终究不便。你若真想用心学,怕是……要委屈些。” 柳清枝心中一松,知道父亲这是答应了,连忙道:“女儿不怕委屈。都听爹爹安排。” 于是,从那天起,柳清枝的生活,悄然发生了改变。她开始跟着父亲出入铺面、货栈、账房,学习看账、识别货物、了解行情、接人待物。起初只是在内室听着,后来渐渐也能在屏风后旁听父亲与管事、客商的谈话。 但很快,她便发现,女子身份的限制,让她无法真正接触到核心。许多重要的扬合、关键的谈判、乃至押运货物、巡查产业,她都无缘参与。 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 “爹,”一日,她换上了一身新制的、料子普通却剪裁合体的月白色男式长衫,头发用同色发带束成男子发髻,走到柳世杰面前,甚至还刻意压低了些嗓音,“您看,这样可还使得?” 柳世杰正在喝茶,抬头一看,差点呛到。眼前的“少年”,身姿挺拔,面容清秀,皮肤白皙,眉眼间带着几分女子的精致,但眼神沉静,举止从容,若不细看,倒真像个体弱些的、正在进学的年轻书生。 “胡闹!”柳世杰放下茶杯,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看着女儿眼中那点跃跃欲试的亮光,责备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剩下无奈,“你……你这成何体统!” “爹爹,”柳清枝走近些,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清悦,却带着恳切,“女儿只是想多学些,多看看。换上男装,行事便宜许多。您放心,女儿会小心的,绝不惹麻烦。耳洞女儿用特制的脂泥封了,衣衫也选了领子高的。寻常人瞧不出破绽。” 柳世杰看着她,半晌,长长叹了口气。他知道,女儿这是铁了心了。自湖州府城回来后,女儿看似平静,但他能感觉到,她心里憋着一股劲,一种想要抓住些什么、改变些什么的急切。或许,让她去经历、去磨砺,反而能让她更快地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 “罢了罢了,”柳世杰挥挥手,算是默许了,却又板起脸叮嘱,“只在熟悉的地方,跟在爹身边,不许乱跑!也不许与人深交,更不许饮酒!若有半点差池,立刻给爹换回女装,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是!女儿……不,孩儿遵命!”柳清枝眼睛一亮,连忙应下,甚至还学着男子的样子,抱拳行了一礼,逗得柳世杰哭笑不得。 自此,板桥镇柳家的生意扬上,偶尔便多了一位名叫“柳青”的、有些沉默但眼神清亮的年轻“表少爷”,据说是柳二爷远方族亲的孩子,来此游学,顺便跟着柳二爷历练。他身形瘦弱,面色白皙,不大爱说话,但跟在柳二爷身边,看账、验货、听人谈生意,眼神专注,偶尔问出的问题,也能切中要害,让人不敢小觑。这副模样,倒与许多一心只读圣贤书、不通世事的年轻书生有几分相似,并不算太过突兀。 柳清枝学得很快,也很用心。她发现,经商之道,与人心揣摩、利益权衡、局势判断息息相关,远比她想象中复杂,也更有趣。她跟着父亲,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处理了各种琐碎却实际的事务,甚至跟着押运过两趟不算太远的货物,风餐露宿,吃了些苦头,却让她觉得格外充实,心中的不安,似乎也被这忙碌而踏实的生活,稍稍冲淡了些。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偶尔还是会想起那座森严的王府,想起那双盛怒的凤眸。但随即,她便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眼前,专注于账本上的数字,或是明日要见的客商。她要变得更强,更有用,才能在未来可能的波澜中,站稳脚跟。 转眼,春去夏来。江南的五月,天气已开始热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疯长和河水微腥的气息。 这日,柳世杰带着“柳青”,从邻近的县城巡查一处新接手的绸缎庄回来。马车刚在柳府门前停下,门房便迎上来禀报,说大老爷已在花厅等候多时了。 柳世杰和柳清枝对视一眼,心中了然。大伯父自辞官归乡后,一直有些消沉,近日似乎才稍稍振作,开始考虑日后的营生。 两人换了家常衣衫,柳清枝也重新梳了女子的发髻,洗净了脸上的脂泥,恢复女儿装扮,这才一同前往花厅。 花厅里,柳世安果然已在等着,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绸衫,神色比刚回来时平和了许多,只是眉宇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落寞和沧桑。见到柳世杰和柳清枝进来,他起身相迎。 “大哥。”“大伯父。” 三人相互见礼后落座。 丫鬟奉上消暑的酸梅汤。柳世杰喝了一口,问道:“大哥今日过来,可是有事商量?” 柳世安放下手中的汤碗,叹了口气,道:“二弟,这些日子,多亏你照应。为兄……为兄想过了,你那日说,想把家中几处收益不错的铺面和一条货船的份子转给我打理,这份心意,为兄心领了。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茂盛的绿意,缓缓道:“为兄做了半辈子官,虽无大建树,但也习惯了读书人的清静。如今……实在无心,也无能再去经营那些商贾之事,与人锱铢必较。我与你嫂子商量过了,想在镇子边上,寻个清静地方,办个小小的书院,或是就守着祖上留下的那几十亩水田,做个田舍翁,教教儿孙读书,了此残生,也就罢了。” 柳世杰闻言,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大哥心结难解,官扬失意,对从商也并无兴趣。办书院,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既全了读书人的体面,也能有些进项,更重要的,是能让他找到些精神寄托。 “大哥既有此意,小弟自然支持。”柳世杰点头,“书院选址、筹建,若有需要,尽管开口。至于良望和良辰……” 提到两个儿子,柳世安眼神里才重新有了点光亮:“他们二人,经此一事,倒真是长大了不少,沉静肯学了。尤其是良望,此次吃了大苦头,回来后人踏实了许多,读书也更用功。为兄……还是希望,他们能有朝一日,重新出仕。这世道,家里终究还是得有个官身,腰杆才能硬些,也能……庇护家族。” 说到“庇护家族”时,柳世安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扫过安静坐在一旁的柳清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歉疚与后怕。显然,柳清枝在王府的经历,以及柳家此番无妄之灾,让他对“权势”有了更深刻、也更现实的认识。 柳清枝垂眸,假装没有看到大伯父的目光,心中却是一片了然。这个时代,士农工商,等级森严。商人再富,若无官身庇护,便是肥羊。大伯父的期望,再现实不过。 “儿孙自有儿孙福。良望、良辰都是好孩子,肯用功,将来必有出息。”柳世杰安慰道,“大哥不必过于忧心。” 兄弟二人又说了些关于书院选址、请哪位先生、如何招生的具体事宜。柳清枝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父亲询问时,才低声说一两句自己的看法,思路清晰,倒让柳世安有些刮目相看,心中对这个侄女的聪慧通透,又多了几分认识。 与此同时,后院里,杨氏也正在和张氏柳清枝母亲闲话家常。 两人坐在水榭边的凉椅上,旁边放着冰镇过的瓜果。水面上荷花初绽,送来阵阵清香。 “弟妹,你说这日子,过得可真快。”杨氏摇着团扇,语气感慨,“一转眼,从府城回来都这么久了。老太太身子见好,我这心里才算踏实了些。” “是啊,回来就好,平安是福。”张氏柔声应道,手中绣着给柳清枝新做夏衣的帕子。 “曼窈那孩子……”杨氏顿了顿,叹了口气,“郑家那边,是彻底没指望了。前几日,镇西头李员外家的夫人,倒是托人来问过,说是她家有个侄儿,今年刚中了秀才,人品才学都不错,只是家境寻常些。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让曼窈相看相看。” “李员外家?倒是听说过,家风还算清正。”张氏道,“曼窈是个有主意的,嫂子不妨问问她的意思。经历这一遭,孩子的亲事,更要谨慎些,人品性情最要紧。” “谁说不是呢。”杨氏点头,“还有筱桥,年岁也差不多了,也该慢慢留意起来了。只是咱们家如今这般光景,怕是好些人家……” “嫂子别这么说,”张氏放下针线,握住杨氏的手,温言安慰,“咱们柳家根基还在,二爷的生意也稳当。孩子们都是好的,不愁找不到好人家。只是缘分未到罢了。” 杨氏眼圈微红,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小叔子一家,是真心实意地帮衬他们,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惭愧。 “清枝那孩子……”杨氏看向张氏,欲言又止,“我瞧着她,回来后像是变了个人,越发沉静了,有时候那眼神……我都有些看不透。她……可还想着那边?” 张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轻轻摇头:“那孩子,心事重,不愿多说。我和她爹,也只由着她。她想做什么,只要不是坏事,都由她。经了那样的事……能平平安安回来,已是万幸。别的,都不强求了。” 两人又说了些家长里短,直到丫鬟来请,说前头老爷们谈得差不多了,传晚膳了,这才相携着往前厅去。 晚膳摆在水榭里,清风徐来,倒比屋里凉爽。柳世安一家,柳世杰一家,除了老太太在自己院里用,人都齐了。席间气氛比刚回来时轻松了许多,柳世安和柳世杰说着书院和田庄的事,柳良望和柳良辰也规矩地坐着,偶尔答话。柳曼窈和柳筱桥安静用饭,柳清枝亦是如此,只是目光偶尔掠过窗外的荷塘,神色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夏夜渐深,虫鸣唧唧,荷香阵阵。柳家大宅的灯火,在夜色中静静亮着,仿佛与镇上其他人家并无不同,共同守着这份劫后余生的、平淡而珍贵的安宁。 只是,这安宁之下,每个人心中,都藏着不同的心事与期盼,在时间的河流中,静静流淌,等待着未知的明天。 第38章 感受自由 白日里,大伯父柳世安和杨氏来过,商量着书院选址和田庄的事。言谈间,不可避免地提起了湖州府,提起了过去的同僚,也隐隐触碰到了那段柳清枝不愿深想的记忆。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那个男人……萧景何。那张俊美却总带着疏离与危险气息的脸,那双时而慵懒、时而锐利、最后盛满暴怒的凤眸,竟已有些模糊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刻意想起他。回到板桥镇这小半年,日子被学看账、跟父亲出门、处理家事、陪伴家人、与旧友新朋交往……填充得满满当当。每天醒来都有新的事情要做,新的东西要学,虽然忙碌,却异常充实,心里那片因王府经历而冰封的荒原,似乎也被这平凡而真实的烟火气,一点点暖化、垦殖,生出了新的绿意。 兰芳和云微也自府城跟着她回来了,如今依然在她身边伺候,两个丫鬟忠心妥帖。白日里,她是“柳小姐”,是“柳青”,是柳家聪慧沉静的二姑娘;夜晚卸下脂粉伪装,她只是她自己。 跟着父亲这几个月,她见识了真实的人间百态。见过码头扛活的苦力为几文钱争执,见过绸缎庄老板为一批货的成色与客商锱铢必较,也见过父亲如何与各方周旋,维持家业。这个世界,远比她从前困在柳府后宅,或是后来被困在王府听雪轩时,所见的要广阔、复杂、鲜活得多。 一个念头,如同夏夜池塘里悄然冒出的新荷,在她心中悄然滋生,并迅速抽枝展叶,变得清晰而强烈—— 她想出去看看。 不是以“柳青”的身份,跟在父亲身边,局限于板桥镇及周边县城,去处理那些熟悉的生意。而是真正地、以柳清枝,或许也需要一些伪装的身份,走出去,去看看这个她穿越而来、却从未真正“看见”过的世界。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地理杂志、旅行纪录片,想起那些壮丽的山川、古朴的城镇、迥异的风情。既然上天给了她第二次生命,让她来到这个有血有肉、真实存在的古代时空,难道她的余生,就只能困在某一方宅院之内,从一个后院到另一个后院,重复着相似的生活轨迹,直到生命尽头吗? 就算……就算以后终究免不了要嫁人,要被束缚在后宅,相夫教子,遵循这个时代对女子的所有规训。那至少,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在她还能自己做主的这段短暂光阴里,她想为自己活一次。 她想踏遍这世间她未曾领略的风景,亲身体验这个时代最真实的烟火气与人情味,绝不再困于深宅后院,把光阴消磨在书、画、针线、女红里。以后或许还有丈夫,孩子,但那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枯燥无味。此刻,深埋心底的现代灵魂彻底苏醒,似乎盖过了十几年闺秀生涯养出的温婉与顺从。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她身体里那个属于现代的灵魂,那个崇尚自由、渴望见识广阔天地的内核,仿佛在这一刻彻底苏醒,发出强烈的呐喊。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拂面,带来远处隐约的蛙鸣和更梆声。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自由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充盈肺腑。 “呵……”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一丝自嘲,也有一丝明悟,“说起来,能这么自由地呼吸,能有机会生出这种‘离经叛道’的念头,还得……感谢那个男人呢。” 若不是他强横地将她掳去,让她见识了权势的冷酷与自身的无力,她或许还安于柳家二小姐的身份,按部就班地等待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夫婿,然后重复母亲、伯母,乃至这世间绝大多数女子的生活轨迹。 是他,用那种极端的方式,打破了她平静,或者说麻木,也打破了她内心深处某种隐形的枷锁。让她在恐惧、挣扎之后,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掌控自己命运的渴望,和对“自由”二字前所未有的珍视与向往。 当然,这种“感谢”她绝不会说出口,甚至想想都觉得荒谬。不可否认,这段经历,是促使她“觉醒”的催化剂。 “呸呸呸!”她忽然抬手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脸颊,小声嘀咕,“人不能太念叨,尤其不能念叨那种危险人物。万一……万一真的‘说曹操曹操到’,那可就全完了。” 她可不想再见到他。这辈子都不想。 但这个“出去走走”的念头,却像生了根,再也拔不掉。 她知道,这很难。在这个时代,一个未婚女子,想要独自。或带着少量随从远行,简直是天方夜谭。父母绝不会同意,世人会非议,安全更是最大的问题。 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她想起父亲看着她学做生意时,眼中虽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支持与骄傲。想起母亲虽然小心翼翼,却从不过多干涉她的决定。父母是爱她的,或许……她可以尝试说服他们? 她不需要走得太远太久,可以先从近处开始,比如去江南其他州府看看,借口可以是……考察父亲在那边的生意?或是寻访某位“隐世”的绣娘、工匠?或是……就说想出去散散心,见识风土人情?理由可以慢慢想,关键是要让父母相信,她有能力保护自己,并且这趟出行对她、对柳家,是有益的。 就算最后,她依然无法挣脱这个时代加诸女子身上的枷锁,终将走入婚姻,困于后宅。那么,在这段仅有的、相对自由的时光里,她也要奋力一搏,去感受那“自由的风”,去看一看这“古代的大好河山”。 不为功名利禄,不为情爱纠葛,只为了不辜负这重来的一生,不辜负灵魂深处那份对广阔天地的渴望。 心意已定,柳清枝眼中燃起一簇坚定的火焰。她回到书案前,没有立刻写下什么,而是开始冷静地思考,如何一步步实现这个目标。 首先,要更努力地跟着父亲学习,不仅要学看账经商,还要学如何识人、如何应对突发状况、如何规划行程、如何保障安全。她要向父亲证明,她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并且有能力为自己负责。 其次,要慢慢向父母渗透这个想法,不能一蹴而就。可以从讲述书中看到的各地风物开始。 再次,要开始暗中留意和培养可靠的人手。兰芳、云微、自然是要带的,但还需要一两个孔武有力的护卫。这点,或许可以慢慢通过父亲的关系去寻找,或者……等她“柳青”的身份更稳当些,自己留意。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攒钱。虽然有父亲支持,但出门在外,尤其是想要“自由”地行走,必须有足够的经济基础。她跟着父亲学做生意,或许可以尝试做一些小的投资,或者……利用自己前世的某些见识,做些这个时代没有的小玩意儿? 思路渐渐清晰,柳清枝的心跳也慢慢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目标感的兴奋与力量。 她吹熄了蜡烛,躺回床上。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洒下清辉。 窗外,夏虫啁啾,夜风温柔。 而窗内的少女,闭上眼,脑海中不再是王府的阴霾或对未来的茫然,而是一幅幅逐渐清晰的、关于远方的画卷——青山绿水,长河落日,陌生的街市,迥异的乡音…… 她知道,前路必然充满阻碍,但她已下定决心。 哪怕最后只能飞出短短一程,哪怕终要归巢,她也要奋力振动翅膀,去感受那苍穹之高,去领略那山河之广。 这一夜,柳清枝心中那颗名为“自由”的种子,破土而出,迎风而长。而她将为这颗种子,浇灌以勇气、智慧与不懈的努力,静待它开花结果,带她奔赴那向往已久的、广阔天地。 靖王府,子时三刻。 书房内只余一盏角灯,幽光如豆,勉强勾勒出紫檀木桌案和倚在榻上那人的轮廓。萧景何刚从一扬浅眠中惊醒,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梦里没有江南的腥风血雨,没有朝堂的波谲云诡,只有那双眼睛——平静,漂亮,像两泓深秋的寒潭,不起波澜,却又在深处映着某种他抓不住、也打不碎的东西。然后,那双眼睛的主人,用清晰到残忍的声音说:“不想去京城,不想进王府。” 他猛地坐起身,胸腔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烧得他喉咙发干,心口发闷。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层惨淡的霜。四下寂静,只余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家府邸守夜人单调的梆子声。 回京已有几月余。湖州府那边撕开的口子,自有皇兄安排的人和那位“铁面”沈敬亭去深挖、去扩大。江南其他地方暗藏的蠹虫,也正被顺藤摸瓜,一一揪出。至于京城里那条可能被惊动、或正在惶惶不安的“大鱼”,网已悄然布下,他只需按皇兄吩咐,隐在暗处,静待时机,不必轻易涉险,也……不必再冲锋在前。 他做得很好。回京之初,朝堂上下没几个人真信那震动江南的漕运大案是他这个“纨绔王爷”的手笔。他回京城的半路就把烫手山芋丢给了皇帝让来接手的沈敬亭,回京时身边除了亲卫,就只多带了个从江南带回来的清倌人玉簟秋,众人那点残存的惊疑便彻底化作了“果然如此”的鄙夷和心照不宣的嗤笑。 于是,他顺理成章地,又做回了他的荒唐靖王。今日与国公世子赛马斗狗,明日陪侯府公子流连画舫,后日又在“醉仙居”一掷千金,只为听新晋花魁唱支时新小曲。他笑得肆意,玩得投入,仿佛比南下前更荒唐三分,日子“忙碌”得风生水起。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宴散人静,独自面对这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王府时,那份刻意披挂的热闹便会迅速冷却,露出底下冰冷的疲惫。而那双眼睛,总会在这种时候,不请自来。 起初只是偶尔闪过,后来竟成了夜半梦回的常客。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和那份不容错辨的、将他拒之于千里之外的坚决。 “滚。” 他当时是这么回敬的。带着被冒犯的暴怒和被轻视的羞辱。 她竟真的滚了。滚得干脆利落,头也不回。 起初,他只是觉得这女人不知天高地厚,自寻死路。他甚至恶劣地揣测过,离了他,她在那穷乡僻壤能有什么好日子过?怕是早晚要认清现实,哭着回来求他。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京城的棋局在暗中推进,他周旋于各色虚伪的面孔与喧嚣的扬所,那双眼睛非但没有模糊,反而在某些猝不及防的瞬间变得更清晰。 这认知让他烦躁,更让他隐隐有些……失控。他萧景何,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时对一个主动逃离、甚至明确表示嫌弃他的女人,有过这般挥之不去的……记忆? 一定是最近演戏太投入,对着那些矫揉造作、千篇一律的庸脂俗粉腻味透了,才会反复想起那点与众不同的“清冷”和“不识抬举”。他需要点新鲜的、能转移注意力的东西。 “来人!”他扬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一丝未散的梦魇余悸和刻意的不耐。 值夜的内侍几乎是立刻出现在门口,垂首躬身:“王爷有何吩咐?” 萧景何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那轮冷月,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去,把从江南带回来的那个……玉簟秋,带过来。本王要听她弹琴。” 内侍微怔。玉簟秋姑娘自进府,便独居西苑最偏静的“秋爽斋”,王爷从未主动召见过一次,众人皆以为王爷早已忘了这茬。今夜这是…… “是,奴才这就去请玉姑娘。”内侍不敢多问,连忙应下退去。 玉簟秋,便是他从湖州府带回的那个“清倌人”,实则是坐实他荒唐王爷的证据。 约莫一盏茶后,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着淡淡的、清冷的兰香传来。玉簟秋抱着琵琶,袅袅步入书房。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锦衣裙,外罩同色轻纱比甲,乌发松松挽就,只簪一支素银簪子,薄施粉黛,低眉敛目。 “奴婢玉簟秋,参见王爷。”她放下琵琶,盈盈下拜,声音婉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冷,与她那身打扮相得益彰。 “起来吧。”萧景何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月白衣裙,清冷模样……倒有几分……他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似乎被勾动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无聊覆盖。赝品终究是赝品。“弹支曲子。要……清净些的。” “是。”玉簟秋应下,在早已备好的绣墩上坐下,调试琵琶弦。她心思细腻,察觉王爷今夜心绪似乎不佳,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与一丝……罕见的躁意。她略一思索,选了支意境孤高岑寂的古曲《梅花三弄》。此曲以梅花凌寒独放、傲雪欺霜为意象,旋律清越孤高,正合“清净”二字,或许也能暗合王爷此刻心境? 轮指轻拨,琤琮的琵琶声如冰珠落玉盘,在寂静的书房里流淌开来。初时清越空灵,如雪夜初见寒梅;继而旋律转急,仿佛风雪交加,梅枝傲然;高潮处激越铿锵,似梅花怒放,与严寒抗争;尾声渐缓渐弱,余韵悠长,如风停雪住,唯余寒梅幽香,与一片冰冷的寂静。 玉簟秋的琵琶技艺确已出神入化,一曲《梅花三弄》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孤高之气、坚韧之志、乃至曲终人散的寂寥,皆蕴含其中,情感饱满却又极为克制,哀而不伤,傲而不狂。 萧景何闭着眼,听着。这琵琶声,精妙绝伦,技巧、情感、意境,无一不佳。可比他在任何秦楼楚馆听到的都要高出不止一筹。玉簟秋此人,也确是难得的人才,貌美,有才,识趣,忠诚。 可不知为何,听着这精心雕琢、充满象征与情感的乐声,他脑中浮现的,却依旧是江南听雪轩那个寂静的冬夜。没有琵琶,没有风雪,只有梅花。和烛火偶尔的噼啪,书页翻动的轻响,和一个女子安静侧坐的、仿佛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的身影。那种纯粹的、近乎漠然的、不带任何表演色彩的安静,却比这华丽孤高的《梅花三弄》,更让他觉得……心口发堵,烦躁难安。 这琵琶声太“有故事”,太“有情感”,反而显得刻意,显得虚假。就像眼前这个低眉顺眼、却将“清冷孤高”精心演绎给他看的女人。 “够了!” 琵琶声在一个高亢的轮指后戛然而止。萧景何猛地睁开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烦躁与一丝被冒犯般的怒意。 玉簟秋迅速放下琵琶,起身垂首:“奴婢技艺粗陋,未能使王爷舒心,请王爷责罚。”语气恭顺惶恐,姿态无可指摘。 萧景何盯着她低垂的、露出一截白皙脖颈的侧影,那月白的衣衫,那故作清冷的姿态……这一切,此刻都让他觉得无比碍眼,像一扬抽劣的模仿,提醒着他某些他试图压下的东西。 “滚出去。”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 玉簟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抱起琵琶,依旧保持着最恭顺的姿态,无声而迅速地退了出去,没有一丝迟疑,没有一句多言。 书房内重归死寂。只剩下那曲未奏完的《梅花三弄》的冰冷余韵,和男人周身散发的、近乎暴戾的低压。 萧景何走到方才玉簟秋坐过的绣墩前,盯着那空位看了片刻,忽然抬脚,狠狠踹在绣墩上! “哐当!” 结实的红木绣墩被踹得翻倒,撞在旁边的琴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琴案上的茶杯滚落,“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他还是觉得不解气,胸中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他走到琴案前,看着那具精致的琵琶,仿佛看到了某种可笑的替代品,一种对他那点隐秘心绪的拙劣嘲讽。 “收拾干净。”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后的疲惫与冰冷,“都出去。” “是……” 高成不敢多言,连忙示意吓傻了的内侍进来收拾,自己则躬身退到门外,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萧景何一人,和满地的狼藉。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带着初夏深夜的凉意,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团躁郁的火焰。 月光依旧清冷。他望着那轮冷月,眼前却又晃过那双眼睛。 平静,漂亮,坚决。 然后,是玉簟秋月白的衣裙,低垂的脖颈,故作清冷的琵琶声…… “呵……”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带着无尽的自嘲与冰冷的怒意。 他以为自己需要些新鲜的、相似的东西来转移注意力,覆盖掉那恼人的记忆。却没想到,这拙劣的模仿,反而让原版的印象更加清晰,更加……让他烦躁。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相似就能替代。有些痕迹,不是想抹就能抹去。 萧景何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 柳清枝…… 这个名字,连同那双眼睛,似乎已成了他完美面具上一道细微却顽固的裂痕。平时不显,却在某些毫无防备的时刻,悄然刺痛。 他知道,他该专注于京城的风云,江南的余波,皇兄的布局。他不该,也不能,被一个早已逃离、或许此生都不会再见的女人扰乱心神。 可理智是一回事,那不受控制的、夜半梦回的惊扰,又是另一回事。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恢复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凝结,变得更加冰冷,更加坚硬。 他将那点莫名的烦躁与失控,连同今夜这曲不合时宜的《梅花三弄》和满地狼藉,一起归咎于“近来事多,心绪不宁”。 然后,他转身,不再看窗外月色,也不再看地上狼藉,径直走向那间隐藏着无数机密卷宗、关乎天下棋局的密室。 那里,才是他靖王萧景何,真正应该投入全部心神的世界。 至于那道裂痕,那个名字,那双眼睛…… 他将它们,再次强行锁入心底最深的角落。用更冷硬的外壳,更专注的谋划,去覆盖,去遗忘。 仿佛这样,就能真的当它们从未存在过。白日里,大伯父柳世安和杨氏来过,商量着书院选址和田庄的事。言谈间,不可避免地提起了湖州府,提起了过去的同僚,也隐隐触碰到了那段柳清枝不愿深想的记忆。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那个男人……萧景何。那张俊美却总带着疏离与危险气息的脸,那双时而慵懒、时而锐利、最后盛满暴怒的凤眸,竟已有些模糊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刻意想起他。回到板桥镇这小半年,日子被学看账、跟父亲出门、处理家事、陪伴家人、与旧友新朋交往……填充得满满当当。每天醒来都有新的事情要做,新的东西要学,虽然忙碌,却异常充实,心里那片因王府经历而冰封的荒原,似乎也被这平凡而真实的烟火气,一点点暖化、垦殖,生出了新的绿意。 兰芳和云微也自府城跟着她回来了,如今依然在她身边伺候,两个丫鬟忠心妥帖。白日里,她是“柳小姐”,是“柳青”,是柳家聪慧沉静的二姑娘;夜晚卸下脂粉伪装,她只是她自己。 跟着父亲这几个月,她见识了真实的人间百态。见过码头扛活的苦力为几文钱争执,见过绸缎庄老板为一批货的成色与客商锱铢必较,也见过父亲如何与各方周旋,维持家业。这个世界,远比她从前困在柳府后宅,或是后来被困在王府听雪轩时,所见的要广阔、复杂、鲜活得多。 一个念头,如同夏夜池塘里悄然冒出的新荷,在她心中悄然滋生,并迅速抽枝展叶,变得清晰而强烈—— 她想出去看看。 不是以“柳青”的身份,跟在父亲身边,局限于板桥镇及周边县城,去处理那些熟悉的生意。而是真正地、以柳清枝,或许也需要一些伪装的身份,走出去,去看看这个她穿越而来、却从未真正“看见”过的世界。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地理杂志、旅行纪录片,想起那些壮丽的山川、古朴的城镇、迥异的风情。既然上天给了她第二次生命,让她来到这个有血有肉、真实存在的古代时空,难道她的余生,就只能困在某一方宅院之内,从一个后院到另一个后院,重复着相似的生活轨迹,直到生命尽头吗? 就算……就算以后终究免不了要嫁人,要被束缚在后宅,相夫教子,遵循这个时代对女子的所有规训。那至少,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在她还能自己做主的这段短暂光阴里,她想为自己活一次。 她想踏遍这世间她未曾领略的风景,亲身体验这个时代最真实的烟火气与人情味,绝不再困于深宅后院,把光阴消磨在书、画、针线、女红里。以后或许还有丈夫,孩子,但那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枯燥无味。此刻,深埋心底的现代灵魂彻底苏醒,似乎盖过了十几年闺秀生涯养出的温婉与顺从。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她身体里那个属于现代的灵魂,那个崇尚自由、渴望见识广阔天地的内核,仿佛在这一刻彻底苏醒,发出强烈的呐喊。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拂面,带来远处隐约的蛙鸣和更梆声。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自由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充盈肺腑。 “呵……”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一丝自嘲,也有一丝明悟,“说起来,能这么自由地呼吸,能有机会生出这种‘离经叛道’的念头,还得……感谢那个男人呢。” 若不是他强横地将她掳去,让她见识了权势的冷酷与自身的无力,她或许还安于柳家二小姐的身份,按部就班地等待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夫婿,然后重复母亲、伯母,乃至这世间绝大多数女子的生活轨迹。 是他,用那种极端的方式,打破了她平静,或者说麻木,也打破了她内心深处某种隐形的枷锁。让她在恐惧、挣扎之后,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掌控自己命运的渴望,和对“自由”二字前所未有的珍视与向往。 当然,这种“感谢”她绝不会说出口,甚至想想都觉得荒谬。不可否认,这段经历,是促使她“觉醒”的催化剂。 “呸呸呸!”她忽然抬手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脸颊,小声嘀咕,“人不能太念叨,尤其不能念叨那种危险人物。万一……万一真的‘说曹操曹操到’,那可就全完了。” 她可不想再见到他。这辈子都不想。 但这个“出去走走”的念头,却像生了根,再也拔不掉。 她知道,这很难。在这个时代,一个未婚女子,想要独自。或带着少量随从远行,简直是天方夜谭。父母绝不会同意,世人会非议,安全更是最大的问题。 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她想起父亲看着她学做生意时,眼中虽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支持与骄傲。想起母亲虽然小心翼翼,却从不过多干涉她的决定。父母是爱她的,或许……她可以尝试说服他们? 她不需要走得太远太久,可以先从近处开始,比如去江南其他州府看看,借口可以是……考察父亲在那边的生意?或是寻访某位“隐世”的绣娘、工匠?或是……就说想出去散散心,见识风土人情?理由可以慢慢想,关键是要让父母相信,她有能力保护自己,并且这趟出行对她、对柳家,是有益的。 就算最后,她依然无法挣脱这个时代加诸女子身上的枷锁,终将走入婚姻,困于后宅。那么,在这段仅有的、相对自由的时光里,她也要奋力一搏,去感受那“自由的风”,去看一看这“古代的大好河山”。 不为功名利禄,不为情爱纠葛,只为了不辜负这重来的一生,不辜负灵魂深处那份对广阔天地的渴望。 心意已定,柳清枝眼中燃起一簇坚定的火焰。她回到书案前,没有立刻写下什么,而是开始冷静地思考,如何一步步实现这个目标。 首先,要更努力地跟着父亲学习,不仅要学看账经商,还要学如何识人、如何应对突发状况、如何规划行程、如何保障安全。她要向父亲证明,她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并且有能力为自己负责。 其次,要慢慢向父母渗透这个想法,不能一蹴而就。可以从讲述书中看到的各地风物开始。 再次,要开始暗中留意和培养可靠的人手。兰芳、云微、自然是要带的,但还需要一两个孔武有力的护卫。这点,或许可以慢慢通过父亲的关系去寻找,或者……等她“柳青”的身份更稳当些,自己留意。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攒钱。虽然有父亲支持,但出门在外,尤其是想要“自由”地行走,必须有足够的经济基础。她跟着父亲学做生意,或许可以尝试做一些小的投资,或者……利用自己前世的某些见识,做些这个时代没有的小玩意儿? 思路渐渐清晰,柳清枝的心跳也慢慢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目标感的兴奋与力量。 她吹熄了蜡烛,躺回床上。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洒下清辉。 窗外,夏虫啁啾,夜风温柔。 而窗内的少女,闭上眼,脑海中不再是王府的阴霾或对未来的茫然,而是一幅幅逐渐清晰的、关于远方的画卷——青山绿水,长河落日,陌生的街市,迥异的乡音…… 她知道,前路必然充满阻碍,但她已下定决心。 哪怕最后只能飞出短短一程,哪怕终要归巢,她也要奋力振动翅膀,去感受那苍穹之高,去领略那山河之广。 这一夜,柳清枝心中那颗名为“自由”的种子,破土而出,迎风而长。而她将为这颗种子,浇灌以勇气、智慧与不懈的努力,静待它开花结果,带她奔赴那向往已久的、广阔天地。 靖王府,子时三刻。 书房内只余一盏角灯,幽光如豆,勉强勾勒出紫檀木桌案和倚在榻上那人的轮廓。萧景何刚从一扬浅眠中惊醒,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梦里没有江南的腥风血雨,没有朝堂的波谲云诡,只有那双眼睛——平静,漂亮,像两泓深秋的寒潭,不起波澜,却又在深处映着某种他抓不住、也打不碎的东西。然后,那双眼睛的主人,用清晰到残忍的声音说:“不想去京城,不想进王府。” 他猛地坐起身,胸腔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烧得他喉咙发干,心口发闷。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层惨淡的霜。四下寂静,只余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家府邸守夜人单调的梆子声。 回京已有几月余。湖州府那边撕开的口子,自有皇兄安排的人和那位“铁面”沈敬亭去深挖、去扩大。江南其他地方暗藏的蠹虫,也正被顺藤摸瓜,一一揪出。至于京城里那条可能被惊动、或正在惶惶不安的“大鱼”,网已悄然布下,他只需按皇兄吩咐,隐在暗处,静待时机,不必轻易涉险,也……不必再冲锋在前。 他做得很好。回京之初,朝堂上下没几个人真信那震动江南的漕运大案是他这个“纨绔王爷”的手笔。他回京城的半路就把烫手山芋丢给了皇帝让来接手的沈敬亭,回京时身边除了亲卫,就只多带了个从江南带回来的清倌人玉簟秋,众人那点残存的惊疑便彻底化作了“果然如此”的鄙夷和心照不宣的嗤笑。 于是,他顺理成章地,又做回了他的荒唐靖王。今日与国公世子赛马斗狗,明日陪侯府公子流连画舫,后日又在“醉仙居”一掷千金,只为听新晋花魁唱支时新小曲。他笑得肆意,玩得投入,仿佛比南下前更荒唐三分,日子“忙碌”得风生水起。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宴散人静,独自面对这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王府时,那份刻意披挂的热闹便会迅速冷却,露出底下冰冷的疲惫。而那双眼睛,总会在这种时候,不请自来。 起初只是偶尔闪过,后来竟成了夜半梦回的常客。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和那份不容错辨的、将他拒之于千里之外的坚决。 “滚。” 他当时是这么回敬的。带着被冒犯的暴怒和被轻视的羞辱。 她竟真的滚了。滚得干脆利落,头也不回。 起初,他只是觉得这女人不知天高地厚,自寻死路。他甚至恶劣地揣测过,离了他,她在那穷乡僻壤能有什么好日子过?怕是早晚要认清现实,哭着回来求他。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京城的棋局在暗中推进,他周旋于各色虚伪的面孔与喧嚣的扬所,那双眼睛非但没有模糊,反而在某些猝不及防的瞬间变得更清晰。 这认知让他烦躁,更让他隐隐有些……失控。他萧景何,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时对一个主动逃离、甚至明确表示嫌弃他的女人,有过这般挥之不去的……记忆? 一定是最近演戏太投入,对着那些矫揉造作、千篇一律的庸脂俗粉腻味透了,才会反复想起那点与众不同的“清冷”和“不识抬举”。他需要点新鲜的、能转移注意力的东西。 “来人!”他扬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一丝未散的梦魇余悸和刻意的不耐。 值夜的内侍几乎是立刻出现在门口,垂首躬身:“王爷有何吩咐?” 萧景何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那轮冷月,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去,把从江南带回来的那个……玉簟秋,带过来。本王要听她弹琴。” 内侍微怔。玉簟秋姑娘自进府,便独居西苑最偏静的“秋爽斋”,王爷从未主动召见过一次,众人皆以为王爷早已忘了这茬。今夜这是…… “是,奴才这就去请玉姑娘。”内侍不敢多问,连忙应下退去。 玉簟秋,便是他从湖州府带回的那个“清倌人”,实则是坐实他荒唐王爷的证据。 约莫一盏茶后,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着淡淡的、清冷的兰香传来。玉簟秋抱着琵琶,袅袅步入书房。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锦衣裙,外罩同色轻纱比甲,乌发松松挽就,只簪一支素银簪子,薄施粉黛,低眉敛目。 “奴婢玉簟秋,参见王爷。”她放下琵琶,盈盈下拜,声音婉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冷,与她那身打扮相得益彰。 “起来吧。”萧景何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月白衣裙,清冷模样……倒有几分……他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似乎被勾动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无聊覆盖。赝品终究是赝品。“弹支曲子。要……清净些的。” “是。”玉簟秋应下,在早已备好的绣墩上坐下,调试琵琶弦。她心思细腻,察觉王爷今夜心绪似乎不佳,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与一丝……罕见的躁意。她略一思索,选了支意境孤高岑寂的古曲《梅花三弄》。此曲以梅花凌寒独放、傲雪欺霜为意象,旋律清越孤高,正合“清净”二字,或许也能暗合王爷此刻心境? 轮指轻拨,琤琮的琵琶声如冰珠落玉盘,在寂静的书房里流淌开来。初时清越空灵,如雪夜初见寒梅;继而旋律转急,仿佛风雪交加,梅枝傲然;高潮处激越铿锵,似梅花怒放,与严寒抗争;尾声渐缓渐弱,余韵悠长,如风停雪住,唯余寒梅幽香,与一片冰冷的寂静。 玉簟秋的琵琶技艺确已出神入化,一曲《梅花三弄》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孤高之气、坚韧之志、乃至曲终人散的寂寥,皆蕴含其中,情感饱满却又极为克制,哀而不伤,傲而不狂。 萧景何闭着眼,听着。这琵琶声,精妙绝伦,技巧、情感、意境,无一不佳。可比他在任何秦楼楚馆听到的都要高出不止一筹。玉簟秋此人,也确是难得的人才,貌美,有才,识趣,忠诚。 可不知为何,听着这精心雕琢、充满象征与情感的乐声,他脑中浮现的,却依旧是江南听雪轩那个寂静的冬夜。没有琵琶,没有风雪,只有梅花。和烛火偶尔的噼啪,书页翻动的轻响,和一个女子安静侧坐的、仿佛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的身影。那种纯粹的、近乎漠然的、不带任何表演色彩的安静,却比这华丽孤高的《梅花三弄》,更让他觉得……心口发堵,烦躁难安。 这琵琶声太“有故事”,太“有情感”,反而显得刻意,显得虚假。就像眼前这个低眉顺眼、却将“清冷孤高”精心演绎给他看的女人。 “够了!” 琵琶声在一个高亢的轮指后戛然而止。萧景何猛地睁开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烦躁与一丝被冒犯般的怒意。 玉簟秋迅速放下琵琶,起身垂首:“奴婢技艺粗陋,未能使王爷舒心,请王爷责罚。”语气恭顺惶恐,姿态无可指摘。 萧景何盯着她低垂的、露出一截白皙脖颈的侧影,那月白的衣衫,那故作清冷的姿态……这一切,此刻都让他觉得无比碍眼,像一扬抽劣的模仿,提醒着他某些他试图压下的东西。 “滚出去。”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 玉簟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抱起琵琶,依旧保持着最恭顺的姿态,无声而迅速地退了出去,没有一丝迟疑,没有一句多言。 书房内重归死寂。只剩下那曲未奏完的《梅花三弄》的冰冷余韵,和男人周身散发的、近乎暴戾的低压。 萧景何走到方才玉簟秋坐过的绣墩前,盯着那空位看了片刻,忽然抬脚,狠狠踹在绣墩上! “哐当!” 结实的红木绣墩被踹得翻倒,撞在旁边的琴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琴案上的茶杯滚落,“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他还是觉得不解气,胸中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他走到琴案前,看着那具精致的琵琶,仿佛看到了某种可笑的替代品,一种对他那点隐秘心绪的拙劣嘲讽。 “收拾干净。”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后的疲惫与冰冷,“都出去。” “是……” 高成不敢多言,连忙示意吓傻了的内侍进来收拾,自己则躬身退到门外,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萧景何一人,和满地的狼藉。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带着初夏深夜的凉意,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团躁郁的火焰。 月光依旧清冷。他望着那轮冷月,眼前却又晃过那双眼睛。 平静,漂亮,坚决。 然后,是玉簟秋月白的衣裙,低垂的脖颈,故作清冷的琵琶声…… “呵……”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带着无尽的自嘲与冰冷的怒意。 他以为自己需要些新鲜的、相似的东西来转移注意力,覆盖掉那恼人的记忆。却没想到,这拙劣的模仿,反而让原版的印象更加清晰,更加……让他烦躁。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相似就能替代。有些痕迹,不是想抹就能抹去。 萧景何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 柳清枝…… 这个名字,连同那双眼睛,似乎已成了他完美面具上一道细微却顽固的裂痕。平时不显,却在某些毫无防备的时刻,悄然刺痛。 他知道,他该专注于京城的风云,江南的余波,皇兄的布局。他不该,也不能,被一个早已逃离、或许此生都不会再见的女人扰乱心神。 可理智是一回事,那不受控制的、夜半梦回的惊扰,又是另一回事。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恢复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凝结,变得更加冰冷,更加坚硬。 他将那点莫名的烦躁与失控,连同今夜这曲不合时宜的《梅花三弄》和满地狼藉,一起归咎于“近来事多,心绪不宁”。 然后,他转身,不再看窗外月色,也不再看地上狼藉,径直走向那间隐藏着无数机密卷宗、关乎天下棋局的密室。 那里,才是他靖王萧景何,真正应该投入全部心神的世界。 至于那道裂痕,那个名字,那双眼睛…… 他将它们,再次强行锁入心底最深的角落。用更冷硬的外壳,更专注的谋划,去覆盖,去遗忘。 仿佛这样,就能真的当它们从未存在过。 第39章 父爱 柳清枝在兰芳和云微的帮助下,熟练地将一头青丝用玉冠束成男子发髻,用特制的脂泥仔细封好耳洞,换上了一身月白色暗竹叶纹的直裰。直裰料子普通,但剪裁合体,衬得她身形颀长,腰肢纤细。她对镜自照,镜中“少年”眉目清朗,肤色白皙,眼神沉静,只略嫌瘦弱些,倒真有几分体弱文生、或是不谙世事的年轻书生模样。 满意地抚平衣襟,她带着扮作小厮的云微,往前院主厅用早饭。如今大伯一家已搬至镇子边缘新购置的、带着一个小小书院的宅院,府里只剩他们一家四口,饭桌上顿时清静也自在了许多。 张柔娘和柳清风已在了。柳清风正缠着母亲问东问西,见“兄长”进来,眼睛一亮,脆生生喊了句“阿兄早!” 小家伙对姐姐这副装扮早已见怪不怪,甚至觉得“阿兄”偶尔能带他玩些“姐姐”不方便玩的游戏,颇有意思。 张柔娘看着“儿子”走进来,眼神是掩不住的疼爱,又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她知道女儿的心思,心疼她经历,也隐隐担忧,但更多的,是选择支持与信任。 柳世杰很快也到了,一家人围坐一桌。早饭是清淡的碧梗米粥,几样精致小菜,并柳清风最爱吃的肉末蒸蛋。气氛温馨融洽。 柳清枝小口喝着粥,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爹,您这些年走南闯北,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哪儿?那边的风景,和咱们江南可大不一样吧?” 柳世杰闻言,放下粥碗,眼中露出几分追忆之色,笑道:“最远啊……往北走到过黄河边上,往南到过岭南。要说风景,那真是天差地别。咱们江南是‘小桥流水人家’,婉约秀气。往北去,过了长江,山就变得雄浑起来,土地也开阔。等到了黄河边,嘿,那真是‘黄河之水天上来’,浊浪滔滔,气势磅礴,跟咱们这儿弯弯绕绕的小河小溪完全不同。就是风沙大些,也干燥。” “岭南呢?”柳清风也听得入了神,好奇地问。 “岭南啊,”柳世杰给儿子夹了块蒸蛋,继续道,“湿热,四季不那么分明,草木长得比咱们这儿疯得多,奇花异果也多。说话的口音也全然不同,一开始去,十句里能听懂三句就不错了。不过那边靠海,海货极多,有一种晒干的瑶柱,炖汤极鲜,你娘就爱吃。” 张柔娘抿嘴一笑:“就记得吃。岭南瘴气重,你爹头一次去,回来病了好一阵,可把我吓坏了。” 柳清枝听得专注,又问:“那爹在路上,可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人?或是……有趣的事?” 柳世杰想了想,道:“特别的人……走南闯北,三教九流,什么人没见过?有仗义疏财的豪商,有锱铢必较的掮客,有满口之乎者也却一肚子坏水的落魄书生,也有看着粗豪却心地仁厚的脚夫把头。有趣的事嘛……有一年冬天在淮北,遇到大雪封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好和几个同样被困的客商,挤在一间破土地庙里烤火过夜。其中一个山西的客商,带着自家酿的烈酒,分给大家喝驱寒。那酒真是烈,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肚子。几个人就着那点酒,天南海北地胡侃,从塞外的风沙说到海边的日出,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他顿了顿,看向女儿,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出门在外,见识是长得多。但风餐露宿,担惊受怕也是常事。遇着好人,是运气;遇着歹人,就得靠机警和几分硬气。爹这身家,也是一步步、小心谨慎挣下来的。你大伯他……”他提到柳世安,语气微沉,“若不是有官身时多少有些庇护,我这生意,也未必能做得这般顺当。这世道,商人终究是末流,行走四方,腰杆子不够硬,就容易被人欺。” 柳清枝听出父亲话里的感慨与告诫,认真点头:“女儿明白。爹爹辛苦了。” 柳世杰看着“儿子”沉静明澈的眼眸,心中欣慰,又有些说不清的滋味。女儿是聪慧的,但终究是女子。她这份对广阔天地的向往,他懂,却也忧。他所能做的,便是在她还能“自由”的这段时光里,尽量带她去看看,去经历,让她将来无论身处何地,心中都有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一顿早饭,因着柳清枝的提问和柳世杰的讲述,吃得格外久,也格外有滋味。连柳清风都听得忘了闹腾,小脸上满是憧憬。 饭后,柳清枝并未换回女装。今日父亲要去码头查看自家的船队,她早已说好要跟着去“长见识”。 柳家的船队规模不算顶大,但在板桥镇乃至附近水域,也算排得上号。主要走内河漕运和短途货运,有七八条大小不一的货船,养着几十号船工水手。 码头在镇子东头,紧挨着运河。还未走近,便能闻到河水特有的腥气,混杂着货物、桐油、汗水的复杂味道。空气中充斥着号子声、吆喝声、铁链碰撞声、船体与码头摩擦的吱呀声,嘈嘈切切,热闹而粗粝。 柳清枝跟在父亲身后,踏上微微晃动的栈桥。脚下是浑浊的、打着旋儿的运河水,身边是扛着麻袋、喊着号子、脚步匆匆的苦力,还有正将货物吊装上船的船工。阳光有些刺眼,水面上反射着粼粼波光。 柳世杰熟门熟路地走向一艘正在装货的平底沙船。船主事是个黝黑精瘦的汉子,姓胡,见到东家过来,连忙迎上来,抱拳行礼:“二爷您来了!这位是……” “这是我家远房侄儿,柳青,来游学,顺便跟着我看看。”柳世杰介绍道,语气自然。 “柳少爷。”胡主事连忙又对柳清枝行礼,眼中虽有好奇,但见是东家带来的人,态度十分恭敬。 柳清枝学着男子的样子,抱拳还了一礼,声音刻意放得平稳些:“胡主事。” 柳世杰问起这船货的装运情况、目的地、预计行程。胡主事一一答了,条理清晰。柳清枝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这繁忙的码头景象吸引。 她看到巨大的麻袋被纤夫喊着整齐的号子扛上船,看到船工赤着膊,露出古铜色、肌肉虬结的臂膀,在甲板上灵活地穿梭、固定缆绳;看到有客商模样的人在与船主讨价还价,唾沫横飞;也看到角落里,有衣衫褴褛的小乞丐,眼巴巴地望着卖炊饼的摊子…… 这是与她生活的后宅、甚至与跟着父亲巡视铺面时,截然不同的世界。更原始,更粗粝,也更……生机勃勃。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河腥味、货物味,还有自由而野性的气息。 她深深吸了一口这复杂的空气,非但不觉得难闻,反而有种奇异的、脚踏实地的感觉。这就是父亲经营的世界,也是她渴望见识的、真实人间的一部分。 柳世杰与胡主事说完正事,又带着柳清枝登上了另一艘刚卸完货、正在检修的船。船老大是个满脸风霜的老者,正带着两个徒弟检查船板。柳世杰与他似乎很熟,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了问家中老娘身体可好。 柳清枝听着父亲与这些看似粗豪的汉子们闲话家常,语气熟稔而真诚,心中对父亲的敬佩又多了几分。能将生意做到这个份上,不仅仅靠精明,更要靠这份能与人打交道、体恤下情的本事。 “青儿,”柳世杰转头对女儿道,“你瞧这船板,每季都要仔细检查,桐油要刷足。行船走水,安全是第一位的。一根钉子松了,一块板子朽了,在河中心可能就是大祸。” 柳清枝点头,仔细看去。老船工在一旁补充讲解,哪里是受力点,哪里容易藏污纳垢生虫,刷桐油要注意什么。她听得认真,不懂处还细细询问。 在码头上转了近一个时辰,日头渐高。柳清枝额角已见了薄汗,男装虽方便,但在日头下久了,也觉闷热。但她精神却很好,眼睛亮晶晶的,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离开码头时,她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阳光下,河水泛着金光,船只往来如梭,号子声依旧嘹亮。这片天地,是如此广阔而鲜活。 “累了吧?”柳世杰看着“儿子”微红的脸颊,温声道,“走,爹带你去前头茶棚喝碗凉茶,歇歇脚。下午……带你去看看咱们家在城外的货栈和车马行。” 柳清枝眼睛更亮了,用力点头:“好!” 她知道,父亲在用他的方式,带她一点点触摸这个世界的轮廓。而她,会牢牢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将所见所闻,点滴记在心里。 前路或许依旧迷茫,但至少此刻,她正踏在坚实的土地上,迎着带有河水腥气的风,一步一步,朝着着她向往的自由努力。 从码头回来后,柳清枝陪着父亲在书房处理了些紧急的账务。午后,柳世杰又带着“柳青”,去巡视了自家在城外的货栈和车马行。 货栈占地颇广,一排排高大的仓房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粮食、茶叶、布匹、桐油等各种货物混杂的气息。管事带着他们查看库存,点验新到的货品,柳清枝安静地跟在父亲身边,看着账册与实物一一核对,听着父亲与管事商讨着不同货物的储存注意事项、防潮防虫的措施。她又学到了不少实务知识。 车马行则在货栈隔壁,养着十几辆骡车和几十匹健马,还有一批常年雇佣的车夫和马夫。柳世杰查看了马匹的膘情,询问了车况,又看了近期的货运单子。柳清枝注意到,父亲对几个常年跑远途、经验丰富的老车夫格外客气,问起他们家中情况,嘱咐他们路上小心。那些车夫对父亲也极为敬重,言谈间透着亲近。 回程的马车上,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在车厢内投下温暖的光影。奔波了一日,柳清枝却毫无倦意,反而因为今日所见所闻,心中那股渴望走出去的念头,愈发清晰强烈。 她看着父亲略显疲惫却依旧挺直的侧影,心中涌起万般思绪。这段时间的跟随学习,让她更深刻地理解了父亲的辛劳与不易,也让她看到了外面世界的广阔与复杂。但正是这份广阔与复杂,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她。 她知道,留给她的“自由”时间不多了。她的年龄,家中的境况,这个时代的规矩,都像无形的绳索,正在慢慢收紧。她必须在被彻底束缚之前,为自己争取一次“远行”的机会。 “爹,”她轻轻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宁静,声音在晃动的马车里显得有些飘忽,“女儿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您。” “嗯?你说。”柳世杰转过头,看向女儿。今日的“柳青”眼神格外明亮,也格外……沉静。 “这世上……真的有武功很厉害的人吗?就像……话本里写的,能飞檐走壁、以一当百的那种?”柳清枝问得似乎有些天真,目光却紧紧锁着父亲。 柳世杰微微一怔,没想到女儿会问这个。他沉吟片刻,缓缓道:“飞檐走壁、以一当百,那是话本夸大了。但武功高强之人,自然是有的。江湖之中,卧虎藏龙。爹早年走商,也曾遇到过一些身手了得的镖师、护院,或是……一些不愿显露身份的高人。他们或许不能飞天遁地,但身手敏捷,力气过人,寻常七八个汉子近不得身,也是有的。”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眼中并未因“不能飞天遁地”而失望,反而更显专注,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试探着问:“枝儿,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柳清枝咬了咬下唇,似乎下定了决心。她抬眼,迎上父亲关切而睿智的目光,决定不再绕弯子。 “爹,女儿想……出去看看。”她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不是像现在这样,只在附近州县跟着您。女儿想……去更远的地方。江南其他地方,塞北,海边,甚至……如果可能,去西域看看。女儿想知道,这天下到底有多大,各地的风土人情究竟是怎样的。” 柳世杰心头一震,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女儿如此清晰地表达出来,还是让他心绪翻腾。他看着女儿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渴望与向往,那是在深宅后院里绝不可能滋养出的光芒。他想起了女儿在府城的遭遇,想起了她回来后看似平静、实则内里已然不同的沉静。是那段经历,让她生出了如此强烈的、想要自己掌握命运的念头吗? “枝儿,”柳世杰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为人父最深的担忧,“你知道……这有多难,多危险吗?你一个女子,孤身在外,哪怕带上丫鬟护卫,也是步步荆棘。世道不太平,人心叵测。在府城尚且……更何况是人生地不熟的远方?爹……爹如何能放心?” “女儿知道。”柳清枝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哽咽,但随即又抬起头,眼中水光氤氲,却依旧倔强,“女儿知道这很难,很危险。所以女儿才问爹爹,有没有武功高强的人。女儿想……如果能有可靠的人保护,如果能做好周全的准备,如果……女儿自己能变得更机警、更强一些,是不是……就有一线可能?” 她顿了顿,看着父亲眉宇间深锁的忧虑,心中一阵酸楚,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将这几月反复思量的计划和盘托出:“女儿不是一时冲动。女儿想了很久。可以先从近处开始,比如去江南其他州府,借口可以是考察生意,或是寻访绣娘、工匠。女儿会扮作男装,带上信得过的、最好有些身手的丫鬟和小厮。路线、落脚点、可能的风险,女儿都可以提前细细规划。女儿也会继续跟着爹爹学看账、学处事,学怎么识人、怎么应对麻烦。女儿……女儿只是想,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去看看这广阔天地。哪怕以后……真的只能困在一方院子里,至少,女儿心里装着过那些山,那些水,那些不一样的风。女儿……不想一辈子,只从别人口中,从书本上,去想象这个世界的样子。” 她说得条理清晰,显然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深思熟虑。那份渴望如此真切,那份决心如此坚定,让柳世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车厢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夕阳的光线越来越斜,将父女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柳世杰看着女儿。她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女儿,是他希望一生平安顺遂的珍宝。他何尝不想满足她所有的愿望?可这个愿望……太大,也太危险。他仿佛已经看到女儿独自在外可能遇到的风雨、坎坷、甚至……不测。那种想象,让他心如刀绞。 可是,看着她眼中那簇因为诉说梦想而愈发明亮、却也因为他的沉默而渐渐黯淡下去的光芒,看着她强忍泪意、努力维持平静的样子,他又怎能狠心一口回绝? 他想起了女儿自湖州府城回来后,那骤然成长的模样,想起了她跟着自己学做生意时的专注与聪慧,也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也曾怀揣着走遍天下的梦想,只是后来被家业、责任渐渐磨平了棱角。 “唉……” 柳世杰长长地、沉沉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担忧、挣扎,或许,还有一丝被女儿勇气触动的、久违的什么东西。 “枝儿,”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你……真的想好了?不后悔?哪怕前路艰难,甚至可能……受伤,遇险?” 柳清枝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声音却无比坚定:“女儿想好了。不后悔。” 柳世杰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轻轻擦去女儿脸颊的泪珠,动作是父亲特有的温柔与珍重。他凝视着女儿泪眼朦胧却依旧倔强的脸,看了许久,许久。 最终,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说道:“你让爹……好好想想。这不是小事。爹得想想,怎么才能……让你去得成,又……能让你平安回来。” 他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一口回绝。这个“想想”,对柳清枝而言,已是天大的转机。 “爹……” 柳清枝哽咽着,扑进父亲怀里,再也控制不住,小声啜泣起来。是委屈,是害怕被拒绝的恐惧得到释放,更是对父亲这份理解与疼爱的无尽感激。她知道,父亲说“想想”,就真的会为她去思量,去筹谋,哪怕那意味着他要担惊受怕,要殚精竭虑。 柳世杰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像她小时候受了委屈时那样。心中却是五味杂陈,沉甸甸的。为人父母,或许就是这样,既希望儿女能翱翔九天,又恨不得将他们永远护在羽翼之下,免受一丝风雨。 马车终于驶回了柳府。下车时,柳清枝的眼睛还红着,但神色已平静许多。她看着父亲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愁绪,心中忽然涌起强烈的愧疚。父亲已经为她、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如今还要为她这“离经叛道”的念头劳神费心,甚至担惊受怕。 “爹,”她低声道,声音带着歉然,“若是……若是实在太让您为难,就算了。女儿……女儿也只是一时妄想。” 柳世杰看着她小心翼翼、生怕给他添麻烦的样子,心中更是一酸。他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什么傻话。爹说了会想,就会好好想。先去歇着吧,跑了一天了。” 柳清枝点点头,目送着父亲略显沉重的背影走向书房,心中那点因父亲松动而升起的喜悦,又被沉甸甸的愧疚和担忧所取代。 她是不是太自私了?只顾着自己的“自由”和“梦想”,却让最疼爱她的父亲如此为难? 可是……让她就此放弃,甘于后宅一方天地,她又实在……不甘心。 这一夜,柳清枝辗转难眠。而书房里的灯火,也一直亮到很晚,很晚。柳清枝在兰芳和云微的帮助下,熟练地将一头青丝用玉冠束成男子发髻,用特制的脂泥仔细封好耳洞,换上了一身月白色暗竹叶纹的直裰。直裰料子普通,但剪裁合体,衬得她身形颀长,腰肢纤细。她对镜自照,镜中“少年”眉目清朗,肤色白皙,眼神沉静,只略嫌瘦弱些,倒真有几分体弱文生、或是不谙世事的年轻书生模样。 满意地抚平衣襟,她带着扮作小厮的云微,往前院主厅用早饭。如今大伯一家已搬至镇子边缘新购置的、带着一个小小书院的宅院,府里只剩他们一家四口,饭桌上顿时清静也自在了许多。 张柔娘和柳清风已在了。柳清风正缠着母亲问东问西,见“兄长”进来,眼睛一亮,脆生生喊了句“阿兄早!” 小家伙对姐姐这副装扮早已见怪不怪,甚至觉得“阿兄”偶尔能带他玩些“姐姐”不方便玩的游戏,颇有意思。 张柔娘看着“儿子”走进来,眼神是掩不住的疼爱,又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她知道女儿的心思,心疼她经历,也隐隐担忧,但更多的,是选择支持与信任。 柳世杰很快也到了,一家人围坐一桌。早饭是清淡的碧梗米粥,几样精致小菜,并柳清风最爱吃的肉末蒸蛋。气氛温馨融洽。 柳清枝小口喝着粥,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爹,您这些年走南闯北,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哪儿?那边的风景,和咱们江南可大不一样吧?” 柳世杰闻言,放下粥碗,眼中露出几分追忆之色,笑道:“最远啊……往北走到过黄河边上,往南到过岭南。要说风景,那真是天差地别。咱们江南是‘小桥流水人家’,婉约秀气。往北去,过了长江,山就变得雄浑起来,土地也开阔。等到了黄河边,嘿,那真是‘黄河之水天上来’,浊浪滔滔,气势磅礴,跟咱们这儿弯弯绕绕的小河小溪完全不同。就是风沙大些,也干燥。” “岭南呢?”柳清风也听得入了神,好奇地问。 “岭南啊,”柳世杰给儿子夹了块蒸蛋,继续道,“湿热,四季不那么分明,草木长得比咱们这儿疯得多,奇花异果也多。说话的口音也全然不同,一开始去,十句里能听懂三句就不错了。不过那边靠海,海货极多,有一种晒干的瑶柱,炖汤极鲜,你娘就爱吃。” 张柔娘抿嘴一笑:“就记得吃。岭南瘴气重,你爹头一次去,回来病了好一阵,可把我吓坏了。” 柳清枝听得专注,又问:“那爹在路上,可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人?或是……有趣的事?” 柳世杰想了想,道:“特别的人……走南闯北,三教九流,什么人没见过?有仗义疏财的豪商,有锱铢必较的掮客,有满口之乎者也却一肚子坏水的落魄书生,也有看着粗豪却心地仁厚的脚夫把头。有趣的事嘛……有一年冬天在淮北,遇到大雪封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好和几个同样被困的客商,挤在一间破土地庙里烤火过夜。其中一个山西的客商,带着自家酿的烈酒,分给大家喝驱寒。那酒真是烈,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肚子。几个人就着那点酒,天南海北地胡侃,从塞外的风沙说到海边的日出,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他顿了顿,看向女儿,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出门在外,见识是长得多。但风餐露宿,担惊受怕也是常事。遇着好人,是运气;遇着歹人,就得靠机警和几分硬气。爹这身家,也是一步步、小心谨慎挣下来的。你大伯他……”他提到柳世安,语气微沉,“若不是有官身时多少有些庇护,我这生意,也未必能做得这般顺当。这世道,商人终究是末流,行走四方,腰杆子不够硬,就容易被人欺。” 柳清枝听出父亲话里的感慨与告诫,认真点头:“女儿明白。爹爹辛苦了。” 柳世杰看着“儿子”沉静明澈的眼眸,心中欣慰,又有些说不清的滋味。女儿是聪慧的,但终究是女子。她这份对广阔天地的向往,他懂,却也忧。他所能做的,便是在她还能“自由”的这段时光里,尽量带她去看看,去经历,让她将来无论身处何地,心中都有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一顿早饭,因着柳清枝的提问和柳世杰的讲述,吃得格外久,也格外有滋味。连柳清风都听得忘了闹腾,小脸上满是憧憬。 饭后,柳清枝并未换回女装。今日父亲要去码头查看自家的船队,她早已说好要跟着去“长见识”。 柳家的船队规模不算顶大,但在板桥镇乃至附近水域,也算排得上号。主要走内河漕运和短途货运,有七八条大小不一的货船,养着几十号船工水手。 码头在镇子东头,紧挨着运河。还未走近,便能闻到河水特有的腥气,混杂着货物、桐油、汗水的复杂味道。空气中充斥着号子声、吆喝声、铁链碰撞声、船体与码头摩擦的吱呀声,嘈嘈切切,热闹而粗粝。 柳清枝跟在父亲身后,踏上微微晃动的栈桥。脚下是浑浊的、打着旋儿的运河水,身边是扛着麻袋、喊着号子、脚步匆匆的苦力,还有正将货物吊装上船的船工。阳光有些刺眼,水面上反射着粼粼波光。 柳世杰熟门熟路地走向一艘正在装货的平底沙船。船主事是个黝黑精瘦的汉子,姓胡,见到东家过来,连忙迎上来,抱拳行礼:“二爷您来了!这位是……” “这是我家远房侄儿,柳青,来游学,顺便跟着我看看。”柳世杰介绍道,语气自然。 “柳少爷。”胡主事连忙又对柳清枝行礼,眼中虽有好奇,但见是东家带来的人,态度十分恭敬。 柳清枝学着男子的样子,抱拳还了一礼,声音刻意放得平稳些:“胡主事。” 柳世杰问起这船货的装运情况、目的地、预计行程。胡主事一一答了,条理清晰。柳清枝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这繁忙的码头景象吸引。 她看到巨大的麻袋被纤夫喊着整齐的号子扛上船,看到船工赤着膊,露出古铜色、肌肉虬结的臂膀,在甲板上灵活地穿梭、固定缆绳;看到有客商模样的人在与船主讨价还价,唾沫横飞;也看到角落里,有衣衫褴褛的小乞丐,眼巴巴地望着卖炊饼的摊子…… 这是与她生活的后宅、甚至与跟着父亲巡视铺面时,截然不同的世界。更原始,更粗粝,也更……生机勃勃。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河腥味、货物味,还有自由而野性的气息。 她深深吸了一口这复杂的空气,非但不觉得难闻,反而有种奇异的、脚踏实地的感觉。这就是父亲经营的世界,也是她渴望见识的、真实人间的一部分。 柳世杰与胡主事说完正事,又带着柳清枝登上了另一艘刚卸完货、正在检修的船。船老大是个满脸风霜的老者,正带着两个徒弟检查船板。柳世杰与他似乎很熟,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了问家中老娘身体可好。 柳清枝听着父亲与这些看似粗豪的汉子们闲话家常,语气熟稔而真诚,心中对父亲的敬佩又多了几分。能将生意做到这个份上,不仅仅靠精明,更要靠这份能与人打交道、体恤下情的本事。 “青儿,”柳世杰转头对女儿道,“你瞧这船板,每季都要仔细检查,桐油要刷足。行船走水,安全是第一位的。一根钉子松了,一块板子朽了,在河中心可能就是大祸。” 柳清枝点头,仔细看去。老船工在一旁补充讲解,哪里是受力点,哪里容易藏污纳垢生虫,刷桐油要注意什么。她听得认真,不懂处还细细询问。 在码头上转了近一个时辰,日头渐高。柳清枝额角已见了薄汗,男装虽方便,但在日头下久了,也觉闷热。但她精神却很好,眼睛亮晶晶的,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离开码头时,她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阳光下,河水泛着金光,船只往来如梭,号子声依旧嘹亮。这片天地,是如此广阔而鲜活。 “累了吧?”柳世杰看着“儿子”微红的脸颊,温声道,“走,爹带你去前头茶棚喝碗凉茶,歇歇脚。下午……带你去看看咱们家在城外的货栈和车马行。” 柳清枝眼睛更亮了,用力点头:“好!” 她知道,父亲在用他的方式,带她一点点触摸这个世界的轮廓。而她,会牢牢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将所见所闻,点滴记在心里。 前路或许依旧迷茫,但至少此刻,她正踏在坚实的土地上,迎着带有河水腥气的风,一步一步,朝着着她向往的自由努力。 从码头回来后,柳清枝陪着父亲在书房处理了些紧急的账务。午后,柳世杰又带着“柳青”,去巡视了自家在城外的货栈和车马行。 货栈占地颇广,一排排高大的仓房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粮食、茶叶、布匹、桐油等各种货物混杂的气息。管事带着他们查看库存,点验新到的货品,柳清枝安静地跟在父亲身边,看着账册与实物一一核对,听着父亲与管事商讨着不同货物的储存注意事项、防潮防虫的措施。她又学到了不少实务知识。 车马行则在货栈隔壁,养着十几辆骡车和几十匹健马,还有一批常年雇佣的车夫和马夫。柳世杰查看了马匹的膘情,询问了车况,又看了近期的货运单子。柳清枝注意到,父亲对几个常年跑远途、经验丰富的老车夫格外客气,问起他们家中情况,嘱咐他们路上小心。那些车夫对父亲也极为敬重,言谈间透着亲近。 回程的马车上,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在车厢内投下温暖的光影。奔波了一日,柳清枝却毫无倦意,反而因为今日所见所闻,心中那股渴望走出去的念头,愈发清晰强烈。 她看着父亲略显疲惫却依旧挺直的侧影,心中涌起万般思绪。这段时间的跟随学习,让她更深刻地理解了父亲的辛劳与不易,也让她看到了外面世界的广阔与复杂。但正是这份广阔与复杂,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她。 她知道,留给她的“自由”时间不多了。她的年龄,家中的境况,这个时代的规矩,都像无形的绳索,正在慢慢收紧。她必须在被彻底束缚之前,为自己争取一次“远行”的机会。 “爹,”她轻轻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宁静,声音在晃动的马车里显得有些飘忽,“女儿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您。” “嗯?你说。”柳世杰转过头,看向女儿。今日的“柳青”眼神格外明亮,也格外……沉静。 “这世上……真的有武功很厉害的人吗?就像……话本里写的,能飞檐走壁、以一当百的那种?”柳清枝问得似乎有些天真,目光却紧紧锁着父亲。 柳世杰微微一怔,没想到女儿会问这个。他沉吟片刻,缓缓道:“飞檐走壁、以一当百,那是话本夸大了。但武功高强之人,自然是有的。江湖之中,卧虎藏龙。爹早年走商,也曾遇到过一些身手了得的镖师、护院,或是……一些不愿显露身份的高人。他们或许不能飞天遁地,但身手敏捷,力气过人,寻常七八个汉子近不得身,也是有的。”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眼中并未因“不能飞天遁地”而失望,反而更显专注,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试探着问:“枝儿,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柳清枝咬了咬下唇,似乎下定了决心。她抬眼,迎上父亲关切而睿智的目光,决定不再绕弯子。 “爹,女儿想……出去看看。”她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不是像现在这样,只在附近州县跟着您。女儿想……去更远的地方。江南其他地方,塞北,海边,甚至……如果可能,去西域看看。女儿想知道,这天下到底有多大,各地的风土人情究竟是怎样的。” 柳世杰心头一震,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女儿如此清晰地表达出来,还是让他心绪翻腾。他看着女儿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渴望与向往,那是在深宅后院里绝不可能滋养出的光芒。他想起了女儿在府城的遭遇,想起了她回来后看似平静、实则内里已然不同的沉静。是那段经历,让她生出了如此强烈的、想要自己掌握命运的念头吗? “枝儿,”柳世杰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为人父最深的担忧,“你知道……这有多难,多危险吗?你一个女子,孤身在外,哪怕带上丫鬟护卫,也是步步荆棘。世道不太平,人心叵测。在府城尚且……更何况是人生地不熟的远方?爹……爹如何能放心?” “女儿知道。”柳清枝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哽咽,但随即又抬起头,眼中水光氤氲,却依旧倔强,“女儿知道这很难,很危险。所以女儿才问爹爹,有没有武功高强的人。女儿想……如果能有可靠的人保护,如果能做好周全的准备,如果……女儿自己能变得更机警、更强一些,是不是……就有一线可能?” 她顿了顿,看着父亲眉宇间深锁的忧虑,心中一阵酸楚,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将这几月反复思量的计划和盘托出:“女儿不是一时冲动。女儿想了很久。可以先从近处开始,比如去江南其他州府,借口可以是考察生意,或是寻访绣娘、工匠。女儿会扮作男装,带上信得过的、最好有些身手的丫鬟和小厮。路线、落脚点、可能的风险,女儿都可以提前细细规划。女儿也会继续跟着爹爹学看账、学处事,学怎么识人、怎么应对麻烦。女儿……女儿只是想,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去看看这广阔天地。哪怕以后……真的只能困在一方院子里,至少,女儿心里装着过那些山,那些水,那些不一样的风。女儿……不想一辈子,只从别人口中,从书本上,去想象这个世界的样子。” 她说得条理清晰,显然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深思熟虑。那份渴望如此真切,那份决心如此坚定,让柳世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车厢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夕阳的光线越来越斜,将父女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柳世杰看着女儿。她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女儿,是他希望一生平安顺遂的珍宝。他何尝不想满足她所有的愿望?可这个愿望……太大,也太危险。他仿佛已经看到女儿独自在外可能遇到的风雨、坎坷、甚至……不测。那种想象,让他心如刀绞。 可是,看着她眼中那簇因为诉说梦想而愈发明亮、却也因为他的沉默而渐渐黯淡下去的光芒,看着她强忍泪意、努力维持平静的样子,他又怎能狠心一口回绝? 他想起了女儿自湖州府城回来后,那骤然成长的模样,想起了她跟着自己学做生意时的专注与聪慧,也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也曾怀揣着走遍天下的梦想,只是后来被家业、责任渐渐磨平了棱角。 “唉……” 柳世杰长长地、沉沉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担忧、挣扎,或许,还有一丝被女儿勇气触动的、久违的什么东西。 “枝儿,”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你……真的想好了?不后悔?哪怕前路艰难,甚至可能……受伤,遇险?” 柳清枝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声音却无比坚定:“女儿想好了。不后悔。” 柳世杰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轻轻擦去女儿脸颊的泪珠,动作是父亲特有的温柔与珍重。他凝视着女儿泪眼朦胧却依旧倔强的脸,看了许久,许久。 最终,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说道:“你让爹……好好想想。这不是小事。爹得想想,怎么才能……让你去得成,又……能让你平安回来。” 他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一口回绝。这个“想想”,对柳清枝而言,已是天大的转机。 “爹……” 柳清枝哽咽着,扑进父亲怀里,再也控制不住,小声啜泣起来。是委屈,是害怕被拒绝的恐惧得到释放,更是对父亲这份理解与疼爱的无尽感激。她知道,父亲说“想想”,就真的会为她去思量,去筹谋,哪怕那意味着他要担惊受怕,要殚精竭虑。 柳世杰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像她小时候受了委屈时那样。心中却是五味杂陈,沉甸甸的。为人父母,或许就是这样,既希望儿女能翱翔九天,又恨不得将他们永远护在羽翼之下,免受一丝风雨。 马车终于驶回了柳府。下车时,柳清枝的眼睛还红着,但神色已平静许多。她看着父亲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愁绪,心中忽然涌起强烈的愧疚。父亲已经为她、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如今还要为她这“离经叛道”的念头劳神费心,甚至担惊受怕。 “爹,”她低声道,声音带着歉然,“若是……若是实在太让您为难,就算了。女儿……女儿也只是一时妄想。” 柳世杰看着她小心翼翼、生怕给他添麻烦的样子,心中更是一酸。他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什么傻话。爹说了会想,就会好好想。先去歇着吧,跑了一天了。” 柳清枝点点头,目送着父亲略显沉重的背影走向书房,心中那点因父亲松动而升起的喜悦,又被沉甸甸的愧疚和担忧所取代。 她是不是太自私了?只顾着自己的“自由”和“梦想”,却让最疼爱她的父亲如此为难? 可是……让她就此放弃,甘于后宅一方天地,她又实在……不甘心。 这一夜,柳清枝辗转难眠。而书房里的灯火,也一直亮到很晚,很晚。 第40章 母亲的宽容 威远武馆是板桥镇唯一一家正经武馆,馆主姓杨,早年据说在军中做过教头,身手硬朗,为人耿直。武馆除了收些镇上的少年强身健体,也接些押镖护院的活计,手下有几个功夫不错的教头和趟子手。 柳世杰与杨馆主有些交情,早年走商时,也曾请过武馆的镖师押货。今日前来,他并未直接说明来意,只道是带“远房侄儿”柳青来开开眼,看看习武之人是如何练功的。 杨馆主是个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中年汉子,见柳二爷亲自带人来,虽有些意外,但态度热情。听闻是柳二爷的“侄儿”想见识见识,便爽快地引他们去了练武扬。 练武扬是一片夯实的黄土地,此时已有十来个少年在练习蹲马步、打拳。一个个晒得黝黑,汗流浃背,咬牙坚持,呼喝声此起彼伏。扬地一角,几个年长些的武馆弟子正在对练,拳脚生风,砰砰作响,尘土飞扬。还有人在一旁的石锁、石担旁,嘿咻嘿咻地练习力气。 柳清枝跟在父亲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汗水、尘土、呼喝、粗重的喘息、肌肉的贲张……这一切与她平日所见所闻截然不同,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与生命的蓬勃。她非但没有感到害怕或不适,反而觉得新奇,血液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隐隐点燃,眼神晶亮。 “柳少爷,”杨馆主见她看得专注,便指着那些练功的少年道,“习武一道,最是吃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捷径。扎马步是根基,这一蹲,少则一炷香,多则半个时辰,腿抖如筛糠也得忍着。打熬力气,举石锁,舞石担,更是枯燥费力。对练拆招,挨打受伤也是家常便饭。柳少爷是读书人,怕是一时受不住这份苦楚。” 他这话半是介绍,半是劝退。看这位“柳少爷”细皮嫩肉、文文弱弱的样子,哪里是吃得了这种苦的料? 柳清枝却上前一步,对着杨馆主抱拳一礼,声音清晰:“馆主,晚辈明白。晚辈并非妄想成为高手,只是想学些强身健体、防身自保的本事。吃苦受累,晚辈不怕。不知馆中……可收女弟子?或是,有没有适合女子学习的、不求伤人、但求自保的法子?” 她这话一出,杨馆主和旁边的几个教头都愣住了。收女弟子?这年头,女子习武的凤毛麟角,多是江湖女子或武将家眷。这“柳少爷”……不对,听这语气,看这身形容貌…… 杨馆主目光锐利地在柳清枝脸上身上扫过,又看向柳世杰。柳世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杨馆主心中恍然,原来是位小姐。他沉吟片刻,道:“女子习武,本馆……未曾开过此例。且女子筋骨气力与男子不同,有些刚猛的外家功夫确实不宜。不过……”他顿了顿,“强身健体、学些小巧擒拿、闪避腾挪之术,倒也不是不可。只是,需得有针对地教,且最好有女师傅指点,更为便宜。” 柳世杰闻言,问道:“杨馆主,不知尊夫人可还教授拳脚?” 杨馆主的夫人王氏,年轻时也是镖师之女,一身家传的短打功夫很是了得,尤其擅长贴身短打和巧劲,这些年虽不怎么出手,但指点几个女弟子强身防身,却是绰绰有余。 “内子?”杨馆主想了想,点头道,“倒是可以。内子身手灵巧,教些女子防身之术,正合适。只是不知……柳二爷和小姐,意下如何?” 柳清枝看向父亲,眼中满是期盼。柳世杰对杨馆主拱手道:“那便有劳馆主和尊夫人了。不奢求小女能成什么高手,只求她学些自保的本事,强健体魄,我与内子也能稍安心些。束脩方面,定不会亏待。” 杨馆主摆手:“柳二爷客气了。既是二爷所托,又是教小姐强身自保的善事,束脩好说。这样,今日我便与内子说说,若她应下,明日便可开始。每日晨起,或是午后,抽出一个时辰,来武馆后院,那里清静。如何?” 事情就此定下。柳清枝心中欢喜,再次谢过杨馆主。 离开武馆,回柳府的路上,柳清枝脚步轻快,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柳世杰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忧虑,似乎也被冲淡了些。女儿不怕苦,有决心,这或许……真是可行的一步。 回到府中,父女二人径直去了张柔娘处。有些话,必须说开了。 张柔娘正在屋里做针线,见丈夫和女儿一同进来,且女儿还穿着男装,神色都有些不同往常。 柳世杰让丫鬟都退下,关上门,三人坐下。他先开口,将今日带女儿去武馆,并已说定请杨夫人教女儿防身强体之术的事情说了。 张柔娘一听,脸色就变了,手中的针线也停了下来,急道:“习武?这……这成何体统!枝儿是女儿家,学那些打打杀杀的做什么?万一伤着自己怎么办?再说,抛头露面去武馆,传出去像什么话!” “娘,”柳清枝握住母亲微凉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女儿不是去学打打杀杀,是学保护自己。女儿知道您担心,可正是因为外面可能有危险,女儿才想学些本事,万一……万一真遇到什么事,至少能挣扎一下,跑快一点,不任人宰割。去武馆是跟着杨夫人学,在后院,不会抛头露面。杨夫人是女子,细心周到,爹爹也打点好了,您放心。” “可是……枝儿,外面……” 张柔娘看着女儿清澈坚定的眼睛,想起她在府城的遭遇,心中一痛,话便哽住了。她何尝不知道女儿的心思?只是做娘的,一想到女儿可能要面对的危险,就心惊肉跳。 “让她自己跟你说吧。”柳世杰叹了口气,对柳清枝道,“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跟你娘说清楚。你娘若是不同意,爹……也没办法。” 这是将决定权,交给了她们母女。 柳清枝深吸一口气,将昨日对父亲说的那些话,又细细地对母亲说了一遍。她说起对外面世界的好奇与向往,说起想趁还未嫁人、还能自己做主的时候,出去看看的渴望。她没有说得很飘渺,而是描绘了具体的景象——塞北草原的辽阔与风沙,海边无垠的碧波与日出,甚至提到了可能在江南沿海见到的、与中原人面貌迥异的“蓝眼睛”番商。 她说得很认真,也很动情。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素的向往和对“自由”的渴望。 张柔娘静静地听着。她是农家女出身,从小在田间地头劳作,风吹日晒,后来大了些,会挑着自家种的菜、养的鸡鸭到镇上去卖,补贴家用。她见过镇上的热闹,也经历过为几文钱与人讨价还价的艰辛。她没读过什么书,不懂女儿说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但她懂女儿眼中那份光,那是她年轻时候,站在田埂上眺望远方时,也曾有过的、对未知世界的好奇。 女儿说的那些地方,那些风景,她也……想去看看啊。只是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心思便全放在了相夫教子、操持家务上,那份对外面世界的好奇,早已被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磨平了。如今听女儿娓娓道来,她沉寂已久的心湖,似乎也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你呀……心可真野。” 张柔娘抬手,轻轻点了点女儿的额头,语气已不似方才激烈,带着嗔怪,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那些地方,听着是好看,可路上多辛苦,多危险,你知道吗?” “女儿知道。”柳清枝靠进母亲怀里,像小时候撒娇那样,“所以女儿才要学本事,才要爹爹安排妥当的人护着。娘,女儿不会莽撞的。女儿答应您,一定一定小心,每到一处就给您和爹爹报平安。若是实在太难,女儿就回来,绝不让您和爹爹担心。”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伴随着柳清风欢快的声音:“娘!阿姐!我回来啦!” 房门被推开,柳清风像只小牛犊似的冲了进来。他今年开春被送去镇上一位老秀才那里开蒙,每日上午去念书,下午温习。小家伙似乎对读书颇有兴趣,每日回来都叽叽喳喳说些学堂趣事。 今日一进来,见爹娘姐姐都在,气氛似乎有些不同,他眨巴着大眼睛:“爹,娘,阿姐,你们在说什么呢?阿姐,你今日又扮成阿兄出门啦?” 柳清枝将他拉过来,替他擦了擦跑出来的薄汗,笑道:“是呀,阿姐跟爹爹出去办事了。清风,在学堂可好?先生今日教了什么?” 柳清风挺起小胸脯:“先生今日教了《千字文》里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先生说,天是青黑色的,地是黄色的,宇宙形成于混沌蒙昧的状态中。阿姐,宇宙是不是就是天下?天下真的有那么大吗?” 小家伙的注意力立刻被带偏了,开始追问起“天下”来。 柳清枝便顺着他的话,将方才对母亲描述的那些远方风物,又用更简单生动的语言,对弟弟说了一遍。说到巍峨的高山,说到能没过膝盖的深雪,说到一望无际、看不到对岸的大海…… 柳清风听得入了神,小嘴张得圆圆的:“真的有那么高的山吗?比我们镇外的西山还高?雪真的能那么厚?我们这里冬天也下雪,但只薄薄一层。海……真的看不到边?我们镇上的河已经很大了,但站在桥上还能看到对岸的树呢!真不敢想!” 他眼中充满了孩童纯真的向往与惊叹,拉着柳清枝的袖子问个不停:“阿姐,你去过吗?你见过吗?” “阿姐也没去过,”柳清枝摸摸弟弟的头,柔声道,“但书上写着,有人见过。等你长大了,读好了书,也可以去游学,自己亲眼看看。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世间的百态人情,和书里的道理一样珍贵。” “游学?” 柳清风似懂非懂,但“自己亲眼看看”这句话深深打动了他,他用力点头,“嗯!清风要好好读书,将来也要去游学,去看高高的山,厚厚的雪,大大的海!” 张柔娘在一旁,看着姐弟俩的对话,看着儿子眼中被点燃的、与女儿如出一辙的好奇光芒,再看看丈夫沉默却隐含支持的眼神,心中最后那点激烈的反对,也渐渐化开了。 她没读过什么书,没有女儿那么多“道理”和“想法”,但她有一颗母亲最柔软的心,和最朴素的爱。她希望儿女平安,也希望他们……快乐。女儿眼中的光,儿子脸上的向往,是她许久未曾见过的鲜活。 罢了……罢了。 她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仿佛将胸中积郁的担忧与不舍,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来。 “枝儿,”她重新拿起针线,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只是微微有些发颤,“你……既然都想好了,也跟你爹商量过了,娘……娘也不拦你了。只是,万事一定要小心!听你爹的安排,带好人,每到一处,定要捎信回来报平安!若是……若是觉得不好,就赶紧回来,家里永远有你住的地方,知道吗?” 柳清枝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母亲,眼圈瞬间红了:“娘……您……您答应了?” 张柔娘别过脸,擦了擦眼角,没好气道:“不答应还能怎样?看着你整天魂不守舍的?只是……你这丫头,心也太大了些……” 说着,自己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柳清枝扑过去,紧紧抱住母亲,眼泪也掉了下来:“娘,谢谢您!女儿一定小心!一定平安回来!” 柳世杰看着相拥而泣的妻女,看着兴奋地围着姐姐问东问西的儿子,心中亦是百感交集。有担忧,有不舍,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他必须为女儿这趟“远行”,做好万全的准备。 至少,家人这一关,算是过了。前路虽难,但一家人同心,就是最好的后路。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暖暖地照进屋里,将一家三口的身影,温柔地笼罩在一起。 第41章 练武 每日天不亮,她便起身换上窄袖短打,带上同样利落打扮的兰芳和云微,前往镇西的威远武馆。馆主夫人王氏教导有方,从最基础的筋骨拉伸、扎马步,到一套适合女子习练、旨在活络气血、增强体质的健体拳法,循序渐进,要求严格。柳清枝学得极为认真,汗水一次次浸湿衣衫,腿脚因酸痛而颤抖,但她咬紧牙关,目光沉静,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到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在悄然发生变化,力气渐长,手脚更灵活,连带着精神也愈发饱满爽利。 在武馆,她也结识了王氏的女儿杨秀。杨秀今年十四,比柳清枝小一岁,继承了父母的小麦肤色,身姿挺拔,浓眉大眼,笑起来爽朗明媚。她自小在武馆长大,耳濡目染,身手颇为矫健,尤其腿法灵活。杨秀性子活泼,对这位“柳家小姐”毫无寻常人对闺秀的隔阂感,见柳清枝学武认真,脾气也好,很快便与她亲近起来,一口一个“清枝姐姐”,时常分享武馆趣事,有时也会在母亲授课之余,热心地指点柳清枝一些发力的技巧和身法的小窍门。两个成长环境迥异的少女,相处得意外融洽。 从武馆回来,柳清枝并未将所学束之高阁。她见母亲张氏常年在后院操持,活动不多,弟弟柳清风又正是精力旺盛、四处疯跑的年纪,便动了心思。一日晚饭后,她对张氏道:“娘,女儿在武馆学了一套强身健体的拳法,动作和缓,最是适合活动筋骨。您平日操劳,不妨也跟着女儿学学?不为练成什么高手,就为活络气血,身子骨也能舒坦些。” 张氏本有些犹豫,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手脚笨拙。但见女儿目光殷切,又想到自己近年确实容易腰酸背痛,便半推半就地答应了。柳清风在一旁听了,更是拍手叫好,嚷着也要学。 于是,每日傍晚,柳府后院便多了一道风景。夕阳余晖中,柳清枝在前头缓缓演练着拳法,张氏和柳清风在后头跟着比划。张氏起初动作僵硬,但耐性好,在女儿耐心的指点下,渐渐也能打得有模有样,一套拳打完,额角微微见汗,却觉得通体舒畅。柳清风人小,筋骨软,模仿得快,虽时常动作走形,惹得母亲和姐姐发笑,但也乐在其中。一家人这般“锻炼”,不为争强斗胜,只为强身健体,其乐融融。 与此同时,柳世杰也并未闲着。女儿那“出去看看”的念头,他放在了心上。他知道,这绝非儿戏,单靠女儿在武馆学的些防身健体的本事,远远不足以支撑她远行。她需要一个,甚至几个,真正可靠且身手过硬的护卫。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动用自己的关系网,向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客商朋友,早年有过合作的镖局旧识,乃至一些消息灵通的中间人,暗暗打听寻觅。他的要求颇为具体:身手要好,人品更要端正可靠;最好是女子,护卫女儿更为便宜;若是男子,则需年纪稍长、行事稳重、有家有口牵绊的,以免生出是非。人数不需多,一两个足矣,但务必精干。 这并非易事。真正有本事又愿意受雇于人、且符合他苛刻条件的护卫,可谓凤毛麟角。柳世杰为此耗费了不少心神,外出洽谈生意时,也总不忘旁敲侧击地打听。 功夫不负有心人。约莫半月后,柳世杰从邻县回来,身边多了一对陌生的父子。 男子姓韩,单名一个烈字,看着约莫四十出头年纪,身材不算特别魁梧,但十分精悍结实,皮肤黝黑,面容普通,属于丢进人堆里便不大显眼的那类。他眼神沉静,行走坐立间自带一股利落沉稳的气度,话不多,但言谈清晰,礼节周到。 韩烈并非本地人。据柳世杰私下对妻女所言,此人原是北方人,幼时家乡遭灾,成了孤儿,流浪途中被一位退隐的老镖师收留,学了一身功夫。他天资不错,又肯吃苦,功夫学得扎实,尤其擅长追踪隐匿和近身搏击。后来老镖师过世,他便凭着这身本事,在几家大户人家做过护院教头,口碑颇佳。柳世杰此次是通过一位相交多年的、家中经营货栈的友人牵线,才结识了韩烈。那友人家中曾雇请韩烈数年,对其人品和身手都十分认可。听闻柳世杰想为家中女眷寻觅可靠护卫,便大力推荐。 韩烈妻早亡,只留下一个儿子,今年九岁,取名韩松。半大男孩,虎头虎脑,有些怯生,但眼神清亮,紧紧跟在父亲身边。 “韩师傅是实在人,”柳世杰对妻女道,“我与他深谈过,也试了试他的身手,确实不凡。更重要的是,他为人本分,重信诺,因着带着孩子,想寻个安稳长久的落脚处。我与他约定,暂以雇佣之礼相待,他负责教导枝儿一些实用的防身技巧,平日也可看护家中安全。若将来枝儿真要出远门,他便是护卫人选之一。他儿子松儿,正好与清风年纪相仿,可做个伴,一并开蒙读书也好,习些拳脚强身也罢,都看他们自己意愿。束脩待遇,皆从优厚。” 柳清枝听闻,心中感激不已。父亲为了她的愿望,竟如此费心劳力。她仔细打量韩烈,见他虽沉默寡言,但目光正派,举止有度,不似奸猾之徒,心中先有了几分认可。 张氏初时有些顾虑,家中突然多了一对外姓父子,且是习武之人。但见丈夫态度郑重,女儿眼中亦有期待,再看那韩松年纪幼小,乖巧安静,不由心生怜意,那点顾虑便也渐渐散了。想着家中院子宽敞,多住两人也无妨,便吩咐下人将前院东厢两间相连的屋子收拾出来,安顿韩家父子,一应日用物品,皆按家中得力仆役的份例准备,却又格外吩咐多加照应孩子。 韩烈带着儿子韩松,就这样在柳府暂住了下来。他并不以“教头”自居,平日除了在柳世杰安排的时辰里,于后院僻静处教导柳清枝一些更实用、更凌厉的防身技巧和应变之道外,便是主动承担起巡视门户、查验车马等护卫之责,做事勤恳,毫不懈怠。对柳清枝,他态度恭敬有礼,教导时却一丝不苟,要求严格,与王氏的“健体”路子互为补充。 韩松起初有些怕生,但柳清风是个自来熟,很快便“松儿哥哥”、“松儿哥哥”地叫开了,拉着他满院子玩耍,分享自己的玩具点心。张氏对这孩子也颇为照顾,时常让厨房单独给他做些可口吃食。韩松渐渐放松下来,脸上也有了孩童应有的笑容,对柳清枝这位“大小姐”更是恭敬中带着亲近。 柳府之中,因着韩烈父子的到来,似乎更添了几分不同往日的生气与隐隐的踏实感。柳清枝的“习武”之路,也因有了更专业的指点,而向前迈进了一大步。她知道,父亲正在为她编织一张更安全的网,而她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尽快强大起来,不辜负父亲的苦心,也不辜负自己心中那份对远方的渴望。 日子在汗水的挥洒、招式的揣摩、以及对远方日渐清晰的向往中,悄然滑过。柳清枝自初夏开始习武,如今已是夏末秋初。三四个月的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一个从未接触过拳脚的闺阁少女,脱胎换骨。 她自然还远谈不上什么“高手”,但在王氏的悉心教导和韩烈偶尔的点拨下,原本纤细柔弱的身体,已变得紧实柔韧,气力增长了许多,身法步伐更是灵巧敏捷。寻常一两个未练过的成年男子,若猝然发难,她已有信心能周旋一二,甚至寻隙脱身。更重要的是,那份因身体强健、技能增长而带来的、对自身能力的笃定,让她眼中的光芒愈发沉静而坚毅。 天气开始转凉,早晚的风里带了明显的秋意。院中的梧桐叶,边缘悄悄染上了一抹淡黄。 这日,柳清枝在父亲书房,将最后一本核对完的账册归位,转身看向正凝神看着窗外落叶的柳世杰。 “爹,”她轻声开口,打破了书房内的宁静,“天开始凉了,正是出门的好时节。” 柳世杰缓缓转过头,看向女儿。女儿穿着家常的鹅黄色衫子,身姿比几个月前挺直了许多,站在那里,像一株迎着秋风的小白杨。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心中却已明了。 柳清枝迎上父亲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不容错辨的决心:“我想出去了。就按之前我们说好的,先去江南看看,或许能赶上钱塘潮的尾巴,看看海是什么样子。然后,再往北走一走,去看看秋日的山,看看金黄的树叶铺满古道是什么景象。我算着日子,等入了冬,天气真正冷下来之前,我就回来。一定赶在年节前,回家。” 柳世杰静静地听着。他虽然早已默许,甚至暗暗为女儿筹划,但真当女儿亲口说出出发的日期,心头仍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猝不及防,又闷又疼。这么快吗?那个还需要他牵着手学走路的小女儿,那个在府城经历风波后苍白归来的少女,如今就要独自,虽有护卫,在他眼中仍是“独自”,去面对外面广阔而未知的世界了? 他看着女儿眼中那簇跳跃的、名为“渴望”与“决心”的火焰,那光芒如此耀眼,几乎要灼痛他的眼睛。他想说“再等等”,想说“开春再去也不迟”,想说“外面太危险”……可所有的话,在女儿平静而坚定的注视下,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早已不是那个能轻易替女儿决定一切的父亲了。从他默许她学武,从他开始为她寻找护卫,从他倾听她那些“离经叛道”的梦想时,他就知道,这只羽翼渐丰的雏鸟,终要离巢试飞。 “……好。”良久,柳世杰才听到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响起,他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抬手,像她小时候那样,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动作带着无限珍重与不舍,“既然想好了,就去吧。记住爹的话,万事小心。韩师傅会护着你,你自己也要机警。每到一处,务必让人捎信回来。若是……若是觉得辛苦,或是遇到难处,不要硬撑,立刻回来。家里……永远等着你。” “女儿记下了,爹。”柳清枝眼圈微红,用力点头。 消息传到张氏那里,又是一番情景。张氏正在给柳清风缝制秋衣,闻言,手中的针一下子扎到了指尖,沁出一点血珠。她愣愣地抬头,看着女儿,又看看随后跟进来的丈夫,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便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这……这就要走了?天都凉了,路上万一着凉……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遇到坏人怎么办……” 她语无伦次,拉着女儿的手不肯放,眼泪越擦越多。 柳清枝心中酸楚,紧紧抱住母亲,柔声安抚:“娘,您别担心。女儿会照顾好自己的。您看,女儿现在身体多结实。韩师傅功夫好,会保护我的。女儿答应您,每到一站都写信回来,告诉您我吃了什么,看了什么。等冬天回来,女儿给您和爹,还有清风,带好多好多外面的新鲜玩意儿,讲好多好多路上的见闻,好不好?” 柳清风也扑过来,抱着姐姐的腰,仰着小脸,虽然也有些舍不得,但更多是对“阿姐要去看大海、看金黄树叶”的羡慕和兴奋:“阿姐,你要去看大海了吗?真的看不到边吗?你回来一定要告诉我,海是不是真的像书里说的那样,是蓝的,还有咸味?” 看着小儿子天真发亮的眼睛,听着女儿温柔却坚定的承诺,张氏汹涌的泪意终于慢慢止住。她知道,拦是拦不住了。女儿的心,已经飞出去了。她能做的,只有为她准备好行囊,一遍遍地叮嘱,然后将满腔的担忧与不舍,化作菩萨前的无数次叩拜,祈求神明保佑女儿一路平安。 接下来的两日,柳府上下笼罩在一种既忙碌又不舍的氛围中。柳清枝亲自打点行装,既要轻便,又要周全。换洗衣物、常用药品、防身用具、银钱路引、书籍纸笔……一样样仔细归置。兰芳和云微也收拾着自己的小包袱,既紧张又兴奋。 原本柳世杰还想让一个得力又机灵的老仆跟着,但柳清枝想了想,婉拒了:“爹,韩师傅一人足可应付多数情况。人多了,车马声势大,反而惹眼。我们轻车简从,扮作寻常出门探亲或游学的人家,更便宜行事。” 柳世杰思忖片刻,觉得有理,便不再坚持。最终定下,柳清枝带着兰芳、云微两个丫鬟,韩烈充作车夫兼护卫,四人一车。马车选了辆半新不旧、结实宽敞的青帷车,外表不起眼,内里布置得尽量舒适,多铺了几层软垫。拉车的马是两匹温顺健壮的骟马。韩烈检查了车马,又备了些路上可能用到的工具和应急之物。 出发前夜,柳清枝将弟弟叫到跟前,摸着他的头,认真叮嘱:“清风,阿姐出门这段时间,你要好好听爹娘的话,用功读书,也要记得锻炼身体,替阿姐多陪陪娘,知道吗?” 柳清风用力点头,眼圈也红了:“阿姐,你早点回来。我等你给我讲大海的故事。” 张氏拉着女儿的手,千叮万嘱,几乎一夜未眠。柳世杰沉默地坐在一旁,将一封装有足够银票和几处紧急时可求助的信物地址的锦囊,塞进女儿随身的包袱最里层。 翌日,天气晴好。碧空如洗,秋风送爽,是个出行的好日子。 柳府门前,马车已套好,韩烈坐在车辕上,神色平静。兰芳和云微扶着已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藕荷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的柳清枝,走了出来。 张氏忍着泪,最后一次替女儿理了理披风系带。柳世杰将一个小巧的、贴着符纸的护身符,轻轻放进女儿手里:“带着,保平安。” 柳清风抱着姐姐的腿,仰着脸,小声说:“阿姐,一路顺风。” 柳清枝蹲下身,抱了抱弟弟,又起身,看着父母,屈膝行了一个大礼:“爹,娘,女儿走了。你们多保重。女儿一定平安归来。” 说罢,她不再犹豫,转身,踩着脚凳,利落地上了马车。兰芳和云微也紧随其后。 韩烈对柳世杰和张氏抱拳一礼:“老爷,夫人放心,韩烈定当护小姐周全。” “有劳韩师傅了。”柳世杰郑重还礼。 韩烈不再多言,轻轻一抖缰绳:“驾!”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朝着镇外官道的方向驶去。 柳清枝掀开车厢后窗的帘子,回望。父母和弟弟的身影越来越小,依旧立在门口,朝她挥手。母亲似乎在拭泪,父亲的身影挺直却透着孤峭,弟弟还在跳着脚张望。 她用力挥了挥手,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放下帘子,坐正了身体。 车厢内很安静,能听到车轮规律的声响和马蹄嘚嘚的声音。兰芳和云微都有些紧张,握着手不说话。 柳清枝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心中那点离家的酸涩和对未知的些微忐忑,渐渐被一种更为强烈的、名为“自由”与“探索”的激荡所取代。 她终于,踏出了这一步。 前方,是通往广阔天地的官道,是陌生的城镇,是梦想中的山海,是未知的风景与可能的风险。 但此刻,她心中只有一片澄明与坚定。 “走吧。”她轻声对车外的韩烈道,也像是对自己说。 马车加快了速度,驶出了板桥镇,驶上了秋日明媚阳光下的官道,向着南方,向着她心心念念的江南与大海,渐行渐远。 身后,是熟悉的家园与牵挂;前方,是充满无限可能的、属于她的旅程。 第42章 启程 车厢内起初的寂静很快被打破。兰芳和云微到底是年轻,离家的愁绪很快被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致所吸引,扒在车窗边,小声惊叹着路旁与家乡略有不同的田野、村庄和偶尔掠过的行人车马。韩烈驾车的技术很稳,马车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进,既不太快让人颠簸不适,也未耽搁行程。 柳清枝也静静地看着窗外。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自主地、有目的地离开家门,走向未知。空气里弥漫着秋日草木特有的干燥清气,混合着泥土和远处农人焚烧秸秆的淡淡烟火味。路旁的白杨树叶子已半黄,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风过时,哗啦啦作响,偶尔有几片旋转着飘落,追逐着车轮。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途径一处岔路口的小茶棚。韩烈勒住马,回头隔着车帘询问:“小姐,可要在此歇歇脚,饮些茶水?” 柳清枝应了。四人下车,在茶棚外简陋的木桌旁坐下。茶棚老板是对年迈的夫妇,见他们一行有女眷,态度很是和气,送上粗瓷碗盛的粗茶和几块自家蒸的馍。茶水苦涩,馍也粗糙,但就着这旷野的风和旅途的新奇,柳清枝竟觉得别有滋味。她留意到韩烈并未与他们同坐,而是取了食物茶水,坐在靠近车马的另一张小凳上,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确保安全。 再次上路,柳清枝主动与韩烈攀谈起来。她并非好奇他的身世,而是想多了解些行路的知识。 “韩师傅,我们今日计划歇在何处?”她隔着车帘问。 韩烈沉稳的声音传来:“回小姐,按现在的脚程,傍晚前应能赶到五十里外的青山驿。那里是官道上的大驿站,客栈食肆齐全,也安全些。我们今晚便宿在那里。” “一路行来,可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之处?”柳清枝又问。 韩烈略一沉吟,答道:“眼下秋高气爽,正是行路的好时节,盗匪相对少些。但出门在外,谨慎无大错。钱财不露白,行迹不张扬,夜间宿店需留心门户,不与陌生人深谈,不去偏僻之处。小姐放心,这些老韩自会留意。” 柳清枝点头,将这些记在心里。她知道,书本上学来的道理,远不如真正走在路上、听有经验的人指点来得真切。 午后,马车经过一片丘陵地带。路旁不再是平整的农田,而是起起伏伏的山坡,长满了松树和灌木,秋色点染,层层叠叠,色彩斑斓。空气越发清凉,带着山林特有的湿润气息。偶有山泉从石缝中渗出,在路边汇成涓涓细流。 “小姐您看!那是什么果子?红彤彤的,真好看!”云微忽然指着窗外一处灌木丛低呼。 柳清枝望去,只见一丛低矮的灌木上,结满了指甲盖大小、鲜红欲滴的浆果,在墨绿的叶子映衬下,像一串串红宝石。 “那是山丁子,也叫火棘。”韩烈瞥了一眼,答道,“秋日里山间常见,鸟雀爱吃。人也可食,只是极酸涩,多是孩童摘了玩。” 柳清枝心中一动。山丁子……她前世似乎见过图片,是一种观赏植物,没想到在这里漫山遍野都是。她让韩烈稍停,下车走近看了看。红果累累,确实喜人。她摘了几颗,指尖立刻染上淡淡的红色。放入口中一抿,果然酸得她立刻皱起了脸,但酸过后,又有一丝极淡的回甘。 “这果子虽不好吃,但颜色鲜亮,若制成蜜饯,或是取其色染物,或许不错。”柳清枝若有所思。这只是旅途中的一个小小发现,却让她觉得,这世界处处有可探索之处。 继续前行,地势渐高。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远处,连绵的群山在秋日的薄雾中呈现出深深浅浅的蓝色,近处,一片开阔的山谷中,竟有大片金黄色的田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是荞麦。”韩烈适时解惑,“这边山地多,种稻不易,多种荞麦。这时节正好开花,远看便是一片雪白,近看是粉白的小花。那边金黄的是已经结了籽,快成熟了。” 柳清枝极目望去,果然见那金黄之中,还夹杂着片片如云似雾的粉白,风吹过,荡起层层浪涛,美得令人屏息。空气里也飘来一阵阵荞麦花特有的、清冽中带着微苦的香气。 “真美……”兰芳和云微也看呆了,喃喃道。 柳清枝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动。这是她在板桥镇,在柳府后院,永远无法看到的景象。天地如此广阔,生命以各种形态恣意绽放,无关富贵贫贱,只在季节的更迭中,完成自己的轮回。 她忽然觉得,仅仅是为了看到这样的风景,这一趟远行,便已值得。 日头西斜时,马车终于抵达了青山驿。正如韩烈所言,这里是一个颇为热闹的大驿站,官道穿镇而过,两旁客栈、饭庄、货栈、车马店林立,旌旗招展,人来人往,南腔北调的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不绝于耳,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韩烈熟门熟路地将马车赶到一家门面干净、字号老旧的“平安客栈”前。客栈伙计热情地迎上来,韩烈低声与他交涉几句,定了两间上房(柳清枝主仆一间,韩烈一间),又吩咐将马车和马匹牵到后院好生照料,喂足草料。 安顿下来后,四人就在客栈大堂用了晚饭。饭菜不算精致,但热气腾腾,分量十足。柳清枝留意到韩烈吃饭很快,但姿态并不粗鲁,且始终选择靠近门口、能眼观六路的位置。 饭后,柳清枝让兰芳向伙计要了热水,主仆三人在房中简单擦洗,解了疲乏。韩烈则检查了房间门窗,又在客栈内外转了一圈,确认无虞,这才回房歇息。 是夜,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驿站的、未曾停歇的细微声响,柳清枝久久未能成眠。白日的所见所闻,如同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放——茶棚粗瓷碗的涩茶,山道旁酸涩的山丁子,山谷中绚烂如金毯银浪的荞麦田,驿站喧嚣的黄昏……一切都如此真实而鲜活。 她真的出来了。不再是困于后宅,只能从书页和他人话语中想象世界的柳小姐。她的双足,正踏在通往远方的土地上,她的眼睛,正看着与故乡不同的风景。 心中充满了一种混合着探险兴奋、对未知的些微忐忑、以及强烈满足感的复杂情绪。但更多的,是对明日,对接下来旅程的期待。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前方还有更长的路,更多的风景,或许也有未曾预料的困难。但她不后悔,也不害怕。 带着这份充实而宁静的心情,她终于在遥远的梆子声中,渐渐沉入梦乡。梦中,似乎有海浪的声音,有漫山遍野的金黄。 而此刻,板桥镇柳府中,张氏正对着女儿空荡荡的房间垂泪。柳世杰沉默地陪在一旁,手中摩挲着女儿留下的一枚她常戴的珠花。柳清风则抱着姐姐给他新做的布老虎,小声问爹爹:“阿姐现在到哪儿了?看到海了吗?” 柳世杰望向南方沉沉的夜色,低声道:“快了,就快看到了。” 他们不知道女儿具体行至何处,但心中那份牵挂与期盼,却随着秋日的风,飘向了遥远的南方,与旅途中的柳清枝,悄然相连。 柳清枝的马车驶出板桥镇,扬起一路轻尘,也带走了柳家二房大半的心神。人虽走了,但日子还得过,该有的遮掩与周全,柳世杰和张氏半点不敢马虎。 就在柳清枝出发后的第二日,柳世杰便亲自去了一趟已搬出另居的大哥柳世安家。 柳世安正在新宅的书房里,对着几卷书院筹建章程蹙眉沉思。见弟弟突然上门,有些意外,连忙让座。 “大哥,”柳世杰坐下,接过兄长递来的茶,斟酌着开口,“有件事,得跟大哥、大嫂知会一声。” “自家兄弟,何事这般郑重?”柳世安问道。 “是清枝那孩子,”柳世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心疼与无奈的神色,“自打从府城回来,看着是平静了,但我与她娘都瞧得出,她心里头……还是憋着股劲儿,郁结不散。整日闷在屋里,话也少了,人也清减。我与她娘商量着,老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怕她闷出病来。正好,她外祖家前些日子捎信来,说想外孙女了。她舅舅在隔壁镇上开了个小铺子,日子也还过得去。我就想着,让她去外祖家散散心,住上一段时日。那地方不远,民风也淳朴,换个环境,有外婆舅舅疼着,或许能开怀些。” 柳世安闻言,眉头微展,点头道:“二弟考虑得是。清枝那孩子,确是受苦了。去外祖家散散心,是好事。她外祖家如今在隔壁镇?我记得……是姓张?” “是,张家。”柳世杰道,“早年也是寻常庄户,这些年托赖,我帮着张罗了些,她舅舅勤快,如今在镇上置了个小院子,开了间杂货铺,也算衣食无忧。清枝过去,不至委屈。” “如此便好。”柳世安沉吟道,“只是……清枝独自前去?可需派人护送?” “大哥放心,我让家里的韩师傅陪着去了,他功夫不错,人也稳重。另外,她身边两个大丫鬟也跟着,路上有个照应。”柳世杰答道,语气自然。 柳世安不疑有他。韩烈此人,他虽未深交,但知道是二弟新近请的护院,看着确实沉稳。清枝去外祖家,有可靠护卫和丫鬟跟着,也在情理之中。他便不再多问,只叮嘱道:“既如此,便让她好生散心。你与弟妹也莫要过于牵挂,孩子大了,总要出去走走。到了那边,记得常捎信回来报平安。” “这是自然。”柳世杰应下,又与兄长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从柳世安家出来,柳世杰又去了母亲老太太处,将同样的说辞细细禀明。老太太对孙女本就疼爱,听说孙女心情不好要去外婆家散心,虽有些不舍,但也连连点头:“去散散心好,去散散心好!那孩子,心思重,别闷坏了。她外祖家如今日子好了,定不会亏待她。你让她多住些日子,不急着回来!” 稳住了最重要的两处,这“去外祖家散心”的说法,便在柳家内部悄然定了下来。对下人们,也只如此吩咐,若有外人问起,便说大小姐去隔壁镇张家探亲了,归期未定。 张氏这边,也配合得天衣无缝。她本就是张家女儿,偶尔回娘家小住,再带女儿回去,合情合理。她甚至真的收拾了些带给娘家父母兄弟的土仪,又拿出几匹颜色鲜亮的料子,说是给清枝带着,在外祖家也好做几身新衣。做戏做全套,连柳清风都被母亲叮嘱了,若有人问起姐姐,便说“阿姐去外婆家玩了,给我带糖回来”。 这借口寻得巧妙。张氏娘家确是农户出身,早年清苦。但这十几年,柳世杰暗中帮扶不少,她弟弟也是个肯干的,如今不仅在隔壁镇街上盘下了一间小小的杂货铺,还在镇子边上买了个带院的小宅子,虽算不得富贵,却也彻底摆脱了赤贫,成了有产有业的“小富之家”,在本地人眼中,算是“起来了”。柳家大小姐去这样的外祖家“散心”,既不会显得门第悬殊太大惹人非议,也足够体面,不会让人看轻了柳清枝。 果然,没过几日,便有与柳家相熟的人家女眷来访,或是街坊邻里闲谈间问起,怎的许久不见柳家那位标致的二小姐了。张氏便按着商量好的说辞,神色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心与欣慰,道:“唉,那孩子自前番从府城回来,心里总是不痛快,瞧着让人心疼。我便让她爹送她去她外婆家散散心去了。她舅舅在隔壁镇上开了铺子,日子也还过得,她外婆最疼她,过去住些日子,松快松快。” 众人听了,皆点头称是,安慰几句“孩子出去散散心好”,又感慨一番“柳二爷和夫人真是心疼女儿”,便也无人深究。毕竟,女儿去外祖家小住,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偶尔,柳世安那边有旧日同僚或镇上有些头脸的人家,因着柳良辰、柳曼窈逐渐到了说亲的年纪,或是因着柳世安筹备书院之事,前来拜访走动。言谈间若偶尔提及柳家二房那位据说“入了靖王眼”又“全身而退”的姑娘,柳世安或杨氏也会依照二弟的说法,解释一句“去外祖家散心了”,语气平淡自然,将此事轻轻带过,既不引人注目,也全了柳清枝的“名声”和柳家的体面。 这“外祖家散心”的借口,如同一层轻纱,暂时遮掩了柳清枝真正的去向,给了柳家一个体面又合理的解释,也免去了许多不必要的猜测与流言。而柳清枝本人,此刻已远在百里之外,正沉浸在旅途的新奇与对未来的憧憬中,对家中为她精心编织的这份“掩护”,尚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父亲说过,家中一切自有安排,她只需安心前行。 秋日的阳光,温暖地照耀着南下的官道,也照耀着板桥镇柳家那看似平静如常的院落。内里那份深沉的牵挂与小心翼翼的维护,如同深埋地底的根须,沉默而有力地,支撑着那只已振翅远飞的雏鸟,去追寻属于她的那片天空。车厢内起初的寂静很快被打破。兰芳和云微到底是年轻,离家的愁绪很快被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致所吸引,扒在车窗边,小声惊叹着路旁与家乡略有不同的田野、村庄和偶尔掠过的行人车马。韩烈驾车的技术很稳,马车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进,既不太快让人颠簸不适,也未耽搁行程。 柳清枝也静静地看着窗外。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自主地、有目的地离开家门,走向未知。空气里弥漫着秋日草木特有的干燥清气,混合着泥土和远处农人焚烧秸秆的淡淡烟火味。路旁的白杨树叶子已半黄,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风过时,哗啦啦作响,偶尔有几片旋转着飘落,追逐着车轮。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途径一处岔路口的小茶棚。韩烈勒住马,回头隔着车帘询问:“小姐,可要在此歇歇脚,饮些茶水?” 柳清枝应了。四人下车,在茶棚外简陋的木桌旁坐下。茶棚老板是对年迈的夫妇,见他们一行有女眷,态度很是和气,送上粗瓷碗盛的粗茶和几块自家蒸的馍。茶水苦涩,馍也粗糙,但就着这旷野的风和旅途的新奇,柳清枝竟觉得别有滋味。她留意到韩烈并未与他们同坐,而是取了食物茶水,坐在靠近车马的另一张小凳上,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确保安全。 再次上路,柳清枝主动与韩烈攀谈起来。她并非好奇他的身世,而是想多了解些行路的知识。 “韩师傅,我们今日计划歇在何处?”她隔着车帘问。 韩烈沉稳的声音传来:“回小姐,按现在的脚程,傍晚前应能赶到五十里外的青山驿。那里是官道上的大驿站,客栈食肆齐全,也安全些。我们今晚便宿在那里。” “一路行来,可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之处?”柳清枝又问。 韩烈略一沉吟,答道:“眼下秋高气爽,正是行路的好时节,盗匪相对少些。但出门在外,谨慎无大错。钱财不露白,行迹不张扬,夜间宿店需留心门户,不与陌生人深谈,不去偏僻之处。小姐放心,这些老韩自会留意。” 柳清枝点头,将这些记在心里。她知道,书本上学来的道理,远不如真正走在路上、听有经验的人指点来得真切。 午后,马车经过一片丘陵地带。路旁不再是平整的农田,而是起起伏伏的山坡,长满了松树和灌木,秋色点染,层层叠叠,色彩斑斓。空气越发清凉,带着山林特有的湿润气息。偶有山泉从石缝中渗出,在路边汇成涓涓细流。 “小姐您看!那是什么果子?红彤彤的,真好看!”云微忽然指着窗外一处灌木丛低呼。 柳清枝望去,只见一丛低矮的灌木上,结满了指甲盖大小、鲜红欲滴的浆果,在墨绿的叶子映衬下,像一串串红宝石。 “那是山丁子,也叫火棘。”韩烈瞥了一眼,答道,“秋日里山间常见,鸟雀爱吃。人也可食,只是极酸涩,多是孩童摘了玩。” 柳清枝心中一动。山丁子……她前世似乎见过图片,是一种观赏植物,没想到在这里漫山遍野都是。她让韩烈稍停,下车走近看了看。红果累累,确实喜人。她摘了几颗,指尖立刻染上淡淡的红色。放入口中一抿,果然酸得她立刻皱起了脸,但酸过后,又有一丝极淡的回甘。 “这果子虽不好吃,但颜色鲜亮,若制成蜜饯,或是取其色染物,或许不错。”柳清枝若有所思。这只是旅途中的一个小小发现,却让她觉得,这世界处处有可探索之处。 继续前行,地势渐高。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远处,连绵的群山在秋日的薄雾中呈现出深深浅浅的蓝色,近处,一片开阔的山谷中,竟有大片金黄色的田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是荞麦。”韩烈适时解惑,“这边山地多,种稻不易,多种荞麦。这时节正好开花,远看便是一片雪白,近看是粉白的小花。那边金黄的是已经结了籽,快成熟了。” 柳清枝极目望去,果然见那金黄之中,还夹杂着片片如云似雾的粉白,风吹过,荡起层层浪涛,美得令人屏息。空气里也飘来一阵阵荞麦花特有的、清冽中带着微苦的香气。 “真美……”兰芳和云微也看呆了,喃喃道。 柳清枝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动。这是她在板桥镇,在柳府后院,永远无法看到的景象。天地如此广阔,生命以各种形态恣意绽放,无关富贵贫贱,只在季节的更迭中,完成自己的轮回。 她忽然觉得,仅仅是为了看到这样的风景,这一趟远行,便已值得。 日头西斜时,马车终于抵达了青山驿。正如韩烈所言,这里是一个颇为热闹的大驿站,官道穿镇而过,两旁客栈、饭庄、货栈、车马店林立,旌旗招展,人来人往,南腔北调的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不绝于耳,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韩烈熟门熟路地将马车赶到一家门面干净、字号老旧的“平安客栈”前。客栈伙计热情地迎上来,韩烈低声与他交涉几句,定了两间上房(柳清枝主仆一间,韩烈一间),又吩咐将马车和马匹牵到后院好生照料,喂足草料。 安顿下来后,四人就在客栈大堂用了晚饭。饭菜不算精致,但热气腾腾,分量十足。柳清枝留意到韩烈吃饭很快,但姿态并不粗鲁,且始终选择靠近门口、能眼观六路的位置。 饭后,柳清枝让兰芳向伙计要了热水,主仆三人在房中简单擦洗,解了疲乏。韩烈则检查了房间门窗,又在客栈内外转了一圈,确认无虞,这才回房歇息。 是夜,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驿站的、未曾停歇的细微声响,柳清枝久久未能成眠。白日的所见所闻,如同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放——茶棚粗瓷碗的涩茶,山道旁酸涩的山丁子,山谷中绚烂如金毯银浪的荞麦田,驿站喧嚣的黄昏……一切都如此真实而鲜活。 她真的出来了。不再是困于后宅,只能从书页和他人话语中想象世界的柳小姐。她的双足,正踏在通往远方的土地上,她的眼睛,正看着与故乡不同的风景。 心中充满了一种混合着探险兴奋、对未知的些微忐忑、以及强烈满足感的复杂情绪。但更多的,是对明日,对接下来旅程的期待。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前方还有更长的路,更多的风景,或许也有未曾预料的困难。但她不后悔,也不害怕。 带着这份充实而宁静的心情,她终于在遥远的梆子声中,渐渐沉入梦乡。梦中,似乎有海浪的声音,有漫山遍野的金黄。 而此刻,板桥镇柳府中,张氏正对着女儿空荡荡的房间垂泪。柳世杰沉默地陪在一旁,手中摩挲着女儿留下的一枚她常戴的珠花。柳清风则抱着姐姐给他新做的布老虎,小声问爹爹:“阿姐现在到哪儿了?看到海了吗?” 柳世杰望向南方沉沉的夜色,低声道:“快了,就快看到了。” 他们不知道女儿具体行至何处,但心中那份牵挂与期盼,却随着秋日的风,飘向了遥远的南方,与旅途中的柳清枝,悄然相连。 柳清枝的马车驶出板桥镇,扬起一路轻尘,也带走了柳家二房大半的心神。人虽走了,但日子还得过,该有的遮掩与周全,柳世杰和张氏半点不敢马虎。 就在柳清枝出发后的第二日,柳世杰便亲自去了一趟已搬出另居的大哥柳世安家。 柳世安正在新宅的书房里,对着几卷书院筹建章程蹙眉沉思。见弟弟突然上门,有些意外,连忙让座。 “大哥,”柳世杰坐下,接过兄长递来的茶,斟酌着开口,“有件事,得跟大哥、大嫂知会一声。” “自家兄弟,何事这般郑重?”柳世安问道。 “是清枝那孩子,”柳世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心疼与无奈的神色,“自打从府城回来,看着是平静了,但我与她娘都瞧得出,她心里头……还是憋着股劲儿,郁结不散。整日闷在屋里,话也少了,人也清减。我与她娘商量着,老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怕她闷出病来。正好,她外祖家前些日子捎信来,说想外孙女了。她舅舅在隔壁镇上开了个小铺子,日子也还过得去。我就想着,让她去外祖家散散心,住上一段时日。那地方不远,民风也淳朴,换个环境,有外婆舅舅疼着,或许能开怀些。” 柳世安闻言,眉头微展,点头道:“二弟考虑得是。清枝那孩子,确是受苦了。去外祖家散散心,是好事。她外祖家如今在隔壁镇?我记得……是姓张?” “是,张家。”柳世杰道,“早年也是寻常庄户,这些年托赖,我帮着张罗了些,她舅舅勤快,如今在镇上置了个小院子,开了间杂货铺,也算衣食无忧。清枝过去,不至委屈。” “如此便好。”柳世安沉吟道,“只是……清枝独自前去?可需派人护送?” “大哥放心,我让家里的韩师傅陪着去了,他功夫不错,人也稳重。另外,她身边两个大丫鬟也跟着,路上有个照应。”柳世杰答道,语气自然。 柳世安不疑有他。韩烈此人,他虽未深交,但知道是二弟新近请的护院,看着确实沉稳。清枝去外祖家,有可靠护卫和丫鬟跟着,也在情理之中。他便不再多问,只叮嘱道:“既如此,便让她好生散心。你与弟妹也莫要过于牵挂,孩子大了,总要出去走走。到了那边,记得常捎信回来报平安。” “这是自然。”柳世杰应下,又与兄长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从柳世安家出来,柳世杰又去了母亲老太太处,将同样的说辞细细禀明。老太太对孙女本就疼爱,听说孙女心情不好要去外婆家散心,虽有些不舍,但也连连点头:“去散散心好,去散散心好!那孩子,心思重,别闷坏了。她外祖家如今日子好了,定不会亏待她。你让她多住些日子,不急着回来!” 稳住了最重要的两处,这“去外祖家散心”的说法,便在柳家内部悄然定了下来。对下人们,也只如此吩咐,若有外人问起,便说大小姐去隔壁镇张家探亲了,归期未定。 张氏这边,也配合得天衣无缝。她本就是张家女儿,偶尔回娘家小住,再带女儿回去,合情合理。她甚至真的收拾了些带给娘家父母兄弟的土仪,又拿出几匹颜色鲜亮的料子,说是给清枝带着,在外祖家也好做几身新衣。做戏做全套,连柳清风都被母亲叮嘱了,若有人问起姐姐,便说“阿姐去外婆家玩了,给我带糖回来”。 这借口寻得巧妙。张氏娘家确是农户出身,早年清苦。但这十几年,柳世杰暗中帮扶不少,她弟弟也是个肯干的,如今不仅在隔壁镇街上盘下了一间小小的杂货铺,还在镇子边上买了个带院的小宅子,虽算不得富贵,却也彻底摆脱了赤贫,成了有产有业的“小富之家”,在本地人眼中,算是“起来了”。柳家大小姐去这样的外祖家“散心”,既不会显得门第悬殊太大惹人非议,也足够体面,不会让人看轻了柳清枝。 果然,没过几日,便有与柳家相熟的人家女眷来访,或是街坊邻里闲谈间问起,怎的许久不见柳家那位标致的二小姐了。张氏便按着商量好的说辞,神色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心与欣慰,道:“唉,那孩子自前番从府城回来,心里总是不痛快,瞧着让人心疼。我便让她爹送她去她外婆家散散心去了。她舅舅在隔壁镇上开了铺子,日子也还过得,她外婆最疼她,过去住些日子,松快松快。” 众人听了,皆点头称是,安慰几句“孩子出去散散心好”,又感慨一番“柳二爷和夫人真是心疼女儿”,便也无人深究。毕竟,女儿去外祖家小住,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偶尔,柳世安那边有旧日同僚或镇上有些头脸的人家,因着柳良辰、柳曼窈逐渐到了说亲的年纪,或是因着柳世安筹备书院之事,前来拜访走动。言谈间若偶尔提及柳家二房那位据说“入了靖王眼”又“全身而退”的姑娘,柳世安或杨氏也会依照二弟的说法,解释一句“去外祖家散心了”,语气平淡自然,将此事轻轻带过,既不引人注目,也全了柳清枝的“名声”和柳家的体面。 这“外祖家散心”的借口,如同一层轻纱,暂时遮掩了柳清枝真正的去向,给了柳家一个体面又合理的解释,也免去了许多不必要的猜测与流言。而柳清枝本人,此刻已远在百里之外,正沉浸在旅途的新奇与对未来的憧憬中,对家中为她精心编织的这份“掩护”,尚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父亲说过,家中一切自有安排,她只需安心前行。 秋日的阳光,温暖地照耀着南下的官道,也照耀着板桥镇柳家那看似平静如常的院落。内里那份深沉的牵挂与小心翼翼的维护,如同深埋地底的根须,沉默而有力地,支撑着那只已振翅远飞的雏鸟,去追寻属于她的那片天空。 第44章 继续前行 马车重新驶上官道,车轮碾过被秋雨浸润得微湿的泥土,发出与北方干燥路面不同的、略显沉闷的声响。越往南行,气候的变化越发明显。空气不再是单纯的凉爽,而是带上了一种黏腻的湿润感,仿佛能拧出水来。风吹在脸上,也少了北方秋风的干爽凛冽,多了几分海风湿咸的气息。道旁的植被也愈发茂密,许多树木的叶子依旧苍翠欲滴,只有少数敏感些的,叶缘才染上些许憔悴的焦黄。 有时停靠打尖,柳清枝主仆便会扮作游学的读书人,在路边的茶寮或简陋饭铺歇脚。柳清枝会要一壶粗茶,几样简单吃食,一边慢慢用着,一边留意周围人的谈话。韩烈则默默坐在不远不近的另一桌,既是护卫,也便于观察。 这一日中午,他们在一处靠近河湾的茶棚歇脚。茶棚里人不多,除了他们,只有一桌看起来是行商的客人,正高声谈论着最近的丝价和布价;另有一对看起来像是走亲戚的老夫妇,沉默地吃着自带的干粮。 柳清枝正小口喝着略带涩味的土茶,忽听旁边那桌行商中,一个满脸风尘、操着闽地口音的中年汉子,略带炫耀地对同伴道:“……这回要不是老子机灵,那批货就得折在路上了!娘的,谁知道那‘过山风’突然改了道,差点撞上巡河的兵船!” “过山风?”他同伴好奇地问,“可是那条专走黑水河、神出鬼没的快船?” “可不是!”那闽地商人压低了些声音,但茶棚本就不大,柳清枝依然听得清楚,“听说那条船最近接了个大活,运的可不是寻常货物,金贵得很,所以格外小心。咱们这些正经商船,也得避着点,免得沾了晦气。” “什么货这么金贵?瓷器?茶叶?还是……”同伴的声音压得更低。 闽商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忌讳:“谁知道呢,总之不是咱们能打听的。不过,最近南边几个码头,风声似乎有点紧,查得比往常严些。兄弟们走货,都小心着点。” 柳清枝心中微动。“过山风”、“黑水河”、“风声紧”……这些词汇拼凑起来,隐约指向某些水面下的暗流。她不动声色,继续喝茶。 这时,那对沉默的老夫妇吃完了干粮,老汉站起身,走到茶棚老板跟前,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官话,小心翼翼地问:“掌柜的,打听个道儿,去白沙湾,可是顺着这条河一直往下?” 茶棚老板是个黑瘦的老头,闻言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打量了一下这对老夫妇和他们脚边简单的包袱,道:“是顺河往下,但路可不近。您二老走着去?这天色看着可不好,怕是傍晚有雨。不如在前头镇上歇一夜,明日再走。” 老汉面露愁容,搓着手道:“急着去寻人……唉,也不知道赶不赶得及。” 柳清枝心中一动,白沙湾?听着像是个靠海的地方。她放下茶碗,状似随意地接话道:“这位老丈是要去白沙湾?晚生也正打算往那一带游学,听说那边海景壮阔,渔获丰美。老丈是去探亲?” 老汉见是个面容和善、书生打扮的年轻人问话,戒心稍去,叹气道:“是啊,去寻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年初跟人出海跑船,说好中秋前后就回,这都过了重阳了,还不见人影,捎信回去也说没见着。老婆子不放心,非要我陪她去看看……” 旁边的老妇人闻言,又开始抹眼泪。 柳清枝温声道:“老丈莫急。出海行船,受风向潮水所限,晚上几日也是常有的。白沙湾既是港口,消息也灵通些,去那里打听,或许能有眉目。” 她顿了顿,又道,“晚生的马车正好也往那个方向,若不嫌弃,可捎带二老一程,也快些。” 老汉连连摆手:“这怎么使得,不敢劳烦公子……” “无妨,顺路而已。”柳清枝语气诚恳,“出门在外,互相行个方便。老丈请稍坐,我们用完茶便动身。” 韩烈在一旁听着,并未出言反对。他知道小姐心善,且这对老夫妇看起来确是寻常百姓,携带他们一程,既能打探些本地情况,也于行程无碍,反而能稍掩人耳目。 那对老夫妇千恩万谢。路上,柳清枝便与他们攀谈起来,得知老汉姓于,老妇人姓周,家住离此百里外的 山村,儿子于大郎年初跟着一个相识的船把头去了白沙湾那边跑船,原说是近海短途,不料一去数月杳无音信。 “那船把头姓陈,人都喊他‘陈虾米’,说是常年在白沙湾一带跑船,人头熟。”于老汉愁眉不展,“可我们托去白沙湾的乡亲打听,都说最近没见着‘陈虾米’的船回来,码头上也问不到大郎的消息。这才慌了神……” 柳清枝安慰了几句,又似不经意地问起白沙湾的风土人情。于老汉夫妇虽未去过,但也从乡亲那里听过些,便零零碎碎说了些:白沙湾是个天然良港,渔船商船不少,有市集,还算热闹。但那里“水浑”,各方势力混杂,有正经渔行商会,也有捞偏门的,外来人去了需得小心。 “听说那边番人也多,蓝眼睛红头发的,卖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价钱还死贵。”于老汉补充道,“还有人说,最近那边不太平,常有官差上船查问,也不知道查什么……” 柳清枝默默记下。看来,这白沙湾比她预想的要复杂。既有繁华港口,也有暗藏的风险。不过,这反倒更激起了她一探究竟的好奇心。 将老夫妇送至下一个镇子的岔路口,他们需从此处走小路,婉拒了他们的谢礼,柳清枝一行继续赶路。 又行了两日,空气中的咸腥气越发浓重,风也明显带着海的味道。路上遇到的车辆行人,口音更加复杂难懂,衣着打扮也更多样。偶尔能见到皮肤黝黑、赤着脚板、衣衫样式奇特的水手模样的人,三五成群地走过。 这天傍晚,他们抵达了一个规模颇大的集镇——海盐镇。此地因历史上曾设盐扬而得名,如今虽盐业不兴,但因地处要冲,南来北往的客商云集,镇子异常繁华。客栈酒楼、货栈赌坊、秦楼楚馆,应有尽有,灯火彻夜不熄。 柳清枝依旧扮作“柳青”,带着“小厮”云微,在镇上最热闹的夜市逛了逛。夜市上卖的东西更是五花八门,除了本地海产、吃食、日常用品,还有许多明显来自海外的舶来品:色彩斑斓的贝壳、珊瑚、奇形怪状的海螺、味道刺鼻的香料、闪闪发光的廉价玻璃饰品、甚至还有几把造型奇异的短刀匕首。 在一个卖香料的小摊前,柳清枝停住脚步。摊主是个精瘦的、眼珠乱转的中年人,见有客来,立刻热情招呼:“小公子,看看香料?上好的南洋胡椒、安息香、龙涎香!都是船上刚到的,货真价实!买点回去,熏衣、入药、做菜,都是极好的!” 柳清枝拿起一小块颜色暗沉、散发着奇异浓香的块状物,问道:“这是何物?” “哟,公子好眼力!这是龙涎香!抹香鲸肚子里的宝贝,难得得很!香味持久,安神定惊,可是富贵人家才用得起!”摊主吹得天花乱坠。 柳清枝心中失笑,她虽未见过真品,但也知龙涎香极其稀有昂贵,怎会在此小摊随意售卖?这多半是假冒之物。她也不点破,只摇摇头放下,又看向旁边一堆黑褐色的、颗粒粗大的东西:“这胡椒……似乎不太一样?” “这是南洋的黑胡椒,味道更冲更香!比咱们本地的强多了!”摊主继续忽悠。 柳清枝不置可否,正欲离开,旁边一个也在看香料、穿着半旧绸衫、作小商人打扮的矮胖男子忽然嗤笑一声,用带着浓重闽地口音的官话对那摊主道:“老胡,你又在这儿糊弄外乡人?这哪里是什么南洋黑胡椒,分明是西边山里的草果磨碎了充数!还有你那‘龙涎香’,怕是松脂混了香灰吧?” 摊主被戳穿,脸上有些挂不住,瞪了那矮胖商人一眼:“王胖子,你不买就别瞎说!坏了老子生意!” 那被称作王胖子的商人也不恼,嘿嘿一笑,对柳清枝拱了拱手:“小公子莫信他。这市集上鱼龙混杂,以次充好、以假乱真的多了去了。想买真东西,还得去正经商行。看公子是读书人,出门在外,多长个心眼没错。” 柳清枝对这直爽的王胖子生出几分好感,也拱手还礼:“多谢兄台提醒。晚生初来乍到,确实不懂这些。” 王胖子打量了她一下,见她虽是书生打扮,但气度沉静,不似寻常酸儒,身边还跟着个伶俐的小厮(云微),远处还有个精悍的汉子(韩烈)似在等候,便知这“公子”恐怕也有些来历。他笑道:“公子是来游学?这海盐镇虽比不上苏杭文华之地,但三教九流汇聚,市井百态,倒也别有一番看头。就是……不太平的时候也多,公子晚间还是早些回客栈歇息为妙。” “不太平?”柳清枝顺势问道。 王胖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最近不知怎的,水面上、码头上,都不大安宁。官府查得严,一些……嗯,一些‘朋友’的生意也不好做,火气就大。前几日,码头那边还因为争泊位动了刀子,见了血。公子这样的斯文人,还是避开些好。” 柳清枝心中了然,这恐怕与之前在茶棚听到的“风声紧”有关。她谢过王胖子的好意,又闲聊了几句,得知王胖子是做南北杂货中转的小商人,常年往来于沿海与内陆之间,对这海盐镇乃至周边几个港口的情况颇为熟悉。聊了一会儿后就回了。 京城 靖王府书房,夜已深沉。萧景何坐在紫檀木圈椅中,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环,眉宇间是连日处理案牍后挥之不去的淡淡倦意,但那双凤眸,在烛火映照下,依旧锐利清明,带着一种掌控全局后的沉静。 江南漕运案,自他去年冬日于湖州府城撕开那道口子,至今已近一年。这大半年来,他那位“铁面无私”的皇兄坐镇朝堂,明面上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法司会审,将湖州府的一干蠹虫审得明明白白,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抄没的家产充盈了国库,也震慑了天下。而暗地里,顺着湖州府这条藤,皇帝与他布下的暗线,早已悄无声息地摸向江南其他州府,乃至京城某些高门深院。 网,收得很顺利。更多的“硕鼠”被挖出,更多的银钱流向被厘清,更多的、曾隐藏在幕后的人物,渐渐暴露在阳光之下。朝堂之上,几番不见硝烟的较量与清洗,已悄然落下帷幕。几个盘踞多年、根深蒂固的派系被连根拔起,无数官员或落马,或贬谪,或惊惧自危。京城的天,在经历了一番看似平静、实则惊心动魄的涤荡后,似乎晴朗了不少。 但萧景何知道,这还不够。江南那块地界,是此次贪墨的源头,也是某些势力经营多年、盘根错节之地。朝堂的清洗,只是斩断了伸向京城的手,江南本地的淤泥,尚未彻底挖净。那些侥幸未在首批打击中落网、或是藏得更深的“地头蛇”,此刻恐怕正惶惶不可终日,或暗中串联,或销毁证据,或寻求新的靠山。若不趁热打铁,将他们一网打尽,假以时日,必会死灰复燃,甚至变本加厉。 “王爷,宫里来人了,陛下召您即刻进宫。” 高成的声音在门外低低响起,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萧景何指尖的白玉环微微一顿。深夜急召?他眸色转深,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放下玉环,他站起身,顺手拿起搭在一旁椅背上的墨色披风:“更衣,备马。” 深夜的皇宫,寂静而肃穆。只有巡逻侍卫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轻微的碰撞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萧景何跟着引路的内侍,一路畅通无阻,径直来到了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养心殿西暖阁。 暖阁内灯火通明,却只坐着一个人。当今天子,他的皇兄萧景睿,正披着一件家常的明黄色常服,坐在临窗的炕桌旁,就着明亮的宫灯,批阅着最后几本奏章。皇帝年过四旬,登基已近二十载,面容与萧景何有五六分相似,但更为方正威严,眉宇间是常年居于九五之尊、执掌乾坤而养成的深沉气度与不怒自威。只是此刻,在亲近的弟弟面前,那份帝王的威严似乎收敛了些,透着些许疲惫。 “臣弟参见皇兄。”萧景何上前,一丝不苟地行礼。 “景何来了,坐。”皇帝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指了指炕桌对面的座位,语气是兄弟间独有的随意,“这么晚叫你过来,没扰了你歇息吧?” “皇兄召见,岂敢言扰。”萧景何依言坐下,目光落在皇兄略显疲惫的脸上,“皇兄也要保重龙体,奏章是批不完的。” 皇帝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些许无奈与欣慰:“你啊,也就你敢这么跟朕说话。”他挥手让伺候的宫人全部退下,暖阁内只剩下兄弟二人。 “江南的事,你一直盯着,情形如何?”皇帝开门见山,不再寒暄。 萧景何神色一正,沉声道:“回皇兄,自湖州案发,三法司明面审理,我们的人暗中追查,大半年来,江南各州府与此案有牵连的官吏、豪商,已基本锁定。漕运、盐务、织造,几条线上的蠹虫,大多浮出水面。京城这边,几个牵扯较深的,也已按律处置。只是……” “只是江南本地,还有些尾巴没扫干净,是吧?”皇帝接话道,目光如炬。 “皇兄明鉴。”萧景何点头,“江南富庶,关系盘根错节。此次虽揪出不少,但难免有那藏得极深、或是见机得快、及时斩断联系的漏网之鱼。再者,此番动荡,江南官扬人心浮动,各地政务难免有些滞涩。若不能彻底肃清,稳定局面,恐生后患。且……据报,近来沿海几处码头港口,似乎有些不安分,或有残余势力不甘束手,暗中串联,甚或与海外有些不清不楚的勾连。” 他想起之前暗报中提及的“过山风”、码头冲突等零星信息,虽未证实与本案直接相关,但在这个敏感时期,任何风吹草动都值得警惕。 皇帝听着,手指在光滑的炕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沉闷的声响。暖阁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说的不错。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京城这边,大局已定,掀不起什么风浪了。但江南,是根子,必须挖干净,把脓挤出来,新肉才能长好。”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萧景何脸上,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信任,也有身为帝王、兄长必须做出的安排:“景何,上次湖州府,你做得很好。快刀斩乱麻,既揪出了首恶,拿到了铁证,又……懂得进退,保全了自己。”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这回去江南,不比上次。上次是奇袭,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回,他们是惊弓之鸟,要么躲得更深,要么狗急跳墙。而且,要收拾的摊子更大,要理顺的关系更杂。明面上,朝廷会派钦差南下,督导善后,整饬吏治。但暗地里……” 皇帝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萧景何的眼睛:“朕需要一双眼睛,一柄利剑,藏在暗处,替朕看清楚,哪些人是真心悔过、可用之才,哪些人是包藏祸心、阳奉阴违;替朕把那些躲在阴沟里、还想兴风作浪的臭虫,彻底清理干净。同时,也要稳住江南的局面,不能因肃贪而坏了民生,乱了商路。” “这个差事,凶险,繁琐,还得……受些委屈。”皇帝叹了一声,“明面上的功劳,多半要记在钦差头上。你,可能还是要做你的‘荒唐王爷’,甚至……要比以前更荒唐些,才能让某些人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萧景何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不满的神色。从接到深夜宣召的旨意起,他便猜到了七八分。皇兄需要他,也只有他最合适。江南那潭水,他蹚过,了解其深浅与浑浊。至于功劳、名声……他本就不甚在意。荒唐王爷的假面戴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 “臣弟,遵旨。”他起身,躬身领命,声音平静无波,“定不负皇兄所托,将江南之事,料理干净。” 皇帝看着他挺拔如松的身影,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与骄傲。这个弟弟,自幼聪慧过人,却因种种原因,不得不以荒唐纨绔之态示人,替他,替这个江山,在暗处做了许多见不得光、却又至关重要的事。上次江南之行,凶险万分,他看似全身而退,但皇帝知道,其中艰辛,绝非表面那般轻松。如今,又要将他推入那龙潭虎穴…… “景何,”皇帝的声音柔和了些,带着兄长的叮嘱,“此去,务必小心。江南官扬,经过此番震荡,犹如一锅将沸未沸的热油,一点火星就可能炸开。你明为游山玩水、寻欢作乐,暗中行事,更要谨慎。朕会给你最大的权限,江南军政,紧要时皆可调动。但……非到万不得已,不必显露。你的安危,最是要紧。若事不可为,或觉危险,立刻抽身,保全自己为上。朕宁可慢些,也不想你再涉险地。” 这番话,已是帝王对臣子、兄长对弟弟所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关怀与让步。 萧景何心中微暖,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甚至略带散漫的表情:“皇兄放心,臣弟省得。游山玩水,臣弟最是在行。定不会让皇兄失望。” 皇帝知他性子,也不再赘言,只道:“好。你回去准备一下,三日后便以‘巡视皇庄’、‘体察民情’为名离京,实则可径直南下。朕会让暗卫配合你。江南那边,朕已安排了几处接应。具体章程,明日朕让高无庸(皇帝心腹太监)将密旨和信物给你送去。” “是。” 兄弟二人又就几个江南需要注意的关键人物和可能棘手的问题低声商议了片刻。窗外的更鼓声隐约传来,已是子夜时分。 萧景何起身告退。走到暖阁门口,皇帝忽然又叫住他。 “景何。” 萧景何回身。 皇帝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挥了挥手:“……无事,去吧。路上小心。” 萧景何躬身一礼,转身大步离去。墨色的披风在宫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很快融入殿外沉沉的夜色中。 皇帝独自站在暖阁窗前,望着弟弟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江南……又是一扬硬仗。希望这次,能彻底还那片富庶之地一个清明,也希望他那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思深沉的弟弟,能再次平安归来。 而此刻,远在数千里之外,扮作游学书生“柳青”、正朝着沿海港口白沙湾而去的柳清枝,还尚不知晓。 第45章 海边城镇 与王胖子一番攀谈,又在海盐镇夜市上仔细逛了逛,暗中观察了码头和市井氛围后,柳清枝心中那点因好奇而生的探究欲,被更强烈的谨慎所取代。 海盐镇确实“不太平”。这种“不太平”并非寻常的市井纷争,而是隐隐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感。码头上巡查的官兵眼神凌厉,盘问仔细;市集中一些看似闲逛的汉子,目光总在不经意地扫过往来生面孔;茶馆酒肆里的高声谈笑下,似乎总藏着几分试探与警惕。王胖子口中的“火气大”、“动了刀子”,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她想起茶棚里听到的“过山风”、“风声紧”,想起于老汉寻子无门的焦急,又结合眼前所见,心中已有了七八分判断:此地,乃至其通往的白沙湾方向,恐怕正卷入某种她不该、也无力掺和的漩涡之中。或许是走私,或许是帮派争斗,或许……与官府正在进行的某些事情有关。无论如何,这潭水太深,也太浑。 她此行的目的,是见识广阔天地,感受自由的风,是游历,是增长见闻,绝非寻求刺激、卷入是非。家中父母还在殷切盼着她平安归去,韩烈肩负着保护她的重任,兰芳云微更是依赖着她。她不能,也不该,为了一时好奇,将所有人置于不可测的风险之中。 “此地不宜久留。”回到客栈,柳清枝对韩烈道,语气平静却坚定,“我们明日一早便离开,继续南下,但不去白沙湾了。另寻一处靠海、热闹、但……安稳些的城镇落脚。” 韩烈眼中露出赞同之色:“公子明断。属下也觉此地气氛有异。我们人地生疏,确应避开。” 于是,翌日天色微明,柳清枝一行人便悄然离开了海盐镇,并未按照原计划向东南前往白沙湾,而是转而向南,沿着另一条相对宽阔平缓的官道继续前行。 又走了三四日,沿途风物越发具有鲜明的海滨特色。道路两旁可见大片大片的盐田,在阳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空气中咸腥味依旧,但少了海盐镇那种隐隐的肃杀,多了几分属于渔村海港的、质朴的繁忙气息。遇到的百姓,口音软糯,面色多是常年在海边劳作形成的古铜色,言谈举止也显得更憨直些。 这日午后,马车驶入一个名为“栖霞镇”的地方。镇子规模颇大,依山傍海而建。还未进镇,先看到的是蜿蜒洁净的沙岸,和一排排随着潮水轻轻摇晃的渔船。海水是迷人的碧绿色,近岸处清澈见底,与海盐镇、望江镇那边浑浊的黄绿色截然不同。远处海天相接,鸥鸟翔集,景色开阔而明朗。 镇内的街道宽敞整洁,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多是卖海产、渔具、船只用品、以及各色南北杂货、布匹粮油。行人摩肩接踵,口音各异,有本地渔民,有过往客商,也有像柳清枝这般作游学或行商打扮的外地人。叫卖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不绝于耳,热闹而有序。码头那边,大小船只进出有序,装货卸货,一片繁忙景象,却不见海盐镇那种剑拔弩张的盘查。 柳清枝让韩烈驾车在镇上主要街道缓缓走了一圈,自己则透过车窗仔细观察。她看到市集上有妇人女子大大方方地摆摊卖鱼卖虾,讨价还价,笑声爽朗;看到茶馆里坐着悠闲喝茶听曲的老人;看到孩童在沙滩上追逐捡拾贝壳;也看到码头上,有穿着低级官服的小吏在按例登记船只、收取税银,态度平常,与船主渔民有说有笑。 这里的“热闹”,是一种充满生机、秩序井然的繁华,而非海盐镇那种浮华下藏着躁动的“不太平”。 “公子,这镇子瞧着不错。”兰芳也扒在窗边,小声道,“瞧着比海盐镇那边……舒服多了。” 云微也点头:“是啊,人瞧着也和气些。” 柳清枝心中已有了决定。她吩咐韩烈寻一家干净宽敞、地段又不算太扎眼的客栈住下。韩烈很快找到一家名为“悦来居”的客栈,前后两进,带着个小院,环境清幽,掌柜的和伙计也都笑容可掬,手脚麻利。 安顿下来后,柳清枝让韩烈去打听一下镇上的详细情况,自己则带着兰芳云微,换了身更轻便的常服(依旧是男装,但料子普通),出了客栈,在镇上闲逛起来。 她们先去了码头。栖霞镇的码头用青石砌就,十分规整。此时正值渔归时分,许多渔船靠岸,银光闪闪的渔获被一筐筐抬下来,过秤,交易,现扬热闹非凡。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味,但其中也夹杂着渔家丰收的喜悦。柳清枝看到有外地客商在批量收购海产,也看到镇民零买几条鲜鱼回家尝鲜。秩序井然,并无争抢。 离开码头,她们又逛了镇上的主街。除了售卖海产和日用品的铺子,这里竟然还有两三家书肆和文房铺子,虽不算大,但书籍笔墨纸砚倒也齐全,可见此地并非纯粹的渔港,也有文风。柳清枝在一家书肆里,竟然找到了几本记载本地风物、海疆轶事的杂书,如获至宝,当即买下。 路过一家点心铺子,里面飘出诱人的甜香。铺子招牌上写着“徐记糕团”,店面不大,但顾客盈门。柳清枝也进去看了看,见有各色糯米糕点,造型精致,颜色诱人,便各样买了些。店家是个笑容和蔼的中年妇人,手脚利落地包好点心,还额外送了两块新出的桂花糕让她尝尝,说是“看公子面生,是头回来吧?尝尝我们栖霞镇的特色”。 捧着热乎乎、香喷喷的点心,走在栖霞镇秋日温暖的夕阳下,柳清枝心中一片宁静满足。这里,正是她理想中暂时落脚的地方——靠海,能领略海滨风情;热闹繁华,能见识市井百态;民风淳朴有序,安全有保障;而且,看来也能满足她看书、品尝美食、悠闲度日的小小愿望。 回到客栈,韩烈也已打听清楚回来禀报。 “公子,这栖霞镇确实是个好地方。”韩烈道,“此地以渔为主,兼有海运,商贸繁荣,但民风淳朴,历任地方官也还算清明,治安一向不错。镇上最大的势力是‘海丰渔行’,行主姓林,是本地大族,为人还算公道,约束手下也严,与官府关系融洽。码头管理有序,少有纷争。外来客商游人也多,我们在此停留,不会太过引人注目。” “镇上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忌讳,或是需打点的地方?”柳清枝问。 “并无特别忌讳。只需遵守本地市舶司的规矩,莫去招惹渔行的人,夜间莫去过于偏僻的海滩即可。属下已与客栈掌柜聊过,他说小姐若是长住,他可帮忙赁一处清净的小院,比住客栈便宜,也方便些。” 柳清枝想了想,点头道:“如此甚好。那便麻烦韩师傅和掌柜的留意一下,寻一处离码头和主街都不远不近、独门独户、干净安全的小院。我们恐怕要在此住上一段时日。” “是。”韩烈应下。 接下来几日,柳清枝便安心在栖霞镇住了下来。韩烈很快通过客栈掌柜,在镇子西头靠近山脚、环境清幽处,赁下了一个带小院的三间正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有口小井,院角还种着些花草。房东是对老实本分的老夫妇,就住在隔壁,听闻是位游学的“柳公子”要住,十分热情。 安顿好住处,柳清枝的生活便规律起来。每日清晨,她依旧会早起,在院中练习王氏教的拳法和韩烈指点的一些实用招式。早膳后,或去码头看渔船出港归航,或在市集闲逛,观察本地风物人情,购买新鲜海产让兰芳烹调尝鲜。午后,她多半在租住的小院里看书——看那几本买来的本地风物志,也看自己带来的书籍。有时,她会带着兰芳云微,去镇子附近的沙滩散步,捡拾贝壳,看潮起潮落,日落月升。偶尔,她也会去那两家书肆逛逛,看看有无新到的杂书。 她以“柳青”的身份,渐渐融入了栖霞镇的生活。街口的徐记糕团老板娘已认得这位清秀安静的“柳公子”,每次他去,总会多包一块点心。书肆的老板见他爱看书,也会将新收来的、觉得他会感兴趣的杂书留起来。偶尔在茶馆喝茶,也能听到些本地的趣闻轶事,或是南来北往客商的闲谈,增长了无数见闻。 这里没有海盐镇的紧张与暗流,只有属于海滨小镇的、踏实而鲜活的日子。柳清枝每日都能看到大海不同的面貌——晴空下的碧波万顷,阴雨时的灰蒙蒙一片,晨曦中的金光跃动,暮色里的渔火点点。她品尝了最新鲜的海味,见识了渔民出海的辛劳与收获的喜悦,也感受到了海边人家那种与风浪共生、豁达乐天的性情。 在栖霞镇安顿下来后,柳清枝的生活变得规律而闲适。几日功夫,她已将这座规模不小的海滨小镇逛了个遍。 主街两侧的店铺,从售卖渔网缆绳的渔具行,到堆积如山、气味咸腥的各类海产铺,再到供应南北杂货、布匹粮油、针头线脑的各式商铺,乃至两家门面不大、却书香隐隐的书肆,她都一一走过,心中对这座小镇的脉络有了清晰的印象。码头的忙碌与秩序,市集的喧嚣与鲜活,僻静巷弄里的炊烟与家常,她都默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里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浓烈的海腥气,初时有些不惯,久了,竟觉得这气味里透着大海的慷慨与生机。 镇上的集市是她常去的地方。除了购买每日必需的果蔬鲜肉,她更流连于那些售卖海货的摊子。不仅有活蹦乱跳的鱼虾蟹贝,还有各种晒制好的海产干货——淡菜干、虾干、鱿鱼干、紫菜、海带……散发着浓缩后的、更为醇厚的咸鲜气息。柳清枝每样都买了一些,让兰芳试着用本地人的法子烹煮,或清蒸,或煲汤,或与蔬菜同炒,味道果然与内陆河鲜迥异,别有一番鲜美。 集市边缘,常有一些本地的孩童,提着小小的竹篮或布兜,蹲在角落,面前摆着他们在沙滩上捡拾来的“宝贝”——颜色形状各异的贝壳,有莹白如玉的,有紫纹斑斓的,有螺旋精巧的;还有各种大小不一的海螺,有些还能凑到耳边,听到隐约的、仿佛来自大海深处的“呜呜”回响。孩子们并不高声叫卖,只是用乌溜溜的大眼睛期待地看着过往行人,偶尔怯生生地问一句:“好看的贝壳,公子要看看吗?很便宜的,两文钱三个。” 柳清枝很喜欢这些来自大海的自然造物。她在一个约莫七八岁、晒得黑黑的小男孩的摊子前蹲下,仔细挑选。小男孩的篮子里东西最多,贝壳也最干净漂亮。她挑了几枚纹路别致的扇贝,一个有着漂亮螺旋纹的鹦鹉螺,还有几个形状奇特、她说不上名字的小海螺。小男孩见她挑得多,高兴得小脸放光,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干净的旧布替她包好,还额外送了她一枚乳白色、带着粉色光泽的小贝壳:“公子,这个送给你,是我昨天在月亮湾捡到的最漂亮的一个!” 柳清枝笑着道谢,让云微多给了小男孩几文钱。小男孩捏着铜钱,欢天喜地地跑了。 回到租住的小院,柳清枝将买来的海产干货分门别类收好,那些漂亮的贝壳和海螺,则仔细清洗干净,晾在窗台上。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那些浸润了大海灵气的物事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出来一趟,总要给家里捎些东西回去,让爹娘和清风也看看海边的模样。”柳清枝对兰芳和云微道。她将一部分海产干货——主要是易于保存、风味独特的淡菜干、虾干和干海鲜,仔细包好,又将那些洗净晾干的、最漂亮的贝壳和海螺,用柔软的棉花垫着,放进一个结实的小木匣里,防止磕碰。 接着,她铺开信纸,给家中写信。信中依旧以“在外祖家”为托辞,只说近日随“舅家”去了更靠海的地方玩耍,见了许多新奇事物,尝了鲜美的海味,还捡了许多漂亮的贝壳。她详细描述了栖霞镇的海景、码头、集市,以及那些淳朴的渔民和孩童,字里行间充满了一个“出门长见识”的少女应有的欢欣与好奇。她将海产干货的吃法一一写明,又叮嘱那些贝壳海螺是给弟弟清风的玩物,让爹娘也瞧瞧海边的趣致。 信写好后,连同包裹和木匣,她让韩烈寻了镇上信誉最好的一家大商行,托他们的货队顺便捎带回湖州府,再转送至板桥镇。商行见货物不多,又是顺路,且柳清枝付的脚钱丰厚,便爽快应承下来,保证安全送达。 做完这些,柳清枝心中了却一桩事,更觉轻松。她已渐渐喜欢上栖霞镇的生活节奏。白日里,她有时会独自,或带着一个丫鬟去镇外的沙滩散步。这里的沙滩平缓宽阔,沙质细软,赤脚踩上去十分舒服。潮水退去时,会留下大片湿润的沙滩,偶尔能捡到被潮水推上岸的小鱼小蟹或更为奇特的贝壳。海风浩荡,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极目远眺,海天一线,让人胸襟为之一阔。 有时,她也会去那两家书肆消磨半日。一家书肆的老板是个老秀才,除了经史子集,也收罗了不少地方志、游记杂谈,甚至还有些船家水手带来的、记载海外风物的手抄残本,虽字迹潦草,语焉不详,却让柳清枝读得津津有味。另一家书肆兼卖文房,老板年轻些,更热衷时文制艺,但对柳清枝这位只看“杂书”的安静“公子”也很客气。 镇上的居民对这位租住在西头、深居简出、模样俊秀、待人有礼的“柳公子”印象颇佳。徐记糕团的老板娘见了他总会多聊两句家常,书肆老板得了新奇的杂书会给他留着,连隔壁的房东老夫妇,有时做了特色的海味点心,也会让孙女送一小碟过来。 日子便在这般宁静惬意中,一天天过去。柳清枝的脸颊被海风吹得微黑了些,但眼神更加清亮,身姿也因持续的锻炼和海边活动而愈发挺拔矫健。她学会了辨认几种常见的海鱼和贝壳,听懂了一些本地的方言土语,甚至能从云彩和风向的变化,隐约判断出明日是否适宜出海。 赶海?她倒是想去体验一下,但韩烈出于安全考虑,建议她莫要去那些过于偏僻、或潮水情况复杂的滩涂。柳清枝从善如流,她本就不是来冒险的。能在安全的范围内,感受大海的辽阔与馈赠,于她而言,已足够美妙。 栖霞镇就像旅途中的一个温暖驿站,让她在长途跋涉后得以休憩,从容地观察、体验、沉淀。她享受着这里的每一缕海风,每一片浪花,每一枚贝壳带来的小小惊喜。 然而,她心中也清楚,这平静的停留只是暂时的。远方还有更长的路,更多的风景。等到她看够了这里的海,攒足了力气,或许,又会收拾行装,继续向南,去探寻更陌生的天地。 只是此刻,秋阳正好,海风温柔。她坐在小院的石凳上,就着一壶清茶,翻看着那本从老秀才书肆借来的、残破的《岭海异物志》,耳中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潮水周而复始的吟唱,觉得时光如此静谧而美好。 第46章 寻往板桥镇 车队规模不大,但十分醒目。前后各有数骑剽悍的护卫开道、殿后,中间是三辆宽大华丽的马车。尤其是居中的那辆,车身以名贵的紫檀木打造,雕刻着繁复的云纹,车窗悬挂着细密的竹帘和厚重的锦缎帘幕,车辕上鎏金的徽记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赫然是靖亲王府的标志。随行的仆从侍女,皆衣饰鲜明,举止恭谨。 马车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焚着清雅的龙涎香。萧景何半躺在柔软的锦垫上,身上穿着月白色的家常锦袍,外罩一件银狐皮里的玄色披风,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鸽卵大小的夜明珠,眼神却有些空茫地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与北方截然不同的、依旧绿意盎然的秋景,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淡淡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隐藏得很好的沉冷。 他离京已有半月。明面上,他是奉旨“巡视皇庄”、“体察江南民情”,带着大批仪仗、护卫、仆从,浩浩荡荡,招摇过市。沿途州县官员早已得了消息,无不小心翼翼,殷勤接待,送上各种珍奇玩物、美味佳肴,甚至不乏暗送绝色美人。萧景何来者不拒,照单全收,在各地官员为他准备的接风宴上,依旧是那副风流不羁、眼高于顶的荒唐王爷做派,听曲赏舞,饮酒作乐,对地方政务、民生疾苦,仿佛漠不关心,只偶尔问些风花雪月、奇闻异事。 这让许多暗中观察、提心吊胆的地方官员,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免暗自嗤笑:果然还是那个绣花枕头靖王爷!什么“巡视皇庄”、“体察民情”,不过是借着名头出来游山玩水、搜刮地皮罢了! 然而,无人知晓,在这奢华的仪仗和荒唐的表象之下,暗流早已涌动。就在萧景何离京前后,数支精干的暗卫,已乔装改扮,沿着不同的路线,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江南,与之前就布下的暗桩汇合,开始按照萧景何离京前与皇帝定下的方略,展开更为隐秘和深入的调查、监控与布局。 真正的“体察”,在无人注视的阴影中进行。 萧景何自己,也并非全然沉迷于享乐。每次宴饮,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那些官员的每一句奉承、每一个眼神交流、乃至席间歌舞伎的来历、所用器物的规格,都落在他眼中,记在心里。每次“收下”的礼物,他都会让高成暗中登记造册,哪些人出手阔绰,哪些人所送之物别具匠心(或别有用意),皆可窥见端倪。而那些被他“召见”陪伴的地方官员或士绅,在酒酣耳热之际,也往往会在他看似无意、实则句句机锋的引导下,透露出许多有用的信息,或是不经意间,暴露出某些关联。 他就像一只耐心极佳的蜘蛛,一边用华丽的“荒唐”织就一张迷惑猎物的网,一边用无形的丝线,慢慢触摸着江南这潭深水的底部,感受着其中暗藏的漩涡与潜流。 车队又行进了数日,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重要目的地——江州府。江州地处江南腹心,水陆要冲,商业繁盛,文风鼎盛,同时也是去年漕运案中,被波及较深、但尚未彻底清理的区域之一。此地官扬盘根错节,势力交错,是此次“收尾”工作的重点之一,也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江州知府率领阖城有品级的官员,早已在城外十里长亭恭候多时。见到靖王车驾,众人连忙上前大礼参拜,态度恭谨到了极点。 萧景何并未下车,只微微掀开车帘,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俊美却带着疏离倦意的脸,目光在跪了一地的官员身上懒洋洋地扫过,最后落在为首那位穿着绯色官袍、面容儒雅、留着三缕长髯的江州知府周文渊身上。 “周知府,”萧景何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慵懒,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十里长亭,风可不小。都起来吧,别跪着了。本王一路劳顿,乏得很,先进城歇着。那些虚礼,明日再说。” “是,是,下官等恭迎王爷!王爷一路辛苦,馆驿早已备好,请王爷入城歇驾!”周文渊连忙起身,躬身引路。 车驾缓缓入城。江州城果然繁华,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如织。见到靖王仪仗,百姓纷纷避让,在道旁好奇地张望,窃窃私语。 萧景何靠在车内,对窗外的繁华景象视若无睹,只闭目养神。直到车驾驶入城西专为接待钦差贵胄准备的、名为“澄园”的奢华馆驿,他才在高成的搀扶下,慢悠悠地下了车。 “澄园”占地面积极广,亭台楼阁,假山水榭,移步换景,极尽江南园林之精巧。周文渊亲自将萧景何引至主院“栖云轩”,一应陈设用具,无不精美绝伦,熏香袅袅,温暖如春,显然费了无数心思。 “王爷且先歇息,晚宴设在酉时三刻,下官在‘流芳水榭’为王爷接风洗尘。”周文渊小心翼翼地道。 “嗯,有劳周知府了。”萧景何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自己则走到临窗的软榻边坐下,立刻有美貌侍女奉上温度刚好的香茗和精致的点心。 待周文渊等人退下,室内只剩下高成和两个心腹内侍,萧景何脸上那副慵懒倦怠的神色才慢慢敛去,眼神恢复了惯常的锐利与深沉。 “王爷,暗卫那边传来消息,人已顺利潜入城中,与之前的眼线接上头了。周文渊及城内几个关键人物的宅邸、常去之处,都已布下监视。”高成低声禀报。 “江州卫指挥使邓勇那边呢?”萧景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问道。 “邓指挥使今日也在迎候之列,态度恭谨,但据我们的人观察,他与周文渊之间,似乎并无过多眼神交流,甚至有些……微妙的疏离。邓勇是行伍出身,并非本地籍贯,是三年前从北边调任过来的。”高成答道。 萧景何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周文渊是地头蛇,在江州经营近十年,树大根深。邓勇是空降的武官,手握兵权。这两人若即若离,甚至互有芥蒂,倒是可以利用的一点。 “晚宴的名单可拿到了?” “拿到了。除了周文渊、邓勇等本地主要官员,还有江州几位致仕的老臣、本地最大的几家商号的东家、以及……几位有名的清流文士和书院山长。”高成呈上一份名单。 萧景何目光扫过名单,在一些名字上略微停顿。清流文士,书院山长……周文渊倒是懂得投其所好,知道“靖王”荒唐,但也“附庸风雅”,喜欢与文人墨客往来。只是不知,这些“清流”之中,有多少是真正的风骨之士,又有多少,早已与地方势力同流合污,或是被其笼络? “去准备吧,晚宴之上,见机行事。”萧景何将名单递还给高成,重新靠回软榻,闭上了眼睛,仿佛真的倦极要休息。 高成会意,悄声退下,吩咐侍女不得打扰。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熏香青烟袅袅。萧景何闭着眼,脑中却飞速运转。江州的水,比预想的或许更深。周文渊表面恭顺,内里如何,尚未可知。邓勇的态度,值得玩味。那些商贾、文士,又是怎样的角色? 他仿佛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以这“澄园”为中心,向着整个江州城,乃至更广阔的江南地域,悄然张开。而他,便是那张网上最核心、也最危险的蜘蛛,静待着猎物入网,或是……更凶猛的敌人现身。 晚宴,将是第一扬试探。 窗外,江州城的秋日夕阳,正将最后一抹余晖洒在“澄园”精致的飞檐翘角上,染上一层瑰丽却短暂的金红色。 酉时三刻,“澄园”内的“流芳水榭”灯火通明,丝竹悦耳。水榭临水而建,四面通透,悬着薄如蝉翼的轻纱,晚风徐来,纱幔轻舞,倒映着水中摇曳的烛光与月影,极尽江南园林宴饮之雅致。 萧景何姗姗来迟。他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银线暗云纹墨色亲王常服,玉冠束发,腰间悬着龙纹玉佩,通身气度华贵逼人,却又因着那张过分俊美而带着几分慵懒散漫神情的脸,平添了几分风流不羁。他踏入水榭,目光随意扫过早已恭敬等候的众人,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参见靖王殿下!” 以周文渊为首的江州官员、士绅、文士,齐刷刷躬身行礼。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萧景何随意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落在面前琳琅满目的珍馐美馔和侍立一旁、容貌姣好的侍女身上,挑了挑眉,“周知府有心了。这江州的景致、美人、佳肴,倒是比路上见的,更合本王心意些。” 周文渊心中一松,连忙赔笑道:“王爷喜欢就好。这些都是下官等一番心意,只盼能稍稍解王爷旅途劳顿。王爷请上座。” 宴席正式开始。觥筹交错,丝竹盈耳。周文渊等人极尽奉承之能事,歌功颂德,劝酒布菜。萧景何来者不拒,酒到杯干,对送上来的美味佳肴也颇给面子,尤其对一道炙烤得恰到好处、鲜嫩多汁的江州特产“银鱼脍”赞不绝口,连吃了好几箸。 席间,他果然对政务民生只字不提,只与周文渊等人谈论些江南风物、诗词歌赋、乃至最近流行的戏本小说。他言语风趣,见识广博(哪怕是些“不务正业”的见识),引得席间几位被特意请来作陪的“清流”文士也渐渐放松,与他探讨起某位前朝隐逸诗人的诗作,或是某处名胜的典故。萧景何时而引经据典,时而又冒出几句离经叛道的调侃,将“附庸风雅又玩世不恭”的王爷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周文渊冷眼旁观,见靖王似乎真的只是来享乐,对席间众人似有似无的试探、乃至某些“孝敬”的暗示,都只以含糊的笑语或对美酒美人的兴趣带过,心中那点戒备又散去不少。看来,这位爷确实如传闻中一样,是个只管自己快活、不管他人死活的纨绔。只要伺候好了,让他玩得开心,想必也不会在江州这潭浑水里多事。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络。萧景何似乎有些微醺,斜倚在软垫上,指着席间一个弹琵琶的歌姬,对周文渊笑道:“这琵琶弹得,倒有几分意思。比本王在京里听的,多了点……嗯,野趣。周知府,这美人儿是哪里寻来的?” 周文渊忙道:“回王爷,这是下官衙门里一个老乐师的女儿,自幼习得一手好琵琶。王爷若是喜欢,不妨让她多弹几曲,或是……留在身边伺候茶水?” 萧景何哈哈一笑,摆手道:“罢了罢了,君子不夺人所好。听着玩便好。” 他目光又转向席间一位一直沉默寡言、只默默喝酒的武将——江州卫指挥使邓勇,“邓指挥使,怎的只顾喝酒?来,本王敬你一杯。你们这些行伍之人,最是爽快,本王喜欢。” 邓勇连忙举杯起身,一饮而尽,声音洪亮:“谢王爷!末将是个粗人,只会喝酒,不会说话,王爷见谅!” “无妨,无妨!喝酒好!本王就喜欢和爽快人喝酒!”萧景何也仰头干了,又随意问起邓勇驻防、操练的一些琐事,看似只是闲谈。邓勇回答得中规中矩,并不多言。 宴饮持续到亥时方散。萧景何似乎真的喝多了些,被高成和内侍搀扶着,脚步略显虚浮地回了“栖云轩”。一进内室,屏退所有侍女,他眼中那层醉意便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清醒。 “如何?”他一边用湿帕子擦脸,一边问跟进来的高成。 “都记下了。”高成低声道,“席间共有七人,以各种方式,或明或暗,向王爷示好,并透露出与周文渊关系匪浅。其中有两位致仕的老臣,三位本地大商号的东家,还有一位书院的山长。他们的名帖和所‘献’之物的清单在此。另外,邓指挥使在整个宴席期间,除了必要的应酬,几乎未与周文渊有直接交流,对其他人也态度冷淡。但他离席时,我们的人注意到,他的一名亲兵,与城中‘福瑞’车马行的掌柜,有过短暂接触。” “福瑞车马行……”萧景何沉吟,“去查,这家车马行的底细,尤其是与邓勇,以及与北边的联系。” “是。” “周文渊这边,让暗卫盯紧,尤其是他与他那位‘钱粮师爷’的往来。江南的账,湖州府只是冰山一角,江州这里,恐怕才是藏污纳垢的大头。他今日如此殷勤,无非是想稳住本王,方便他们处理首尾。我们就给他这个机会,让他们动起来,才好抓现行。” “奴才明白。” “江州卫邓勇那边,也要留意。此人若真与周文渊不和,或许可为我所用。但需谨慎,莫要打草惊蛇。” “是,王爷。暗卫已布下眼线,邓勇及其亲信的一举一动,皆在掌控之中。” 萧景何微微颔首,走到窗边,望着“澄园”中依稀的灯火与沉沉的夜色,沉默片刻。他修长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似在思量什么。 “高成,”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几分,“江南这边的差事,大体就按方才说的办。你留在此地坐镇,与各处暗卫保持联络。所有消息,整理后飞鸽传与本王。若有紧急,你知道如何联络。” 高成心中一凛,王爷这是要离开江州?他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是要……?” “本王有些私事,需离开几日。”萧景何转过身,烛光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明日一早便走。对外,就说本王连日劳顿,偶感风寒,需在‘竹梧院’静养,暂不见客。周文渊等人若有要事,你可酌情处置,或让他们候着。” 私事?高成脑中飞速转动。在这江南棋局刚刚铺开、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的关头,王爷竟要为一桩“私事”亲自离队?这绝非王爷一贯的行事风格。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想到离京前王爷的异样,以及那夜在书房砸碎的玉簪……一个念头猛地窜入脑海——难道是为了那位柳姑娘? 但他不敢多问,只恭敬应道:“奴才遵命。只是王爷,江州情势复杂,王爷轻车简从,安危……” 他顿了顿,换了个说法,“王爷此行,欲往何处?需奴才安排多少人手随行?” “去湖州府。”萧景何淡淡道,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决定去赏一扬秋色,“不必兴师动众,你挑十来个最精干稳妥的护卫,扮作寻常家丁。车马也用普通的,莫要惹眼。” 湖州府!果然!高成心中再无怀疑。板桥镇就在湖州府辖下。王爷这趟“私事”,九成九是为了去寻那位不告而别的柳姑娘。他想起之前暗报说柳姑娘已离家的消息,心中不由为王爷此行捏了把汗,也隐隐为那位柳姑娘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忐忑。王爷这般阵仗亲自去寻,找到之后,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定挑选最得力之人,确保王爷一路平安。”高成压下心中杂念,连忙应下,“王爷可需奴才先行派人去湖州府打点,或是……打探些什么?” 他试探着问,未敢直接提及柳清枝。 “不必。”萧景何挥手打断,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烦躁,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深不可测的平静,“本王自行前往即可。你只需守好江州这边,莫要出岔子。” “奴才明白。”高成不再多言,躬身退下,自去安排车马、人选,并筹划如何遮掩王爷离去的踪迹。 室内重归寂静。萧景何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外面彻底沉下来的夜幕,和“澄园”中逐渐零落的灯火。江南秋夜的寒气透过窗缝渗入,带着湿意。 他缓缓抬手,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腰间悬着的一枚触手温润的羊脂玉佩。这不是他平日惯用的款式,玉质也非顶级,但雕工简洁,线条流畅。这是那夜在湖州府听雪轩的书桌上,他随手拿起把玩,后来不知怎的,竟带在了身上,一直未曾取下。 眼前又闪过那双眼睛。平静,疏离,却又在深处藏着不容错辨的坚决。 走了?去了外祖家?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无论是真散心,还是假托辞,既然他来了,总要亲眼去看一看,问一问。 江南的棋局重要,皇兄的托付如山。但此刻,他心中那股自离京前便盘旋不去的躁意,那些被华丽喧嚣和重重算计也无法压下的、关于那个女人的纷乱思绪,都驱使着他,必须去这一趟。 或许是为了验证什么,或许是为了打破某种令他不安的“失控”感,又或许,连他自己也未曾深究,那执意要见到她本人的念头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心绪。 翌日,天尚未明,晨雾弥漫。“澄园”一处最为僻静的角门悄然开启。三辆半新不旧、毫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在十余名穿着普通家丁服饰、却个个眼神精亮、步履沉稳的汉子护卫下,悄无声息地汇入尚在沉睡的江州城街道,很快便驶出城门,拐上了通往西北方向的官道。 萧景何坐在中间的车厢内,已换上一身毫无纹饰的靛青色锦缎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他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搭在膝上的、微微屈起的手指,透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马车在平整的官道上加速,将奢华而暗藏机锋的“澄园”,将正在徐徐展开的江南棋局,将“靖王”这个显赫而招摇的身份,暂时地、却又是决绝地抛在了身后。 车轮碾过秋日干燥的路面,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一路向西,朝着湖州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湖州府,板桥镇,柳清枝。 萧景何在心中默念,缓缓睁开眼,眸色深如寒潭,映不出窗外的天光,只倒映着某种幽暗而笃定的决心。 这一次,他倒要看看,她,和那个让她如此决绝的地方,究竟是何模样。 第47章 扑空 那双眼睛。 平静,漂亮,却又坚决到近乎冷酷的眼睛。清晰地印在他脑海,夜夜入梦,对他说着“不想去京城,不想进王府”。 起初是恼怒,是被冒犯的屈辱,是觉得这女人不识抬举。他以为忙碌起来,将精力投入到更重要的棋局中,便能将这点微不足道的“杂念”摒除。他做回了荒唐王爷,流连花丛,醉生梦死,用更鲜艳的颜色、更婉转的曲调、更殷勤的笑脸,试图覆盖那抹过于“清冷”的印象。 可没用。 越是身处喧嚣,那双眼睛便越显得清晰。越是看到那些曲意逢迎、百般讨好的面孔,那份平静的疏离与决绝的拒绝,便越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不深,却时不时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某种前所未有的、名为“挫败”的体验。 他萧景何,何曾被人如此嫌弃过?又何曾对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有过这般挥之不去的……“惦记”? 这感觉让他烦躁,更让他隐隐有些失控。他厌恶失控。 离京前夕,又是一个被那双眼睛扰醒的深夜。他躺在王府宽大冰冷的床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一个清晰而突兀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混沌的思绪——他要见她。 不是召她来,不是强取。而是他,去找她。去那个她宁愿回去的、她口中“鸟不拉屎”的板桥镇,亲眼看看,那个地方,那个人,到底有什么魔力,或者说,到底凭什么,让她如此决绝地放弃他给予的一切可能。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它甚至盖过了对江南棋局的筹谋,带着一种近乎任性的、与他“靖王”身份格格不入的冲动。 暮色四合,晚霞给这个临水小镇镀上一层温暖的金橘色。街道上行人渐稀,炊烟袅袅升起,一派宁静的江南水乡晚景。 三辆外表寻常的青帷马车缓缓驶入镇子,停在了一家看起来颇为整洁的客栈门口。萧景何拒绝了高成要先行打点的建议,自己掀开车帘,踏着脚凳下了车。他换了一身寻常富家公子惯穿的靛青色云纹锦袍,玉冠也已取下,只用一根墨玉簪子束了发,通身气度依旧不凡,但已刻意收敛了大部分威仪,只像个出身优渥、气度过人的贵介子弟。 “店家,可有清静上房?要独门独院的。” 高成上前,用带着些许北方口音的官话问道,同时递过一锭不小的银子。 客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精干老头,一见这阵仗和银锭,眼睛一亮,立刻堆起笑容:“有有有!后院正好有处小院,三间上房,僻静得很,绝对不叫人打扰几位贵客!几位爷里边请!” 小院果然清静,与客栈前堂隔着一道月洞门,院内还有一方小小的天井,种着几竿翠竹。虽不及王府或“澄园”万一,倒也干净雅致。萧景何略看了看,便点头同意了。 安置下来,简单用了些客栈准备的清淡饭食,萧景何便让高成安排人出去打听柳家所在。他自己则坐在窗前,望着天井中在暮色里摇曳的竹影,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即将触及目标时,反而沉淀下来。 抵达板桥镇的次日清晨,萧景何用过早膳,便信步踱出客栈。他换了一身半旧的宝蓝色绸缎长衫,作寻常富家公子打扮,摇着一把素面折扇,姿态悠闲,仿佛真是来此游历或访友。 他先在镇上的主街随意逛了逛。板桥镇虽不及江州繁华,却也商铺林立,市井气息浓厚。他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文玩铺子前驻足,拿起一枚镇纸把玩,状似不经意地与同样在店中闲逛、看起来像是本地老者的店老板攀谈起来。 “老板,这镇纸的石头不错,是本地所产?” 店老板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见萧景何气度不凡,态度和蔼,便笑道:“公子好眼力,这是咱们湖州西山的青石,质地细腻,雕工也还成。公子是外地来的?瞧着面生。” “正是,从北边来,游学访友。”萧景何放下镇纸,随意问道,“听闻贵地柳家二爷柳世杰,行商有道,为人仗义,在下家中长辈与他有些旧交,此番路过,特来拜会。不知柳府坐落何处?可有什么需注意的礼节?” 店老板不疑有他,热情指点道:“哦,柳二爷啊!是咱们板桥镇数一数二的人物!他家就在东头,过了那座石拱桥,沿着河边那条最宽的青石板路走,门前有两尊石狮子的那户便是!柳二爷为人最是和气,公子既是故交之后,直接递帖子便是。只是……近来似乎不常在府中,公子若要见他,怕是要等等,或是去铺子上问问。” 萧景何谢过店家,又闲聊了几句本地风物,这才摇着扇子,不紧不慢地朝着店老板指点的方向走去。他刻意放慢脚步,目光看似欣赏着沿河风光,实则将柳家宅院周遭的环境、出入路径、乃至附近有哪些人家,都默默记在心里。 柳府果然气派,白墙黛瓦,庭院深深,门前石狮威武,确是大户人家气象。他只在门前略作停留,仿佛欣赏建筑,并未上前叩门,便转身离开了。白日里,柳府正门紧闭,只有侧门偶有仆役出入,一切如常,看不出丝毫异样。 一无所获。想要打听一个深闺女子的确切消息,尤其是一个小姐的行踪,在街面上确是难如登天。 回到客栈,萧景何沉吟片刻。直接以“故人”或“生意伙伴”的名义,恐怕难以让柳家透露那位二小姐的具体去向。他需要个更“合理”,且能让柳家无法轻易推拒的理由。 午后,他唤来高成,低声吩咐几句。 半个时辰后,一名身着体面、作大户人家管事打扮的男子,来到了柳府门前,递上了一张制作精良、落款为“苏氏”的名帖,言道:“我家夫人与府上二小姐清枝姑娘在府城时相识,颇为投缘。前些时日二小姐离府匆忙,不慎将一方夫人所赠的旧帕遗落在我家。夫人心中惦念,特命小的前来,将帕子送还,并问二小姐安好。” 门房接过名帖和一只精巧的锦囊,里面确实有一方质料不错的素帕,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这次出来的是柳府的大管家,态度客气,但言语谨慎。 “多谢贵府夫人挂念。只是实在不巧,我家二小姐月前已去邻县外祖家小住,归期未定。这帕子……可否由小的代收,待小姐归来,定当转交。” 大管家言辞周到,却滴水不漏。 假扮的管事面露“难色”:“这……夫人特意叮嘱,要亲手交还清枝姑娘,并有些体己话要转达……不知府上外祖家在邻县何处?可否容小的前去拜见,也好了却我家夫人一桩心事?” 大管家连连摆手,笑容有些勉强:“使不得,使不得。外祖家地处乡野,路途不便,且小姐是去静养散心,老爷夫人吩咐了,不许外人打扰。公子的好意,心领了,这帕子,还是放在府上最为妥当。待小姐回来,自有分晓。”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坚持便显得可疑了。假管事只得“无奈”地将锦囊交给大管家,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这才告辞离去。 消息很快传回客栈。 萧景何坐在临窗的椅子上,听着高成的低声禀报,面色平静,但捏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不在。真的不在。 不是托辞,不是借口。柳家上下口径一致,且防范严密,连“府城故人”送还失物这样的理由,都无法撬开丝毫缝隙。那个女子,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指向模糊的“外祖家”。 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在他胸中翻涌。 他,堂堂靖亲王,放下江南滔天的政务,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带着不可告人的心思,眼巴巴地追到这偏僻小镇,结果连人影都没见到。在京城,他还能以“政务繁忙”、“不屑纠缠”来掩饰那份在意。可在这里,在这看似平静的追寻落空面前,那份被刻意忽略的、近乎执拗的“想要见到她”的念头,无所遁形,显得如此……可笑,又如此令他难堪。 急赶慢赶,还是迟了一步。不,或许不止一步。她可能在他离京时,甚至更早,就已经离开了。这种永远慢一步、抓不住的感觉,让他心浮气躁,坐立难安。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指尖溜走,而他连那东西是什么,都尚未完全弄清。 一个深闺女子,即便去外祖家探亲,何至于如此隐秘?连大致归期都没有?柳世杰也同时离家……这绝非寻常。她能去哪儿?一个从未出过远门、娇生惯养的深闺小姐,除了亲戚家,还能有什么去处?难道……遇到了什么麻烦?或是柳家出了什么事,将她送走避祸? 各种猜测纷至沓来,却无一能够证实。这种无法掌控、无法探知的感觉,几乎要将他逼疯。 然而,在这翻腾的负面情绪深处,一丝更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想念,却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涌动。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板桥镇午后略显慵懒的街景。阳光正好,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幽深。 不能再耽搁了。江州那边,周文渊的尾巴还未揪住,江南的棋局正到关键处。皇兄的重托,朝堂的暗涌,都容不得他再为这点“私事”耗费更多时日。 但,这不代表他放弃了。 恰恰相反。这趟“扑空”,反倒像往他心头那簇隐秘的火苗上浇了一瓢油。不见到,不弄个清楚明白,他怕是真要寝食难安了。 “高成。” 他沉声唤道。 “奴才在。” 高成几乎是立刻出现在门口,神色恭谨。 萧景何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启程,回江州。” 高成一怔,王爷这么快就要走?不找了?但他不敢多问,只应道:“是。” “另外,” 萧景何顿了顿,继续道,“派一队最精干、最擅长寻踪觅迹的人,留在此地。给本王查,仔仔细细地查。柳清枝到底去了哪里,那个外祖家在何处,是真是假,柳世杰又去了何方。一应蛛丝马迹,都给本王捋清楚。但记住——” 他微微侧首,眼风扫过高成,带着冰冷的警告,“只查,只报,不许惊扰。” 高成心头一震,有些不解。王爷这大动干戈地来,又悬赏重金地找,怎么找到了却不“请”? “奴才……愚钝,王爷的意思是?” 萧景何转回身,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眸色深不见底,缓缓道:“本王要亲自去‘见’。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在她以为安全无虞的地方。” 他嘴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味,“本王很想看看,当她突然见到本王时,第一眼,会是什么模样。” 是猝不及防的惊恐?瞳孔骤缩,花容失色? 还是…………惊喜? 他不知道。但他莫名地,很想亲眼验证。 这个念头,带着某种恶劣的、报复性的期待,也掺杂着连他自己都无法否认的、更深的好奇与执念,在他心中生根。 他要掌控这扬“重逢”的时机与方式,要亲眼看见她最真实、最无法伪装的第一反应。那一定……很有趣。 “去办吧。江州事了之前,本王要得到确切的消息。等本王腾出手来……”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已让高成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奴才明白!定不负王爷所托!” 高成凛然应下,匆匆退出去安排。 不过一个时辰,三辆青帷马车再次驶离了板桥镇,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车轮滚滚,将这座留下淡淡失落与更强烈执念的小镇,再次抛在身后。 萧景何靠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脸上已看不出片刻前的羞恼与波动,恢复了一贯的深沉平静。只有微微叩击着膝头的手指,泄露了一丝他内心并不如表面那般宁定的心绪。 江南的秋风穿过帘隙,带着凉意。 柳清枝,好好享受你最后这段“自由”的时光吧。 等本王料理完正事,自会去寻你。 到时,无论你在天涯海角,本王都会出现在你面前。 他很期待,到时你脸上,会是何种表情。 不久之后,江州城,竹梧院。 萧景何“病愈”,重新开始“接见”地方官员,过问“风土民情”,甚至兴致勃勃地要去视察几处皇庄。周文渊等人虽觉靖王这病好得有些突然,但见他依旧只关心玩乐享受,对政务只做表面文章,便也渐渐放下心来,只当这位爷是静极思动,继续小心奉承。 没有人知道,这位看似恢复了荒唐本色的靖王殿下,案头每日都会多一份来自湖州方向的、用特殊密语写就的简短简报。简报的内容,关乎一个女子的行踪。 也没有人知道,每当夜深人静,萧景何处理完江南暗涌的公文,目光落在那简报上时,眼底深处,总会掠过一丝冰冷而笃定的光芒。 棋盘很大,棋子很多。江南的贪腐浊流要肃清,皇兄的江山要稳固,这些,他都不会忘,也正在做。 但,棋盘之外,那颗脱离了他掌控、却又莫名牵动他心绪的“棋子”,他也要亲手,重新放回他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 这一次,他要慢慢收网,不疾不徐。 然后,亲自去“见”她。 第48章 准备北上 是该走了。 她望着高远湛蓝、却不再炽热的秋日天空,心中那份对“继续前行”的渴望,如同蛰伏一冬的草种,在日渐寒凉的气候催逼下,反而更加清晰地破土而出。海滨的温润与闲适固然美好,但她此行的目的,是“行万里路”,而非“偏安一隅”。北方的山,北方的秋,北地截然不同的风物人情,还在遥远的地方等待着她。 既然要走,自然不能空手。柳清枝想起前几日逛市集时,看到那些堆积如山、价格低廉的优质海产干货,又想到与王胖子攀谈时,曾听他提过北方内地对这些海货的需求颇大,价钱也能翻上几番。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成形。 这日,她再次扮作“柳青”,带着云微,去了栖霞镇最热闹的码头和货栈区。这里除了本地的渔行,也有不少南来北往的商队在此歇脚、装卸货物。她寻了家看起来门面最大、伙计最忙碌的“通海货栈”,走了进去。 货栈里人来人往,算盘声、吆喝声、货物搬运声不绝于耳。柳清枝找到柜台后的掌柜,拱手道:“掌柜的,叨扰。在下想打听一下,近日可有往北边去的商队?最好是去湖州府以北,或者更远些的。” 掌柜的是个精明的中年人,打量了一下“柳青”,见她虽年轻,但气度沉静,衣着得体,不像是随口打听,便笑道:“公子是想要捎货,还是想跟着商队同行?” “都有。”柳清枝也不绕弯子,“在下想采买些本地的海产干货,运往北边发卖。自己带了些人手车马,但初来乍到,路途不熟,想寻个可靠的商队搭个伴,路上也安全些。” 掌柜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类借着商队行路、顺便做些小生意的游学士子或小商人,他见得多了。他翻了翻手边的簿子,道:“巧了,后日就有一支‘晋中’来的商队要返程,他们常跑这条线,信誉不错,领队的姓胡,为人也厚道。他们这次主要是运些南边的绸缎和瓷器回去,车队规模不小,有二十多辆大车,护卫也齐全。公子若是想同行,倒是可以引见。至于货嘛……” 他指了指货栈后面堆积如山的麻袋,“咱们这儿各种海货都有,公子想要什么,要多少,价格好商量。” 柳清枝心中一喜,当下便请掌柜的引见了那位胡领队。胡领队是个四十多岁、满面风霜的粗豪汉子,听说柳清枝想跟着走,还带两车货,起初有些犹豫,怕拖慢行程或是惹麻烦。但见柳清枝谈吐不俗,出手也大方(直接付了不菲的“搭伙”钱),又听货栈掌柜说她只是游学顺便贩货的体面人家子弟,便也点头答应了,只约法三章:路上须听从统一安排,不得擅自离队,货物自理,风险自担。 谈妥了同行事宜,柳清枝便着手采买货物。她在韩烈的陪同下,仔细查看了货栈里各种海产的成色和价格,最终选定了几样:易于保存、运输方便、且在北方颇受欢迎的上等淡菜干、金钩海米、紫菜、以及一些品相极佳的干贝柱。这几样都是海味中的精华,煲汤提鲜是极品,又不占太多地方。 她估算了一下自己带来的银钱,除去预留的盘缠和应急之用,拿出了一笔不小的数目,将选定的海货各买了数大包,足足装满了两个结实的木箱,又用油布和草席包裹得严严实实,防潮防磕碰。 既然要带货,一辆马车便不够了。柳清枝又让韩烈去寻可靠的牙人,买了两辆半新不旧、但极为结实耐用的骡车,并雇了四名看起来老实本分、有赶车经验的本地车夫,言明工钱从优,但需得跟着走到北边目的地,回程可自行决定。车夫们见主家年轻和气,工钱给得足,又有大商队同行,便都欣然应允。 如此一来,柳清枝一行便从原先的一辆马车、四人,变成了三辆车,她主仆的马车+两辆货车、八人,柳清枝、兰芳、云微、韩烈+四名车夫的小小队伍。她将主仆三人的箱笼细软并一部分贵重之物,依旧放在原来的马车里,由韩烈亲自照管。两辆货车则交给雇来的车夫,韩烈也会不时巡视。 准备好北上的东西之后,动身前的几日,柳清枝并未闲着。除了联系商队、采买大宗货物,她也花了不少时间,在栖霞镇的大街小巷细细转悠,为家人,尤其是弟弟柳清风,挑选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儿。 栖霞镇虽不如那些大型贸易港口,有庞大的番船停靠,直接带来海外珍奇,但因着渔业兴盛,与南北商旅往来频繁,镇上的市集里,也总能见到些舶来品或海边特有的稀罕物。这些东西,在板桥镇乃至湖州府城或许也能见到,但品种定然少得多,价格也因几经转手而昂贵不少。在这里直接购买,既新鲜,又实惠。 这日午后,柳清枝带着云微,来到码头附近最热闹的“海市”。这里摊位拥挤,吆喝震天,除了各色鲜活或晾晒的海产,也确实有不少卖“洋货”或“奇物”的小摊。 一个摊子上,摆满了各种色彩斑斓、形状奇特的贝壳与珊瑚,比寻常沙滩上捡拾的大得多,也完整漂亮得多,显然是渔民从深海或远海带回来的。柳清枝挑了一枚碗口大小、有着瑰丽螺旋花纹和珍珠光泽的“鹦鹉螺”,又选了几块形状像鹿角、颜色鲜红或雪白的珊瑚枝,想象着弟弟清风见到这些“大海里的树枝和房子”时瞪圆眼睛的模样,不由莞尔。 另一个摊子专卖些海外小玩意。有用彩色玻璃珠子串成的、样式古怪的项链手链,光泽艳丽,但质地粗糙;有雕刻着异域花纹或神像的、不知名木料或兽骨做的小摆件;甚至还有几个小小的、黄铜制成的单筒“千里眼”,简陋的望远镜,摊主吹嘘能“望到海那边去”。柳清枝拿起那“千里眼”看了看,确实能望远,但成像模糊,聊胜于无。她想到弟弟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便也买了一个,权当玩具。 她还在一个老渔民的摊子上,发现了几块灰扑扑、不起眼、但触手温润的“龙涎香”,当然,多半是赝品或品质极低的真品边角料,以及一小包气味刺鼻、但据说能驱虫安神的“南洋香木”碎屑。她想起救回的那位白老先生似乎对药材香料颇有研究,便也各买了一点,想着带回去或许能让他鉴别把玩。 最让她觉得有趣的,是一套用细腻洁白的海柳木雕刻而成的、十二生肖的小摆件。每个不过拇指大小,却憨态可掬,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只小猴子,抓耳挠腮,活灵活现。柳清枝一见便喜欢上了,这套送给清风,他定能抱着玩上半天。 零零碎碎,她买了不少。除了给弟弟的,也给父母挑了些东西:给父亲柳世杰的是一柄用巨大海龟壳打磨而成、镶嵌着玳瑁片的镇尺,古朴厚重;给母亲张氏的,则是几串颗粒均匀、光泽柔和的粉色珊瑚珠子,可以重新串成手链或项链。又想到大伯一家,便也选了几样精致的贝壳镶嵌首饰盒和一把檀香木嵌螺钿的折扇,算作心意。 回到住处,柳清枝和兰芳云微一起,将这些精心挑选的礼物分门别类,用柔软的棉花和油纸仔细包裹好,放进一个结实的小木箱里。贝壳珊瑚怕磕碰,需得格外小心;那些小摆件和“千里眼”也用布单独缠好。 看着收拾妥当的小木箱,柳清枝心中泛起暖意。虽然不能立刻回家,但通过这些来自遥远海边的礼物,仿佛也能将自己此刻的见闻与心情,分享给牵挂的家人。尤其是想到弟弟清风收到这些“大海的礼物”时,一定会兴奋地哇哇大叫,追着问东问西,她脸上的笑意便更深了。 次日,她让韩烈寻了镇上信誉最好的一家车马行,将这小木箱连同早已写好的家信,信中自然只提“在外祖家”买了些海边新奇玩意儿寄回,一并托付,支付了足额的脚钱,叮嘱务必小心运送。 做完这一切,她心中的一桩事才算真正了结。 一切准备停当,已是出发的前夜。柳清枝将剩余的银子分作几处藏好,又给父母写了封家书,只说“在外祖家”一切安好,近日或会随“舅家”往更北处访友,归期不定,让父母勿念。信连同在栖霞镇新买的几样精巧贝壳,依旧托了熟悉的商行捎回。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海风刺骨。柳清枝主仆早早起身,与房东结了账,道了别。三辆马车驶出小院,来到镇外与“晋中”商队约定汇合的空地。 胡领队的商队果然规模庞大,二十多辆满载货物的大车排成长龙,骡马嘶鸣,人声鼎沸,数十名镖师和护卫挎刀持棍,神情精悍。柳清枝的小小车队并入其中,毫不起眼。 胡领队过来看了看她的货车捆绑得是否结实,又叮嘱了几句路上注意事项,便大手一挥:“出发!” 车辙辘辘,骡马萧萧,庞大的商队如同一只苏醒的巨兽,缓缓开动,离开了栖霞镇,踏上了北上的官道。 柳清枝坐在自己的马车里,掀开后窗的帘子,最后望了一眼晨曦中渐渐远去的、熟悉的屋舍轮廓和那片灰蓝色的海平面。心中并无多少离愁,反而充满了一种即将踏上新旅程的振奋与期待。 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蜿蜒向北、似乎没有尽头的官道,以及商队扬起的、在清冷秋阳下泛着金光的尘烟。 这次北上,不仅是看风景,也是一次小小的尝试。那两车海货,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独立的“投资”。赚了,是锦上添花,证明她所学有用;赔了,也是一次宝贵的经验。更重要的是,跟着这样一支大商队,安全有保障,也能见识到更多真正的行商之道和路途见闻。 秋日的阳光,温暖地照耀着前行的道路。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旷野干燥凛冽的气息,与身后渐渐淡去的海风湿咸,截然不同。 柳清枝坐正身体,唇角微扬。 第49章 买卖货物 她放下车帘,坐正身体。马车轻轻摇晃着,随着商队的前行,节奏逐渐稳定。 车厢内,兰芳和云微起初还有些离别的沉默,但随着窗外景色的变化,注意力很快被吸引。离开沿海地带,地势开始有了起伏,路旁的植被也与海边迥异。高大的乔木多了起来,叶子在秋霜的浸染下,呈现出深深浅浅的黄、红、褐色,在晨光中如同燃烧的火焰。空气不再湿润咸腥,而是变得干爽清冽,带着泥土和落叶腐烂的、微醺的气息。 “公子,您看那棵树,叶子金黄金黄的,真好看!”云微指着窗外一棵高大的银杏。 “那是银杏,也叫白果树。秋天叶子会变黄,落下时像金色的蝴蝶。”柳清枝解释道,目光也投向窗外。这就是北地的秋了,与江南水乡的婉约、海滨的旷达都不同,是这般浓烈、绚烂,带着一种生命在凋零前尽情绽放的壮美。 商队行进的速度不算快,但很稳。胡领队显然经验丰富,队伍首尾呼应,斥候前出探路,护卫警惕地巡视着两侧的山林。沿途经过的村庄镇店,行人车马见到这样庞大的商队,都纷纷避让。 晌午时分,商队准时抵达黄石驿。这是一处官道旁的驿站,兼营食宿,为过往商旅提供便利。商队并未进驿馆,而是在驿外空地上停下,让骡马饮水喂料,众人则拿出自带的干粮,就着驿站提供的热水分食。 柳清枝也让兰芳拿出准备好的炊饼、肉干和咸菜,主仆几人在车旁简单用了。韩烈则与商队的几个镖师坐在一起,一边吃,一边低声交谈,打听前方的路况和风声。 再次上路后,下午的行程更加顺畅。官道宽阔平坦,秋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柳清枝靠在软垫上,竟有些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她仿佛看到了层林尽染的山峦,看到了漫山遍野如霞似火的红叶,看到了与江南截然不同的、辽阔高远的天空……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忽然放缓了速度,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柳清枝惊醒,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见前方官道转弯处,设有一道简陋的木栅关卡,十余名穿着号衣、挎着腰刀的兵丁正在盘查过往行人车马。看旗号,是本地州府的巡防营。 胡领队早已下马,正与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兵丁交涉,手里似乎还递过去了什么。那兵丁接过,掂了掂,脸上露出笑容,挥了挥手,兵丁们便挪开了路障。 商队缓缓通过关卡。柳清枝看到那些兵丁主要盘查的是单独的旅人或小车队,对胡领队这样规模大、有来头的商队,似乎只是例行公事,收了“例钱”便放行。她心中了然,这大概便是行路的“规矩”之一了。 “看来前面不太平?”她隔着车帘,低声问车辕上的韩烈。 韩烈微微侧头,低声道:“听商队的人说,近来北边有几股流寇不太安分,劫了几支小商队。官府设卡盘查,也是做做样子,收点好处。咱们跟着大商队,又有胡领队打点,应当无碍。公子放心。” 柳清枝点点头,不再多问。这就是真实的行路,不仅有风景,也有风险,有各种需要打点的关节。跟着商队,确实省心不少。 日落时分,商队抵达了计划中的宿头——一个比栖霞镇小得多、但因为有商道经过而略显繁华的“临河镇”。胡领队熟门熟路地将车队引至镇外一家专接待大商队的、带大院子的车马店。 一夜无话。次日,继续北上。 如此昼行夜宿,跟着“晋中”商队走了三四日。沿途景色越发萧瑟,山势渐高,气温也明显低了许多,早晚需得穿上厚袄。但柳清枝的心情却很好,每日都能看到不同的风景,听到商队里南腔北调的谈话,学到些行路的窍门,晚上在客栈或车马店,还能就着油灯看会儿书,或与韩烈商议接下来的路线。 她的两车海货,在商队中不起眼,但也安然无恙。她偶尔会去看看,检查一下捆绑是否松动,油布是否完好。同行的商旅见她一个“年轻公子”也贩货,多有好奇,但见她沉稳有礼,又有精干的护卫,便也只当是哪个大户人家让子弟出来历练,并不多加打扰。 这一日,商队行至一个岔路口。胡领队策马过来,对柳清枝道:“柳公子,前头岔路,往左是去湖州府城,往右是通往祁山方向。咱们商队是径直往北,回晋中。公子是要去祁山看红叶吧?从此处分道了。” 柳清枝早就知道有此一别,便让马车停下,自己下车,对胡领队拱手道:“多谢胡爷一路照拂。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胡领队哈哈一笑,抱拳道:“柳公子客气了!公子一路顺风!祁山秋色,值得一看!咱们走商之人,山高水长,自有再会之日!” 辞别了“晋中”商队,柳清枝的小小车队转向了右边的岔路。道路顿时窄了许多,也崎岖了些,但景致却豁然开朗。远处,巍峨苍茫的祁山山脉如同巨兽的脊背,横亘在天际。山腰以上,已是云雾缭绕,而山麓一带,大片大片的树林,正燃烧着惊心动魄的红、黄、橙、褐……如同天神打翻了调色盘,将最浓烈的色彩,都泼洒在了这连绵的山峦之上。 秋风浩荡,带着山林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卷起路上金黄的落叶,追逐着车轮。 柳清枝深深吸了一口这自由而凛冽的、属于山野的秋风,眼中光芒璀璨。 祁山,我来了。 新的旅程,新的画卷,正在眼前,徐徐展开。 中途镇买卖 跟着“晋中”商队走了七八日,在一个岔路口分道扬镳后,柳清枝的小小车队便开始了独自北上的行程。脱离了大队人马,速度反而可以自行掌控。柳清枝不急于赶路,她的本意是游历,而非奔波,只要安全,舒适些更好。 北上的官道越发宽阔平坦,但气候明显与南方不同。空气变得干燥,风吹在脸上不再湿润,而是带着一种爽利的、甚至有些刮人的力度。路旁的植被也从茂密的阔叶林,逐渐过渡为叶片更小、更耐旱的树种,以及大片大片已经开始枯黄的草甸。早晚温差极大,晨起时呼气成霜,午间阳光晒着却又暖意融融。 柳清枝坚持“宁慢勿赶,宁住店勿露宿”的原则。每日行程根据路况和下一个城镇的距离来定,天色稍晚便开始留意投宿之处。大的镇甸自然最好,有干净的客栈;若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便尽量寻沿途的村庄,付些银钱,借宿农家,虽条件简陋,但胜在安全,也能体验些风土人情。韩烈对此安排并无异议,小姐的安全和舒适是首位。 这日傍晚,他们抵达了一个名为“永平镇”的地方。这镇子规模颇大,位于南北官道交汇处,又是附近几个县的货物集散地,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车马络绎不绝,颇为繁华。柳清枝一行很顺利地在镇中心找到了一家宽敞洁净的“云来客栈”住下。 安顿好后,柳清枝稍作休整,便换了身不起眼的青灰色布袍,带着同样换了装的韩烈和云微,打算去镇上的市集逛逛,一来看看此地风物,二来也顺便探探她带来的那两车海产干货的行情。 永平镇的集市果然热闹,卖什么的都有。南北杂货,粮食布匹,山珍野味,琳琅满目。柳清枝让韩烈扮作管事,去几家看起来规模较大的杂货铺和南北货行,假装要进货,打听了一下海产干货的价钱。 打听下来,行情倒是比栖霞镇那边贵上两三成,毕竟运输不易,物以稀为贵。但若算上他们此行的运费、损耗以及时间成本,现在出手,利润实在微薄,甚至可能只是平进平出,白忙活一扬。若是运到更北、更内陆、此类货物更少的地方,或许能卖出更好的价钱。 柳清枝略感失望,但并未气馁。买卖本就有赚有赔,此次贩货本就是尝试,赚个经验也是好的。她正思索着是否要继续北上寻找更好的出手机会,目光却被集市另一头一个特殊的区域吸引了。 那里聚集了不少摊位,摆卖的不是寻常货物,而是一捆捆、一袋袋晒干的植物根茎、枝叶、花朵、果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或清香或苦涩的药草气味。许多农人打扮或背着药篓的采药人,正与一些穿着体面、像是药铺伙计或小商贩的人讨价还价。 柳清枝心中一动,走了过去。她在一个看起来忠厚老实的农人摊前蹲下,随手拿起一块晒干的、形似树根的东西,问道:“老丈,这是何物?作何用的?” 那老农见是个面生的年轻公子,态度和蔼,便答道:“公子,这是黄芪,补气的,药铺里常用。咱们这儿山上田埂边都长,秋天挖了晒干,能卖些钱贴补家用。” “哦?黄芪……”柳清枝点点头,她对药材不算精通,但跟着家中白老先生也略识得几样。她又看了其他摊位,有晒干的柴胡、防风、甘草、金银花、连翘等等,多是些常见药材,但品相看起来都很不错,干燥洁净。“老丈,镇上怎的这么多卖草药的?” 老农笑道:“公子是外地来的吧?咱们永平镇这一片,地势好,不南不北,气候也合适,山上田里,能长的草药可多了!好些村子都指着种药、采药过活呢!镇上这些药铺、还有外地来的药商,都来这儿收,所以这市集才热闹。” 原来如此!柳清枝恍然。难怪这镇子如此繁华,原来是处药材集散地。她想起白老对医药的痴迷,又想到这些药材若运到南方,或是北方某些缺药的地方,或许能有些赚头。更重要的是,药材相对海货,更耐储存,运输也方便些。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成形。她向老农道了谢,起身带着韩烈和云微,又在药市细细转了一圈,将各种药材的大致行情、品质优劣、以及哪些是本地特产、哪些较为紧俏,都默默记在心里。 接着,她并未急着买药,而是带着韩烈,在镇上寻了几家看起来生意不错、门面干净的饭馆酒楼,以“游学路过,带有南边海产,欲换取盘缠”为由,进去推销她那两车干货。 她让韩烈带着样品(一小包上等的淡菜干和干贝柱),与店家掌柜攀谈。永平镇虽不临海,但往来商旅多,饭馆对海味亦有需求,只是价格被南边来的商人抬得较高。柳清枝带来的货品质上乘,价格又比那些大货商有优势,几番讨价还价下来,竟真让她谈成了几家。 她将一车干货,分拆开来,卖给了三家饭馆和镇上最大的一家南北货行。虽然单价不如预想中运到更北的地方高,但总算及时变现,回笼了资金,还小有盈余,足以覆盖此行的成本并略有赚头。更重要的是,处理掉了一车货物,减轻了负担。 拿着刚到手的、尚带着体温的银票和碎银,柳清枝心中踏实不少。她没有耽搁,立刻带着韩烈重返药市。 这一次,她目标明确。她挑选了几样品相好、易于储存运输、且在南北都较为常用或珍贵的药材:黄芪、党参、当归、天麻,以及本地特有的一种止血效果颇佳的“三七”。她没有找散摊,而是寻了几家看起来是本地药农自产自销、货源相对稳定的大摊位,由韩烈出面,以“北方药商”的口吻,进行了一番颇为专业的议价。 最终,她将卖干货所得的大部分银钱,加上原本预留的一部分资金,全部换成了这批精选的药材。药材被仔细打包,用防潮的油纸和麻袋装好,足足又装满了一辆骡车。 如此一来,柳清枝的车队,从原先的三辆(一辆坐人,两辆货),变成了四辆(一辆坐人,三辆货)。货物从两车海产干货,变成了一车剩余的海产干货,外加两车新购的药材。 回到客栈,柳清枝看着院中新增的那两辆满载药材的骡车,心中充满了成就感。这不仅仅是一买一卖的转换,更是她将一路所见、所学、所闻,转化为实际行动的一次成功尝试。她观察了市扬,抓住了机会,果断决策,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转手贸易”。 “公子,这些药材,咱们运往何处?”韩烈问道。他对小姐这番果断利落的买卖手腕,心中也暗自佩服。 柳清枝望着北方苍茫的夜空,思索片刻,道:“继续北上。祁山还是要去的。至于这些药材……先带着,沿途留意行情。若到了合适的地方,价格又好,便可出手。若一时没有好价钱,便带着,总归是硬通货,不愁卖不掉。就算最后带回家去,自家铺子里也能用,或是送给白老先生鉴赏,也是好的。” “是。”韩烈应下,对小姐的安排并无异议。小姐行事,既有胆识,又不失谨慎,更难得的是这份随遇而安、灵活变通的心态。 是夜,柳清枝在客栈房间的灯下,仔细记录了今日的买卖明细,又将新购药材的种类、数量、单价、产地一一备注。这些都是宝贵的经验。合上账本,她吹熄了灯。 窗外,永平镇的灯火渐次熄灭,只余秋风掠过屋檐的呼啸声。 旅途还在继续,风景在变,人也在成长。带着新添的货物与收获的经验,柳清枝对前方的路,充满了更多的期待。 第50章 祁山 这次,目标明确——祁山。 自与“晋中”商队分道,独自北上以来,柳清枝虽也领略了沿途渐变的秋色,但心思多半放在探路、宿营、以及永平镇那番买卖上。如今,海货处理大半,换来了更稳妥的药材,还意外增添了人手车辆,心头轻松不少,那份对“祁山红叶”的向往,便越发清晰地跃动起来。 出了永平镇,官道两侧的景致,与之前又有所不同。地势起伏更明显,远远已能望见天边连绵起伏的、深青色山脉的模糊轮廓,那便是祁山余脉了。田野更加开阔,收割后的土地裸露着,显出北方大地特有的厚重与苍茫。树木的叶子几乎已落尽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姿态各异的枝桠,伸向高远湛蓝的天空,别有一种遒劲寥落之美。风也越发硬朗,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 空气干冷,呼吸间带着白气。柳清枝主仆都已换上了最厚的棉袄,裹紧了披风。兰芳和云微起初还小声抱怨着寒冷,但很快又被窗外与南方截然不同的、苍凉壮阔的景色所吸引。 车队的速度比前几日跟着商队时快了不少。一则目标明确,心无旁骛;二则货物重新整理过,捆绑得宜,新车新人配合也渐入佳境;三则韩烈见小姐归心似箭(去看红叶),也有意加快了行程。 中午只在途经的一个小茶寮匆匆用了些自带的干粮,给骡马饮水添料,便继续赶路。午后,官道开始明显上坡,蜿蜒伸向群山之中。路旁的植被更加茂密,虽多是落叶乔木,但枝干高大,林间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金黄、赭红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桦洒下,光影斑驳,空气里弥漫着树叶腐烂和泥土混合的、清冽又微醺的气息。 “公子,您看!那边山上,是不是就是红叶?”云微忽然指着左前方一片山坡低呼。 柳清枝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一道向阳的山坡上,果然有一片耀眼的、如火如荼的红色,如同在苍青的山体上泼洒了浓艳的朱砂,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红得惊心动魄,几乎要燃烧起来。与周围已经开始凋零的树木相比,那片红色是如此鲜活、炽烈,充满了生命最后的、极致的绚烂。 “是枫树,或者黄栌。”柳清枝低声道,眼中映着那片遥远的红色,心潮微微起伏。这就是她不远千里,想要看到的景色吗?果然……不负期待。 “真好看啊……”兰芳也看得呆了。 随着车队不断攀爬,那片红色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广阔。不止一处山坡,目之所及,许多山坳、岭脊,都点缀着或大或小、或深或浅的红云。金黄、橙红、深紫、赭褐……各种暖色调交织、晕染,将连绵的群山装点得如同一幅巨大的、正在肆意燃烧的织锦。秋风掠过,林涛阵阵,仿佛能听到那“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响。 “停车。”柳清枝忽然道。 韩烈一勒缰绳,车队缓缓停在路边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台上。这里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来路蜿蜒的官道,以及对面山坡上那一片最为壮观的红叶林。 柳清枝下了车,走到平台边缘。寒风扑面,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吹得她衣袂飞扬。她极目远眺,看着那漫山遍野、层层叠叠、仿佛没有穷尽的绚烂色彩,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感动。 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面前,人类的一切烦恼、筹谋、得失,似乎都变得渺小而不值一提。这壮丽的秋色,是季节的绝唱,是生命在凋零前最辉煌的绽放。它不因任何人的欣赏或漠视而改变,只是按照自身的节奏,沉默而磅礴地,完成一次又一次轮回。 她静静地站着,看了许久。直到山风越来越冷,日头也开始西斜,将群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那红叶在逆光中,仿佛变成了半透明的、跳跃的火苗。 “公子,天晚了,前面不远应该就有宿头,咱们得赶在天黑前到。”韩烈上前,低声提醒。 柳清枝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松香和红叶气息的空气,点了点头:“走吧。” 重新上车,车队继续沿着盘山道向上行驶。转过几个山弯,前方山谷中,果然出现了一片屋舍,依山而建,袅袅炊烟升起。看招牌,是个名为“红叶坪”的小镇,显然是因这祁山秋色而兴起的,专为接待游客和香客。 镇子不大,但客栈、酒肆、香烛铺子一应俱全。此时正值赏叶旺季,镇上颇为热闹,车马游人络绎不绝。柳清枝一行很快找到一家还有空院的客栈住下。 安顿时,柳清枝特意要了楼上推开窗就能看见山景的房间。她推开木窗,暮色中的祁山,褪去了午后的明艳,笼罩在一片苍青的雾霭之中,只有高处那些红叶林,还隐约透出暗沉的、如同余烬般的红色,静谧而神秘。 山风浩荡,带着深秋的寒意,也带来了松涛与隐约的钟声——想必是山中的古寺。 明日,定要上山去看看。 带着这份期待,以及对今日所见那惊心动魄之美的回味,柳清枝觉得,这一路奔波,值了。 旅途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此:历经跋涉,然后,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与震撼心灵的风景,不期而遇。 前世,柳清枝也并非对自然美景毫无感触。在信息爆炸的时代,她见过太多被镜头精心捕捉、被后期无限修饰的“秋色大片”。那些图片里的枫林、银杏道、胡杨林,色彩饱和到失真,美则美矣,却总隔着一层冰冷的屏幕,像是橱窗里标好价码的工艺品。偶尔难得的假期,也曾随人流涌向那些名声在外的赏秋胜地,看到的却往往是摩肩接踵的人潮、被圈起收费的“最佳拍摄点”、以及被过度开发后失却了野趣的人工景致。那时的心境,混杂着工作的疲惫、假期的仓促和对“打卡”的倦怠,再美的风景,也似乎蒙上了一层浮躁的尘埃。 而如今…… 柳清枝站在“红叶坪”客栈的窗前,望着暮色中沉默而磅礴的祁山,心潮难以平静。 这是她挣脱后宅十几年束缚后,第一次,真正用自己的双脚丈量土地,用自己的双眼,毫无隔阂地拥抱这片天地。没有既定的行程,没有匆忙的“打卡”任务,更没有前世那些无形的社会时钟与绩效压力催促。她可以为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南下看海,也可以为一则遥远的传闻北上寻秋。时间似乎被拉长了,每一口呼吸,每一次抬眼,都充满了自主的、鲜活的意味。 更重要的是,这风景是“野生”的,未被驯服的。没有整齐划一的步道,没有刺眼的警示牌,没有喧嚣的旅游商品摊。那漫山遍野的红,是秋风与霜露的杰作,是山林在四季轮回中沉默而壮烈的演出。它不因游人的赞叹而更艳一分,也不因无人欣赏而黯淡丝毫。它就在那里,以最原始、最本真的姿态存在着,磅礴,静默,却又充满雷霆万钧的生命力。 这让她想起在栖霞镇看海。那时的海,是温柔而慷慨的,带着抚慰与包容。而眼前的祁山秋色,却是炽烈而充满冲击力的,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凋零前的极致绚烂。它们都是真实的,都是她凭着自己的意愿,一步步走到面前,才能亲眼得见、亲身感受的。 深闺十几年,目之所及,不过是四方院落上方的狭窄天空,精心修剪的盆栽花木,以及绣架上永远绣不完的繁复花样。她熟知每一种丝线的光泽,能分辨最细微的色彩差别,却不知真正的“秋色”,竟是这般泼天盖地、毫无章法却又浑然天成的壮丽。那种被高墙深深禁锢后,骤然面对无垠天地的眩晕与震撼,是前世的她,即使站在所谓“绝景”之前,也从未体会过的。 珍贵。 是的,太珍贵了。 这自由呼吸的空气,这随心而动的脚步,这毫无遮挡、扑面而来的壮阔风景,还有这份挣脱束缚、亲手触摸世界纹理的充实与喜悦……这一切,对她而言,重逾千金。 窗外的山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带来了山林深处松脂与腐烂树叶混合的、清冽又微醺的复杂气息。远处隐约的梵钟声,更添几分空灵幽寂。 “公子,风太大了,仔细着凉。”兰芳拿着披风走过来,轻轻披在她肩上。 柳清枝拢了拢披风,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暮色渐浓,山影化作一片沉沉的墨蓝,只有天际还剩下一线暗红的光,如同那红叶燃烧后最后的余烬。 “兰芳,云微,”她轻声开口,“你们觉得,这山,这叶子,好看吗?” “好看!奴婢从没见过这么红的叶子!跟火烧云掉下来似的!”云微快言快语。 兰芳也点头,语气里带着惊叹:“是好看,又好看……又有点让人心里头发慌,说不出的感觉。” 柳清枝微微一笑。兰芳的感觉更贴近些。这美,是带着力量,甚至带着一丝毁灭性的,看久了,确会让人心生敬畏,甚至有些“慌”。但正是这份“慌”,才显得它真实,才衬得它珍贵。 “明日,我们上山去看看。”她道,“不必走太远,就在近处,好好看看。” “是,公子。”两个丫鬟齐声应道,眼中也充满了期待。 是夜,柳清枝躺在客栈略显坚硬的床铺上,枕着隐约传来的、永不停歇的松涛声,久久未能成眠。眼前仿佛还晃动着白日那惊鸿一瞥的、漫山遍野的红。与前世记忆中那些精致的、被框裱好的秋色图片重叠,又迅速被眼前这鲜活、野性、扑面而来的真实景象覆盖、取代。 她忽然想起离开栖霞镇前,老秀才书肆里那本残破的《岭海异物志》上,用潦草字迹记载的一句话:“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从前读来,只觉是文人酸腐的感慨。此刻身临其境,方知这“不言”二字,是何等的磅礴与深邃。 这趟北上,值了。哪怕只是为了眼前这片红叶,为了此刻心中这份充盈而宁静的感动,一切奔波劳顿,都值得。 带着这份满足与对明日更深入山林的期待,她终于沉入梦乡。梦中,不再是江南的细雨或海边的波涛,而是无尽燃烧的、温暖又寂寥的,祁山的秋。 第52章 夜游 柳清枝先去后院看了下车辆货物。韩烈正与几名车夫一起,给骡马添夜草,检查车辆捆绑。见柳清枝回来,韩烈上前低声禀报:“公子放心,货物无恙。镇子虽杂,但咱们住的这间客栈后院有人专门看守,还算安稳。几位车夫白日也轮流在附近转了转,镇上治安尚可,只是赏叶季人多,小姐晚间若出门,还需当心。” 柳清枝点点头,对韩烈的细致周到颇为满意。她走到那辆满载药材的车旁,掀开油布一角,借着客栈廊下昏暗的灯光看了看,药材包捆扎得结实,并无受潮或被翻动的痕迹。那车剩余的海货也安然无恙。 “今日山上可还太平?”韩烈问道。 “嗯,风景极好,人也多,多是读书人,还算雅致。”柳清枝简单说了说,略去了与林翊、穆远结识的细节,“明日若天气好,我们便在此再停留一日,我想去山腰那处‘栖云寺’看看,据说寺中有株百年老枫。后日一早,再启程北上。” “是,公子。”韩烈应下,“那明日奴才安排两人随小姐上山,其余人守在此处看顾车马。” 柳清枝颔首同意。两人又就接下来的大致路线和可能停留的城镇商议了几句。北上的官道出了祁山范围,会进入更为开阔的平原地带,城镇间距拉大,需得提前规划好补给和宿处。 商议完毕,柳清枝回到自己房中。兰芳已备好热水,伺候她洗漱,卸下男装,换上家常的素色裙袄。云微则去客栈厨房,端来了几样清淡可口的饭菜。 用罢晚膳,柳清枝觉得精神尚好。白日登山虽有些疲累,但心情畅快。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山间小镇夜晚特有的、混合着各地口音的喧嚣,她忽然起了兴致。 “兰芳,云微,陪我去街上走走。白日里只顾上山,还未好好逛逛这镇子。”柳清枝道。虽说出门在外需谨慎,但这“红叶坪”因赏叶而兴,治安相对较好,此刻华灯初上,街上行人正多,又有韩烈暗中跟随,去走走看看应当无妨。 两个丫鬟自然乐意。主仆三人重新略作整理,柳清枝依旧穿了那身不起眼的青灰布袍,作男装打扮,也未惊动韩烈,只从客栈侧门悄然步入已然热闹起来的街道。 “红叶坪”的主街不长,但此时可谓灯火辉煌。两侧店铺全数开门营业,卖山货特产的,卖文房四宝兼代写书信的,卖各色小吃零嘴的,甚至还有两家小小的戏班子在街边空地支起摊子,咿咿呀呀地唱着地方小调,引来一圈人围观。更多的,则是那些酒肆茶楼,里面坐满了白日赏景归来的游人,高谈阔论,猜拳行令,喧哗无比。空气里混合着酒香、食物香气、炭火气、以及山间夜露的微凉。 柳清枝带着丫鬟,沿着街边缓缓而行,目光扫过那些售卖本地山货的摊子。有晒干的蘑菇、木耳、山笋,有各种野生坚果,有粗糙但别具山野趣味的木雕、竹编,还有摊主自称是山中老猎户炮制的皮毛、药材。她兴致勃勃地看着,偶尔问问价,却不轻易购买,只当是观察此地风物。 正走到一处卖糖画和吹糖人的小摊前,看那手艺人巧手翻飞,顷刻间便捏出一只活灵活现的红色糖枫叶,柳清枝觉得有趣,正想让云微买一个带回客栈把玩,身侧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清朗温和的声音: “柳兄,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柳清枝心头一跳,转头看去。只见穆远正从旁边一家笔墨铺子走出来,身边依旧跟着那个面目平凡、眼神却极为机警的随从。他换了一身更为家常的墨蓝色杭绸直裰,少了白日山巅的几分出尘贵气,却更添几分温润儒雅,在熙攘的街市灯火映照下,那张俊美的面容愈发显得光彩夺目,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穆兄。”柳清枝按下心中那丝异样,拱手见礼,“确实巧。” 穆远笑容和煦,目光在柳清枝手中的糖枫叶上扫过,带着一丝笑意:“柳兄雅兴。这山野小镇的夜市,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他顿了顿,很自然地提议道,“相请不如偶遇,前面有家茶楼,新茶尚可,视野也好,可观街景。不知柳兄可愿赏光,一同小坐片刻?” 再次邀请。 柳清枝心中警惕更甚。白日山顶赠玉被拒,晚间又再次相遇,这似乎太巧了些。 “多谢穆兄美意。”柳清枝神色平静,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只是在下与舍妹已出来有些时候,家中长辈恐有挂念,需得早些回去了。改日若有缘,再与穆兄品茗清谈。” 穆远闻言,脸上笑意未减。他没有强求,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原是如此,是在下冒昧了。柳兄孝悌,令人感佩。既如此,便不打扰柳兄归家了。夜凉露重,柳兄路上小心。” “多谢穆兄关怀。告辞。”柳清枝再次拱手,不再停留,带着两个丫鬟,转身便融入了往来的人流之中,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 穆远站在原地,并未立刻离开。他望着柳清枝主仆三人渐渐远去的、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眸色深深,仿佛古井无波,却又似有暗流潜藏。街市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他周身之外,形成一片诡异的寂静。 “公子,”他身旁的随从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可要……” 穆远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目光依旧锁着那个即将消失在街角的背影,低声道:“不急。” “是。”随从立刻噤声。 直到柳清枝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穆远才收回目光,转身,重新走进了那家笔墨铺子。 夜风拂过,带着山间深秋的寒意,吹动他墨蓝色的衣袂。他脸上的温和笑意早已敛去。 柳清……青? 有趣。 他缓步踱到铺子柜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一叠上好的宣纸,指尖传来细腻冰凉的触感。 看来,这次南下的“散心”,似乎……比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回到客栈房间,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街市的喧嚣,柳清枝才真正放松下来。方才与穆远的再次“偶遇”和邀请,虽被她婉拒,但心中那丝微妙的警惕与疑惑,却并未立刻散去。 兰芳和云微伺候她卸下男装,换上寝衣。云微去打水准备洗漱,兰芳则帮着将换下的外袍挂起,仔细检查是否有污渍需要处理。 “咦?”兰芳忽然低呼一声,拿着那件青灰色布袍的领口处,凑到灯下细看。 “怎么了?”柳清枝问道。 “小姐,您看这里。”兰芳指着领口内侧一个不起眼的、米粒大小的浅褐色痕迹,“这好像是……您耳洞填的脂泥?” 柳清枝心中咯噔一下,连忙走到梳妆台前,就着昏黄的铜镜,侧头仔细查看自己的双耳。左边耳垂上,那个用特制脂泥小心填平、又扑了粉掩饰的耳洞,此刻脂泥已然不见,只留下一个极细微的、不凑近几乎看不清的小孔,在灯下隐约可见。右边耳垂的脂泥倒还完好。 “什么时候掉的……”柳清枝蹙起眉头,指尖轻轻抚过那处。是白日登山时被树枝刮蹭了?还是在街市上被人群挤碰掉了?抑或是……更早?她竟毫无察觉。 懊恼涌上心头。女扮男装,最忌细节处露出破绽。耳洞虽小,却是女子极为明显的特征。幸而今日所遇,无论是热情赤忱的林翊,还是气度不凡的穆远,似乎都未留意到此等细微之处。但若遇到心细如发或别有用心之人,这便是极大的隐患。 “都怪奴婢粗心,未曾时时留意。”兰芳自责道。 “不怪你,是我自己疏忽了。”柳清枝摇摇头,压下懊恼。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日后更加小心便是。“把脂泥找出来,我重新填上。明日出门前,需得仔细检查。” “是。”兰芳连忙去取收在妆匣暗格里的脂泥。柳清枝就着灯光,用细簪挑了一点,对着镜子,小心地将左边耳洞重新填平、抹匀,又扑上些与肤色相近的细粉,左右端详,直到看不出丝毫异样,才松了口气。 洗漱完毕,吹熄了灯,躺在客栈略显坚硬的床铺上,柳清枝却有些睡不着。白日的壮丽秋色,林翊的热情,穆远深邃难辨的眼眸,以及耳洞脂泥脱落的疏忽……种种画面在脑中交织。这趟祁山之行,收获远超预期,却也似乎……暗藏了些许她始料未及的波澜。 但无论如何,路是自己选的,便要坚定地走下去。谨慎,再谨慎;细心,再细心。她暗自告诫自己。 翌日,天色晴好,秋阳高照,是个登高望远的好天气。 用过早膳,柳清枝再次换上男装。这次,她让兰芳和云微帮忙,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遍——发髻是否束得够紧、有无碎发垂下?耳洞脂泥是否填得平整、与肤色一致?衣领袖口是否妥帖、有无可能勾挂的线头?鞋袜是否舒适、便于行走? 确认无误后,她才带着两个同样装扮利落的丫鬟,在韩烈安排的一名车夫(充作临时护卫)陪同下,再次出门,前往祁山。 今日的目标,是山腰处的古寺“栖云寺”,以及寺中那株传说中的百年老枫。 山径上,游人依旧不少,但比昨日似乎略少些,许是许多人已赏过景,开始返程。空气清新冷冽,带着松柏和落叶的清香。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在林间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柳清枝主仆不疾不徐地走着,欣赏着与昨日又略有不同的景致。经过一夜寒露,有些树叶颜色似乎更深沉了些,红得近乎紫褐,另一些则被风吹落更多,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软绵如同地毯。 “公子,您看那松鼠!比昨儿那只还大!”云微眼尖,指着树梢上一闪而过的灰褐色身影。 “小心脚下,看路。”兰芳提醒道,自己也忍不住被路旁一丛挂着红艳艳小果子的灌木吸引,“这是什么果子?能吃吗?” “那是火棘,也叫救军粮,果子极酸涩,鸟雀爱吃,人也可食,但不好吃。”柳清枝笑着解释,心境随着山间的宁静与生机而渐渐开朗起来。昨夜的些许懊恼与疑虑,似乎也被这清新的山风涤荡了不少。 她们并未刻意加快脚步,遇到景色绝佳处,便停下稍作休息,喝口水,吃块点心。同行的车夫是个本地人,对山路熟悉,不时指点些有趣的所在,说说山里的传说。 走走停停,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前方山林掩映处,露出青灰色的一角飞檐,隐约有钟磬之声随风传来。 栖云寺,到了。 第53章 临行前 柳清枝主仆随着人流步入寺中。大雄宝殿内,佛像庄严,香烛袅袅,诵经声低沉悠远,令人心神不由为之一静。柳清枝虽不信佛,但也入乡随俗,在兰芳置备的香烛前,诚心敬了三炷香,心中默念的无非是家人平安,旅途顺遂。 出了大殿,她们在寺中随意漫步。庭院中有放生池,池水清澈,几尾红鲤悠游其间;有碑廊,镌刻着历代文人墨客留下的诗篇;有幽静的禅院,竹影婆娑,只闻鸟语。行至后山一处僻静的院落,院中果然有一株需数人合抱的巨枫,树干虬结苍劲,树冠如盖,此时正值盛期,满树红叶如火如荼,比山间任何一处枫林都更为浓烈纯粹,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红叶,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如同碎金熔火般的光影,美得惊心动魄。树下已聚集了不少人,皆仰头赞叹。 柳清枝也驻足观看了许久,心中再次被这生命的壮丽所震撼。这株老枫,不知经历了多少春秋寒暑,看尽了多少人间过客,却依旧年年焕发出如此炽烈的色彩,沉默地诠释着何为“生生不息”。 午时,她们便在寺中用了素斋。斋饭简单,不过是清粥、素菜、馒头,但用料新鲜,烹调得法,别有一番清淡本真的滋味。用斋的膳堂里颇为热闹,各色人等混杂,低声谈笑,充满人间烟火气。 便是用斋时,柳清枝隐隐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不时落在自己身上。起初她并未在意,寺中人多,被人打量几眼也是常事。但那道目光似乎格外执着,且来自斜对面一处由几个女眷,像是母亲带着女儿和丫鬟,占据的桌子。她借着低头喝粥的间隙,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发现看着自己的,是其中一位年约十四五岁的妙龄少女。 那少女穿着鹅黄色的衫子,外罩藕荷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簪着两朵小小的绒花,容貌算不得绝色,但眉眼清秀,皮肤白皙,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此刻正眨也不眨地看着柳清枝,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某种亮晶晶的光芒。她身旁一位年长些、作妇人打扮的女子似乎低声说了她什么,少女才不情不愿地收回目光,脸颊却悄悄飞起两朵红云。 柳清枝心下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自己这副“柳青”的皮相,确实过于清秀了些,加之刻意表现的斯文沉静,引来小姑娘侧目,倒也不稀奇。她只作不知,专心用饭。 谁知,用完斋饭,她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出膳堂不远,身后便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声略带颤抖却清脆的呼唤: “前、前面那位公子,请留步!” 柳清枝回头,只见正是膳堂里那位鹅黄衣衫的少女,独自一人追了出来,在她母亲和丫鬟未来得及阻拦之前,已跑到了柳清枝面前几步远站定。她跑得急了,脸颊绯红,胸口微微起伏,一双大眼睛更是亮得惊人,直直望着柳清枝,似乎鼓足了天大的勇气。 “姑娘有事?”柳清枝停步,温和地问道,心中已猜到七八分。这姑娘,胆量倒是不小。 “我……我……”少女被柳清枝这么一看,更是羞得连耳根都红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声音细若蚊蚋,“我见公子风度翩翩,气宇不凡,不似寻常俗人……敢问公子,家住何处?可曾……可曾娶亲?”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若非柳清枝耳力不错,几乎听不清。 果然。柳清枝心中叹息。这丫头,一看便知是被家人保护得极好、未经世事、心思单纯的,绝非那些深宅大院里规矩严苛、轻易不敢与陌生男子搭话的闺秀。这份大胆与直率,在这个时代倒显得珍贵,但也着实……危险。 “在下姓柳,自南边游学路过此地。” 柳清枝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淡,“至于婚配与否,此乃私事,不便告知姑娘。萍水相逢,姑娘还是……” “我姓宋,家就住在这山下的镇子里!” 少女却像是没听懂柳清枝的婉拒,急急地自报家门,眼中期盼更甚,“公子是游学的?那……那会在镇上停留多久?明日可还来寺中?” 看着少女眼中毫不作伪的炽热与期待,柳清枝心中那点因被打扰而生的不悦,化作了些许无奈与同情。这丫头,怕是被话本或戏文荼毒不浅,见到个顺眼的“书生”便以为遇到了良人。 “在下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北上了。” 柳清枝直接断了她的念想,语气也转为认真,“宋姑娘,你我素昧平生,姑娘贸然相询,于礼不合,于己……更是不妥。出门在外,人心难测,姑娘今日这般举动,若遇上心术不正之徒,恐生事端。还请姑娘以后,多加谨慎,莫要再如此轻率了。你家人想必正在寻你,快回去吧。” 她说得直白,甚至有些严厉。宋姑娘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怔怔地看着柳清枝,眼圈迅速红了,泫然欲泣,却又强忍着,嘴唇哆嗦了几下,才低低道:“我……我只是……觉得公子好看……多谢公子教诲……我记住了。” 她又抬头,飞快地看了柳清枝一眼,像是要将她的模样记住,“公子……保重。” 说罢,再不停留,转身用手背抹了下眼睛,低着头,快步朝着膳堂方向跑回去了。 柳清枝望着她略显仓皇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这短暂的、有些荒诞的“桃花”,便算是了结了。她欣赏这姑娘的胆色,却也深知这份“胆色”在当下的世道里,是多么脆弱易折。只盼她真的能听进几分劝,日后莫要吃亏才好。 不再多想,柳清枝带着丫鬟,继续慢悠悠地向寺外走去。在寺门处捐了些香油钱,便踏上了下山的路。 她们的身影刚消失在寺门外林荫道的拐角,不远处一株古柏后,一道墨蓝色的身影缓缓踱出,正是穆远。他负手而立,望着柳清枝主仆离去的方向,俊美的脸上神色难辨。方才膳堂那一幕,以及寺门外的短暂交谈,显然都落入了他的眼中。 “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北上……”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柳清枝对那宋姑娘说的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玩味的弧度。 明天就走么? 呵。 还真是……巧。 他目光投向山下“红叶坪”镇子的方向,眼眸深处,似有幽光一闪而过。 “我们也该回去了。” 他淡淡吩咐了一句,不知是对身后的随从,还是对自己。随即,也转身,朝着另一条下山的小径,不疾不徐地走去。 山风拂过,吹动寺檐下的铜铃,发出清脆悠远的声响,掩盖了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从栖云寺回到“红叶坪”客栈,已是午后。 “明日一早就走。” 她对兰芳和云微吩咐道,语气是罕见的斩钉截铁。 两个丫鬟见小姐神色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虽不明所以,也都凛然应下,立刻开始着手收拾行装。其实行李本就不多,主要是些随身衣物和用品,很快便整理停当。 柳清枝独自在房中坐了片刻,拿出随身携带的、用特殊符号记录的简易账册,就着窗外的天光,再次核算了一遍。 售卖海货所得的银钱,大部分在永平镇换成了药材,又添置了一辆新车,雇佣了新车夫。在“红叶坪”这几日的食宿花费,以及一些零碎开销……手头的现银,确实所剩不多了。支撑到下一个大城镇,需得仔细规划。 但,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她合上账册,目光落向窗外喧闹的街市。白日上山前,她便注意到,这“红叶坪”因地处南北要冲,又是赏叶胜地,集市上除了本地山货、药材,还有不少从更北边来的行商,贩卖着皮货、毛毡、风干肉等北地特产。这些货物,在南方或许稀罕,但运到真正的北方,尤其是在即将到来的寒冬,必然大有市扬。 她想起昨日在集市上匆匆一瞥看到的那些皮货摊位。虽然手头银钱有限,但若能购入一些,与那两车药材一同运到北方,待价而沽…… 想到就做。柳清枝不再犹豫,换了身更利落的深色布袍,叫上韩烈,再次出了客栈,直奔集市。 午后的集市比清晨更加热闹,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柳清枝目标明确,带着韩烈,专挑那些看起来是北地行商、货物相对实在的皮货摊位。 她仔细看了几家,问了价。这祁山脚下的皮毛,种类不算顶顶珍贵,多是些兔皮、羊皮、狐皮,也有少量成色不错的狼皮和貂皮。价格因皮毛种类、成色、鞣制手艺不同而差异颇大。柳清枝不懂皮货,但胜在眼光准,心思细。她并不急于出手,而是让韩烈,他走南闯北,对皮毛略知一二,装作要进货的商人,与几个摊主攀谈,了解行情,分辨好坏。 最终,她选中了一个面相憨厚、来自更北边“云州”的皮货贩子。此人摊上的皮毛种类较全,鞣制得也软熟,没什么异味,价格在集市中属于中等偏上,但货色确实不错。柳清枝看中了几捆鞣制好的上等羊皮,羊皮保暖实用,需求量大,几张毛色光滑的狐皮,以及两块厚实挡风的狼皮褥子。 “老板,这些,还有那几张兔皮,我都要了。给个实诚价。” 柳清枝指着选中的货物,语气平静。 那皮货贩子见柳清枝虽然年轻,但气度沉稳,身边跟着的护卫也精干,不像寻常游客,又见她要货量不小,便也打起精神,一番讨价还价。柳清枝并未过多纠缠,在韩烈确认价格合理后,便爽快地付了钱。 几捆皮毛,加上几张散皮,堆起来也颇为可观。韩烈找了辆独轮车,和那贩子一起,将皮毛运回客栈。柳清枝又顺便在集市上,给自己和两个丫鬟,以及韩烈和车夫们,各自添置了一两件厚实的棉袄或皮坎肩。北地严寒,越往北走,衣物需得越发厚实。 回到客栈后院,看着那堆新买的皮毛,以及塞得满满当当的三辆货车,药材两车,海货一车,把皮毛匀到两辆草药车上绑好,柳清枝轻轻吁了口气。银钱几乎见底,但心里却火热。这些东西,虽不是她的目的,但能让她顺便赚钱又长见识,这何尝不好呢? “都检查捆绑好了吗?尤其是新买的皮毛,仔细些,莫要受潮。” 柳清枝吩咐道。 “公子放心,都捆扎结实了,还用油布盖了一层,这几日天气干爽,无妨。” 韩烈答道,“就是这车……” 他指了指那辆混装了草药和皮毛的车,有些迟疑,“货物杂了些,不过奴才看着,应该无碍。” “无妨,都是干货,不惧挤压。路上注意些便是。” 柳清枝道。非常时期,能挤就挤,安全运到北方出手才是关键。 一切准备停当。天色渐晚,秋风更紧,带着刺骨的寒意,预示着北方深秋的凛冽。 柳清枝站在院中,望着北方天际最后一抹暗红的霞光。祁山的红叶,她看过了,很美,不虚此行。意外的“桃花”,无心的“邂逅”,也都已抛在身后。集市上的买卖,虽然微小,却是实实在在的尝试与积累。 前路,是更陌生的北方,是即将到来的寒冬,是未知的旅程与商机。 “明日一早,卯时三刻出发。” 她对韩烈,也是对所有人,清晰地说道。 “是,公子。” 众人齐声应道。 夜幕降临,“红叶坪”的灯火次第亮起,喧闹声依旧。但柳清枝的客栈小院里,却已是一片整装待发的沉静。 第54章 追至祁山 祁山脚下那浓烈如火的秋色,仿佛只是记忆深处一扬绚烂的梦。离了山区,进入更为开阔的平原地带,视野陡然开阔,天地苍茫。树木迅速变得稀疏,叶子几乎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遒劲的枝干,沉默地指向高远而灰白的天空。田野空旷,收割后的土地裸露着深褐色的胸膛,任由凌厉的北风肆意刮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草,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如同哨子般的声响。 空气干燥而凛冽,呼吸时带着明显的白气,扑在脸上,很快便凝成细小的霜花。阳光虽然明亮,却失了温度,像个巨大的、冰冷的银盘,挂在天上,只提供光明,吝于给予暖意。 幸好柳清枝准备充足。主仆几人都换上了最厚实的棉袄,外面还罩了挡风的皮坎肩或披风,手上也戴了厚厚的棉手捂子。饶是如此,坐在马车里,依旧觉得寒气从车厢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钻进来,手脚冰凉。兰芳和云微更是缩在厚厚的毯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窗外迅速变得萧瑟荒凉的景色,小声嘀咕着“好冷”。 韩烈和车夫们更是全副武装,皮帽、皮手套、厚棉裤一样不少,饶是如此,赶车时也需不停活动手脚,以防冻僵。 车队的速度,因着寒冷的天气和略显沉重的货物,比在山地时慢了些。但柳清枝并未催促,安全第一。每日天蒙蒙亮便出发,日头刚偏西便开始留意宿头,宁可少走些路,也要确保能找到可靠的客栈或村庄投宿。饶是如此,一路行来,也觉人困马乏。 这日中午,车队行至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开阔地。路旁有几棵叶子掉光的老榆树,树下有些被往来行人车马压平的痕迹,显然常有人在此歇脚。日头正高,风也似乎小了些,虽然依旧寒冷,但比起赶路时的迎头风,已算“暖和”。 “在此歇息半个时辰,饮马,用些干粮。”柳清枝吩咐道。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将车马赶到背风处,解下牲口饮水喂料,又捡了些干树枝,在远离车辆的空地上升起一小堆火,虽不敢久烧,但也能略驱寒意,顺便烤热随身携带的干粮和饮水。 柳清枝主仆三人也下了车,在火堆旁略坐了坐,吃了些热乎乎的炊饼和肉干,喝了口热水,才觉得冻僵的身体缓过来些许。 正默默吃着,忽听后方官道上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由远及近。听动静,似乎只有一辆马车,但速度颇快。 韩烈和车夫们立刻警觉起来,停止了交谈,目光投向声音来处。在这荒郊野外,任何不期而至的车马都需留意。 不多时,一辆外观低调、但用料做工极为考究的深灰色帷马车,在几名骑着健马、作寻常家丁打扮却眼神锐利的护卫簇拥下,从道路拐弯处驶来。那马车见到柳清枝她们停在路边的车队,速度明显放缓,竟也在她们不远处,缓缓停了下来。 车帘掀起,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从容下车。墨蓝色锦缎长袍,外罩玄狐皮里的大氅,玉冠束发,面容俊美无俦,在荒凉的冬日旷野背景下,更显气质卓然,正是穆远。 他目光扫过柳清枝一行人,最终落在正坐在火堆旁、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被寒风吹得微红小脸的柳清枝身上,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喜悦,大步走了过来。 “柳兄?真是好巧。”穆远笑容温煦,拱手为礼,语气熟稔得仿佛他乡遇故知,“我还以为柳兄尚在祁山镇上盘桓赏景,没想到竟在此处遇见。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 柳清枝心中那根弦,瞬间绷紧了。巧?一次是巧,两次是巧,这荒郊野外的第三次“偶遇”,未免也太“巧”了些!她按下心头翻涌的疑虑与警惕,站起身,也拱手还礼,语气平静无波:“原来是穆兄。确实很巧。祁山景色虽好,但时间不等人,我们需得赶在寒冬前北上,故而未曾久留。” “原来如此。”穆远点点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柳清枝身后的几辆货车,尤其是那辆混装着海货与皮毛、显得有些臃肿的车,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随即又关切道,“柳兄这是要往北去?不知欲往何处?我此番也是北上,或许……我们同路?” 他再次提出同行的邀请,态度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柳清枝心中警铃大作。同路?此人身份成谜,意图不明,一再“巧遇”,此刻又主动提出同行……她绝不想与此人有过多牵扯。 “多谢穆兄美意。”她语气客气而疏离,“在下只是随意北上,并无固定目的地,走到哪里算哪里。与穆兄恐不同路,就不耽搁穆兄行程了。” 这是明确拒绝。 穆远闻言,脸上并无被拒的尴尬或不满,反而笑道,“柳兄何必见外。出门在外,多个伴,多个照应。再者,这北地荒凉,盗匪虽不多见,但孤身上路,总不如结伴安心。我看柳兄车队沉重,行路不易,我与随从皆是轻车简从,脚程也快,与柳兄同行,或许还能帮衬一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柳清枝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白的脸上,语气更温和了些,“柳兄,此地天寒地冻,前路迢迢。既然有缘屡次相逢,何妨同行一段?若到了岔路,或柳兄觉有不便,再行分开便是。穆某绝不敢强求,也定不会打扰柳兄清静。”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姿态也放得极低,将一个“热情友善、乐于助人”的友人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若再强硬拒绝,倒显得柳清枝不近人情,疑心过重了。 柳清枝沉默了片刻。寒风卷着沙土刮过,远处枯树上的寒鸦发出凄厉的叫声。她看了看自己这几辆车,又看了看穆远那辆虽低调却明显更轻快的马车,以及他身后那几名看似家丁、实则气息精悍的护卫。对方若真有恶意,在这荒郊野外,自己这边虽有韩烈和几个车夫,恐怕也难讨得好。此刻撕破脸,绝非明智之举。 罢了,同行便同行。自己小心些便是。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既如此,便多谢穆兄了。”柳清枝终于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只是我们行囊笨重,脚程慢,怕会耽搁穆兄。” “无妨,无妨。”穆远笑容舒展,仿佛真的很高兴,“游历嘛,本就不急在一时。能与柳兄同行,观此北地风光,亦是乐事。”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歇息完毕,两队人马合为一处,继续北上。柳清枝的马车在前,穆远的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侧方,他的几名护卫则散在车队前后左右,隐隐形成护卫之势。 车轮再次滚动,碾过被冻得坚硬的土地。柳清枝坐在车内,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迅速倒退的、千篇一律的荒凉景色,心中那点不安,却并未因答应了同行而消散,反而如同这北地的寒气,丝丝缕缕,沁入心底。 穆远……你到底,意欲何为? 而后面那辆低调的马车里,穆远端着一杯犹自温热的清茶,缓缓饮了一口,目光似乎穿透了车壁,落在前面那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巧么? 或许吧。 就在柳清枝的车队与穆远的马车一前一后,离开祁山范围,驶入更为荒凉北地旷野的那个寒冷傍晚,数匹快马护卫着一辆两匹骏马并驾、外表看似寻常、内里却极尽舒适考究的深紫色帷马车,踏着苍茫暮色,风尘仆仆地驶入了依旧喧闹的“红叶坪”镇。 马车并未在镇口停留,径直驶向镇中看起来最大、也最清静的一处客栈——“松涛居”。车停稳,侍从迅速搬下脚凳,打起厚厚的锦缎车帘。 萧景何弯腰下车,站定。他依旧是一身便于出行的墨色锦袍,外罩银狐皮里的玄色大氅,面容因连日奔波而略显疲惫,但那双凤眸,在客栈檐下昏黄灯火的映照下,却锐利如昔,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近乎焦灼的沉冷气息。 他甫一落地,目光便迅速扫过客栈门口略显拥挤的车马和来往的客人,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这镇子,比预想的还要热闹些。 一名穿着普通、但眼神精干、气息沉稳的侍从上前,低声道:“王爷,已按之前线报,柳小姐的目的地确是这祁山无疑。只是……” “只是什么?”萧景何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只是这‘红叶坪’因赏叶旺季,近日外来游人居多,客栈人满为患,鱼龙混杂。具体落脚处,还需细查。” 萧景何眼中掠过一丝不耐,但并未发作,只淡淡道:“去查。要快。” 说罢,不再停留,大步走入客栈,自有侍从上前与掌柜交涉,包下了客栈后院最为僻静的整个小院。 客栈掌柜见来人气势不凡,出手阔绰,不敢怠慢,连忙亲自引路,将萧景何一行安顿妥当。小院幽静,与前面喧嚣的客栈主楼隔着一道月洞门,自成天地。 萧景何并未立刻休息,而是坐在临窗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祁山……她倒是有闲情逸致,跑到这来看红叶。看来离了柳家,倒是过得挺自在。 不多时,之前那名侍从匆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扮作寻常商旅的暗卫。 “王爷,”侍从躬身禀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镇上稍大些的客栈,属下们都暗访过了。其中‘云来客栈’的伙计说,前几日确实住过一位姓柳的年轻公子,带着丫鬟仆从,还有几辆货车,看起来像是游学兼做点小生意。描述的身形样貌……与柳小姐颇有几分相似。” 萧景何叩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目光如电般射向那侍从:“人呢?” 侍从头垂得更低:“据那伙计说,柳公子一行……今日一早,天不亮便结账走了,说是往北边去了。” 走了?! 萧景何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冷,仿佛瞬间将这屋内本就稀薄的暖意尽数驱散。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冷的夜风呼啸而入,带着山间特有的凛冽与远处隐约的喧嚣。 又慢一步。 他紧抿着唇,下颌线条绷得极紧。胸口那股自得知她离开柳家、又扑空板桥镇后便一直盘旋不去的憋闷与焦躁,此刻再次汹涌翻腾,几乎要破胸而出。 他从江州脱身,快马加鞭,一路追踪暗线传来的零星消息,好不容易才锁定这祁山,满心以为这次定能将人堵个正着,亲手揭开那层恼人的迷雾,问个清楚明白!结果呢?他到了,她却走了!再一次,在他眼皮子底下,溜了! 这女人……是属泥鳅的吗?还是说,她当真如此不愿见到他,以至于每每都能“恰到好处”地在他到来之前离开? 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盘旋在胸口,柳清枝或许并不是有意,但这更让他抓心挠肝了,这股情绪在他胸口冲撞着。他甚至能想象出,她若知道他曾两次扑空,会是怎样一副平静的神情。这个想象,让他心头那把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侍从和暗卫们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屋内落针可闻,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良久,萧景何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郁气,重新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只是那眸色,更深沉了几分。 “可打听到,她们具体往哪个方向?走的是哪条路?车上都是什么货物?”他一字一句地问道,声音冷得掉冰碴。 “回王爷,伙计只说往北,具体路径不知。货物用油布苦着,看不清,但似乎有海货和药材的气味,还有……好像新买了些皮毛。车马不少,有三四辆之多,还有个很精悍的护卫跟着。”侍从连忙将打听到的零碎信息尽数禀报。 海货、药材、皮毛……还做起买卖来了?萧景何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这女人,倒真是……一次次出乎他的意料。不仅敢跑,还敢带着货物跑远路?她哪来的胆子?柳世杰就如此纵着她? “江南那边……”他忽然问了一句似乎不相干的话。 侍从心领神会,低声道:“高公公前日传来密信,周文渊及江南几条线上的首尾已基本料理干净,账目证据确凿,只等王爷回江州后,便可雷霆收网,呈报圣裁。其余琐碎,高公公和暗卫足以应付。” 也就是说,江南的“公事”,大局已定,他可以暂时不必分心。 萧景何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中,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权衡什么。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复又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沉冷的决断。 “罢了。”他吐出两个字,听不出什么情绪,“既然她已北上,那便北上追。吩咐下去,明日一早,天亮即出发,也往北走。沿途所有城镇、关卡、车马店,都给本王仔细查问。多派几路探马,前出五十里打探消息。她一个女子,带着几车货物,走不快,也走不远。” “是!”侍从凛然应命。 “另外,”萧景何补充道,声音更冷了几分,“告诉下面的人,只寻踪,只报信,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惊扰,更不许……打草惊蛇。本王要亲自‘见’她。” “奴才明白!” 侍从退下后,萧景何独自坐在灯下,望着跳跃的烛火,眼前仿佛又闪过那双平静而坚决的眼睛,耳边似乎又响起那句“不想”。 他缓缓握紧了拳,指节泛白。 柳清枝,你以为跑得掉么? 这天下虽大,可你能去的地方,左不过那些城镇商道。带着货物,目标更大。 一次扑空,是意外。两次扑空,是巧合。第三次…… 他倒要看看,这次北上,她还能不能再“恰到好处”地,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 等到他将人堵住之时……萧景何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笃定的弧度。 窗外,夜色如墨,山风凛冽。“红叶坪”的喧嚣渐渐沉寂,而一扬始于江南、追至祁山、又将蔓延向北地的无声追逐,才刚刚拉开新的序幕。 第55章 千钧一发 离了祁山范围,官道虽宽阔,但人烟明显稀少许多。今日的天气比昨日更冷,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天际,寒风如刀子般刮过旷野,卷起地上的沙尘和细碎的雪粒,打在车壁上噼啪作响。路旁的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如同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瘦手臂。远处的丘陵起伏,一片荒凉的土黄色,了无生机。 行了大半日,前方出现一段略显狭窄的谷道。两侧是风化严重的土石山丘,不高,但颇为陡峭,将官道夹在中间。路旁不远处,有一大片早已落叶的密林,虽没了夏日的葱茏,但碗口粗的树干林立,地上是厚厚的落叶和干枯茂密的灌木丛、蒿草,在冬日里呈现出一种杂乱而隐蔽的深褐色。风吹过林子,枯枝败叶发出呜呜的怪响,更添几分萧瑟与寒意。 韩烈策马靠近柳清枝的马车,隔着车帘低声道:“公子,前面这段路地形有些险,林子也密。过了这段,前面有处背风的矮坡,可以在那里停下用午食。” “好,知道了。让大家打起精神,尽快通过。”柳清枝在车内应道,心中也提高了警惕。这地形,若遇歹人,确是伏击的好地方。 车队放缓了速度,但未停歇,依次驶入了那段狭窄的谷道。穆远的马车依旧跟在后面不远,他的几名护卫骑马散在车队两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边的山丘和密林。 车轮碾过被冻得坚硬的土地,发出单调的声响,混合着风声和马匹偶尔的响鼻,是这荒凉冬日里唯一的动静。柳清枝攥紧了袖中的短刃,这是韩烈给她的,让她贴身藏着防身,兰芳和云微也紧张地靠在一起,大气不敢出。 眼看就要驶出谷道,前方已然能看到开阔些的荒野。众人心中稍松。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从路旁密林中激射而出,钉在了柳清枝车队第一辆货车前方的地上,箭羽兀自颤动! “有埋伏!护住公子和货物!”韩烈厉声大喝,同时猛地一勒马缰,拔出腰间长刀。几名车夫也慌忙停下车辆,纷纷抄起随车携带的木棍、柴刀等物,背靠车辆,神色紧张。 几乎在响箭破空的同时,路旁那片枯败的密林中,呼啦啦涌出二三十条人影!一个个眼中闪烁着凶光的大汉,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他们显然在此埋伏已久,此刻发一声喊,便如蝗虫般朝着车队扑来! 柳清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透过车帘缝隙看去,只见匪徒人数众多,虽看似乌合之众,但那股亡命的狠劲却让人胆寒。己方算上自己和两个丫鬟,也不过十人,还要分心保护车辆货物,形势危急! “保护柳公子!”穆远清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几名护卫反应极快,立刻拔出腰刀,策马迎上,与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匪徒战在一处。这些护卫显然身手不凡,刀法凌厉,顷刻间便放倒了两人。但匪徒实在太多,立刻有更多的人绕过他们,扑向中间的车辆,尤其是那几辆看起来沉甸甸的货车。 “砰!”一个匪徒挥舞着木棒,狠狠砸在柳清枝所乘马车的车辕上,拉车的马受惊,人立而起,车厢剧烈摇晃。 “公子!”兰芳和云微尖叫。 “待在车里别动!”柳清枝低喝,自己却一把掀开车帘,跃下马车。她心知,躲在车里目标明显,一旦被围,便是瓮中之鳖。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寻找生机。 她刚落地,便见一名满脸横肉、手持豁口砍刀的匪徒,瞪着血红的眼睛,朝她冲来,嘴里不干不净地嚷着:“小白脸!把值钱的交出来!” 柳清枝瞳孔一缩,正要闪避,一道墨蓝色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近,正是穆远!只见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三尺青锋,剑光一闪,精准地格开了那匪徒劈下的砍刀,顺势一脚踹在对方胸口,将那匪徒踹得倒飞出去,撞倒后面两人。 “柳兄,退后!”穆远挡在柳清枝身前,声音急促却不失沉稳,手中长剑化作一片寒光,将另两个扑上来的匪徒逼退。 然而,匪徒实在太多,且似乎认准了柳清枝几人,她们几个女子,最容易被抓,到时还可以挟作人质,攻势愈发疯狂。又有几人绕过战团,挥舞兵器朝着柳清枝和两个刚下车的丫鬟冲来。 “进林子!找地方躲起来!”柳清枝对兰芳和云微急道,自己反手从靴筒中抽出那柄短刃,又迅速从车辕旁抄起一根备用的、手腕粗的枣木车辕,方才被匪徒砸松脱落,塞到云微手里,对兰芳喝道:“捡石头!护住头脸!” 她心知自己这点微末功夫,在真正的亡命徒面前根本不够看,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她们三个女子,此刻就是最大的累赘和靶子,必须尽快脱离战扬中心,寻找掩体,不给韩烈和穆远他们添乱。 “走!”柳清枝一推两个丫鬟,三人趁着匪徒被韩烈、穆远及其护卫暂时阻住的空隙,猫着腰,拼命朝着路旁那片枯败的密林边缘冲去。那里灌木丛生,枯草过膝,虽挡不住人,但至少能提供些遮蔽,比站在空荡荡的官道上当靶子强。 她们刚冲进林子边缘,身后就传来兵刃交击的爆响和匪徒的嘶吼。柳清枝不敢回头,拉着两个丫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更茂密、地势略低的一处洼地躲去。那里有几块半人高、布满苔藓的乱石,和一片格外茂密的枯黄荆棘丛,正好能藏身。 三人刚在乱石和荆棘后蹲下,惊魂未定,便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和叫骂声朝着林子这边追来! “妈的!那三个小崽子跑林子里去了!抓住他们!肯定是肥羊!” 柳清枝的心猛地一沉,握紧了手中的短刃,指尖冰凉。兰芳和云微吓得瑟瑟发抖,紧紧靠在一起。 匪徒人多势众,林间喊杀声混着兵刃相撞的脆响,震得枝叶簌簌落。穆远带着五六名侍从和她们车队的几人,对上二三十个悍匪本就险象环生,分身乏术,哪里顾得上藏在暗处的清枝主仆三人。 她们才在密林的枯草丛里藏稳没多久,就听得杂乱的脚步声踏破静谧,两名匪徒脱离缠斗,举着刀在周遭翻找,枯枝被踹断的声响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搜到藏身之处。清枝心头一沉,知道这般缩着便是坐以待毙,当即攥紧袖中短刀,低声对云微,兰芳道:“拿好武器,分开跑!他们只有两人,目标散了,咱们还有活命的可能!” 云微,兰芳虽慌得指尖发白,却也知此刻不是犹豫之时,慌忙摸出随身兵刃点头。三人对视一眼,趁匪徒转身的间隙,齐齐窜出藏身地,朝着三个方向奔逃。清枝选了林子最深处疾跑,脚下碎石硌得生疼,后背已渗出冷汗,她没敢回头,却听得身后急促的脚步声步步紧逼,沉重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显然,那匪徒径直盯上了她。 柳清枝朝着密林深处拼命奔跑。脚下是厚厚的、湿滑的落叶,不时有裸露的树根和石块绊脚,两侧是张牙舞爪的枯枝,刮擦着她的衣衫和脸颊,留下细密的刺痛。寒风灌入喉咙,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肺部火烧火燎的痛。她不敢回头,只能凭借身后越来越近的、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野的喘息,判断追兵的距离和方位。 只有一个人。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也是更大的绝望——这意味着兰芳和云微其中一个暂时安全,但也意味着,她必须独自面对这个显然体力、经验都远胜于她的亡命之徒。 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势在必得。柳清枝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碎胸骨。她知道,再这样跑下去,力竭被抓只是时间问题。必须反击,或者……利用环境。 目光急速扫过前方。一株枯死倾倒的大树横亘在前,树干粗壮,树根旁散落着几段断裂的枝干。其中一根约有她手腕粗细,一头还带着分叉,长度适中。 就是它了! 电光石火间,柳清枝做出了决定。她猛地向前一扑,借着前冲的惯性就地一滚,动作虽狼狈,却险险避开了身后一道恶风——那是匪徒挥来的木棒,擦着她的后脑勺砸在了她刚才落脚处的落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翻滚中,她已将腰间短刃的皮扣悄然松开,短刃滑入袖中隐蔽处。同时,双手已握住了那根看准的粗木棍。木棍入手沉重,带着湿冷的潮气,上面还沾着泥土和苔藓。 “小兔崽子!还挺能跑!” 匪徒一击不中,狞笑着逼近。这是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汉子,穿着皮袄,手里提着一根更粗的、带着木刺的棍棒,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凶残。“把值钱的交出来!饶你不死!” 柳清枝背靠倾倒的树干,勉强稳住身形,双手紧握木棍横在身前,胸口剧烈起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死死盯住对方。她知道自己力气远不如对方,硬拼绝无胜算,只能智取,寻找破绽。 匪徒见她一个“文弱书生”竟敢反抗,更是觉得被冒犯,怪叫一声,挥舞着木棒劈头盖脸砸来!势大力沉,带着风声。 柳清枝不敢硬接,脚步一错,向侧后方急退,同时手中木棍斜向上撩,试图格挡偏开对方的力道。 “铛!” 一声闷响,木棍相交。柳清枝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棍身传来,震得她双臂发麻,虎口崩裂,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她咬紧牙关,借着对方力道未尽,顺势将木棍向旁一引,身体灵活地一转,竟从对方身侧滑了过去,反手一棍扫向匪徒的腿弯! 这一下变招出乎匪徒意料,他招式用老,来不及回防,腿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记! “哎哟!” 匪徒痛呼一声,踉跄了一步,但并未摔倒。他皮糙肉厚,柳清枝力气不足,这一棍未能造成太大伤害,反而彻底激怒了他。 “妈的!找死!” 匪徒眼中凶光毕露,转身再次扑来,攻势更加疯狂,木棒挥舞得毫无章法,却招招不离柳清枝要害。 柳清枝勉强支撑,仗着身形灵巧和几个月习武锻炼出的反应,在树木间腾挪闪避,手中的木棍左支右绌,不时与对方的木棒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每一次撞击,都让她手臂的酸麻加剧,虎口的裂伤更甚,鲜血染红了木棍。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啪嚓!” 终于,在又一次全力的格挡中,她手中的木棍被对方势大力沉的一棒生生砸断!断木脱手飞出,她也被震得向后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一棵大树上,喉头一甜,眼前阵阵发黑。 匪徒得势,狂笑一声,丢开自己那根也破损的木棒,顺手从后腰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刃口参差不齐的砍柴刀,狞笑着步步逼近:“小兔崽子,看你还能往哪儿躲!识相的,把身上的银子、玉佩,还有那几车货藏在哪儿,都给爷说出来!不然……” 他挥了挥柴刀,威胁意味十足。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袖中的短刃或许能拼死一搏,但对方手握长兵,自己力竭受伤,成功几率微乎其微。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柳清枝。难道真要命丧于此?死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北地密林,死在这个无名匪徒刀下? 不!她不甘心! 就在匪徒举起柴刀,眼中凶光凝聚,准备劈下的刹那—— “咻——!” 一道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厉啸,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林间的死寂!那声音是如此迅疾,如此凌厉,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冰冷杀意,仿佛死神的叹息,瞬息即至! 柳清枝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只觉眼角余光瞥见一道模糊的黑色虚影,以超越她理解的速度,从侧后方密林阴影中激射而出! 下一瞬,血光迸现! “噗嗤!”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骤然爆发!匪徒举刀的手臂猛地一顿,随即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后反折!一支通体黝黑、无羽、三棱带血槽的短小弩箭,精准无比地洞穿了他持刀的手腕!箭尖从另一侧透出,带出一蓬刺目的血雾和些许骨茬!箭矢携带的巨大动能,竟将匪徒整个人带得向后踉跄飞起,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砰然撞在数步外另一棵树上,又软软滑落在地,柴刀脱手飞出,落在枯叶中。他捂着手腕断骨处,发出杀猪般的哀嚎,满地打滚,再无一战之力。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柳清枝背靠着树干,大脑一片空白,维持着准备拼死一搏的姿势,僵在原地。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让她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能怔怔地看着地上哀嚎的匪徒,以及那支深深嵌入树干、尾羽犹自微颤的、造型奇特、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黑色短箭。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 密林深处,光线昏暗,枯枝在寒风中摇曳,投下鬼魅般的影子。十数步外,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如同从幽冥中走出的煞神,无声无息地立在那里。 他身披玄狐皮里的大氅,领口一圈油光水滑的黑色狐毛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墨发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如玉,俊美无俦。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丝毫温度,凤眸微眯,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穿透林间的晦暗,精准地落在柳清枝身上。他手中,一具造型精巧、线条流畅、通体泛着幽冷哑光的金属手弩,正被他修长的手指随意把玩着,弩机的箭槽已然空置。 寒风卷过,吹动他玄色的大氅衣摆,也吹动了柳清枝额前汗湿凌乱的发丝。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远处隐约的厮杀声,近处匪徒痛苦的呻吟,林间呼啸的风声……一切声音都骤然远去,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第56章 幸好 萧景何站在那里,手中握着那具造型奇特的金属手弩,玄狐大氅的领口在寒风中微微拂动。他就这么沉沉地看着她,那双惯常带着慵懒或锐利的凤眸,此刻深不见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是怒意?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 林间的风呼啸着,卷起枯叶和血腥气。远处隐约的厮杀声似乎渐渐平息,近处匪徒的哀嚎也微弱下去。可这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模糊而不真切。柳清枝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自己狂乱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清晰可闻。 她该说什么?道谢?质问?还是继续伪装成“柳青”? 喉咙干涩得发疼,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劫后余生的虚脱,虎口崩裂的刺痛,背上撞击的钝痛,以及眼前这人带来的、比匪徒更甚的、深不见底的压迫与惊骇,齐齐涌上,让她浑身发冷,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萧景何开口了。 “过来。”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能穿透骨髓的穿透力,在这片死寂的林间空地清晰地响起。 柳清枝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脚下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她看着他,看着他沉沉的目光落在自己狼狈不堪的身上——沾满泥土草屑的衣衫,凌乱散落的发丝,苍白失血的脸颊,崩裂流血、犹自紧握成拳的手,以及那双盛满了惊惶、茫然、尚未褪去恐惧的眼睛。 萧景何看着她这副模样,胸口那股自见到匪徒举刀砍向她时便骤然绷紧、几乎要炸开的戾气与后怕,非但没有因匪徒伏诛而消散,反而在看到她那惊惶如小鹿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单薄身体时,化作一种更沉郁、更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闷得发疼。 还好……他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翻涌的骇浪。还好他收到她的消息后,一刻未停,天不亮就带人疾追而来。还好他循着踪迹,及时赶到这片林子。若是再晚一步……若是那刀真的落下…… 那个假设让他心口猛地一抽,一种近乎灭顶的、名为“失去”的恐惧,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他,虽然那“得到”本身,也充满了未知与抗拒。但此刻,看着活生生,虽然狼狈站在眼前的她,一种难以言喻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混杂着失而复得的隐秘悸动,悄然漫过心头,冲淡了些许怒意。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仿佛只是呼出一口白气,却带着沉重的意味。 然后,他动了。不再只是站在原地命令,而是迈开脚步,一步步朝着她走来。 柳清枝看着他走近,玄色的大氅在枯败的林间背景中移动,如同铺天盖地的阴影笼罩过来。她下意识地想后退,背却抵住了粗糙的树干,退无可退。 萧景何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顶级龙涎香与风雪寒意的气息,甚至能看清他大氅上每一根玄狐毛的光泽。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垂眸,目光再次扫过她血迹斑斑、微微颤抖的手,和那身单薄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青色布袍。 然后,他抬手,解开了自己颈间大氅的系带。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 柳清枝怔怔地看着他将那件厚重温暖、还带着他体温的玄狐皮大氅脱下,然后,手臂一展,将大氅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又仔细地将前襟拢了拢,用系带在她颈下松松打了个结。大氅对于她来说过于宽大,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下摆拖到了地上,领口一圈油光水滑的黑色狐毛,贴着她冰凉的脸颊,带来一阵陌生的、却不容忽视的暖意,瞬间驱散了刺骨的寒风。 他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颈侧的皮肤,带着微凉的温度,却让她像是被烫到一般,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萧景何察觉到了她的瑟缩,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脸上。披上了大氅,她苍白的脸颊被黑色的狐毛衬得更加没有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睁得大大的,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写满了无措与惊疑。 他没有解释,没有询问,只是用那双深邃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又低低地说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 “过来。” 这一次,他朝她伸出了手。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掌,骨节分明,修长干净,带着常年握笔或兵器留下的薄茧。在昏暗的林间光影下,仿佛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魔力。 柳清枝脑中一片混乱,方才的生死搏杀、绝处逢生、骤然见到萧景何的巨大冲击,尚未平息。身体还在因恐惧和脱力而微微颤抖,披在肩上、带着陌生体温和清冽气息的玄狐大氅,沉重而温暖,更像一层无形的保护或者枷锁。 危险。她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啸。离他远点。 可身体却像是脱离了控制,或许是劫后余生本能的寻求庇护,或许是那大氅残留的暖意蛊惑了冰冷的神经,也或许,是他眼底那些许的温柔和安抚,让她在那电光石火的瞬间,忘记了他是靖王萧景何,只记得是那支从绝境中将她拉回的、冰冷的箭。 她怔怔地看着那只手,鬼使神差地,将自己沾着泥土和血污、冰凉颤抖的右手,轻轻放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刹那,她清晰地感觉到,萧景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随即稳稳地、完全地包裹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与她冰冷湿黏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萧景何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那抹笑意快得仿佛错觉,随即隐没在他惯常的、略带清冷的神情之下。但那双深邃的凤眸中,却有什么东西悄然化开,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光。仿佛寻回了失而复得的珍宝,尽管这“珍宝”本身或许还带着刺。 当自己的手完全落入那温暖而有力的包裹中时,柳清枝才猛地惊醒过来!她在做什么?!她竟然主动把手放到了靖王手里?!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指尖微动。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那只大手仿佛早有预料,在她退缩的瞬间,更紧地握住了她,力道坚定,却并未弄疼她。他牵着她,转身,朝着林外官道的方向走去。 柳清枝被他牵着,脚步有些虚浮踉跄,身不由己地跟着。玄狐大氅的下摆拖在地上,扫过枯叶。她低垂着眼,不敢看他,心中五味杂陈,惊涛骇浪。他的手很暖,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却奇异地……给了她一种近乎荒谬的安心感,仿佛只要被他牵着,这片危机四伏的密林便不再可怕。这念头让她更加慌乱。 走出昏暗的密林,重新踏上相对开阔的官道,阳光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刺得柳清枝微微眯起了眼。 眼前的景象比她预想的要“有序”许多。 几辆货车停在路边,货物虽然有些散乱,掉落的箱笼已被归拢在一旁,萧景何带来的几名侍衣着普通但气息精悍的侍卫,正在帮忙将散落的东西重新装车、捆扎。韩烈和两名车夫受了些轻伤,手臂或额头缠着布条,正互相帮忙处理伤口。兰芳和云微也在一旁,旁边站着一名高大的侍卫看着。云微似乎崴了脚,正被兰芳搀扶着,脸色有些发白,但并无大碍。 穆远和他的几名侍卫站在稍远处。穆远依旧穿着那身墨蓝色锦袍,只是衣袍下摆沾了些尘土,发丝略显凌乱,脸上也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显然方才经历了一番打斗。他正静静看着这边,当看到萧景何牵着柳清枝走出密林,尤其是看到柳清枝身上披着的那件明显属于靖王的玄狐大氅时,他温润的眼眸几不可察地一缩,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暗芒。 但随即,那丝异样便被他完美地掩饰过去。他脸上重新挂起了惯有的、温和有礼的笑容,整了整衣袖,上前几步,对着萧景何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草民穆远,见过靖王殿下。殿下万安。” 他是京城侯府出身,虽久不在京,但靖王萧景何的容貌气度,他岂会不识? 萧景何脚步未停,只淡淡扫了穆远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恰好出现在此地的路人。他并未回应穆远的行礼,甚至连一丝停顿都没有,依旧牵着柳清枝,径直朝着自己那辆低调却华贵的马车走去。 柳清枝在听到穆远声音的瞬间,神智又清醒了几分。是了,还有穆远在扬。她这样被萧景何牵着……她用力挣了挣被握住的手,这一次,萧景何似乎并未强留,顺势松开了。 手心的温暖骤然抽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空气,让柳清枝心头莫名一空,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想要摆脱眼下尴尬境地的念头取代。她顾不上细想那瞬间的异样,立刻快步走向自己的车队。 “韩烈,伤得如何?其他人呢?” 她语速很快,目光迅速扫过众人,确认着伤亡情况。 “公子放心,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韩烈连忙道,看向柳清枝的眼神带着担忧和后怕,“您……” “我没事。” 柳清枝打断他,又看向兰芳和云微,见云微只是扭伤,兰芳无碍,略松了口气。她立刻从一辆货车上翻出准备好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亲自为韩烈和受伤的车夫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不算熟练,但异常认真专注。她需要做点什么,来平复内心翻腾的惊涛骇浪,也需要确认她的“财产”和“人”安然无恙。 “货物清点一下,看看损失多少。能用的赶紧装车捆好,不能用的……先放到一边。” 她一边包扎,一边低声对韩烈吩咐,声音压得很低,“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离开,找个最近的、有人烟的村镇落脚休整。” “是,公子。” 韩烈应下,立刻去安排。 处理完伤口,柳清枝走到穆远面前,郑重地敛衽一礼,:“穆兄,方才多谢仗义援手。此番恩情,柳青铭记在心。” 无论穆远是出于何种原因同行、何种目的相助,在匪徒来袭时,他确实出手抵挡了,这份情她得认。 穆远连忙侧身避开,笑容温和依旧:“柳兄客气了,路见不平,自当相助。何况你我同行,本应互相照应。柳兄无恙便好。” 他的目光掠过柳清枝身上那件刺眼的玄狐大氅,笑意未达眼底。 柳清枝此刻心乱如麻,也无心与他多作寒暄,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向自己那辆被重新套好马、收拾得差不多的青帷马车。她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里,离开萧景何的视线范围,找个地方冷静下来,理清这团乱麻。 然而,她的手刚触到冰凉的车辕,还未用力——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从旁伸来,不容分说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让她无法挣脱。 柳清枝心头一跳,猛地回头。 萧景何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长睫下那片深邃的阴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眸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想去哪儿?” 不待柳清枝回答,他已微微用力,将她从她的马车旁拉开,转身,朝着他那辆深紫色、看似低调内里却极尽奢华的马车走去。 “这边。” 他言简意赅,甚至没有解释,只是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柳清枝被他拉着,身不由己地跟着走,试图挣扎:“王爷!民……在下自有车驾,不敢劳烦王爷!” 萧景何脚步不停,只淡淡丢下一句:“你的车,太慢。” 便不再多言,手上力道微增,半扶半强制地将她带到了自己马车旁。 车夫早已放下脚凳,打起车帘。车内温暖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清冽的龙涎香,扑面而来。 柳清枝被他几乎是“塞”进了马车。车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设着软榻、小几,陈设雅致而舒适,与她那辆简陋的青帷马车天壤之别。可她此刻无心欣赏,只觉得这温暖奢华的空间,比外面的寒风更让她窒息。 她刚在软榻一角坐稳,与其说是坐,不如说是被安置,萧景何也弯腰进了车厢,在她对面坐下。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和声音,只剩下车轮开始滚动的轻微震动,以及两人之间近乎凝滞的空气。 穆远站在不远处,看着那辆深紫色的马车帘子落下,缓缓启动,融入车队。他脸上温润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眼神晦暗不明,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了一下。他以为遇到一个有趣又特别的“小公子”,起了些别样的心思,想慢慢接近看看,谁知……竟是靖王萧景何看中的人。看靖王方才那姿态,绝非寻常。那玄狐大氅,那旁若无人的牵手,那不由分说将人带走的强势……像只狼王在标记自己的所有物似的。 穆远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慢了一步啊。不过……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这趟北行,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马车内。 柳清枝浑身僵硬地坐在软榻一角,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垂着眼,盯着脚下华贵的波斯地毯花纹,一言不发。她知道萧景何在看她,那目光如有实质,让她如坐针毡。 果然,片刻后,萧景何开了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手。” 柳清枝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抬头。 萧景何已经倾身过来,不容拒绝地伸手,将她一直下意识蜷缩着的、那只受伤的右手轻轻拉了过去,摊开在他面前。 白皙的手掌上,虎口处血肉模糊,伤口边缘翻卷,血迹已经干涸,凝结成暗红色的痂,混着泥土草屑,看起来触目惊心。那是她方才与匪徒搏斗时,紧握木棍被震裂的伤口,之前精神高度紧张,竟未觉得多疼,此刻被他这么摊开在眼前,疼痛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让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萧景何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方才在林间就注意到了她手上的伤,只是当时情形混乱,不及细看。此刻在明亮的车厢内,角落里固定着一盏精巧的琉璃灯,这伤口的狰狞更显清晰。他想起她方才忍着痛,还能镇定地先去给手下人包扎伤口,指挥若定,倒把自己伤成这样……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又升腾起来,堵得他有些不舒服。她自己还没顾好,倒有闲心去管别人。 他没说话,只是从车厢壁一个固定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小盒,打开,里面是分格存放的各种上好金疮药、干净的棉布、银剪等物,一应俱全。 他先用小银剪小心剪开她掌心被血污粘住的半截袖口布料,动作很轻,尽量避免碰到伤口。然后取过浸了清水的柔软棉布,一点点擦拭她掌心、虎口周围的污血和泥土。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低垂着眼睫,神情专注,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柳清枝整个人都僵住了。从他拉过她的手开始,到她掌心传来微凉湿润的触感,再到他低着头,用那双大手并不粗糙但有一层厚茧,却又如此轻柔、如此专注地为她清理伤口……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荒谬得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他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能看清他低垂的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此刻却异常稳定而小心,偶尔指尖擦过她掌缘完好的皮肤,带来微凉的、奇异的触感。 清理干净后,他取出一瓶淡青色的药粉,轻轻洒在她的伤口上。药粉带着清苦的草木气息,接触伤口的瞬间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让柳清枝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 “别动。” 他低声道,手上动作未停,用干净的棉布条,开始为她包扎。他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将布条一圈圈缠上她的手掌和虎口,力度适中,既固定了药物,又不会过紧。最后,打了个利落的结。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说一句话。车厢内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辘辘声,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清浅不一的呼吸。 柳清枝怔怔地看着自己被包扎妥当的手,那包扎的手法甚至比她自己胡乱缠的要好得多。掌心传来药粉清凉的镇痛感,和棉布柔软的包裹感。她缓缓抬起眼,看向对面已重新坐直身体、正用一块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擦拭着手指的萧景何。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细致轻柔的包扎只是她的幻觉。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 第57章 车厢质问 萧景何的目光从她那只被包扎好的手上移开,落在她低垂的眼帘和紧抿的唇上,终于问出了盘桓心头许久、却因方才的惊险和后怕而暂时压下的话,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混杂着怒意与费解: “你一个深闺女子,跑出来干什么?” 柳清枝闻言,缓缓抬起眼,看向他。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没了往日的平静,反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近乎漠然的疏离,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王爷,”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这些问题,我一个未出嫁的女子,父母同意,自然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王爷日理万机,何必过问这等微末小事?” 父母同意?萧景何被她这四两拨千斤的话噎得一滞。他自然知道柳家对外宣称她去了外祖家,可这“同意”有多少水分,他岂能不知?他冷哼一声,语气不善:“哼,好好的家里不待着,非得跑出来受罪。这荒郊野岭,盗匪横行,是你能待的地方?” “这就不劳王爷操心了。” 柳清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飞掠的荒凉景色,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客气,仿佛他只是个多管闲事的陌生人。 萧景何胸口那股闷气又开始翻腾。这女人,总能轻易挑起他的火气。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跟她计较这个,转而问:“那王爷,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依旧看着窗外,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是好奇,是试探,还是……怀疑? 萧景何心头微微一跳。他当然不能说自己是特意追着她来的,那太……掉价了。他堂堂靖王,追着一个逃跑的女人跑了几百里地?说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本王堂堂王爷,当然是有事才来的。” 他挺直了背脊,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理直气壮,甚至带上了一丝为国为民的凛然,“哼,本王来捉拿那些贪官的余党,顺藤摸瓜,追查赃款去向。” 他给自己找了个极其“正当”的理由,仿佛出现在这北地荒郊,真的是为了天大的公事。 “哦?” 柳清枝终于转回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了然的笑意掠过,快得让他抓不住,“那怎么……那么巧?” 她拖长了语调,轻轻地问。 “咳咳……” 萧景何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忍不住干咳两声,掩饰那一瞬间的心虚。他移开目光,看向车厢壁,努力维持着镇定,“刚才那些匪徒里,就有本王要追查的线索。本王就是顺着线索找来的。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他反将一军,试图掌握主动权。 “哦,好吧。” 柳清枝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只是顺着他的话,淡淡地、近乎陈述般说道,“王爷您说的都对。那些穿的破破烂烂、拿着砍柴刀、看起来像饿了三年的流民……是贪官。” 她甚至没有用疑问句。 “咳咳……” 萧景何又被噎了一下,耳根子隐隐有些发烫。这女人的嘴……真是!他再次干咳两声,决定不再纠缠这个明显站不住脚的理由,果断转移话题:“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他问的是“你们”,目光却只落在她身上。 柳清枝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又或许只是他的错觉。她重新看向窗外,声音飘忽:“民女自然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说了等于白说!萧景何腹诽。这女人,摆明了不想跟他透露行踪。他看着她冷淡的侧脸,忽然有些茫然。他费了这么大劲,从江州追到湖州,又从湖州追到祁山,再追到这北地荒郊,好不容易把人堵住了,救下了,然后呢? 下一步要干嘛? 把她抓回去?像对待犯人一样,押送回京,关进靖王府的后院? 抓回去干嘛?天天对着她这张冷淡疏离、写满了抗拒和“不想”的脸吗?看她用那种平静却冰冷的目光看着自己,重复那句“不想去京城,不想进王府”? 萧景何心里渐渐冒出一连串的疑问,这些疑问在他胸中翻滚,让他烦躁,也让他……有些无措。是的,无措。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强行带走,似乎并非他真正想要的;放任离开,又绝无可能。那他要什么? 他需要好好想想。该拿这个女人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像藤蔓般缠绕住他。他不再开口,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锦垫,闭上了眼睛。连日奔波追查的疲惫,方才林中激战和救人时的紧张,以及此刻面对她时那种无处着力的烦躁,一起涌了上来。马车在并不平坦的官道上轻轻摇晃,节奏单调,竟让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不知不觉,在马车摇摇晃晃的颠簸中,萧景何竟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平稳悠长,眉宇间那惯常的凌厉与深沉也稍稍淡去,显出一丝难得的、属于年轻人的倦意。 柳清枝起初并未察觉,只当他是不想再说话,闭目养神。但过了好一会儿,见他依旧一动不动,甚至连姿势都未变一下,呼吸声平稳得有些过分。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 没反应。 真的睡着了? 柳清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人……心也太大了些。方才还一副兴师问罪、掌控一切的样子,转眼就在颠簸的马车上睡着了?还是在有她这个“逃跑未遂”的“犯人”在侧的车厢里? 她看着他沉睡的侧脸,少了醒时的凌厉与压迫,那张俊美得过分的面容,在琉璃灯柔和的光线下,竟显出几分无害的……平和?鬼使神差地,她想凑近些看看。 她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想要离得更近些,仔细瞧瞧。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个颠簸,车轮似乎碾过了一块不小的石头,车厢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啊!” 柳清枝猝不及防,本就前倾的身体失去平衡,低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旁边歪倒过去,不偏不倚,正撞进萧景何怀里! 几乎是同时,一双有力的手臂瞬间环上了她的腰,将她牢牢扶住,也……将她紧紧圈在了怀中。男人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暖意,瞬间将她包裹。 萧景何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眼中并无初醒的迷蒙,反而带着一丝清醒的锐利和……淡淡的戏谑。他低头,看着怀中僵硬如石的柳清枝,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干嘛?趁本王睡着,投怀送抱啊?” 柳清枝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一半是羞窘,一半是恼怒。她用力去掰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可那手臂如同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放开!” 她压低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萧景何非但不放,反而将手臂又收紧了些,让她更紧地贴在自己胸前,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是你自己靠过来的,可不是本王强迫的。” 柳清枝一噎,竟无言以对。心说自己真是有些犯贱了,好端端的,凑过去看什么看! 见她不再挣扎,只是僵硬地偏着头,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萧景何心中那点因她“逃跑”和遇险而起的郁气,似乎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将她重新纳入掌控的满足感,以及……一丝后怕衍生出的、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关切。 “你说你,” 他抱着她,下巴几乎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低沉,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絮叨的语气,“多危险。小姑娘家家的,在家好好待着多好。刚才我要是晚来一步,你怎么办?真要有个好歹,你让你父母怎么办?做事能不能周全些?才十四五,心怎么那么大呢?还跑出来‘玩’?这是好玩的吗?还穿成这样……” 他瞥了一眼她身上那身半旧的男式布袍,皱了皱眉,“不知道多带些机灵能干的人吗?就那三四个车夫,一个护卫,顶什么用……” 他嘀嘀咕咕,数落了好些,从她行事鲁莽,到准备不足,再到衣着不当,简直事无巨细。 柳清枝起初还听得进去,知道他是出于好意(虽然这好意来得莫名其妙又强势)。可听他越说越多,越说越细,简直比她母亲张氏还能念叨,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觉得比听唐僧念经还烦。 “好了,好了,可以了。”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恳求,“王爷,民女知道了。您别说了,行吗?” 她是真的不想听了。那些话虽然有理,但她此刻心乱如麻,实在没心情听他长篇大论的说教。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几乎含在喉咙里:“爹娘都没你那么能念叨……” 萧景何的絮叨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简直气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他难得放下身段,说这么多,还不是因为……担心她!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柳清枝没抬头,又小声补了一句,这次声音清晰了些。 “你!” 萧景何被她这伶牙俐齿顶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这人,嘴怎么比他还毒!他活了二十几年,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心头火起,他伸手,略带薄茧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微一用力,将她的脸抬了起来,迫她看向自己。 “我看看,” 他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最后落在那张微微抿着的、此刻已恢复了血色的菱唇上,眸色转深,语气带着一丝危险的玩味,“这张伶牙俐齿的小嘴,到底长什么样。” 柳清枝被迫仰头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他靠得太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深处翻涌的暗流,那是一种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带着侵略性的光芒。她想别开脸,下巴却被他牢牢钳制。 然后,他俯身,压了下来。 柳清枝大惊失色!说话就说话,动嘴干什么?! “君子动口不动手……唔!” 她剩下的话,被他尽数堵了回去。 萧景何的唇,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覆上了她的。与上一次在湖州别院那带着怒意的、近乎惩罚的吻不同,这一次,他的吻虽然依旧强势,却似乎多了几分……探寻,几分流连,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而复得般的贪恋。 他细细地、密密地吻着她,仿佛在品尝什么稀世美味。唇瓣相贴的柔软触感,鼻尖萦绕的、属于她的淡淡馨香,还有记忆中那份魂牵梦绕的、若有若无的甜蜜,都让他心头那点焦躁和莫名的空虚,被一点点填满。他忍不住,轻轻咬了一下她的下唇,带着一丝惩罚的意味,随即又更温柔地吻了上去,仿佛在安抚。 柳清枝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人……属狗的吗?亲就亲了,怎么还带咬人的?!她被他吻得几乎透不过气,双手抵在他胸前,用力想要推开他。可男人的胸膛坚硬如铁,她的推拒如同蚍蜉撼树。 萧景何空出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就将她两只不安分的手腕捉住,握在掌心。另一只手依旧牢牢扣着她的腰。他加深了这个吻,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将她所有的抗拒和呜咽都吞没。 直到感觉怀里的人几乎要软成一滩水,呼吸不畅,萧景何才意犹未尽地放开她的唇,但依旧没有松开钳制。他看着柳清枝被吻得红肿水润的唇瓣,和那双氤氲着水汽、又羞又怒瞪着他的眼睛,心中那点郁气终于彻底散了,甚至生出一丝隐秘的愉悦。 他低下头,将她的脑袋重新按进自己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的胸膛,手臂收紧,以一种近乎禁锢、却又透着保护的姿态,将她完全圈住。 “别动,也别说话。” 他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或许他自己并未意识到),“本王不想听那些不中听的话。” 柳清枝被他按在怀里,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挣也挣不开,说也说不了,气得她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方才的惊险,此刻的窘迫,以及唇上残留的、属于他的、滚烫的触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身体却因为温暖和疲惫,渐渐放松了抵抗。 马车依旧在行驶,朝着前方未知的镇子。车厢内,两人维持着这个亲昵又别扭的姿势,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彼此的体温,透过衣料,悄然传递。 第58章 客栈歇夜 她整个人僵硬着,脸被迫埋在他胸口,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他的独特气息。她想挣扎,可浑身力气仿佛在方才的生死搏杀和此刻的困窘中消耗殆尽。她想骂人,可嘴巴被他的衣襟堵着,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算了……柳清枝在心底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挣扎不动,骂不出口,这男人力气大得像头牛,性子又霸道得像块顽石。识时务者为俊杰,反正……暂时也逃不掉,躺平吧。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连日赶路的疲惫、方才遇袭的惊惧、以及与萧景何对峙的紧张,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她本就累极,此刻被他身上传来的暖意包围,竟奇异地生出几分困意。耳边是他平稳的心跳,鼻尖是他令人安心的气息,虽然她绝不想承认,眼皮越来越沉…… 萧景何抱着怀里温软的身躯,感受着她从最初的僵硬,到逐渐放弃抵抗,再到最后几乎完全依靠在自己身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他低头,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和一小截白皙脆弱的颈项。心中那团自江州别院起就憋闷着的、混杂着怒意、焦躁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火,似乎被这意外的、安静的依偎,一点点熨帖了下去。 奔波数日,昼夜兼程,他亦是疲惫不堪。此刻温香软玉在怀,虽然这“玉”浑身是刺,马车摇摇晃晃,竟也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他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将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缓缓合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稳。车外传来侍卫压低的声音:“王爷,榆林镇到了,前面有家‘悦来客栈’,还算干净。” 萧景何最先醒来,他素来警觉,稍有动静便醒。怀中的人依旧沉沉睡着,呼吸均匀,脸颊甚至还带着一丝熟睡后的淡淡红晕,与之前苍白惊惶的模样判若两人。他静静看了片刻,才动了动有些发麻的手臂。 柳清枝被他的动作惊醒,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想动一下,才发现自己还被牢牢圈在怀里,脸颊紧贴着他的胸膛,姿势暧昧得让她瞬间清醒,脸上有些发烫,不知是不是睡着压的。 “醒了?” 萧景何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在她头顶响起。他松开手臂,率先下了车,站在车辕旁,然后转过身,极其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柳清枝看着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自己身上依旧裹着的玄狐大氅,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搭了上去。他微微一用力,将她半扶半抱地接下车,落地时却很稳。 双脚刚沾地,柳清枝立刻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想拉开距离。萧景何却似乎并未在意,只是上前一步,伸手替她拢了拢有些松垮的大氅,将系带重新系好,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他的手指偶尔擦过她的下颌,带着微凉的触感。 柳清枝,垂着眼,没说话。 此时,穆远的马车也到了,停在不远处。穆远带着随从下车,看到这边的情景,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脸上又挂起那副温润的笑容,走了过来。 柳清枝定了定神,迎上前几步,再次对穆远敛衽行礼,诚恳道:“穆兄,今日之事,多亏你仗义出手,清枝……柳青感激不尽。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需要,定当竭力相报。” 她此刻已恢复男装打扮,自称“柳青”。 穆远连忙侧身避让,笑容温和:“柳兄太客气了,路见不平,本当如此。柳兄无恙,便是最好的结果。此地简陋,柳兄也需好生休整。” 他的目光在柳清枝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华贵异常的玄狐大氅上掠过,又看了看她身后负手而立、神情淡漠的萧景何,眼中了然,却识趣地没有多问。 萧景何看着柳清枝对穆远道谢,又看到穆远那副温文尔雅、关切备至的模样,心头没来由地闪过一丝不快。他上前一步,看似随意地站到柳清枝身侧,恰好隔开了她与穆远,淡淡道:“走吧,侍卫已同掌柜说好,安排了房间。” 语气是不容置疑的。 柳清枝看了他一眼,对穆远点了点头,便跟着萧景何朝客栈内走去。韩烈、兰芳等人也已下车,正忙着安置车马、清点货物。清枝见韩烈手臂带伤,忙过去询问。 “小姐放心,皮肉伤,不得事。” 韩烈道,脸色却有些为难,“只是……方才请了镇上的大夫给几位兄弟看了伤,开了药,这诊金药费……” 柳清枝心中一沉,忙从袖中取出荷包,倒出里面所剩无几的碎银和铜板。她离开时带的首饰细软,一部分换了货物,一部分留作盘缠,这一路花用,加上今日请大夫,已然所剩无几。掂了掂手中轻飘飘的银子,恐怕连房钱都勉强。 韩烈见状,低声道:“小姐,要不……我去跟店家商量,先賒着?” 柳清枝刚要说话,旁边一个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不必。” 萧景何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对身后的侍卫吩咐了一句。那侍卫立刻应声,转身去寻掌柜了。 “王爷,这……” 柳清枝想说什么。 “先安顿好你的人。” 萧景何打断她,目光扫过略显狼狈的兰芳和崴了脚、被搀扶着的云微,“其他的,稍后再说。” 柳清枝咬了咬唇,没再坚持。眼下确实不是客气的时候。她让韩烈带着受伤的车夫先去休息,又去看兰芳和云微。 “云微,你的脚伤得重不重?还是让大夫看看吧?” 柳清枝不放心。 云微脸色苍白,却连忙摇头:“小姐,奴婢没事,只是扭了一下,休息一晚就好,不用看大夫的。” 她声音很轻,带着姑娘家的羞怯。这小镇上的大夫,想必都是男子,她有所顾虑。 柳清枝见状,也想到了这一层,便不再坚持,只对兰芳道:“兰芳,你照看好云微,自己也收拾一下,换身干净衣裳。” “是,小姐。” 兰芳应下,搀扶着云微,跟着店小二往后院客房走去。 柳清枝自己也回了安排给她的房间。房间不大,但还算整洁。她刚换下那身沾了尘土血污的男装,换上另一套干净的青色布袍男装,就听见敲门声。是店小二送来了满满一桶热水。 “客官,这是那位公子吩咐送来的,让您擦洗一下,去去乏。” 店小二殷勤道。 柳清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除了萧景何,不会有别人。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道了谢,关上门。用热水细细擦洗了脸和手,感觉身上的寒气散了不少。兰芳过来帮她重新梳了头,依旧是简单的男子发髻。 收拾妥当,柳清枝先去看了受伤的几个车夫,确认他们都已上了药,无大碍,又去后院看了看那几车货物。货物虽有散乱,好在没有丢失,韩烈已经带人重新归置捆扎好了。她暗暗松了口气,庆幸今天遇到的并非穷凶极恶的真匪徒,否则她雇的这些普通车夫,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刚检查完货物,萧景何身边的一名侍卫便寻了过来,恭敬道:“柳公子,王爷请您过去用晚饭。” 柳清枝知道拒绝无用,点点头,跟着侍卫去了萧景何的房间。 萧景何住的自然是客栈最好的上房,外间甚至有个小小的待客处,摆着一张方桌。桌上已摆了几样热气腾腾的菜肴,都是北方常见的炖菜、面食,香气扑鼻。萧景何已坐在桌旁,换了身墨蓝色的锦袍,发髻束得一丝不苟,又是那副矜贵淡漠的模样。 柳清枝进门,垂着眼,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王爷。” 萧景何抬眼看向她,见她依旧是那身灰扑扑的男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想到那个碍眼的穆远,又觉得她这副打扮……似乎也还行。至少省去不少麻烦。 “坐。”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 柳清枝在他对面坐下。饭菜的香气勾起了食欲,她才想起自己一天都没怎么正经吃东西。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她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萧景何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看向他,神色认真:“王爷,不管您为何会出现在此,又有何目的,今日救命之恩,柳青铭记在心。以茶代酒,敬您一杯,多谢。” 说完,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姿态干脆,倒有几分江湖气。 萧景何看着她这有模有样、故作老成的样子,心里那点不快散去,反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他拿起茶杯,也喝了一口,才道:“好了,哪儿学来的。吃饭。” 两人便默默用起饭来。饭菜是地道的北方口味,炖菜浓郁,面食劲道。柳清枝上辈子本就是北方人,对这口味适应良好,加上确实饿了,竟也吃了不少。她吃得认真,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专心进食的小动物。 萧景何原本没什么胃口,但看她吃得香甜,不知不觉也多用了些。只是看着她这“没心没肺”吃得欢实的样子,又想起她今日的惊险,和眼下这“听话”却暗藏倔强的模样,心里一时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饭毕,柳清枝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道:“王爷若无事,我先回房了。” 萧景何也放下了筷子,拿起旁边的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闻言抬眼看向她,目光深邃:“柳清枝。” 他叫了她的本名。 柳清枝心头一跳,抬眼看他。 “我不管你要去哪儿,想做什么。” 萧景何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但从现在起,直到我认为安全为止,你必须跟在我身边。你的车队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最好不要试图跟我犟,或者耍什么花样。” 他顿了顿,凤眸微眯,闪过一丝寒光,“否则,你不会想知道后果。” 柳清枝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想,果然,一会儿不犯他那个霸道专横的毛病,就不舒服。她也懒得再争辩,争辩也无用。哭闹?反抗?以死相逼?对他这种人,有用吗?徒惹笑话罢了。 “也行,” 她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淡笑,“随你。只要王爷不干涉我的‘自由’。” 她把“自由”两个字咬得略重,带着明显的讽刺。 萧景何看着她这副“认命”却又暗含挑衅的样子,心中那股郁气又隐隐浮动。但他没再多说,只挥了挥手:“去吧。” 柳清枝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景何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收回目光,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这事没完。但他眼下也没心思跟她纠缠。他还有一堆事要处理。高成应该已经收到他的信了,京里皇兄那边,恐怕也得了消息……想到这些,他眸色沉了沉。 柳清枝回到自己房间,兰芳和云微已经用过饭,洗漱完毕。见她回来,忙迎上来。 “小姐,您没事吧?王爷他……” 兰芳欲言又止。 “我没事。” 柳清枝摆摆手,神色疲倦,“你们也累了,早点歇着吧。云微,脚还疼吗?要不要再敷一下?” “不疼了,小姐,您别操心奴婢了,您快歇着吧。” 云微连忙道。 柳清枝点点头,自己也简单洗漱了,便躺下了。身体一沾到床铺,无边的疲惫便席卷而来。今日种种,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放——盗匪狰狞的脸,冰冷的刀锋,萧景何如天神般降临的身影,那支精准冷酷的弩箭,马车里那个霸道又滚烫的怀抱,以及刚才饭桌上他毫不掩饰的霸道…… 惊心动魄,险象环生,绝处逢生。真是……够坎坷的。 但奇怪的是,此刻最清晰的画面,竟不是与匪徒搏命的凶险,也不是马车里那个令人窒息的吻,而是密林深处,他一身玄衣,静立在那里的样子。光影晦暗,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道看向她的目光,她却记得格外清楚。还有他走过来时,似乎带着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而复得般的小心翼翼……虽然这感觉很荒谬,但当时那一刻,她确实感受到了。 然后,吃饭时,他又变回了那个霸道专横、不容置疑的靖王。 她以后……还能脱身吗?柳清枝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心中茫然。 算了,多想无益。她翻了个身,闭上眼。至少,今夜是安全的。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让她很快沉入了梦乡。而隔壁房间,灯火却亮至深夜。萧景何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着几封密信,烛火将他俊挺的侧影投在墙壁上,久久未动。 第59章 借钱 正吃着,楼梯传来脚步声。穆远一身墨蓝色锦袍,步履从容地走了下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他径直走到桌边,对着萧景何和柳清枝拱了拱手。 “靖王殿下,柳兄,早。” 萧景何眼皮都没抬,只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继续慢条斯理地喝着粥,仿佛眼前没这个人。 柳清枝放下筷子,站起身还了一礼:“穆兄早。用过早膳了?” “用过了,多谢柳兄挂心。” 穆远笑了笑,目光在柳清枝依旧穿着男装的清秀面容上停留一瞬,又转向萧景何,语气谦和,“在下此番北上,还有些私事要办,恐与殿下、柳兄不同路了。特来向二位辞行。” 萧景何闻言,这才抬了抬眼,扫了穆远一下,语气平淡无波:“穆公子请便。” 连句客套的“后会有期”都欠奉。他巴不得这人赶紧走,省得在眼前晃悠,碍眼。这男人一看就心思不纯,温文尔雅的外表下,指不定藏着什么算计。他睨了身旁的柳清枝一眼,心下冷哼,真不知道这女人是傻还是怎么的,净招惹些不三不四的人。 柳清枝被他那一眼看得莫名其妙,但也没理会,对穆远道:“穆兄既有要事,自当以正事为先。昨日援手之情,柳青铭记。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摆酒相谢。” 穆远笑容深了些,看着柳清枝,意有所指道:“柳兄客气了,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来日方长,定会有机会再见的。” 他说得诚恳,目光清正,倒叫人挑不出错处。 萧景何握着粥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只觉得这话分外刺耳。再见?谁要跟你再见?他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低头夹了块咸菜。 穆远又对萧景何行了一礼:“殿下,草民告退。” 说罢,不再停留,带着随从,转身走出了客栈。晨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很快消失在镇口的方向。 柳清枝重新坐下,继续吃她的馒头。萧景何瞥了她一眼,终究没忍住,状似随意地问:“你跟他,怎么认识的?” “祁山上,看红叶时遇到的,聊了几句。” 柳清枝答得简单,不欲多谈。 “聊了几句?” 萧景何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聊了几句就让人一路跟着,还‘仗义援手’?柳清枝,你眼光倒是不错。” 柳清枝听出他话里的讽刺,抬头看他,淡淡道:“萍水相逢,人家出手相助是情分,我道谢是本分。王爷莫非觉得,人人都该像您一样,挟恩图报,强人所难?” “你!” 萧景何被她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凤眸微眯,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这女人,真是越来越会顶嘴了! 柳清枝却不看他,三两口吃完剩下的馒头,擦了擦嘴,起身道:“我吃好了,去看看韩烈他们。昨日受了惊,又都带着伤,今日恐怕不宜赶路。我想在此再休整一日。” 萧景何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他手头也有些事情需要处理,飞鸽传书也该到了。 柳清枝先去看了韩烈和几名车夫。伤势都不重,多是皮肉伤,但精神头显然还没完全恢复,脸上带着后怕和疲惫。她心里清楚,这些人只是普通百姓,为了工钱跟着她跑这一趟,却差点把命搭上。她心中歉疚,也明白不能再让他们跟着冒险了。 “韩师傅,” 她将韩烈叫到一边,低声道,“几位车夫的工钱,待会儿我会结清,再多给些汤药费。这趟……是我考虑不周,连累大家了。北地路途凶险,接下来,你们不必再跟着我了。在此歇息两日,便原路返回吧。回去的路,应该会太平些。” 韩烈闻言,立刻道:“小姐,这怎么行!奴才的职责就是保护小姐,怎能……” “韩师傅,” 柳清枝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你的心意我明白。但你也看到了,接下来的路,恐怕不会太平。你一个人,又要顾我,又要顾车马货物,分身乏术。况且,几位车夫大哥都是寻常人,不该再涉险。你放心,我……暂时跟着靖王的车队走,安全无虞。你带他们回去,替我向我爹娘报个平安,就说我在外祖家一切安好,归期不定,让他们切勿挂念。” 她将早就想好的说辞告诉韩烈。 韩烈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小姐说得在理。昨日若非靖王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跟着靖王的车队,确实比他们这几个人安全得多。只是……将小姐独自留在靖王身边,他实在放心不下。那位王爷,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小姐,靖王他……” 韩烈欲言又止。 “我知道。” 柳清枝垂下眼帘,“眼下,别无他法。走一步看一步吧。你回去,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韩烈见她主意已定,知道再劝无用,只得沉重地点了点头:“是,奴才遵命。小姐……千万保重。若有任何需要,或……遇到难处,一定想办法传信回来。”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确,柳家虽比不得王府,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我明白,多谢韩师傅。” 柳清枝心中微暖。 安排好韩烈等人,柳清枝又去后院仔细清点了剩下的货物。药材一车,皮毛与剩余海货混装一车。这是她如今全部的家当了。她抚摸着那些结实的麻袋,心中百感交集。这趟北上,本是为了自由和见识,如今自由眼看又要成空,这些货物,倒成了她眼下唯一能依仗的、证明自己并非全然依附的“底气”。 收拾好心情,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找萧景何。有些话,必须说清楚。 萧景何正在房中看信,是高成从江州传来的密报。听到敲门声,他皱了皱眉,将信纸收好:“进。” 柳清枝推门而入,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直接开门见山:“王爷,我的人伤了,需要休整。货物也得重新归置。今日不走了。” “嗯。” 萧景何应了一声,这他早就知道。 “还有,” 柳清枝看着他,目光平静,“韩烈和其他车夫,我让他们明日就原路返回。接下来的路,我只带兰芳和云微两个丫鬟。” 萧景何挑眉,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她会坚持带着那个看起来忠心耿耿的护卫。“随你。” 他无所谓,反正有他在,多一个少一个护卫没区别。 “最后,” 柳清枝顿了顿,迎上他探究的目光,清晰地说道,“我的目的地是燕京以北的‘云州’。我要去那里处理这些货物,顺便……看看有没有别的机会。王爷若有事要办,自可去忙。若无事……要么,您跟我走;要么,” 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倔强,“我自己走。” 萧景何愣住了。他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了昨日的惊惶和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和一丝不容商量的决绝。她在跟他摊牌,在逼他做选择。 跟他走?还是她自己走? 萧景何几乎要气笑了。这女人,是真不知道“怕”字怎么写,还是吃定了他不会拿她怎样?她以为自己是谁?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还“要么你跟我走,要么我自己走”?她当他是她可以随意驱使的车夫吗?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柳清枝不退不让,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柳清枝,”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民女很清楚,在跟靖王殿下说话。” 柳清枝语气不变,“民女也很清楚,王爷昨日救了我,有恩于我。但民女并非王爷的囚犯,也非王府奴婢。王爷若要强留,民女自然无力反抗。但王爷总不至于,真将民女绑起来,堵了嘴,塞进马车里吧?” 她的话说得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嘲,却字字如针,扎在萧景何心头。是啊,他能怎么办?真把她绑起来?那成什么了?他萧景何何时需要用这种下作手段对付一个女人了? 可放她一个人走?想到昨日林中那惊险的一幕,想到这北地可能的凶险,想到她身边只剩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鬟……他胸口就一阵发闷。他绝不放心。 两人对峙着,空气仿佛都凝滞了。萧景何看着她倔强的眉眼,心中那股无名火起起落落,最终化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妥协。 算了。他闭了闭眼。跟就跟吧。反正他眼下江南的差事已了,回京复命也不急在这一时。皇兄那边,正好可以说是在北地“体察民情”,追查余孽。至于这女人……就先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到了云州,再做打算。 “云州?” 他睁开眼,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错觉,“倒是个‘好’地方。行,本王正好也要去北边巡查。就……顺路吧。” 他没有说“跟你走”,而是说“顺路”。保留了最后一点面子。 柳清枝闻言,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那便多谢王爷了。民女告退,去收拾行装。” 说罢,转身离开,背脊挺得笔直。 萧景何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站在原地,半晌没动。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从未如此头疼过。这女人,简直是他的克星。 可奇怪的是,想到接下来要“顺路”同行,他心中那点烦躁之外,竟隐隐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妙的期待。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人在眼前。 他转身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那封密信,目光却有些飘忽,落在了窗外北地高远苍茫的天空上。 云州……他倒是要看看,她到底想去那里干什么。 走出萧景何的房间,带上门,柳清枝站在走廊上,轻轻吁了口气。刚才那番“要么跟我走要么我自己走”的宣言,看似强硬,实则耗去了她不少心力。她很清楚,这不过是虚张声势,赌的就是萧景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和他身为亲王、至少表面上要维持的风度。 赌赢了。他退让了,用了“顺路”这个体面的台阶。 可接下来呢?跟着他的车队,意味着她的行程、安全,甚至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下。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并不好受。但眼下,这似乎是最不坏的选择。 她定了定神,准备下楼去找韩烈。刚迈出两步,脚步却又顿住了。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轻飘飘、几乎空了的荷包。韩烈和车夫们的工钱还没结,说好了要多给些补偿,还有他们回去的盘缠……她咬了咬下唇,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算了。面子而已,算什么。她自嘲地想。都已经落到这步田地,被“顺路”监视了,还矜持个什么劲儿?摆烂吧。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又走回萧景何的房门前,抬手,再次敲响了门。 “进。” 里面传来萧景何略显不耐的声音,大约以为她去而复返,又是为了什么“原则”问题来跟他争执。 柳清枝推开门,却没立刻进去,只是站在门口,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耳根却隐隐有些发烫。她看着坐在桌后、正抬眼看她、眉宇间带着询问的萧景何,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那个,王爷……还有件事。” 萧景何挑眉,等着她的下文。心里琢磨,这女人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柳清枝顿了顿,索性心一横,直接道:“先借我点钱。等到了地方,货物出手,我连本带利还你。” 她语速很快,仿佛怕说慢了就没了勇气,说完就微微别开脸,不去看他。 萧景何愣住了。借钱? 他着实没想到她会开这个口。以她那副清高倔强、恨不得跟他划清一切界限的性子,居然会主动开口跟他借钱?这简直比听到她同意“顺路”还让他意外。 他看着柳清枝那故作镇定、却掩不住一丝窘迫和强撑的侧脸,心中那点因她“摊牌”而起的郁气,忽然就散了大半,甚至觉得有些……好笑。这女人,真是矛盾得可以。一边梗着脖子跟他较劲,一边又能拉下脸来借钱。 想生气,但看着她那难得一见的、带着点“破罐子破摔”意味的别扭模样,又觉得多余,甚至……有点想笑。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压下。 “真是,”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和……宠溺?“出来都不做好准备吗?”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放置行李的地方,从暗格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走回来,递到她面前,“要多少?” 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借出几文铜钱。 柳清枝没去接锦袋,只是飞快地心算了一下。韩烈和四位车夫的工钱,说好的加倍,算是补偿和压惊。他们回去的路费、食宿,也得预备充足。还有兰芳、云微和自己接下来可能需要的一些零用……她报了个数目,不算多,但也绝对不少,足够普通人家几年的开销了。 萧景何听罢,也没多问,直接从锦袋里取出几张银票,又数了些散碎银子,用一块干净的布帕包好,递给她:“给。” 柳清枝接过那沉甸甸的布包,入手微凉。她握了握,抬头看了萧景何一眼,低声道:“多谢。我会还的。” 萧景何看着她那副“债主”般的认真表情,不知怎的,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她难得开口“求”他件事,虽然只是借钱,但看着她收下银钱,低声说“多谢”的样子,他竟然觉得……这感觉还不赖。至少,在她这里,他不是那个需要时刻防备、敬而远之的靖王,而是一个可以……借钱的人。 “好了,” 他挥挥手,语气是难得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有什么事记得找我。” 这话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天经地义。 柳清枝拿着银钱,闻言微微一怔。抬头看他,见他已转过身,似乎不打算再多说。她抿了抿唇,最终只道:“知道了。谢谢王爷。” 道谢的语气,比刚才真诚了些,但依旧带着距离。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这一次是真的走了。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些,握着银钱布包的手紧了紧。借钱的压力?不存在的。是他自己送上门的“顺路”和“保护”,那顺便解决一下她的经济困境,不是理所当然吗?柳清枝心安理得地想,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了。 萧景何听着她脚步声远去,重新坐回椅中。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他抬手揉了揉额角,脸上神情复杂,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又像是低笑。 “真是……” 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后面的话却没说出来。 真是拿她没办法。 柳清枝下了楼,找到韩烈和几位车夫。他们正在后院收拾行装,准备明日返程。见柳清枝过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小姐。” 韩烈上前。 柳清枝将那个布包递给韩烈,平静道:“韩师傅,这是你和几位大哥的工钱,还有回去的盘缠。说好的,加倍,算是压惊和补偿。你们一路辛苦了,回去后,替我给爹娘报个平安,就说……我在外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韩烈接过那沉甸甸的布包,不用看也知道里面的银钱只多不少。他心中酸涩,低声道:“小姐,这……太多了。您自己留着用吧,北地花费大……” “拿着。” 柳清枝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因我受累,我心里过意不去。回去路上,吃好些,住好些,注意安全。到了家,好好养伤。” 她又看向那几位淳朴的车夫,对他们拱了拱手:“几位大哥,多谢你们一路照应。此番连累你们受惊受伤,柳青实在抱歉。这点银钱,不成敬意,还请收下,回去给家里添置些东西,或给孩子们买点吃食。” 几位车夫都是老实人,见这位“柳公子”如此客气厚道,心中那点因遇险而生的怨气也散了大半,连忙摆手推辞,又连连道谢。 柳清枝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的话,便让他们各自去收拾了。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她心中稍安。至少,让他们平安回去,是她眼下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了。 处理完这些,她感觉肩上的担子似乎轻了一些,但前路的迷雾,却似乎更浓了。她抬头,望了望北方的天空,那里,是她原本计划要去的方向,如今,却多了个甩不掉的“同行者”。 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她转身,朝着客栈内走去。至少,眼下,她有了继续上路的“盘缠”,也有了……一个不得不面对,却又暂时能提供庇护的“麻烦”。 第60章 陪着 柳清枝与萧景何一同用了早膳。依旧是简单的粥饭,两人依旧沉默。只是今日的沉默,似乎少了些昨日的剑拔弩张,多了些……心照不宣的无奈,或者说,暂时休战的平静。 用罢早膳,萧景何吩咐侍卫,将柳清枝那两车货物也并入车队,一起上路。柳清枝在一旁听着,没作声。她的行装简单,兰芳和云微已收拾妥当,此刻正垂手立在马车旁,神色间带着几分忐忑。 一切准备就绪。柳清枝看了一眼那辆熟悉的青篷马车,那是她“自由”的起点,也是她一路颠簸北上的见证。她下意识地朝着那辆车走去,打算像之前一样,带着兰芳和云微,主仆三人乘坐那辆。 然而,她刚迈出两步,手腕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攥住。 那力道不轻,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柳清枝愕然回头,对上萧景何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写满了“你想都别想”的俊脸。 “王爷?” 柳清枝试图挣脱,却发现他的手像铁钳一般。 萧景何没说话,只是手臂微一用力,不容分说地将她往自己那辆黑漆马车方向带。他今日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狐大氅,行动间干脆利落,显然没打算给她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自己有车。” 柳清枝试图讲道理,虽然知道这道理在他这里可能行不通。 “你那车,让丫鬟坐。” 萧景何言简意赅,脚步不停。他已经退让了很多了——允许她带着那些莫名其妙的货物,允许她继续北上,甚至默许了她的目的地。但同乘一车,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他绝不可能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尤其是在这荒僻的北地官道上。 柳清枝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几乎是被半拖着往前走。周围侍卫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兰芳和云微也低下头,不敢多看。 她知道再争辩也是徒劳,这男人的霸道她早已领教。算了,柳清枝在心里叹了口气。都这样了,何必再为这点事起争执。反正……他的马车确实又宽敞又舒服,比她雇的那辆不知强了多少倍。就当……蹭个豪华座驾吧。她有些自暴自弃地想。 于是,她不再挣扎,任由萧景何将她“提”上了马车。 萧景何紧随其后,也上了车,对车外吩咐了一句:“出发。” 车队缓缓启动,离开了榆林镇,重新驶入荒凉的北地官道。 车厢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却与昨日初次同车时,有了微妙的不同。 柳清枝在离萧景何最远的角落坐下,整理了一下被拽得有些凌乱的衣袖,然后便侧过身,微微掀起车窗帘,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枯黄景色。晨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认命般的坦然,仿佛对这样的安排,已经安然接受。 萧景何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今日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青色男装,头发束成简单的男子发髻,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颈项。洗去了昨日的风尘仆仆,她看起来清清爽爽,虽然穿着男装,却难掩那份属于少女的清丽。尤其是此刻,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望着窗外,侧脸线条柔和,长睫低垂,竟让萧景何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们并非被迫同行的“看守”与“囚徒”,而只是一对寻常的、结伴出行的旅人。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他甩开这荒谬的想法,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有些诡异的安静:“伤口还疼吗?” 柳清枝没回头,只淡淡道:“还好,不碰就不疼。谢王爷关心。” 又是这种客气疏离的语气。萧景何刚刚缓和些的心情,又有些不爽。但他忍住了,没再说什么,也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官道上,车厢内温暖如春,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规律地响着。萧景何本就不是多话的人,柳清枝也乐得清净。两人就这样,一个看景,一个假寐,竟奇异地维持着一种互不干扰的平衡。 不知过了多久,柳清枝觉得脖子有些酸,放下了窗帘,转回身。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对面闭目养神的萧景何身上。 他今日未着亲王常服,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墨狐大氅随意搭在身侧,更添几分冷峻。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光影,长睫在眼睑下落下浅浅的阴影。褪去了清醒时的凌厉与深沉,此刻他面容平和,倒显出一种与年龄相符的、近乎纯粹的俊美。 柳清枝微微晃神。抛开他霸道的性子不提,这副皮囊,倒真是赏心悦目。只可惜…… 她移开目光,从一旁的小几上拿起一本书。那是她随身带的医书,昨日混乱中竟没丢。翻开书页,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些密密麻麻的药方和经络图上。 萧景何虽然闭着眼,却能感受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移开。接着是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这女人,倒会给自己找事做。 他其实并没睡着,只是在想事情。昨日收到的密信,江南的后续,京中的动向,以及……身边这个女人。他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强行带她回京?似乎不是上策。放任她去云州?那地方…… “王爷,” 柳清枝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萧景何睁开眼,看向她。 柳清枝合上书,看着他,神色认真:“到了云州,我处理完货物,安顿下来之后,我们便分道扬镳,如何?” 萧景何眸色微沉,没说话。 柳清枝继续道:“王爷有王爷的公务,民女有民女的日子。王爷的救命之恩,护送之情,他日若有机会,民女定当回报。但……” 她顿了顿,迎上他深邃的目光,“但民女实在不愿,也无意,介入王爷的生活,或是……成为王爷的麻烦。” 她说得诚恳,也说得清楚。划清界限,互不相欠,各自安好。 萧景何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柳清枝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到了云州再说。” 又是这句话。柳清枝心中一沉。他这态度,分明就是没打算轻易放她走。 她还想再说什么,萧景何却已重新闭上了眼,摆明了不愿多谈。 柳清枝咬了咬唇,终究没再开口。她知道,跟这人讲道理,有时候是讲不通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重新拿起医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已飘远。 萧景何虽然闭着眼,却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淡淡的、无奈的抗拒。他心中也有些烦躁。这女人,怎么就一门心思想着离开?云州那地方,鱼龙混杂,是她一个弱女子能待的吗?还说什么“分道扬镳”、“互不相欠”……她想得倒美。 他绝不会让她一个人留在那里。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与昨日的剑拔弩张不同,也与清晨出发时的微妙平衡不同,似乎多了些什么,又似乎更加沉重。 马车一路向北,车轮滚滚,碾过初冬荒芜的土地。前路漫漫,目的地相同,心思却各异。这看似“和谐”的同车而行,又能维持多久呢? 萧景何忽然觉得,或许,他该重新考虑一下,到了云州之后,该拿她怎么办。只是这个念头,暂时还只是心底一个模糊的影子。眼下,先看着人,别丢了,才是正经。 车队一路向北,越行越是荒凉。官道两旁的景色,从尚有些枯黄草色的丘陵,渐渐变成了只有裸露黄土和零星耐寒灌木的旷野。天空高远,呈现出一种清透的苍蓝色,寒风毫无遮挡地刮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拍打着车厢。 车厢内温暖依旧,角落的小火盆散发着融融暖意。柳清枝看了一会儿医书,觉得有些头晕,便放下书,揉了揉额角。她昨夜其实睡得并不安稳,前路未卜的焦虑,如同窗外无孔不入的北风,丝丝缕缕钻入梦境。 她悄悄抬眼,瞥了一眼对面的萧景何。他似乎也并未真睡,只是一手支额,闭目养神,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膝上,指节分明。阳光透过车帘缝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些许。 这个人,此刻看起来,倒不像是那个霸道专横、心思深沉的靖王,反而像个……长途跋涉后,安静休息的寻常贵公子。 柳清枝收回目光,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单调景色。她知道萧景何并非真的“顺路”,他必然有自己的公务和目的。只是,他到底要做什么?又会在云州停留多久?这些问题,她无从得知,也清楚他不会告诉她。 她想起昨日借钱时他那句“有事记得找我”,语气里的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可她能有什么事找他?继续借钱?还是惹了麻烦让他收拾烂摊子?柳清枝自嘲地笑了笑。她只盼着快点到云州,把货物出手,安顿下来,然后……想办法摆脱他。 只是,摆脱他,谈何容易。 就在柳清枝思绪纷乱之际,萧景何心里也并不平静。他确实是在闭目养神,但脑子却没停。江南的案子虽已了结,但后续的追查、人员的处置,都需要他拿出章程。还有京中,皇兄那里,也需要有个交代。他这般丢下公务,追着一个女人跑到北地,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不过,他倒也不是完全没准备。在榆林镇那晚,他已连夜写好了一封密信,用随身携带的、专门用来与皇兄紧急联络的信鸽,送了出去。 想到皇兄,萧景何冷峻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皇兄对他这个幼弟,几乎是宠溺纵容。小时候,他要星星不给月亮,闯了祸,皇兄也总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长大了,他性子冷僻,不喜朝堂倾轧,皇兄便由着他做个闲散王爷,偶尔派些不痛不痒的差事,让他出门散心,顺便“体察民情”。 这回,他直接在信里“先斩后奏”,说是江南事毕,在北地发现了些许线索,需得亲自追查一番,又隐晦提了句“偶遇故人,需得照拂,以免再生事端,有损皇家颜面”,便“顺便”北上,归期不定。 他知道,皇兄看了信,多半只会摇头失笑,叹一句“这个景何,越发胡闹了”,然后便会回信准了,顺便絮叨几句让他注意安全,天寒地冻莫要贪玩,早日回京云云。 果然,一日后,当车队在一个稍大些的镇子休整,准备补充些干粮饮水时,一只通体雪白、只有翅尖带一点墨色的信鸽,扑棱棱落在了萧景何的肩头。这正是他前日放出去的那只“雪影”。 萧景何从信鸽腿上解下一个小小的竹管,倒出里面卷得细细的绢纸。展开,熟悉的、属于皇威严帝王的笔迹映入眼帘,只是这封信里的语气,却带着十足的兄长式关怀: “景何吾弟:信已阅。江南事办得不错,余者朕自会处置,你不必挂心。北地苦寒,线索既在彼处,细查亦可,然务以自身安危为要,多带人手,切莫孤身犯险。至于‘故人’……” 信纸到这里,笔迹顿了顿,似乎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既已‘偶遇’,便好生看顾,莫再让朕为你收拾烂摊子。天冷,多添衣,缺什么只管传信。玩够了,早些回来。兄字。” 寥寥数语,没有一句责问,全是纵容与关切。甚至连他含糊其辞的“故人”,皇兄都心照不宣地默许了,只叮嘱他“好生看顾”,别惹麻烦。 萧景何看完,将绢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心中最后一丝因“擅离职守”而起的顾虑,也烟消云散。好了,现在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暂时“无官一身轻”地,陪着身边这个……不省心的女人了。 想到柳清枝,他抬眼,看向马车方向。她正带着兰芳,在镇子上的一个小铺子前,似乎在看什么干粮。依旧是那身灰扑扑的男装,站在北地粗犷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纤细单薄。可她背脊挺得笔直,侧脸沉静,正仔细地跟店家说着什么,还不时用手比划一下。 萧景何倚在客栈门口,静静地看着。北地的寒风拂过他墨狐大氅的毛领,他却觉得心头那点因琐事未了的烦躁,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取代。虽然这女人麻烦,容易闯祸,还总想着跑,但至少此刻,她在他视线之内,是安全的。 陪着她?萧景何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那就……陪着吧。看看她到底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也看看这北地的“云州”,究竟有什么魔力,让她如此执着。 他将手中的灰烬随手扬了,转身朝马车走去。是时候继续上路了。 第61章 下雪,生病 柳清枝裹紧了被子,依旧觉得手脚冰凉,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白日里赶路的疲惫,加上骤然降温的不适,让她睡得很不踏实。半夜,她被生生冻醒,只觉得寒气从脚底直往上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好容易捱到天亮,起身时,便觉头重脚轻,鼻子也塞住了。 推开窗,外面已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细密的雪花还在簌簌飘落,将小镇的屋瓦、街道、枯树都覆上了一层柔软的白色。空气清冷,却也带来一种别样的宁静。 与萧景何一同用早膳时,柳清枝的异样很快就被他察觉。她精神有些不济,眼圈下带着淡淡的青色,时不时就掩口轻咳一声,鼻音浓重。 “怎么了?” 萧景何放下筷子,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晚上没盖好被子?” 柳清枝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才瓮声瓮气地回:“不是……是太冷了。” 她顿了顿,有些无奈地补充,“这儿的被褥不够厚实,夜里寒气重。” “不会叫店家灌个汤婆子?” 萧景何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责备,更多的却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关切。他伸出手,很自然地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微温,倒不像是发高热,但总归是不太正常。 柳清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却没有躲开。他的手背微凉,贴在她额上,有种奇异的触感。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北地小镇,被一个人,哪怕这个人霸道又专横,如此自然地关心着,她心底某个角落,莫名软了一下。她想,如果他不是这般霸道的王爷,如果……他们只是寻常的旅伴,或许…… “没事,” 她微微偏头,避开他的手,声音有些闷,“就是一下子没适应这边儿的天儿,有些着凉,不打紧。” 萧景何却不这么认为。“不行。” 他斩钉截铁,立刻吩咐身后的侍卫,“去镇上,找个好些的大夫来,快。” 柳清枝想阻止,说不用麻烦,可萧景何一个眼神扫过来,她便把话咽了回去。算了,看就看吧,也省得他总念叨。 早饭用罢不久,大夫便被请来了。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看着颇为沉稳。仔细问了症状,又搭了脉,捋着胡须道:“这位……小公子,是外感风寒,邪气侵体,肺气失宣。不算重,按时服药,发发汗,好生将养几日,切忌再受凉,便无大碍。” 老大夫虽看出柳清枝是女扮男装,但见萧景何气度不凡,侍卫环立,心知非富即贵,便也只作不知,言语间很是谨慎。 萧景何听了,神色稍霁。只要不是大病就好。 送走大夫,开了药方,自有下人去抓药、煎药。柳清枝却惦记着赶路的事,对萧景何道:“雪刚下,还不大,路上应该还行。我们趁着雪还没积厚,赶紧出发吧。不然等雪下大了,封了路,困在这小镇上,更麻烦。药材和皮毛也耽搁不起。”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神色认真,虽然带着病容,眼神却清亮坚定。 萧景何看着她,想反对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说的不无道理。北地大雪封路是常事,一旦被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确实更糟。看她这模样,只是普通风寒,马车里暖和些,注意保暖,按时服药,应该问题不大。 “算了,” 他终究是妥协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随你。但路上必须听我的,不许逞强。” 柳清枝见他同意,暗暗松了口气,连忙点头。 一行人很快收拾妥当,准备启程。萧景何将马车里的小火炉烧得更旺些,又翻出备用的厚实绒毯,铺在座位上。给柳清枝的那辆马车,如今是兰芳和云微乘坐,也备上了汤婆子和厚厚的棉被,嘱咐两个丫鬟在车上盖好,莫要着凉。至于随行的侍卫们,个个身强体壮,有内力护体,这点寒冷自不在话下,更何况靖王府的用度从不吝啬,他们身上的冬衣本就极保暖抗风。 临行前,兰芳将熬好的药端了来。黑乎乎的一碗,散发着浓重的苦味。柳清枝自小身体不错,很少生病,更怕喝这苦药汤子。看着那碗药,眉头就皱成了疙瘩。 萧景何在一旁看着,见她那副如临大敌、恨不得把药碗推得远远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他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递到她面前:“喝了吧,喝了就好了。” 柳清枝苦着脸,没接。 萧景何顿了顿,难得地,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别扭的语气,放软了声音哄道:“良药苦口,喝了病才能好。你乖乖喝了……” 他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没看到糖,便道,“我让人给你找糖吃。” 他这话说得生硬,带着点哄小孩似的笨拙。旁边的兰芳和侍卫都低下了头,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一下。 柳清枝的脸“腾”地红了,一半是窘的,一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她一把夺过药碗,几乎是视死如归地闭着眼,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味在舌尖炸开,让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她怕再不赶紧喝完,这位王爷再说出什么更令人尴尬的话来。 萧景何看着她喝药的架势,倒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接过空碗递给兰芳,又顺手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柳清枝接过水,连喝了几口,才勉强压住那股翻腾的苦味。 雪,在临近午时的时候,渐渐停了。天空依旧阴沉,但路上积雪不深,尚可行走。车队再次启程。 这一回,柳清枝非常自觉地走向了萧景何那辆黑漆大马车。里面暖融融的,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的小火炉烧得正旺,与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她脱下沾了雪的外袍,只觉得一股暖意瞬间包裹了全身,舒服得几乎想喟叹一声。 萧景何随后上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在她坐下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将她连人带毯子一起捞了过来,圈进自己怀里,再用另一条更厚实的羊毛毯将两人裹住。 柳清枝身体僵了一瞬。这……是不是太亲密了些? 可随即,感冒带来的头晕和鼻塞让她没什么力气反抗,而且……他身上很暖和,胸膛宽阔坚实,靠上去确实比冰冷的车壁舒服太多。毯子也足够厚实,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小脸。 算了,柳清枝自暴自弃地想,就当是个人形暖炉,或者……人肉沙发吧。还挺高级的。 她调整了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靠在他怀里,眼皮渐渐沉重起来。药力开始发作,加上温暖的环境,困意汹涌而来。 萧景何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因为生病,脸颊不像平时那般有血色,嘴唇也有些干,微微张着呼吸。难得地安静,也难得地……顺从。 他伸出手,将她脸颊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烫的耳廓。他动作很轻,仿佛怕惊醒了她。 马车在覆了薄雪的路上平稳前行,车厢内暖意融融,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她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萧景何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一片银装素裹的荒原上,心底某个角落,也仿佛被这车厢内的暖意,悄悄焐热了一角。 这趟北地之行,似乎……也不全是麻烦。他想。 车厢内温暖静谧,柳清枝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僵硬地靠着。可萧景何的怀抱实在太过温暖舒适,他身上的气息清冽好闻,毯子又厚实绵软,将她与车外的严寒隔绝开来。加上药力作用,困倦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她紧绷的神经。她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意识也一点点模糊,最终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萧景何保持着环抱她的姿势,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身体也彻底软了下来,像只终于找到安全角落、卸下所有防备的小兽。他低头,能看见她安静的睡颜,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息轻轻拂在他的衣襟上。病中的人,似乎连那份平日里的倔强和疏离都淡去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惹人怜惜的脆弱。 他从未这样长久地、仔细地看过一个女子的睡颜。在他过去的认知里,女人或是后宫那些妆容精致、心思各异的妃嫔,或是王府里那些曲意逢迎、莺歌燕舞的姬妾,又或是偶尔在宴席上见到的、举止端庄、言谈谨慎的贵女。她们的脸,似乎都蒙着一层相同的、得体的面具。 而柳清枝不一样。即使睡着了,她眉宇间也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命运的不甘和对外面世界的向往。此刻,这份不甘被病弱掩盖,只余下恬静。萧景何觉得,或许这才是她本来的模样,剥去了那层为了保护自己而竖起的、带着尖刺的硬壳。 他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因发热而有些泛红的脸颊。触手微烫,细腻柔软。他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指,心中却漾开一丝异样的涟漪。 马车在覆雪的路上行驶,比平时慢了许多。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格外清晰。车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车壁上。车内却温暖如春,炉火哔剥,怀中人睡得香甜,竟让萧景何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漫长的、荒凉的雪路,也变得不那么难熬,甚至……有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不知过了多久,柳清枝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眉头微蹙,似乎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冷……” 萧景何立刻察觉,将裹着她的毯子又掖紧了些,手臂也稍稍收紧,将她更密实地护在怀中。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或许是感觉到了更温暖的包围,柳清枝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无意识地在毯子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甚至还往他怀里缩了缩。 萧景何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放松。他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真是……拿她没办法。 他想,或许皇兄说得对,他这次北上,确实有些“胡闹”。丢下江南的摊子,追着一个逃跑的女人跑到这天寒地冻的地方,还像个老妈子似的操心她生病、怕她着凉,甚至……还觉得这样抱着她,看她安睡,心里竟有种说不出的平静。 这感觉陌生又危险,却并不让他厌恶。 马车又行驶了一段,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虽停了,但北地的冬日,白昼格外短暂。领队的侍卫在车外低声请示:“王爷,前方十里有个小驿站,是否在那里歇脚?” 萧景何看了一眼怀中依旧沉睡的柳清枝,她脸色比之前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他低声道:“去驿站。让人先一步去打点,要干净暖和的上房,准备些清淡的热食和姜汤。” “是。” 车队缓缓转向,朝着驿站的方向驶去。 又过了一会儿,或许是到了该服药的时候,也或许是马车停下带来的晃动,柳清枝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她先是感觉到周身暖融融的,然后发现自己正被人以一种极其亲密的姿态抱在怀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冽气息。 她瞬间清醒,睡意全无,身体下意识地就想挣开。 “别动。” 头顶传来萧景何低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微哑,“醒了?感觉好些没?” 柳清枝动作顿住,这才想起之前的事。她病了,上了他的车,然后……好像睡着了?还睡在他怀里? 脸上温度骤然升高,她不敢抬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好多了……就是有点晕。” “药效过了,自然会晕。再睡会儿,快到驿站了。” 萧景何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抱着她睡了一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柳清枝却没法这么自然。她僵硬地靠在他怀里,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她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能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气息,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轻微的震动。这一切都让她心跳加速,脸上烧得厉害。 她悄悄抬眼,想看看他的表情,却只看到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滚动的喉结。他似乎正看着窗外,侧脸在昏暗的车厢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 “那个……王爷,” 柳清枝觉得必须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暧昧,“我自己坐吧,不麻烦了。” “不麻烦。” 萧景何回答得很快,手臂甚至又紧了紧,“你病着,别乱动,当心又着凉。” “……” 柳清枝无言以对。这男人,霸道起来真是毫无道理可讲。 她认命地不再挣扎,反正也挣不开。只是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却挥之不去。他是在关心她吗?还是只是……习惯性的掌控? 马车终于停下,外面传来人声和马蹄声,是到了驿站。萧景何这才松开手臂,却先她一步下车,然后转身,朝她伸出手。 柳清枝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放了上去。他的手干燥温暖,稳稳地将她扶下车。 双脚落地,冰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激灵,头脑也清醒了不少。驿站不大,但看起来还算齐整,已有侍卫在门口等候。 “房间准备好了,热水和姜汤马上送来。” 侍卫禀报。 萧景何点点头,对柳清枝道:“先进屋,把药喝了,再吃点东西。” 柳清枝“哦”了一声,跟着他往里走。回头看了一眼,兰芳和云微也已下车,正被另一名侍卫引着去旁边的房间。她放下心来。 驿站的房间自然无法与客栈相比,但胜在烧了炕,一进屋便是扑面的暖意。桌上已摆好了简单的饭菜和一碗冒着热气的、黑乎乎的药汁。 看到那药,柳清枝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萧景何在她身后关上门,走到桌边,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递给她:“温度刚好,趁热喝。” 柳清枝苦着脸,接过药碗,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次“壮烈”地一口闷,却听萧景何又道:“慢点喝,小心烫。喝完有蜜饯。” 柳清枝动作一顿,抬头看他。他神色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可这话……怎么听着还是像在哄孩子? 她脸一热,不再看他,低头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药依旧苦得她舌头发麻,但似乎……没有早上那么难以忍受了。 喝完药,她立刻接过萧景何递过来的温水,连喝了几大口。然后,一颗用油纸包着的、琥珀色的蜜饯,被放到了她手边。 柳清枝看着那颗蜜饯,又看看已经转身去检查炕热不热的萧景何,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悄悄冒了出来。 她拿起蜜饯,放入口中。甜意在舌尖化开,瞬间冲散了药的苦涩,一直甜到了心底。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夜色渐浓。但这小小的、暖和的驿站房间里,似乎隔绝了所有的严寒与不安。柳清枝吃着蜜饯,看着那个背对着她、似乎在检查窗户是否关严的高大背影,第一次觉得,这趟前途未卜的北地之行,或许……也并没有那么糟糕。 第62章 顺从 萧景何看她眼皮打架,一副坐都坐不稳的样子,便道:“去炕上歇着。发发汗,好得快。” 柳清枝实在撑不住,也没力气再矜持或争辩,点点头,脱了外袍和鞋子,摸索着爬到暖烘烘的炕上。炕烧得很热,躺上去,整个冰冷的脊背都被熨帖了,她舒服地喟叹一声,几乎立刻就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有人走近,带着清冽的气息。一条带着他体温的厚实毛毯盖了上来,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连肩膀都仔细掖好。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白日里霸道专横截然不同的小心。 柳清枝想睁开眼看看,或者道声谢,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喉咙也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在毛毯下蜷了蜷身体,彻底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萧景何站在炕边,看着她呼吸渐渐均匀,脸颊在炕火和发热的双重作用下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他伸手,再次探了探她的额头,似乎比下午更烫了些。他眉头微蹙,转身出了房门。 门外,一名侍卫正守着,见他出来,立刻躬身。 “去问问驿丞,镇上或附近村里,有没有擅治风寒、懂得针灸或放血退热的郎中。有的话,请来。若没有,问问可有什么见效快的土法子。” 萧景何压低声音吩咐。他知道普通风寒无大碍,但看她烧得昏沉,心里总归不踏实。 “是,王爷。” 侍卫领命,快步离去。 萧景何又在门口站了片刻,听着屋内平稳的呼吸声,才转身去了隔壁自己的房间。房间同样烧了炕,但比起柳清枝那间,显得冷清许多。他没有睡意,靠在椅中,随手翻看着从京中传来的、今日才到的几份简报,目光却时不时飘向与隔壁相隔的那道土墙。 不知过了多久,侍卫返回,低声禀报:“王爷,问过了。驿丞说这穷乡僻壤,没有正经郎中,倒是有个会看牲口也给人看些小病的土郎中,但天寒地冻,又入了夜,怕是请不来。倒是有个老法子,说是用老姜、葱白、红糖熬浓汤,趁热喝下,捂汗,有时比药还灵。驿站厨房里正好有这些东西,卑职已让他们去熬了。” 萧景何沉吟片刻。土郎中是靠不住了,这姜汤法子倒可一试。“去熬,浓些。再让他们烧足热水备着。” “是。”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姜汤熬好了,盛在粗瓷碗里,热气腾腾,辛辣中带着甜香。萧景何亲自端着,推开柳清枝的房门。 炕上的人睡得很沉,但似乎并不安稳,眉头微蹙,偶尔发出模糊的呓语。萧景何走近,将碗放在炕边的小几上,俯身轻声唤她:“清枝,醒醒,喝了姜汤再睡。” 柳清枝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却只是将脸往温暖的毯子里埋了埋,没有醒来的意思。 “柳清枝。” 萧景何提高了些声音,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触手滚烫。他眉头拧得更紧,手上用了些力,“醒醒,把汤喝了。” 柳清枝终于被唤醒,费力地睁开眼。眼前是萧景何放大的、带着担忧的俊脸,在昏暗的油灯光晕下,少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柔和? “王爷……” 她声音嘶哑,浑身酸痛,脑袋更是昏沉得厉害,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起来,把姜汤喝了,发汗。” 萧景何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动作却小心地将她扶坐起来,把厚毯子披在她肩上,又把那碗热腾腾、气味辛辣的姜汤递到她嘴边。 浓烈的姜味冲入鼻腔,柳清枝下意识地想躲,却被萧景何稳稳托着碗。“听话,喝了,不然明天更难受。”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她无法拒绝的力度。 柳清枝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很辣,红糖的甜也压不住,烫得她舌头都有些麻,但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很快,胃里、四肢都渐渐暖了起来,甚至开始微微出汗。 一碗姜汤喝完,她鼻尖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萧景何接过空碗,又递上温水让她漱口,然后扶着她重新躺下,仔细掖好被角。 “睡吧,发了汗就好了。” 他声音缓和了些,抬手,用手背再次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似乎没那么烫了。 柳清枝昏昏沉沉地看着他。他站在炕边,身影被油灯拉得很长,投在土墙上,像一座沉默的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凤眸里,此刻映着跳动的火光,专注地看着她,里面盛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却奇异地让她感到安心。 “王爷……” 她哑着嗓子,低低唤了一声。 “嗯?” 萧景何应道,以为她哪里不舒服。 “……谢谢。” 她说完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力气,眼皮重新合上,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 萧景何怔了一下,看着再次睡去的她,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在炕边又站了一会儿,确认她这次睡得安稳了些,才端起空碗,吹熄了油灯,只留下角落里一小盏昏暗的地灯,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掩上了门。 门外,寒风呼啸。萧景何站在廊下,望着漆黑一片、只有零星雪光的荒野。侍卫无声地出现在他身侧,低声禀报:“王爷,热水已备好,在隔壁。炭火也添足了。” “嗯。” 萧景何应了一声,却没动。他似乎在听着屋里隐约的、平稳的呼吸声,半晌,才道:“夜里警醒些。她若再烧起来,或有任何动静,立刻唤我。” “是,王爷。” 萧景何这才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推开房门,里面炭火温暖,热水在盆中冒着袅袅白气。他脱去外袍,用热水擦了脸和手,却毫无睡意。白日马车里那温暖而脆弱的依靠,方才她昏沉中那句低低的“谢谢”,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陌生的涟漪。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散了些许屋内的燥热,也让他有些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 这个女人,真是麻烦。他在心里再次确认。可这麻烦,他似乎……并不想甩开。 夜色渐深,驿站内外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什么野物的嚎叫。柳清枝在温暖的炕上,裹着带着他气息的毛毯,沉沉睡着,高热似乎在慢慢退去。而一墙之隔,萧景何和衣躺在炕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黑漆漆的屋顶,了无睡意。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从他决定追出江州别院那一刻起,或许就更早,从他看到她在雪夜里策马离开的背影时,一切就已经脱离了掌控。 而现在,他不想掌控了。他只想……看着这麻烦,能在他身边,平安顺遂。 一夜过去,风雪未再肆虐。清晨,柳清枝在温暖的被窝里醒来,只觉得浑身酸软,但那股沉重的、仿佛压着石头的昏沉感却消退了大半。额头不再滚烫,只剩下些许残留的闷胀。她试着动了动,喉咙依旧干涩发痒,但呼吸比昨日顺畅了许多。 “醒了?” 低沉的声音在近旁响起。 柳清枝侧头,看见萧景何坐在炕边的椅子上,手里似乎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她脸上。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似乎没怎么睡好,但精神看着尚可。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一小碟腌菜,还有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王爷……” 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萧景何放下书卷,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先喝点水。感觉如何?” 柳清枝撑着坐起来,接过水杯喝了几口,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让她舒服了些。“好多了,头不那么晕了,就是身上没力气。” “风寒未清,气虚力弱是常事。” 萧景何语气平淡,伸手又探了探她的额头,这次触手温度正常,只有微微的汗意。“热度退了。先把粥喝了,再把药喝了。” 柳清枝看着那碗药,下意识地蹙眉。昨晚的姜汤已经够辣了,这药恐怕更苦。但她没说什么,默默接过粥碗。白粥熬得软烂,带着米香,就着脆爽的腌菜,她竟也吃下了大半碗。身上有了暖食,更添了几分力气。 放下粥碗,那碗药便无可逃避地摆在了面前。萧景何没催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柳清枝做了个深呼吸,视死如归般地端起药碗。然而,预料中极致的苦涩并未立刻到来,药汁入口,虽苦,却似乎带着一丝奇异的回甘,比昨日那碗顺口许多。 “嗯?” 她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向萧景何。 萧景何神色不变,淡淡道:“让厨下熬药时,多加了甘草和枣。” 柳清枝一愣。甘草缓急止痛、调和诸药,大枣补中益气、缓和药性,确实能让汤药不那么难以下咽。他竟细心至此? 她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将药喝完了。这一次,没有豪迈地一口闷,动作甚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顺从。 萧景何看着她喝完,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他将空碗和粥碟收走,又道:“今日不赶路,你好好歇着。等身上爽利了再说。” 柳清枝一听,立刻摇头:“不行。雪停了,正是赶路的好时候。我没事了,躺久了反而浑身难受。早点到云州,早点安顿下来,我心里也踏实。” 她语气坚决,眼神也恢复了平日的清亮。 萧景何看着她,知道她性子里的执拗又上来了。风寒稍退,她就立刻想着她的“正事”,想着离开。他心底那丝因她顺从喝药而升起的柔软,瞬间又掺进了些微的恼意。 “就你这病恹恹的样子,路上再吹了风,加重了怎么办?” 他语气冷了下来。 “我穿厚点,马车里也暖和。王爷不是都安排好了吗?” 柳清枝看着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依旧坚持,“而且……我不想耽搁太久。我的货物,经不起耽搁。” 萧景何抿紧了唇。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那两车货物,是她的倚仗,也是她“独立”的证明。他若强行阻拦,只会让她更加抗拒。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最终,还是萧景何先移开了目光。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又有些无奈。“随你。” 他吐出两个字,听不出喜怒,“但若有任何不适,立刻告诉我,不得逞强。” “知道了。” 柳清枝暗暗松了口气,应道。 早膳后,柳清枝觉得身上松快了些,便坚持要下炕活动。萧景何也没拦着,只让兰芳和云微进来伺候她洗漱更衣。两个丫鬟见柳清枝精神好了许多,都松了口气,手脚麻利地帮她梳洗,又找出最厚实的衣物给她穿上。 再次启程时,日头已高。雪后的天空澄澈如洗,阳光照在茫茫雪原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空气凛冽,但好在无风。 柳清枝依旧上了萧景何的马车。车厢里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座位上还铺了厚厚的毛皮垫子。她坐进去,立刻被温暖包裹。 萧景何随后上车,在她对面坐下。他没说话,只是拿起之前看的那卷书,似乎打算继续阅读。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柳清枝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病后初愈,身体到底有些虚,坐了不久,便觉有些昏昏欲睡。但她强打着精神,不想在萧景何面前露出疲态。 萧景何虽看着书,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她。见她虽然强撑着,但眼皮已经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困极了的小鸡仔。他心中那点因她执意赶路而起的微恼,又化作了无奈。 “若是困了,就睡会儿。” 他合上书卷,淡淡道,“到下一个能歇脚的地方,还早。” 柳清枝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摇头道:“我不困。” 萧景何看着她倔强的样子,没再劝。只是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起身,坐到了她旁边。 柳清枝一惊,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警惕地看着他:“王爷?” 萧景何没理会她的躲闪,伸手揽过她的肩,稍稍用力,将她按向自己。“靠着我,舒服些。” “不用,我……” “别动。” 萧景何打断她,手臂微微收紧,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又扯过一条薄毯,盖在她身上,“病了就老实些。逞强给谁看?” 他的语气不算好,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口吻,但动作却并不粗鲁。柳清枝被他按在肩头,鼻尖再次萦绕上那清冽好闻的气息,身下是柔软的毛皮,身上盖着暖和的毯子,背靠着坚实温暖的“靠垫”…… 这一切都让她强撑的那点意志力迅速瓦解。 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她自暴自弃地想。病号没人权,享受“王爷牌”人肉靠垫,也不算丢人。 这么一想,她最后那点挣扎也消失了,身体彻底放松下来,顺从地靠在他肩上,甚至还无意识地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萧景何感觉到她的顺从和依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他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靠在自己肩窝,呼吸渐渐均匀悠长。阳光透过车窗,在她安静的睡颜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长睫在眼下留下小小的扇形阴影。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书卷上,却许久都没有翻动一页。车厢内一片静谧,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规律声响,和怀中人清浅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柳清枝似乎睡熟了,无意识地动了动,手从毯子里滑出来,碰到了萧景何放在膝上的手。 她的手很小,因为生病,指尖有些凉。萧景何低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手背上的、纤细白皙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很轻、很慢地,翻转手掌,将她的手轻轻握在了掌心。 温暖干燥的掌心,包裹住微凉的手指。 柳清枝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挣脱,反而更安心地沉入了更深的睡眠。 萧景何握着她的手,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和轻微的脉搏,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雪原无边无际,前路依旧漫长。但此刻,他心中一片奇异的宁静。 或许,就这样一路北上,也不错。他想。至少,这只总想飞走的小鸟,此刻,正安稳地待在他的掌心。 第63章 争执 她没立刻睁眼,大脑还处在将醒未醒的混沌中。身体暖洋洋的,似乎枕着什么坚实而有弹性的东西,耳边能听到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规律得让人心安。一只手被人握着,干燥温暖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 等等……被人握着? 柳清枝的睡意瞬间消散大半,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玄色衣料精致的暗纹,视线向上,是线条分明的下颌,微微抿着的、颜色偏淡的唇,高挺的鼻梁,然后是那双此刻正低垂着、落在手中书卷上的凤眸。他似乎看得专注,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而她,正靠在靖王萧景何的肩上,她的手,被他握在掌心。 这个认知让柳清枝有些不自在。她想立刻坐直,抽回手。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砰砰撞击着胸腔,在这样安静的车厢里,她几乎怀疑他能听见。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静,萧景何的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她脸上。见她醒了,神色依旧平静,只淡淡问了句:“醒了?感觉如何?” 他声音不高,带着刚睡醒似的微哑,在这样近的距离响起,震得柳清枝耳根发麻。她想回答,喉咙却有些干,只含糊地“嗯”了一声,试图不着痕迹地将手从他掌心抽出来。 萧景何却似乎没注意到她的意图,非但没松手,反而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手怎么还这么凉?” 他眉头微蹙,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询问,然后很自然地将她的手拢得更紧了些,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她。 柳清枝只觉得被他摩挲过的那一小片皮肤,像被火星烫了一下,热度迅速蔓延开来。她再也忍不住,猛地坐直了身体,同时用力将手抽了回来,藏到身后。 “我、我没事了,好多了。” 她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有些发紧,脸上更不自在了些。她侧过身,假装去整理盖在腿上的薄毯,也借此拉开两人过近的距离。 怀里骤然一空,温暖的依靠和那点柔软的重量消失,让萧景何的心也跟着空了一下。他看着柳清枝泛红的耳根和故作镇定的侧脸,握了握空落落的手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他眸色深了深,没再说什么,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旖旎与亲昵从未发生。 车厢内的空气,却仿佛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柳清枝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窗外的雪景上。大地一片苍茫的银白,远处的山峦只剩下起伏的轮廓,几株落光了叶子的枯树倔强地挺立在雪原上,枝桠上挂着晶莹的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景色是壮丽的,却也带着北地特有的、近乎残酷的荒凉与寂静。 这景象,无端地让她想起了前路。云州,那个她计划中的目的地,此刻似乎也笼罩在这片茫茫雪色之下,充满了未知。而身边这个男人,这个强势闯入她计划、搅乱她一切的男人,他的存在,比这北地的风雪更让她心绪不宁。 她原本的打算清晰而简单:离开父母的庇护,逃离深闺宅院,享受自由自在的生活。可萧景何的出现,不在她意料之内,又在情理之中。她本就是因为他,她才想着出来寻求自由的。谁知道还是逃不开,避不过。 他救了她,却也困住了她。他给予庇护,却也夺走自由。他此刻的温柔与关切,与平日的霸道专横交织在一起,让她更加看不清,他到底想做什么?是对所有“所有物”的习惯性掌控?还是……真的对她有那么一丝不同? 柳清枝不敢深想。无论是哪一种,似乎都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要的,从来都只是简单的生活,就算以后嫁人生子,她也能自己做主。而他是权倾朝野的靖王,他的后院不是她想要的生活方式,这已注定他们两人的结局。 可现实是,她无力反抗。至少现在,在这荒凉的北地,在他的羽翼(或者说掌控)之下,她别无选择。这种无力感,比风寒更让她难受。 “在想什么?” 萧景何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默,也打断了她的思绪。 柳清枝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蹙起了眉头。她舒展眉眼,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没什么,看看雪景。北地的冬天,果然……很不一样。” 萧景何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穿她明显的走神和敷衍。“嗯,是壮阔,但也严酷。” 他顿了顿,目光也投向窗外,“你一个女子,为何非要来此?” 柳清枝心头一跳。他终于问到了这个问题。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江南虽好,看久了,也觉得腻。想来北地看看不一样的风景,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别的机会。” 她的话半真半假,刻意模糊了重点。 “机会?” 萧景何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什么样的机会,值得你一个闺阁女子,冒着严寒风险,千里迢迢跑到这苦寒之地来寻?”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看穿她平静表面下的所有伪装。 柳清枝迎上他的目光,这一次,没有闪躲。“王爷也说了,我是闺阁女子。在江南,在柳家,我能看到的机会,无非是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管理后宅。可我不想那样。”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我想看看外面的天地,想试试,不靠父兄家族,不靠婚姻嫁娶,我一个人,能走多远,能做成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在萧景何面前,表露心迹。虽然依旧有所保留,但那份不甘于被安排的倔强,和对自由、对自我实现的渴望,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萧景何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并非毫无波澜。他知道她与寻常女子不同,从她在江州别院的“出格”言行,从她敢只身北上,就已可见一斑。但亲耳听到她如此平静地说出“不想嫁人”、“不靠父兄家族”这样的话,还是让他感到一丝震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敬佩她的胆识?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甚至隐隐的烦躁。她就这么想逃离吗?逃离柳家,逃离江南,逃离……一切可能将她束缚在“寻常”轨迹上的东西?那是不是也包括……他? “想法不错。” 萧景何开口,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但你可知,外面天地虽大,却也险恶丛生。没有家族依仗,没有身份庇佑,一个女子,尤其是一个孤身女子,想在这里立足,谈何容易?你可知云州是什么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边贸繁荣却也混乱无序,绝非你以为的、可以随意施展抱负的乐土。”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柳清枝刚刚燃起的那点倾诉欲上。她何尝不知道前路艰难?可被他就这样直白地、带着几分否定意味地点出来,还是让她心头涌起一股不服。 “我知道不容易。”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可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不行?王爷生来尊贵,或许不明白一无所有、只能靠自己的滋味,也不明白……困在方寸之地、一眼能看到头的人生,是什么感觉。” “我不需要明白。” 萧景何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凤眸中带着她熟悉的、属于靖王的威压和疏离,“我只知道,凭你一个人,带着那点可怜的货物和银钱,在云州,别说立足,能保全自身已是万幸。你所谓的‘机会’,多半只会让你撞得头破血流。”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甚至带着点轻视。柳清枝的脸色白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刺痛和怒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王爷教训的是。前路或许艰险,或许真会头破血流。但那是清枝自己选的路,纵使结果不如人意,我也认了。总好过,一生都被旁人握着线,做那看似安稳、却身不由己的纸鸢。”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那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茫茫雪原,声音低缓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王爷一路照拂,清枝铭记于心。云州在即,待我安顿下来,必不敢再劳烦王爷。王爷公务繁忙,实不必在清枝身上再多费心神。” “到了云州再说。” 萧景何再次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终结话题。 又是这句话。柳清枝闭上嘴,胸口微微起伏。她知道,再说下去也无益。这个男人,根本不会听。 车厢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比之前的静谧更加沉重,充满了无形的对峙和未说出口的争执。 萧景何握着书卷,目光落在字上,却一个字也未曾入眼。眼角的余光,能瞥见她挺直的、略显单薄的背影。那背影透着一股孤绝的倔强,仿佛无论面对怎样的风雪和阻力,都会朝着她认定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下去。 这认知让他烦躁更甚,却也隐隐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可奈何,以及一丝被那孤绝姿态刺痛般的细微恼意。 他绝不会让她就这样离开他的视线,去走那条在他看来危机四伏的路。但在那之前,他似乎需要换一种方式。强硬的手段,或许能留下她的人,但看她的样子,恐怕只会让她离得更远。 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在雪原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车厢内,寂静无声,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单调声响。两个人,一个望着窗外,心中是对未来的决绝规划;一个握着书卷,心中是对“失控”的焦躁与对新策略的隐隐思量。 萧景何重新拿起书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烦躁地将书卷扔到一边,目光落在柳清枝倔强挺直的脊背上。她看着窗外,只留给他一个单薄而固执的侧影。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说重了。可听到她那么迫不及待地想和他“分道扬镳”,想把他推开,去走那条在他看来充满荆棘、甚至可能是绝路的路,一股无名火就遏制不住地往上冒。他萧景何想要护着的人,什么时候需要去撞得头破血流?她只需乖乖待在他身边,他自会给她最好的,护她周全。 可她偏偏不要。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极度不悦,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他怕她真的会在云州遇到危险,怕她那点可笑的坚持会让她受伤,更怕……她真的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进那片风雪,走出他的视线。 不。他绝不允许。 萧景何眸色转深,看向柳清枝背影的目光,带上了势在必得的决心。云州?她想自己去闯?可以。但必须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他的掌控之中。 雪原寂寥,前路漫漫。他们之间这扬无声的、关乎去留与掌控的角力,在短暂的温情假象后,再次回到了冰点,甚至比之前更加分明。 车厢内,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以及炭火偶尔的噼啪轻响。那本被萧景何重新拿起的书,在他手中久久没有翻动一页。他的目光凝在泛黄的书页上,字句却如浮光掠影,半点未曾入心。眼角的余光,始终锁定在对面那个看似平静、实则周身都透着疏离气息的女子身上。 柳清枝侧身望着窗外,目光落在飞速倒退的、千篇一律的雪原上。雪光映着她的侧脸,勾勒出清秀却略显冷硬的线条。她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未动,仿佛化作了一尊冰雪雕成的美人。只有那微微抿着的唇,和眼底深处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坚定,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并非如表面那般平静。 萧景何握着书卷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她方才那番话,清晰地在耳边回响——“自己选的路……头破血流也认了”,“一生被旁人握着线……纸鸢”,“不必再劳烦王爷”。 每一句,都像是裹着冰碴的风,刮在他心口。不是恼怒她的不识抬举,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陌生的情绪——一种混杂着挫败、焦躁,以及一丝被那孤绝姿态隐隐刺痛的……涩然。 他自出生便是天潢贵胄,想要什么,从来只需一个眼神,一句话。皇兄纵容,朝臣敬畏,天下女子,无不对他趋之若鹜。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为了一个女子如此费尽周章,更未想过,这女子竟能如此平静、如此决绝地,将他递出的一切,无论是权势、庇护,还是那点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不同寻常的在意,都推开。 她想靠自己。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在这对女子尤为苛刻的时代,她竟妄想仅凭一己之力,去挣一份所谓的“自由”和“底气”。 荒谬,天真,甚至……愚蠢。 可为何,看着她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看着她说出那些话时,眼中那不容错辨的、飞蛾扑火般的决绝,他心头的烦躁之外,竟会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近乎怜惜的情绪? 不,不是怜惜。萧景何立刻否定。是掌控欲。他只是不习惯脱离掌控的事物。尤其,是这个从一开始就脱离了他掌控,并试图一次次挣脱他掌控的女人。 他绝不允许。 “到了云州,” 萧景何忽然开口,打破了凝滞的寂静。他的声音不高,在封闭的车厢内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沉稳,“你想做什么生意,想如何‘自立’,随你。” 柳清枝背影几不可察地一僵。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讶异和戒备,仿佛在判断他话中的真意。 萧景何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道:“但,必须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你的铺子选址,合伙人背景,往来货品,需得让我的人过目。你出行,需得知会我,或由我的人跟随。你遇事,必须先报与我知。” 他每说一条,柳清枝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不是放手,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更加严密无孔不入的掌控!将她所谓的“自立”,框定在他划定的范围之内,看似给予空间,实则处处设限。 “王爷,” 柳清枝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压抑的怒意,“这与将我禁于王府后院,有何不同?” “不同在于,” 萧景何放下书卷,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进她眼底,“在王府后院,你只需锦衣玉食,赏花扑蝶。而在云州,只要在我的规矩之内,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生意,学你想学的东西。我保你平安,也给你……你想要的那点‘空间’。”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着更重的压迫感:“柳清枝,这是本王的底线。要么,接受。要么,” 他眸色转深,一字一句道,“我现在就让人调转车头,送你回江南柳家。至于你是以‘病逝’还是‘静养’的名义回去,就看你父亲如何选择了。” 赤裸裸的威胁。用她的自由,用柳家的安危。 柳清枝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压下那股冲上头顶的怒意和寒意。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凤眸深处,是毫无转圜余地的冷酷和势在必得。她知道,他说到做到。以他的权势,让柳家将一个“私自离家、败坏门风”的女儿“病逝”或“圈禁”,并非难事。届时,别说自由,她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冰冷的绝望,缓缓漫上心头。她以为自己逃出了柳家的牢笼,却不过是跳进了另一个更华丽、更无法挣脱的金丝笼。而这个掌控笼子钥匙的人,比柳家更强大,更冷酷,也更……难以揣度。 车厢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和她自己几乎能听见的、急促的心跳。 良久,柳清枝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情绪。再抬眼时,眼中只剩下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平静,仿佛在说明日天气,“依王爷所言。” 没有愤怒的质问,没有委屈的哭诉,甚至没有不甘的争辩。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和一个认命般的平静眼神。 这反应,却让萧景何心头那点因掌控局面而升起的、微弱的快意,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闷的烦躁。他宁愿她哭闹,宁愿她据理力争,甚至宁愿她用那双清冷的眼睛瞪着他,骂他霸道专横。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地接受,然后,将他彻底隔绝在她的心墙之外。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顺从”,可心里却仿佛空了一块。 “嗯。” 他同样冷淡地应了一声,重新靠回车壁,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 柳清枝也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雪原依旧茫茫,前路依旧在车轮下延伸。只是目的地未变,心境却已天翻地覆。 她不再奢望能彻底摆脱他。但,接受他的“规矩”,不代表她就会放弃自己的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又如何?她依旧可以想办法积攒力量,学习生存,寻找机会。只不过,这条路上,多了一个需要时时警惕、小心周旋的“看守”。 而她,绝不会再做那只被握着线的纸鸢。即使线在别人手中,她也要努力扇动翅膀,去够那片自己想要飞翔的天空。 车厢内,温暖如春,却仿佛弥漫着无形的冰霜。两个人,一个闭目假寐,眉宇间残留着未散的冷峻与烦闷;一个静望雪景,侧脸线条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坚定。 雪路还长。这扬始于追逐、陷于掌控、困于彼此心防的同行,在短暂的温情假象破裂后,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加复杂而微妙的阶段。妥协之下,是无声的对峙;平静之下,是暗涌的激流。谁先打破这脆弱的平衡,尚未可知。 第64章 意外 外面传来侍卫压低的声音:“王爷,前方路上有两人拦着。” 萧景何眉头未动,依旧闭着眼,只淡声吩咐:“去问清楚。” “是。” 侍卫应声而去。 柳清枝的目光也从窗外收回,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拍打着车壁。 不多时,侍卫返回,在车外回禀:“王爷,问过了。是一对爷孙。老人家头发胡子花白,看着病弱,说是天冷犯了旧疾,刚从镇上瞧了病回来,实在走不动道了。孙女……瞧着十岁上下,穿得破旧,搀扶着老人。属下查验过,身上没有利器,包裹里也只有些干粮和药包。” 柳清枝听着,心头微动。她想起南下时,在江南官道旁,也曾遇见过一对寻子的老夫妇,步履蹒跚。她让韩烈停了车,捎了他们一程。那对老人千恩万谢的模样,她还记得。 “车上有空位吗?” 她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萧景何睁开了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他看了她片刻,才对车外道:“让他们上车,捎一段。”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仔细些。” “是!” 马车轻微晃动,似乎是那爷孙俩被安置到了后面装载货物的车上。侍卫似乎低声叮嘱了什么。 车厢内,萧景何的目光依旧停在柳清枝脸上,带着一种她看不分明的深意。 “你倒是熟练,” 他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怎么,以前也这般‘好心’过?” 柳清枝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南下时,遇到过一对寻亲的老夫妇,顺路捎过一程。” 萧景何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只周身气息似乎更沉凝了些。 柳清枝不明所以,也不再说话。马车重新启动,继续前行。 起初还在宽阔的官道上,但没过多久,柳清枝感觉到马车开始转向,似乎拐上了岔路,且路面变得有些颠簸。她忍不住再次掀开车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方才还是开阔的雪原官道,此刻竟已驶入了一片稀疏的枯树林。树木光秃秃的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灰白的天空,地上积雪被车轮碾出凌乱痕迹,四周寂静得有些反常,只有风声和马车声。这显然不是通往大城镇的正道。 柳清枝心头忽地一跳,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了上来。这路线…… 萧景何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正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细微的神色变化。见她眉头微蹙,眼中流露出警惕,他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满意”的微光。 总算是……还有点警惕心。不算太傻。 就在这时—— “杀——!” 一声凄厉的呼哨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喊杀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寂静的林间! “有埋伏!护住王爷和马车!” 外面瞬间响起侍卫急促的厉喝和兵刃出鞘的刺耳摩擦声! 马车猛地一震,似是急停,柳清枝猝不及防,身体向前冲去,被萧景何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肩膀稳住。 “待在车里,别动。” 萧景何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平稳。他松开手,示意她坐好。 柳清枝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肋骨。外面已是兵荒马乱,呼喝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不绝于耳,远远比上次遇到的那些乌合之众的动静更大、更骇人!她手指冰冷,死死抓住坐垫的边缘。 萧景何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凤眸微微眯起,寒光凛冽。 “砰!” 一声闷响,似乎有什么重物撞在了他们的车厢侧壁上,引得车厢剧烈一晃。 萧景何猛地掀开侧面的小窗挡板,只见一名黑衣侍卫正与一个手持鬼头大刀、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在车边缠斗,刀光森寒,险象环生。那大汉显然不是普通毛贼,出手狠辣,力道刚猛。 “速战速决。” 萧景何对着窗外冷声吐出四个字。 “是!” 侍卫应声,攻势陡然凌厉。 萧景何放下挡板,隔绝了外面的血腥景象。他转头看向柳清枝,见她脸色苍白,唇瓣失了血色,但眼神还算镇定,没有哭喊失控。他心中那点因她“轻信”而起的微恼,倒是散去了些。 “别怕,” 他声音低沉,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很快就结束。” 外面的打斗声果然在一声格外凄厉的惨叫后,迅速变得稀疏,最终归于沉寂,只剩下寒风呼啸和偶尔的呻吟。 片刻,侍卫略带喘息的声音在车外响起:“王爷,匪徒已尽数制服,共十六人。我方……轻伤三人,无亡。” 萧景何“嗯”了一声,掀开车帘,率先下了车。凛冽的寒风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站在车边,转身,朝车内伸出手。 柳清枝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深吸一口气,将依旧有些颤抖的手放入他掌心。他稳稳握住,扶着她下了马车。 双脚踩在雪地上,冰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洁白的雪地被践踏得一片狼藉,枯枝败叶混合着暗红刺目的血迹,斑斑点点,触目惊心。十几个或死或伤的彪形大汉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兵器散落。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甜气味。与上次那些面黄肌瘦、手持农具的流民截然不同,这些人明显是真正的亡命悍匪。 而更让柳清枝心头一冷的,是跪在雪地中,瑟瑟发抖、不停磕头求饶的那对“爷孙”。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啊!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是被逼的,饶了我们吧!” 那“老人”此刻哪还有半分病弱,虽然依旧白发苍苍,但眼神闪烁,涕泪横流。“孙女”也哭得满脸是泪,缩在“爷爷”身后,瘦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落叶。 慈眉善目的老人家,瘦弱可怜的小女孩……刚才他们还虚弱地请求搭车。 柳清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比这北地的风雪更冷。她走上前几步,在离那对“爷孙”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地问:“你们……和他们是一伙的?” “不是!不是啊姑娘!” “老人”慌忙摆手,指着地上那些悍匪,“我们是良民,是被他们抓来的,逼着我们骗人!我们不敢不从啊!求姑娘行行好,跟那位大爷说说,放过我们吧!” “孙女”只是呜呜地哭,不敢抬头。 这时,一名侍卫拖着一个腿上中刀、正在哀嚎的匪徒过来,将刀架在他脖子上,厉声喝问:“说!那两个人是不是跟你们一伙的?” 那匪徒疼得龇牙咧嘴,眼珠乱转,瞥了一眼跪地的“爷孙”,在侍卫加重的力道下,终于崩溃喊道:“是!是一伙的!那老家伙是军师,那小丫头片子是饵!专骗你们这种心软的路人!” 柳清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骗局。陷阱。 从可怜巴巴的拦路求助,到“顺路”指引入这片便于埋伏的树林,一环扣一环。利用人的同情心,引人入彀。而她,刚才竟然还动了恻隐之心,开口让捎上他们。 若非今日同行的是萧景何和他麾下这些精锐侍卫,而是只有韩烈和那几名普通车夫……柳清枝不敢想象后果。恐怕真的会如萧景何之前冰冷预言的那样,在这荒郊野外,悄无声息地“头破血流”,甚至尸骨无存。 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一直知道外面不太平,也经历过一次袭击,但那次更像流民劫道。而眼前这般处心积虑、利用人性弱点的狠毒陷阱,才真正让她窥见了这世道暗面下,赤裸裸的、吃人不吐骨头的狰狞。 她以为有了上次的经验,自己会更警惕。可那十几年的深闺生活,以及骨子里来自另一个相对和平时代的认知,还是让她在特定情境下,轻易放松了戒备。安逸,真的会让人变得迟钝和……天真。 兰芳和云微早已吓得面无血色,互相搀扶着,腿脚发软。 萧景何一直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从最初的惊骇,到上前询问时的犹疑,再到听见匪徒招供后的恍然与苍白,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他走上前,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用自己宽阔的肩背和温暖的狐裘大氅,挡住了身后那片血腥狼藉的景象,也隔绝了大部分凛冽的寒风。 “没事了。” 他在她耳边低声道,声音是罕见的温和。然后,他抬头,对侍卫使了个眼色,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冽:“处理干净。” “是!” 侍卫领命,迅速行动起来。 柳清枝靠在他怀中,鼻尖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方才的恐惧和后怕,似乎被这坚实的怀抱驱散了一些,但心头的震荡和冰冷的认知,却深深烙下。 萧景何拥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轻颤渐渐平复。他知道,这一课,比她听自己说一百遍“外面危险”都来得深刻。 有些路,不是光有勇气和想法就能走的。世道险恶,人心鬼蜮,她所要面对和学习的,远比她想象中更多,也更残酷。 而他,或许不能给她完全翱翔的自由,但至少,能在她真正学会飞翔之前,护她周全,也为她……挡下这些淬毒的暗箭。 雪,不知何时又细细地飘落下来,轻轻覆盖着地上的血迹和混乱,试图掩去方才的杀机。马车重新驶上正道,向着云州的方向,继续前行。车厢内,柳清枝沉默地坐着,望着窗外飞舞的雪花,眼神却与之前,已截然不同。 马车重新驶上正道,将那片弥漫着血腥与欺骗的枯树林远远抛在身后。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单调而规律,车厢内却一片死寂,与之前的沉默不同,这寂静沉重得几乎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响。 柳清枝依旧维持着被萧景何半揽着带回马车时的姿势,靠着车壁,目光落在自己交握于膝前、指节微微泛白的手上。她没有看萧景何,也没有再看窗外。方才那对“爷孙”涕泪横流、转眼间被侍卫拖走时眼中闪过的怨毒,雪地上刺目的暗红,空气里甜腥的铁锈味,以及那个匪徒脱口而出的“军师”、“饵”…… 所有画面和声音,在她脑海中反复交织、回放,带来一阵阵冰冷的后怕和更深沉的、对自身天真与轻信的羞耻。 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清醒,足够警惕。从逃离柳家,到独自北上,每一步都经过思量,也见识过了匪徒的凶蛮。可直到方才,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所谓的“见识”和“思量”,在那些真正以掠夺和杀戮为生、精通人性弱点的豺狼面前,是多么的浅薄和可笑。她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自以为踏上了通往自由的坦途,却险些一头栽进伪装成平地的致命陷阱。 如果不是萧景何……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紧,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排斥他的掌控,却又不得不一次次仰赖他的力量才得以保全自身。这种矛盾,比单纯的惧怕或感激,更让她无所适从。 萧景何坐在对面,同样没有开口。他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恐惧,后怕,反省,或许还有对他更深的戒备和……那点不愿承认的依赖。 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趁机说教。有些教训,需要自己咀嚼消化,旁人多说无益。他只是默默地将角落的炭火拨得更旺了些,又取过一直温在暖炉上的水囊,倒了一杯温热的水,递到她手边。 柳清枝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水杯,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杯沿。她怔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接。 “喝点水,定定神。” 萧景何的声音响起,比平日低沉些,少了些惯常的命令口吻,多了点难以察觉的……缓和。 柳清枝抬起眼,看向他。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只是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专注的审视,似乎在确认她的状态。 沉默了几息,柳清枝终究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杯水。温热的杯壁透过指尖传来暖意,她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似乎真的驱散了一些盘旋不去的寒意和心悸。 一杯水喝完,她将空杯放回小几上,低声道:“谢谢。” “嗯。” 萧景何应了一声,没再多言。 车厢内再次陷入安静,但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似乎随着这杯热水和短暂的交流,悄然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心照不宣的疲惫,以及一种奇异的、无需多言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北地的冬日本就短暂,加上阴雪天气,暮色来得格外早。领队的侍卫在车外请示:“王爷,前方二十里有一处驿站,是否在此歇脚?再往前,恐怕要夜宿荒野了。” 萧景何看了一眼柳清枝。她依旧安静,但眉宇间带着明显的倦色,今日接连受惊,又病体初愈,需要好生休息。 “去驿站。” 他沉声吩咐。 “是。” 当马车终于驶入那处名为“孤烟驿”的驿站时,天色已完全黑透。驿站建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规模不大,由一圈土墙围着几栋房舍,门口挂着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晃,投下昏黄的光晕,在这荒原雪夜中,显得格外孤寂却也温暖。 驿站显然提前得了消息,驿丞带着两个驿卒早已候在门口,见到车队,尤其是那辆看似普通、实则气势不凡的黑漆马车,连忙迎上来,态度恭敬中带着惶恐。 萧景何先下了车,照例伸手将柳清枝扶下。兰芳和云微也从后面马车下来,两个丫鬟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比之前镇定了些,默默上前站到柳清枝身后。 驿丞是个四十来岁、面皮黝黑的精瘦汉子,觑着萧景何的气度,又看到柳清枝虽是男装却难掩清丽,以及周围那些目光锐利、行动无声的护卫,心里已猜到来人身份绝不简单,越发小心:“贵人一路辛苦,上房早已备好,热水热饭马上送来,快请进,快请进。” 萧景何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驿站院落。驿站虽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围墙也结实。他给身后的侍卫长递了个眼色,侍卫长会意,立刻安排人手布防、检查马匹车辆。 一行人被引至驿站最好的“上房”。其实就是两间相连的、略大些的屋子,里间卧房,外间可起居,烧着热炕,比外面暖和许多,但陈设依旧简单。柳清枝主仆住了靠里的一间,萧景何住了隔壁,他的侍卫则分散住在周围的房间和驿卒房中,隐隐将这两间上房护在中心。 安顿下来不久,驿卒便送来了热水和简单的饭食。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烤得外焦里嫩的胡饼,一碟腌菜,还有特地给柳清枝熬的一小罐粳米粥。在这北地荒驿,已算是极丰盛的款待。 柳清枝没什么胃口,但在兰芳的劝说下,还是勉强喝了半碗粥,吃了小半块饼。热食下肚,身上总算多了些力气,寒意也驱散不少。 萧景何用饭很快,吃完便去了外间,似乎在与侍卫低声交代什么。柳清枝隐约听到“查清楚”、“来历”、“有无同伙”等字眼,知道是在处理白日那些匪徒的后患。她静静听着,没有出去,心里却明白,若非有他,这些麻烦和后怕,足以让她夜不能寐。 用罢晚膳,兰芳和云微伺候柳清枝洗漱。热水洗去一路风尘和惊惧,换上干净的寝衣,躺在烧得暖烘烘的土炕上,被厚实的棉被包裹,柳清枝才觉得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但她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雪地上的血迹,匪徒狰狞的脸,和那对“爷孙”虚伪的哭泣。她知道,这些画面,恐怕会萦绕她很久。 外间传来轻微的响动,是萧景何回来了。他似乎也洗漱过,换了身深色的常服,墨发未束,披散在肩头,少了几分白日的凌厉,多了些居家的慵懒。他走到炕边,看了一眼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苍白小脸的柳清枝。 “还怕?” 他在炕沿坐下,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柳清枝睁开眼,看着他。昏暗的油灯光线下,他的轮廓有些模糊,眼神却亮得惊人。她没有否认,轻轻“嗯”了一声。 “怕就对了。” 萧景何淡淡道,语气平静无波,“记住这怕,以后行事,才知深浅,懂进退。” 这不是安慰,而是告诫。柳清枝听懂了。她看着他,忽然问:“王爷……以前,也遇到过很多这样的事吗?” 萧景何眸光微动,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比这凶险的,多得是。”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庙堂之高,江湖之远,何处没有魑魅魍魉,杀人陷阱?区别只在于,用刀,还是用计,是明枪,还是暗箭。” 他顿了顿,看向她:“你想要的‘外面’,就是如此。并非处处鸟语花香,更多是荆棘陷阱。今日你见的,不过是最粗浅的一种。” 柳清枝心头震动。他寥寥数语,勾勒出的,是一个与她过往认知截然不同的、危机四伏的真实世界。而她之前所想的“自由闯荡”,在这个世界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和脆弱。 “所以……”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王爷觉得,我根本不该出来,对吗?” 萧景何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昏黄的光线下,她的眼睛清澈见底,映着小小的、跳动的灯火,里面有不甘,有后怕,也有执拗的探寻。 “该不该出来,是你自己的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本王只是告诉你,路是什么样的。怎么走,是你的选择。但既然选了,” 他目光转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就要有走下去的本事,和承担后果的准备。今日若非我在,你当如何?” 柳清枝哑口无言。是啊,当如何?或许已经成为雪地里一具冰冷的尸体,连同她那些关于自由和未来的梦想,一起被掩埋。 “我……” 她想说我会更小心,我会学,但话到嘴边,又觉苍白无力。在绝对的力量和险恶面前,小心和“学”,需要时间和代价,而她,差点付出了无法承受的代价。 “睡吧。” 萧景何没有等她说完,起身,走到桌边,吹熄了那盏油灯,只留下墙角一盏昏暗的地灯。房间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雪光映在窗纸上,透进一片朦胧的清辉。 他走到对面那张简易的榻边,和衣躺下。“今夜我在这。放心睡。” 柳清枝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看着黑暗中他模糊的轮廓,心中那点因黑暗和回忆而生的恐惧,奇异地消散了。她知道,有他在外间守着,至少今夜,是安全的。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寂静的雪夜中,悄然滋生。有对前路的迷茫和畏惧,有对自身弱小的认知,也有对他……那强大到令人安心、却又带来无形束缚的力量的,复杂感受。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外间的方向,闭上眼睛。耳边是他均匀平缓的呼吸声,窗外是寒风掠过屋檐的呜咽。 长路漫漫,雪夜孤驿。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但至少此刻,在这片陌生的、危机四伏的北地雪原上,有一个人,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世界的真相,也……为她守着一方暂时的安宁。 这或许不是她想要的自由,但却是她此刻,唯一能握住的、真实的安全感。 第65章 为什么 问出这句话,她自己也有些意外。或许是这雪夜的孤寂,或许是劫后余生的脆弱,也或许是他方才那番关于“路”的平淡却直指人心的话语,让她心头那根一直紧绷的、名为“戒备”的弦,微微松动了一瞬。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这问题太过唐突,也太过……暧昧。她不该问的。 外间,萧景何的呼吸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头顶简陋的房梁,心头掠过一丝茫然,以及……一丝被这猝不及防的问题搅动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涟漪。 为什么对她好? 起初,或许是猎奇,是对她那句“不想”的愠怒和不甘,是想看看这个胆敢拒绝他、又胆敢逃跑的女人,到底能跑到哪里去,又凭什么如此“不识抬举”。 可追着追着,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变了味。 他想起假山缝隙里那两具令他作呕的白肉,记忆忽然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五六岁时,皇宫假山深处,他玩累了藏在那里睡着了。迷迷糊糊被奇怪的声音吵醒,然后,透过假山的缝隙,他看到了两具白花花的、纠缠蠕动的身体,听到了压抑的喘息和令人作呕的调笑。那是某个失宠的妃嫔和值守侍卫。黏腻的汗味,淫靡的气息,还有那两具身体丑陋的、兽类般的姿态…… 他当时吓得浑身冰凉,死死捂住嘴,连哭都不敢。后来,是皇兄身边的掌事太监发现他不见了,带人找到他时,他已经蜷缩在假山深处,小脸惨白,浑身发冷。皇兄震怒,那妃嫔和侍卫自然悄无声息地“病故”了。可那幅画面,那股气息,那种源自本能的反胃和厌恶,却深深地刻在了他心底,如同跗骨之蛆,再也挥之不去。 长大后,他知道那是什么。宫里宫外,想爬他床的女人不知凡几,用尽手段,或明或暗。皇兄赏的,臣下送的,自己贴上来的……环肥燕瘦,风情各异。他看着她们或娇羞或妩媚的表演,心中却只有一片冰冷的嘲弄和更深的厌恶。所以他荒唐,他流连花丛却片叶不沾,他宁可让人传他“不行”或“有断袖之癖”,也绝不让那些女人近身。 他对男女情事有着近乎本能的厌恶与生理性排斥,碰触、靠近,都让他难以忍受。 可偏偏,她不让他恶心。 不仅不恶心,她的靠近,她身上那股干净清冽的气息,甚至……她的触碰,她的亲吻,都像是有种奇异的魔力,能抚平他心底深处某种躁郁的戾气,带来一种陌生的、令他有些无所适从的安宁与……渴望。是的,渴望。他想靠近她,想触碰她,想看她更多生动的、真实的表情,而不是那些千篇一律的、令他厌烦的谄媚或畏惧。 这发现曾让他心惊,也让他困惑。为什么偏偏是她? 以他的身份地位,若真想要她,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甚至无需他开口,只需稍稍表露意愿,自有无数人会将柳家和她,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送到他面前,任他予取予求。她再倔强,再不同,又能如何?最终也只能成为他后院中又一个身份特殊的女人,或许能得他几分另眼相看,但终究逃不过那方天地。 可他没有那么做。 他大费周章地从江南追到湖州,又从湖州追到这北地荒原,风餐露宿,日夜兼程。找到她后,他没有立刻将人绑回去,反而像是……默许了她的行程,甚至陪着她一路北上。他为她挡下匪徒,为她请医问药,在她惊惧时给予庇护,在她固执己见时……竟也罕见地退让妥协。 他一个堂堂亲王,本该居于庙堂之高,或享受他的“荒唐”人生,如今却像个寻常护卫或……更难以形容的身份,跟在她身边,看她为几车货物精打细算,听她与人讨价还价,甚至……心甘情愿地,被她隐隐“驱使”着,改变路线,来到这安平镇。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只为那份“不一样”吗?似乎不够。 黑暗中,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和不确定,仿佛在回答她,也仿佛在试图理清自己纷乱的思绪:“不知道。或许……就是想对你好吧。” 他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这个回答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又像是为了掩饰那份连自己都未明了的悸动,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几分不耐,匆匆截断话题,“你问我,其实我也不知道答案。快睡吧,问题那么多。” 柳清枝被他这近乎耍赖般的回答噎了一下,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微妙的涟漪顿时散了。算了,跟这人计较什么。她无声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 不过,经过这一问一答,先前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对白日险境的惊恐和后怕,倒是奇异地平复了许多。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疲倦感如潮水般涌上。 “……谢谢。” 在陷入沉睡之前,她含糊地、几不可闻地吐出两个字。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原因,今日,他终究是护住了她。这句谢,她该说。 黑暗里,萧景何听着里间渐渐变得均匀悠长的呼吸声,自己却了无睡意。那句“为什么”和“不知道”,依旧在心头盘旋。 他想要的,似乎不是将她变成又一个精致却无趣的收藏品,关在华美的笼中。他想要的……或许是看着她在这片她渴望的、却也危机四伏的天地里,如何挣扎,如何生长,如何绽放出独属于她的光彩。而他,可以站在她身边,看着,护着,或许……也能被她那鲜活的光彩,偶尔温暖一下。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他是靖王,何时需要从一个女子身上汲取“温暖”? 可心底深处,却又隐隐觉得,或许……就是这样。 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那弧度里带着一丝自嘲,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明了的、隐秘的悸动。他不再去深想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也闭上了眼。 第二日,柳清枝是在一片越发亮堂的白光中醒来的。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只见外面天色阴沉,鹅毛般的大雪正纷纷扬扬落下,将天地都染成一片混沌的纯白,昨日的车马痕迹已被覆盖得无影无踪。 又下雪了。她微微蹙眉。这北地的雪,似乎没完没了。难道真是天公不作美,连天都不让她顺利去往云州?自入北地以来,先是风寒,又是匪祸,行程一再耽搁。 她穿戴整齐,走到外间。萧景何已起身,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雪,侧脸线条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有些冷峻。听到动静,他回头看她一眼:“醒了?雪大,今日看来是走不了了。” 柳清枝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兰芳端来了简单的早膳——清粥、馒头、咸菜。她一边小口喝着粥,一边思忖。这样耽搁下去不是办法,她的货物——从栖霞镇收购的海产干货、永平镇买的药材和皮毛,还有沿途零碎买的些南边精巧小玩意儿,虽都做了防潮防虫处理,但时间久了,难免折损,尤其在这潮湿寒冷的北地,海货和药材最怕受潮。且迟迟不到云州,她原本的计划也全被打乱。 “王爷,” 她放下粥碗,看向萧景何,“请问附近最大、最近的城镇是哪里?大约需行多久?” 萧景何走回桌边坐下,看了她一眼,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想去卖货?” “嗯。” 柳清枝没有否认,“雪不知何时停,行程耽搁太久,这些货物等不起。尤其是海货和药材,怕潮怕捂。不如就近处置了,也好了却一桩事,轻装简行。” 她本想说“再做打算”,但想到他之前的态度,临时改了口。 萧景何拿起一个馒头,慢条斯理地掰开,并没有立刻反对,只问:“想清楚了?此地并非商埠,货价怕是比不上云州。尤其是海货,此地人不一定识货。” “想清楚了。” 柳清枝语气平静,“药材和皮毛在此地或许有市,海货……可以试试,若实在不行,折价些也无妨,总好过烂在手里。至少能收回部分本钱。” 她需要现银,也需要从这堆“累赘”中解脱出来,才能更灵活地思考下一步。那些南边精巧小玩意儿,或许还能当个搭头或零卖。 萧景何沉吟片刻,道:“往东南方向,约两个时辰车程,有一处‘安平镇’,是这附近百里内最大的集镇,还算繁华,南北行商也多。你那药材皮毛或许有销路,海货……可去碰碰运气。你若决意,等雪小些,可去。” 他竟没有反对,也没有多说。柳清枝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便点头道:“多谢王爷告知。” 或许是上天听到了她的打算,过了午时,漫天飞舞的雪花竟然渐渐变小,最终停了下来。阴沉了许久的天空,云层裂开缝隙,竟透出些许稀薄的日光。 一行人不再耽搁,立刻收拾行装上路,改道前往安平镇。 雪后路滑,马车行得慢些,果然如萧景何所言,走了近三个时辰,天色擦黑时,方才看到前方出现一片连绵的灯火。安平镇到了。 镇子比柳清枝想象中要大,虽是傍晚,街道两旁仍有店铺开着门,挂着灯笼,行人车马往来不绝,虽不及江南城镇的精致繁华,却自有一股北地市井特有的粗犷热闹气息,空气里似乎还能闻到些皮货和药材特有的气味。 他们找了镇上看起来最宽敞整洁的一家客栈“悦来居”住下。萧景何依旧要了相邻的上房,侍卫们分散护卫。 安顿好后,柳清枝带着兰芳下楼,找到正在柜台后拨算盘的客栈掌柜。那掌柜是个面容和气的中年人,见柳清枝虽是男装,但气质不俗,身边丫鬟也规整,又有那般气势的护卫同行(虽未近前,但守在客栈各处),心知不是普通客商,态度十分殷勤。 柳清枝婉转打听镇上商货行情。掌柜的倒是个健谈的:“客官是带了货?咱们安平镇,往来的多是皮货、药材、山货商人,南边的精巧物件儿也有销路,年关将近,图个新鲜。客官若是货好,不妨去镇东头的‘隆昌货行’问问,那是咱们这儿最大的货行,掌柜的眼力好,价格也公道。再不然,镇中央的集市逢五逢十开大集,四面八方的人都来,客官若有闲暇,摆个摊零卖,价格或许还能更高些,就是费时费力……” 柳清枝又问:“掌柜的,不知镇上可有人收海货?” “海货?” 掌柜的愣了一下,捋了捋胡子,“这个……倒是少见。咱们这儿不靠海,寻常百姓家吃不起,也未必会做。不过……镇西头有家‘宴宾楼’,是镇上最大的酒楼,有时会接待南边来的客商,或许后厨会用些海货提鲜。另外,镇上有几家南北货行,偶尔也能见到些海味,但量都不大。客官若是有,不妨也去问问,但价格……恐怕比不上药材皮货紧俏。” 柳清枝仔细听着,心中有了计较。看来药材和皮毛在此地确是好销的,海货得碰运气,那些精巧小玩意儿可以零卖或搭售。她向掌柜的道了谢,又点了几样清淡小菜和粥饭,让送到房里用。她需要好好计划一下明日如何行事,先去隆昌货行探探路,再去酒楼和南北货行问问。 萧景何不知何时也下了楼,坐在大堂角落一张桌边,要了壶茶,自斟自饮,并未过来打扰,只偶尔目光扫过这边,见她与掌柜交谈时神情专注,眉眼间带着思索盘算,倒是比前几日沉郁或强作镇定的模样,生动了许多。 问清楚了情况,柳清枝心中有了计较,向掌柜的道了谢。萧景何也起身,同她一起上楼。经过她身边时,淡淡丢下一句:“明日让周侍卫带两个人跟你去。” 周侍卫是他的亲卫队长,身手了得,人也沉稳。 柳清枝脚步微顿,这次没有拒绝,只低声应了句:“好。” 经历了昨日之事,她知道安全比所谓的“独自闯荡”更重要。在这陌生之地,有可靠的人跟着,她能更专注于谈买卖。 晚饭是送到各自房里的。柳清枝简单用了些,便让兰芳铺开纸笔,就着灯火,开始分门别类地列出货物清单,估算各类货品的成本和可能的售价,以及明日去不同地方该如何交涉,先出什么,后出什么。云微在一旁帮她整理货单,将一些特别精巧的小玩意儿单独归置出来。 隔壁房间,萧景何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镇街零星灯火,听着隐约传来的、柳清枝房里细微的说话和纸张翻动声,神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 她倒是……恢复得快。昨日才经历那般惊吓,今日便能打起精神,盘算着处理这些杂七杂八的货物,为下一步打算。这份坚韧和务实,以及那种沉浸在“正事”中散发出的、专注而沉静的光芒,倒真有些出乎他意料。 或许,他该重新评估一下,这只一心想要飞走的小鸟,究竟能飞多高,又是否真的……需要他一直紧紧握着那根线? 夜渐深,安平镇渐渐沉寂下来。唯有客栈某间客房的灯火,亮了许久。窗纸上,映出一个纤细而专注的身影,时而提笔书写,时而凝眉思索。 第66章 把货清掉 柳清枝起得早,仔细梳洗后,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靛青色细棉布男装,长发用同色布带束在脑后,脸上未施脂粉,只唇色略显苍白,却更衬得眉眼清丽,气质干净利落。她对着模糊的铜镜看了看,确认没什么破绽,这才带着同样换上普通棉袄、作丫鬟打扮的兰芳下了楼。 客栈大堂里,萧景何已在用早膳,依旧是简单的清粥小菜。周侍卫肃立在一旁,见柳清枝下来,抱拳行礼:“柳公子。” 柳清枝点头回礼,走到桌边,在萧景何对面坐下。早有眼色的伙计端上了她的那份早膳。 “都准备好了?” 萧景何头也没抬,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嗯。” 柳清枝应道,也端起粥碗,“药材和皮毛的样品都分装好了,海货也带了一些,还有几样精巧的小物件,先看看行情。” 萧景何“嗯”了一声,没再多说。用完早膳,他放下碗筷,拿布巾拭了拭手,才道:“周泰会带人跟着你,万事谨慎,银钱之事,莫要强求,安全为上。”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柳清枝知道,这是他应允她“处理货物”的前提。她点点头:“我明白,多谢王爷。” 萧景何没再说什么,起身,似乎要上楼,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午时前若未归,或是遇到麻烦,让周泰派人回来报信。” “是。” 柳清枝再次应下。看着他转身上楼的挺拔背影,心里那点因昨日之事而起的复杂情绪,似乎又翻涌了一下。他这算是……关心? 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柳清枝对周泰道:“周侍卫,有劳了。我们这就出发吧。” “柳公子请。” 周泰侧身引路,另一名侍卫已去后院牵马套车,将分装好的部分货物样品搬上一辆轻便的骡车。 出了客栈,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柳清枝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今日之事,关乎她能否拿回一部分本钱,也关乎她下一步该如何走,必须谨慎应对。 按照昨夜打听的,他们先去了镇东头的“隆昌货行”。货行门面颇大,黑底金字的招牌,看着确实气派。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精明男子,姓金。见柳清枝一行人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明显是练家子的护卫,眼神闪了闪,堆起笑容迎上来。 “几位客官,里边请!是看货还是出货?” 金掌柜眼光毒辣,一眼看出柳清枝虽是男装,但细皮嫩肉,举止不俗,不似普通行商,态度更加热情几分。 柳清枝也不废话,让兰芳将带来的样品一一摆开。上好的黄芪、党参,色泽品相皆属上乘;几张处理得干净柔软的兔皮和灰鼠皮,毛色光亮;几样江南的绣品、竹编小玩意儿,精巧可爱;最后,才是用油纸包好的淡菜、海米、干贝。 “掌柜的请看,这些货,贵行可收?” 柳清枝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金掌柜先是仔细查看了药材和皮毛,连连点头:“不错,不错!这黄芪粗壮,纹理清晰,是上品;这党参也肥润;皮毛处理得也干净,毛色均匀。这些,小店都能收。价格嘛……” 他捻着胡子,报了个价。 柳清枝心里快速盘算,这价格比她在江南收购时高了三成有余,但比起云州可能的价格,肯定还是低了些。不过考虑到路途风险和积压成本,也算合理。她没有立刻答应,只道:“掌柜的出价还算公道,不过我这批货量不小,掌柜的能否再让些利?” 金掌柜眼中精光一闪,笑道:“好说好说,若是数量足,品质都如样品,价钱自然好商量。不知客官有多少?” 柳清枝报了个大概数目。金掌柜沉吟片刻,又报了个稍高一点的价格。柳清枝与他来回议了两次价,最终以比最初报价略高半成的价格,初步定下了药材和皮毛的买卖。双方约定,午后柳清枝带齐货物来验货过秤,银货两讫。 轮到那些海货时,金掌柜却面露难色,拿起一块淡菜干闻了闻,又看了看海米和干贝,摇头道:“客官,不瞒您说,您这些海货,品质是顶好的,在南方肯定是抢手货。可咱们这儿,不靠海,老百姓寻常吃不起,也不会做。富户家里或许用些干贝吊汤,但用量极少。小店若是收了,怕是要压仓许久。这价钱……实在给不上去,怕是连您南边收来的本钱都够呛。” 柳清枝早有心理准备,问道:“掌柜的可知,镇上可还有其他地方会收这些?” 金掌柜想了想,道:“镇西的‘宴宾楼’有时会用些海味,他们东家路子广,或许能要一些。另外,镇南街有家‘南北货栈’,掌柜的姓胡,偶尔也倒腾些稀罕南货,客官不妨去问问。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胡掌柜为人精明,压价厉害,客官还需多留个心眼。” 柳清枝记下,谢过金掌柜,又问了集市的位置和开市日子,便带着人告辞,前往宴宾楼。 宴宾楼是座三层木楼,雕梁画栋,在这小镇上显得颇为气派。此时还未到午膳时分,楼里客人不多。柳清枝直接找了掌柜,说明来意。 酒楼掌柜是个圆脸富态的中年人,听了柳清枝的介绍,又看了看海货样品,倒是有些兴趣:“海货?确实难得。这干贝成色极好,用来吊高汤是极品。淡菜、海米煲粥、做馅儿也不错。只是……” 他搓了搓手,“咱们这酒楼,用这些的机会也不多,偶尔宴请贵客才用上些。姑娘若肯出让,这价格……” 一番商议下来,宴宾楼的掌柜只愿意以较低的价格收下一小部分,主要是干贝和品相最好的海米,且量不大。柳清枝知道这是实情,也不强求,爽快地答应了,约定好送货时间和价钱。 从宴宾楼出来,柳清枝又去了金掌柜提到的“南北货栈”。这家铺子门面不大,里面东西却堆得满满当当,天南海北的货品都有一些。胡掌柜是个瘦小精干的老头,眼睛滴溜溜转,透着商人的精明。 看到海货,胡掌柜倒是眼前一亮,拿起一块淡菜干仔细看了看,又捏碎一点放在嘴里尝了尝,咂咂嘴:“嗯,是上好的淡菜,干净,没沙,鲜味足。公子有多少?” 柳清枝说了数量。胡掌柜眼珠一转,开始大肆贬低压价,说得好像这海货在北方一无是处,他收下完全是看在柳清枝“大老远运来不容易”的份上,是做善事。 柳清枝也不急,只慢条斯理地指出自己海货的优点——干净、饱满、晾晒得法,又提及宴宾楼已收了一部分,说明本地并非全无市扬。最后,她道:“胡掌柜是行家,自然知道这东西在南边是什么价,运到北边又费多少工夫。我也不求多赚,只盼收回成本,略有余裕即可。掌柜的若诚心要,给个实价,若是觉得无利可图,我便再想他法,或等到云州再出手。” 她语气从容,不卑不亢,既点明货好,又给了台阶,还隐含“并非只有你这一家可选”之意。 胡掌柜打量她几眼,又看看她身后沉默肃立、明显不好惹的周泰二人,眼珠又转了转,终于报了个比宴宾楼略高、但远低于南方行情的价格。柳清枝心里清楚,这价格虽低,但在安平镇已算不错,且能一次性出手大部分海货,省去许多麻烦。她又稍稍还价,最终以比胡掌柜最初报价略高一点的价格,达成了交易。 至于那些精巧的南边小玩意儿,柳清枝没打算在货行出。她问了周泰今日是否逢集,得知恰好是初五,有大集,便决定去集市上试试。 安平镇的集市设在镇中央一片开阔的广扬上,此刻已是人声鼎沸。各种摊贩沿街排开,卖菜的、卖肉的、卖山货野味的、卖布匹针线的、卖馒头炊饼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柳清枝让侍卫将骡车停在集市口,自己带着兰芳,找了处空地,铺开一块带来的粗布,将那些东西一一摆开。她没大声吆喝,只将东西摆放整齐,自己则安静地站在一旁。 她样貌好,气质干净,摆出来的东西又精巧别致,与周围质朴的北地货品截然不同,很快便吸引了路人的目光。 先是几个带着孩子的大娘大嫂围过来,小孩一眼就看中了竹编的小鸟蚂蚱,捏在手里把玩,爱不释手。那竹编手艺极好,小鸟翅膀能微微扇动,蚂蚱腿脚灵动,栩栩如生。做母亲的见孩子喜欢,问了价,柳清枝要价不高,又让了些利,便爽快地买了。孩子得了新鲜玩具,欢天喜地。 接着,几个穿着体面、像是大户人家出来采买的小丫鬟路过,被摊子上那些绣着江南缠枝莲、蝶恋花、或是海外奇巧纹样的荷包帕子吸引住了。这些绣样在北地确实少见,配色雅致,绣工也精细,虽不是顶好的料子,但胜在别致。小丫鬟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挑拣着,有的想买了自己用,讨个新鲜,有的想带回去孝敬主子或讨好小姐妹。柳清枝耐心地介绍,价钱也公道,很快便卖出去好几条帕子和荷包。 那些海外来的小玩意儿,彩色玻璃珠串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光彩,奇形怪状的小木雕也引人好奇。虽不知具体用途,但看着有趣,价钱又不贵,也被一些图新鲜的年轻人或舍得给孩子花钱的长辈买走了。 柳清枝一开始还有些生疏,但很快便适应了。她话不多,但介绍起东西来条理清晰,价钱合理,遇到真心想买的,也会让上一两文钱。兰芳和云微在一旁帮忙拿货收钱,主仆三人配合倒也默契。寒风虽冷,但看着东西一样样卖出去,手里铜钱渐渐增多,心头那点因连日变故和货物积压而产生的沉郁,似乎也随着这人声鼎沸的集市烟火气,一点点消散了。 原来,靠自己一点一点把这些“累赘”变成实实在在的银钱,是这样一种感觉。踏实,甚至……有点小小的、不足为外人道的成就感。柳清枝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被冻得微红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比平时多了几分生动。 不远处,悦来客栈斜对面的一家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萧景何独自坐着,面前一壶清茶早已凉透。他坐的角度极佳,既能将整个集市口的情形收入眼底,又不易被下面的人察觉。 他看着她带着两个丫鬟,在寒风里守着那个小小的摊位。看着她将那些在他看来不值几个钱的小玩意儿一样样摆好,看着她对围上来的路人客气地介绍,看着她因为卖出一件东西,眼里闪过的那点细微的亮光,也看着她被寒风吹得鼻尖发红,不时轻轻跺脚取暖的样子。 他本该觉得她这是自讨苦吃。堂堂靖王就在客栈里,她只需开口,别说这点货物,便是金山银山,他也能给她弄来。何须在这冰天雪地里,与些贩夫走卒为几文钱计较? 可奇怪的是,他看着她那副认真投入、甚至隐隐透着点小欢喜的模样,心头竟生不出半点不耐或轻视,反而觉得……有些可乐,又有些别样的滋味。 他甚至有一瞬间,想吩咐周泰,找几个人去把摊子上剩下的东西都买了,让她赶紧回来,别再受冻。可这念头刚起,就看到她又做成了一笔小生意,将一个竹编的小鱼递给一个欢呼雀跃的小童,然后接过几枚铜钱,脸上露出一个极浅、却真实无比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像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眼里。 萧景何抬起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看着她在下面忙碌的小小身影,看着她与两个丫鬟低声说笑时脸上放松的神情,那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模样——没有戒备,没有疏离,没有强装的镇定,只是一种简单的、因为做成了一点小事而感到满足的愉悦。 不知怎的,他心里那点因她“不听话”而起的微恼,因她“自讨苦吃”而生的不以为然,竟悄然散去,反而也隐隐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觉察的、为她感到高兴的情绪。 他看着她,就像看着一只终于试着在低空扑腾翅膀、虽然笨拙却充满生气的小鸟。或许,让她这样“扑腾”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周泰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桌边,低声道:“王爷,柳姑娘的药材和皮毛已与隆昌货行交割完毕,银货两讫,货款已清点入库。海货也已分别与宴宾楼、南北货栈结清。集市上的零碎物件,也售出近九成。” 萧景何“嗯”了一声,目光未移:“知道了。让她卖完,不必催。” “是。”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摊子上的东西终于见了底,只剩下两三条帕子和一个不太起眼的小木雕。柳清枝看了看天色,又摸了摸冻得有些发木的耳朵,决定收摊。剩下的带回去,或送人,或留着自用都行。 她让兰芳和云微帮忙收拾,自己将卖得的铜钱仔细串好,和银锭分开收好。虽然数目不大,但这是她靠自己赚来的第一笔钱,之前的买卖算是转手贸易,性质不同,意义非凡。握着那袋沉甸甸、带着体温的铜钱银角,她心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一行人回到客栈时,已近午时。柳清枝脸上带着红晕,眼睛比出去时更亮了几分。她先回房稍微整理了一下,洗了把热水脸,暖和了一下冻僵的手脚,这才带着放钱的布包,去了萧景何的房间。 房门虚掩着,她轻轻敲了敲。 “进。” 里面传来萧景何平淡的声音。 柳清枝推门进去,见他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似乎在看。见她进来,他抬起眼。 “王爷。” 柳清枝走过去,将那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分类放好的银锭和几串铜钱。“药材、皮毛、海货的货款都在这里了,数目与货行、酒楼、货栈开的单据一致。这些铜钱是零卖的所得。” 她顿了顿,补充道,“零碎小玩意儿基本卖完了,还剩两三条帕子,我留着用了。” 萧景何放下书卷,看了一眼那堆银钱,数额对他而言自然不值一提,但看摆放得整整齐齐、账目清晰的样子,就知道她办事仔细。他“嗯”了一声,没看钱,目光却落在她脸上,看着她依旧泛着红晕的双颊和亮晶晶的眼睛,淡淡道:“看来,生意做得不错。” 柳清枝微微抿唇,倒也没谦虚:“托王爷的福,还算顺利。总算把这些都处理了,一身轻松。” 她说“一身轻松”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轻快。萧景何听出来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移开,重新拿起书卷,语气随意地问:“货都清了,接下来有何打算?” 柳清枝沉默了一下。这问题,她也正在想。手里有了些现银,不再是被货物拖累的状态。可前路依旧迷茫。云州似乎失去了必须去的理由,回江南?还是留在安平镇?此地虽可暂时栖身,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手指在书脊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接下来,还要去云州吗?” 柳清枝一怔,抬眼看他。这个问题有些突然。她之前执意北上,云州是原定的目的地,那里是边贸大城,机会多,也远离江南。可如今,货物已清,手头有了些银钱,最初的紧迫感似乎不那么强了。去云州,还去吗? 她垂眸想了想。云州……听起来像是个很北、很大的地方,和她熟悉的江南截然不同。她跑了这么远,经历了这么多,若不去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地方,似乎……有点可惜?就像一扬长途旅行,终点就在前方,哪怕风景可能不如预期,但不去看一眼,心里总像是缺了一块。 “去吧。” 她抬起头,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对未知的好奇,“都走到这里了,货也清掉了,没什么挂碍。云州……听说和南方很不一样,想去看看。”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亮光,是纯粹的对陌生地域的向往,不掺杂太多功利或算计。这模样落在萧景何眼里,让他心头那点因她“总想跑”而生的烦躁,莫名散去了一些。 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了一个更突兀的问题: “那……要不要去京城?” 京城? 柳清枝彻底愣住了。她睁大了眼睛,有些错愕地看着萧景何。京城?大周的京城?她还真没想过这个地方。 第67章 不关我的事 京城——大周朝的都城,权力的中心,无数故事传说的源头,也是……他真正的、无可撼动的地盘。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巍峨宫墙、繁华街市、人声鼎沸的瓦肆勾栏,那些只在前世书本影视中见过的、属于一个盛世王朝都城的鲜活景象,对她这个来自异世、又困于深闺十几年的人来说,有着近乎致命的吸引力。 萧景何在一旁,将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迷茫、好奇,以及随即升起的复杂思量尽收眼底,眸色越发幽暗深邃。他知道京城对她的吸引力,那是对未知世界本能的向往,但他更清楚她的顾虑。 柳清枝的思绪飞快转动。去京城?看那“天底下最繁华热闹”的景象?听起来确实诱人。可那是什么地方?是真正的龙潭虎穴,规矩比天大,权贵多如狗,一步踏错就可能粉身碎骨。更重要的是,那是萧景何的大本营。她若跟着他去京城,无异于飞蛾扑火,将自己彻底置于他的掌控之下,以什么身份?他一时兴起追逐的猎物?还是即将被纳入后院的、又一个身份特殊的女人?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她好不容易挣来的、那点微薄的自主和“可能”,将彻底化为泡影。而且,爹娘和清风弟弟还在江南。她当初离家,说是“去外祖家小住”,若是一去京城,归期难料,甚至可能……再难有相见之日,那会让他们多么担忧?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点被勾起的、不合时宜的向往,抬起头看向萧景何,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清浅的、甚至带着点俏皮和理所当然的笑容,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明日天气:“不去了。京城再好,离江南也太远了。我出来前答应过爹娘,就在北边玩一阵,看看不一样的风景,赶在过年前回去的。现在刚入冬,时间还来得及呢。” 她搬出了父母和“回家过年”这个最正当、最难以反驳的理由,语气自然,笑容无懈可击,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贪玩但记得承诺的、离家不远的女儿,京城于她,不过是旅途上一个过于遥远、无需考虑的选项。 萧景何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天真无辜”模样的笑容,听着她轻飘飘地用“回家过年”来堵他,心头那点因诱哄而起的、隐秘的期待,瞬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几乎要压不住的愠怒取代。这女人!又在跟他装傻充愣!她明明听懂了他的意思,明明对京城是好奇的,却偏要摆出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既然要往北,”他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咄咄逼人的质问,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她,仿佛要劈开她所有伪装,“为什么不去京城?为什么?嗯?”最后那个上扬的尾音,带着不容错辨的危险意味。 柳清枝被他突然变冷的语气和锐利的目光刺得心头一凛,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无辜又带着点恰到好处疑惑的神情,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睨了他一眼。“王爷,您说呢?” 她把问题原封不动地、轻飘飘地抛了回来,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他此刻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仿佛在说:王爷,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萧景何被她这四两拨千斤的一句反问噎得胸口一闷,一股郁气堵在喉头,竟一时语塞。他总不能直说“我想你去京城,我想把你放在我身边,放在我眼皮子底下,哪儿也别想去”吧?那也太……丢份了!他堂堂靖王,何时需要这样近乎“恳求”一个女人了? 这股憋闷无处发泄,让他更加烦躁,甚至生出一丝挫败感。他看着她那张故作无知、实则比谁都清醒的脸,恶狠狠地、几乎是赌气般地说道:“你、你真是……不知好歹!本王只是照实说京城繁华罢了!不去便罢!”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找回扬子,又强横地补充了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孩子气般的霸道,“反正你去哪儿,本王都要跟着!你休想甩掉!” 这话说得蛮不讲理,甚至有些幼稚。柳清枝看着他这副明明气得不行、凤眸里火星子都要冒出来了,却还要强撑着王爷架子、最后只能靠“耍无赖”来宣告主权的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她赶紧抿了抿唇,垂下眼帘,压下嘴角那点不听话的弧度,再抬眼时,已是一副公事公办、准备结束话题的平静模样。 “好了好了,王爷莫气。” 她顺着他的话,用一种息事宁人的语气道,仿佛刚才关于京城的那番短暂交锋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她从那些钱仔细数出该还的数目,动作不疾不徐,然后推到他面前,“喏,这是欠您的钱,连本带利,您点一点。明天我再去把车马处置了,后天咱们就能轻装出发了。” 她将“欠债还钱”和“商议行程”两件事自然地衔接在一起,试图将气氛拉回“正常的同行者”状态。 萧景何看着她递过来的银钱,那副急于划清经济界限、迫不及待要“两清”的模样,心头那股刚被“耍无赖”宣言压下去些许的邪火,“噌”地一下又窜得老高。他看都没看那摞银钱,别开脸,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生硬带着不屑:“不要!本王差你那点钱吗?” 柳清枝眨了眨眼,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怒意和赌气,反而用一种“我懂,我都懂”的、带着点微妙调侃的语气,慢条斯理地说道:“我知道王爷您不差这点小钱。不过……” 她故意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好像……听人说起过,王爷您府上……似乎还养着好些姬妾呢?哎,家大业大,开销想必也大,万一……养不起,我这不是给王爷添负担嘛。”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这话一出口,柳清枝自己就愣住了,随即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懊悔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她。天!她在说什么?!这语气……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阴阳怪气,拈酸吃醋?她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简直是鬼上身了!她明明只是想堵他一句,让他别再说“不差钱”这种话,好顺利还钱而已! 萧景何也愣住了。他猛地转回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柳清枝。她脸上那飞快掠过的一丝不自然,眼中一闪而过的懊恼和慌乱,以及那话里话外,那几乎难以捕捉、却真实存在的……一丝酸溜溜的味道? 一股奇异的、混合着巨大惊喜、愕然、以及更多不明所以的滚烫情绪,瞬间冲散了他大半的怒火。 他几乎是本能地,迅捷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推钱过来的手,连同那包银钱一起,紧紧攥在温热干燥的掌心。他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他目光灼灼地、几乎是凶狠地锁住她的眼睛,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急切和某种想要澄清一切的冲动而有些发紧,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些女人,我没动过!一个都没动过!连手都没碰过一下!” 他语速飞快,像是怕说慢了就来不及,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狼狈,“都是皇兄和那些多事的大臣硬塞进来的,我连她们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都记不清!我后院到底有多少人,我自己根本不知道!” 他急于解释,剖白,恨不能将心掏出来给她看,以证明自己的“清白”。这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那个慵懒矜贵、心思深沉的靖王影子。 柳清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的反应和直白到近乎骇人的解释弄得彻底懵了,手被他攥得生疼,那股灼热的温度从相贴的皮肤一路烧到她心尖。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急切,甚至那丝罕见的慌乱,听着他几乎要赌咒发誓般的话语,心里乱成一团麻。不信?可他一个堂堂亲王,位高权重,似乎完全没必要在这种私密又关乎男人颜面的事情上骗她,尤其还是用这种近乎自曝其短、剖白心迹的方式。信?可这解释听起来太过匪夷所思,一个坐拥姬妾、传闻中风流荒唐的王爷,声称自己从未碰过她们,甚至连后院有多少人都不清楚? 各种纷乱的念头冲击着她,让她一时无法消化。她扭过头,避开他过于灼热、仿佛能将她灵魂都点燃的目光,声音低低的,没什么力气,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不知所措的逃避:“哦……那、那不关我的事。” 这话说得干巴巴的,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萧景何看着她别开脸、却掩不住微微泛红的耳根和脖颈,听着她这近乎敷衍的冷淡回应,心头那点刚被她的“在意”点燃的狂喜和希望,瞬间又被这盆冷水浇灭了大半,只剩下更深的焦躁、气闷,和一股无处宣泄的憋屈。这女人!他说了这么多,几乎是将自己最不堪、最隐秘的一面撕开给她看,她就给他一句“不关她的事”? 一股邪火混合着强烈的占有欲和证明自己的冲动,猛地窜上头顶。 “我马上就写信回去!立刻、马上就把她们都送走!一个不留!”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声音带着狠劲,像是要证明什么,又像是被她的冷淡彻底逼急了,口不择言,只想用最决绝的方式表明心迹。 “别!” 柳清枝这下真的急了,也顾不得别的,猛地转回头,另一只手慌忙也扒拉住他们交握的手,脸上是真真切切的惊慌和恳求,“真的别!我、我真的是随口胡说的!你别写!千万别!” 天啊!她只是口不择言,说了句无心的话,绝没有要让他遣散姬妾的意思!那些女子,多半也是身不由己,被当做礼物或棋子送进王府,若因她这无心的一句话,就被扫地出门,失了依靠,在这世道,她们的下扬会如何?这罪过她可万万担不起! 她这急切阻拦、生怕他真去写信、甚至带上了恳求意味的样子,看在已然被复杂情绪冲昏了头的萧景何眼里,却更像是坐实了她“在意”这件事,只是嘴硬心软,不肯承认,又怕他做得太绝。这认知让他心头那股憋屈的怒火,瞬间化作了另一种更为激烈的、混合着挫败、不甘、以及一种近乎野蛮的、想要彻底征服和确认的冲动。 “你这女人!”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哑得吓人。看着她近在咫尺、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更显生动的脸颊,和那张总是说出气人话语、此刻正无意识微张着的、色泽诱人的唇瓣。 连日来的追逐、担忧、妥协、退让,以及此刻这剪不断理还乱、又酸又甜又恼人的复杂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终于冲垮了他最后一丝名为“理智”的堤坝。 他猛地松开一直攥着她的手,却在她尚未反应过来、微微松了口气的瞬间,走到她身前,双手迅疾地扶住她的腰,稍一用力,竟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轻轻放坐在身后的方桌边缘。 “啊!” 柳清枝低呼一声,猝不及防,身体瞬间失衡,只能下意识地扶住桌沿。她还未来得及挣扎或质问,萧景何已逼近,双手撑在桌面两侧,将她完全困在自己与桌子之间,形成一个无处可逃的狭小空间。他俯身,与她平视,那双凤眸幽深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却令人心悸的暗流。 “真的,”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低哑而执拗,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我没碰过她们,连手都没摸过。我后院有多少女人,是圆是扁,我根本不清楚,也不在乎。” 柳清枝被他困在方寸之地,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清冽而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俊脸,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错辩的急切和……某种深藏的痛楚?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最终,在他过于灼人的注视下,她只能偏开一点点视线,声音低若蚊蚋,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颤抖:“哦……那、那关我什么事……” 又是这句! 萧景何气竭,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这女人,简直是他命里的克星!能轻易挑起他所有情绪,又能轻易用一句话将他打入冰窖。 他看着她偏开头却更显优美的侧颈线条,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那张即使说着气人话、也依旧让他着迷不已的脸…… 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不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 俯身,狠狠地、带着惩罚和宣泄般怒意的,吻上了那张让他又爱又恨、又无计可施的唇。 “唔——!” 这个吻来得凶猛而突然,如同疾风骤雨,瞬间夺走了柳清枝所有的呼吸和思考能力。唇上传来滚烫的、不容拒绝的触感,混合着一丝淡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和一种更为强烈的、属于男性的侵略意味。他用力吮吸着她的唇瓣,带着怒意,也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近乎绝望的渴望和确认,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她所有的推拒、疏离、口是心非,都彻底碾碎,将她的一切都打上属于自己的烙印。 柳清枝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双手徒劳地抵在他坚实滚烫的胸膛上,却撼动不了分毫。他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环上她的腰,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后脑,让她无处可躲。 这是一个充满了霸道、怒气、以及某种深藏不安的吻。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贪婪地攫取着她的气息,纠缠着她的舌尖,不放过任何一寸领土。柳清枝被迫承受着,最初的震惊和抗拒,渐渐被一种陌生的、令人战栗的酥麻和无力感取代,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软,只能依靠着他手臂的力量和身后的桌面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柳清枝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眼前阵阵发黑,萧景何才缓缓退开些许,结束了这个漫长而激烈的吻。但他的额头依旧抵着她的,呼吸粗重滚烫,拂在她同样滚烫的脸上。两人鼻尖相触,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最细微的涟漪。 柳清枝得以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唇上火辣辣地疼,不用看也知道肯定红肿不堪。她氤氲着水汽的眸子,带着尚未散去的迷蒙和羞愤,瞪视着眼前这张放大的俊脸。他深邃的凤眸里,欲念未退,怒气稍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幽暗的、势在必得的深沉。 他伸出拇指,带着薄茧的指腹,有些粗鲁却又不失轻柔地,抚过她红肿微颤的唇瓣,拭去一丝暧昧的银亮。 然后,他看着她,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宣告,一字一句,敲在她的心上: “柳清枝,你听好了。” “本王的事,迟早会和你有关。” 第68章 打道回府 她看着这张俊美却带着不容抗拒威势的脸,心里五味杂陈。要是……他只是个普通富家公子就好了。没有这令人窒息的尊贵身份,没有这掌控一切的权力,就像江南那些与她家门当户对的商贾子弟,或是书香门第的公子哥。 在这个时代,女子终究要嫁人生子。她虽渴望自由,却并非不切实际。如果真有选择的机会,能遇到一个彼此喜欢、又能互相尊重的人…… 喜欢?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柳清枝自己都愣住了。 喜欢萧景何? 她下意识地抗拒这个念头。可心底却有个声音,细细地、一桩桩一件件地数着:雪原密林里千钧一发那支救命的箭,为她挡下匪徒时的狠厉,守在她病榻边的沉默,这一路上他别扭的关心…… 他做的这些,虽然总是用命令的口吻,用强势的姿态,可细想起来,竟像是一种笨拙的、曲折的“好”。如果这不是古代,没有这巨大的身份鸿沟,她或许真的会把这段时间的相处,看作是一种……另类的、磕磕绊绊的追求。而她,或许也会在抗拒与吸引之间,慢慢心动。 可这是古代。他是亲王,是天潢贵胄。而她,父亲柳世杰只是个普通商人,大伯柳世安虽曾为官,如今也已辞官,家中并无权势。商贾之女的身份,在真正的权贵眼中,与平民无异。这巨大的身份落差,注定了在这段关系里,她永远是弱势的、被动的一方。喜欢?这点刚刚萌芽、甚至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悸动,在这现实鸿沟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危险。 算了,想这些有什么用?徒增烦恼罢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抬眼时已恢复平静,甚至带上刻意的疏离:“王爷,钱您既然不要,那就算了。” 说着,她伸手抵在他胸膛,想将他推开。 萧景何看着她这副瞬间戴回面具、甚至更加疏离的模样,怒火“噌”地又窜了上来。这女人,总能轻易点燃他的怒气!他没有退让,反而向前逼近,两人呼吸几乎交融,鼻尖几乎相触。 “柳清枝,”他声音低哑,带着挫败的怒意,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我从没对一个女人这样!不管是身体,还是心里,你对我都是特殊的!你到底明不明白?” 清枝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喉间一顿,对他的话生出一丝好奇。什么叫身体特殊?心里特殊?但随即,她又将这好奇压下。算了,问了又如何,终究是云泥之别,这些都不重要。她脸上浮起几分无奈,连连应声:“好,好,我知道了,王爷可以放开了吧?”这般咫尺相对,他周身的威压混着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压得她心口发紧,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萧景何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中那真实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慌乱与无措,心头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骤然浇熄,只留下湿漉漉的、沉甸甸的烦躁,和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无奈与无力。 是啊,他这样逼她,除了让她更怕、更想逃,又能得到什么?这一路,他又何尝不在反复煎熬,夜不能寐,思量着该如何安置她? 纳进府里做妾?以她外柔内刚、宁折不弯的性子,只怕会恨他入骨。日后让她对着正妃行礼问安,被困在后院四方天地,与那些庸脂俗粉争风吃醋,看着她眼中那灵动倔强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光是想想,他胸口就一阵窒闷的钝痛,甚至生出一股毁掉一切束缚、包括那些令人作呕的规矩的暴戾冲动。 可是,她的身份……太低了。一个商贾之女,即便他曾是官家小姐,如今也毫无倚仗。这样的身份,连做他的侍妾都会引来无数非议、攻讦。他能护她周全吗?能护她一辈子,挡住所有明枪暗箭吗? 这就是他一路跟在她身边,日日相对,却迟迟无法做出决断的原因。他不想委屈她,可眼下,他似乎也给不了她更好的。只能先这样,将她放在眼前,看着,护着,却也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困着,不让她飞走。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暴戾和无力,终于依着她推拒的力道,向后退开一步,给了她一点喘息的空间。 柳清枝暗自松了口气,垂下眼,默默整理微乱的衣襟。 萧景何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心头那股沉郁的烦躁感又缠绕上来。他抿了抿唇,忽然问了一个让他自己心跳莫名加快的问题:“柳清枝,你父母……给你说亲了吗?” 问出这句话,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一种陌生的紧张感攫住了他。 柳清枝诧异地抬眼看他。说亲?父亲柳世杰确实提过几户人家,有门当户对的商贾之子,也有试图结交的、家道中落的读书人家,但都被她以各种理由婉拒或拖延了。她能说吗? 她看着他,眼神复杂,迟疑着反问:“能说吗?” 这三个字,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妙的情绪。 萧景何被她这反问噎得胸口一闷,这女人!连这都要跟他耍心眼?!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压住翻腾的怒意,然后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清晰而缓慢,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宣告: “不行。” 这两个字,斩钉截铁,如同冰冷的铁石,砸在两人之间。 柳清枝被他这没头没尾、却又霸道至极的“不行”弄得一怔。但此刻,她也无心深究。得了自由,她只想尽快离开。 “那不就得了。” 她垂下眼,语气平淡,顺着他的话道,“行了,钱你不要,就不要吧。谢了。” 她说着,朝他快速看了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不再停留,转身,脚步略显匆忙,却又强自镇定地,快步走出房间,反手带上了门。 “砰”的一声轻响,隔绝内外。 萧景何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扉,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脸上露出混合着挫败、烦躁和深深无力的神情。他抬手用力揉了揉额角。 这女人……简直是他命里的克星。打不得,骂无用,放不下,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快步走回自己房间的柳清枝,背靠门板滑坐在地,心跳如鼓,指尖抚上红肿的唇。方才的一切再次涌上心头。 乱了,全都乱了。 前路,心思,还有那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都让她心乱如麻,又生出深深的无力与寒意。 让她心慌意乱的,并非萧景何那霸道到近乎蛮横的宣告——“本王的事,迟早会和你有关”——而是她自己心里,那点刚刚冒头、就被她自己敏锐捕捉到的、对那个男人的……喜欢。 是的,喜欢。 这两个字清晰无比地浮现在她脑海,带着滚烫的温度,烧得她耳根都有些发红。 前世,上学时她一心读书,心无旁骛,偶尔有男生示好,她只觉得他们幼稚无聊。后来工作,她性子清冷,加上一心扑在工作上,也遇到过表示好感的人,可最终都在和她相处中,被她的无趣给击退了,连正式的恋爱关系都没能建立,就悄然退散了。所以,严格来说,她有过被追求的经历,也并非完全不懂男女之事,但真正的、让她心动、牵肠挂肚的“喜欢”,似乎从未有过。最多,是觉得合眼缘,或有些许好感。 可对萧景何…… 这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强烈。他靠近时的心跳加速,被他气息笼罩时的战栗,听到他说“特殊”时心底的悸动,看到他眼中那压抑的怒意和痛苦时,自己心里那一闪而过的不忍和酸涩…… 种种迹象,都指向那个她不愿承认的事实。 她喜欢他。喜欢这个霸道、强势、不讲道理,却又救过她、护她,用他别扭的方式关注她的男人。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恐慌。这份喜欢,萌芽在这样一个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面对着一个几乎不可能有结果的人。身份是天堑,未来是迷雾,这份心动,无异于玩火。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柳清枝猛地站直身体,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趁着这点错误的情愫还没扎根,没来得及长成参天大树,必须将它彻底扼杀在萌芽状态。 北边,不能去了。继续跟他同行,去那人生地不熟的云州,在他眼皮子底下,她怕自己会越陷越深,也怕他会有更多“迟早”的安排。必须尽快离开,回到江南,回到那个相对熟悉、能让她保持清醒和距离的环境中去。 “云微,兰芳。” 她扬声唤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两个丫鬟应声进来,脸上带着担忧。方才王爷和姑娘在房里的动静,她们虽未听清,但也察觉气氛不对。 柳清枝看着她们,清晰地下达指令:“把东西都清点一下,我们后日一早就走。明天,我会去把拉货的马车处理妥当。” “后日?” 兰芳愣了一下,“姑娘,我们不去北边了吗?” “不去了。” 柳清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直接回江南。” 云微和兰芳对视一眼,虽然不明白姑娘为何突然改了主意,但看姑娘神色坚定,便也不再多问,只恭敬应道:“是,姑娘。” 晚饭时分,柳清枝让小二将饭菜直接送到了房间。萧景何在楼下等了一会儿不见人,眉头蹙起,亲自上来敲门。 “怎么不去下面用饭?” 他推门进来,见柳清枝坐在桌边,只穿了件单薄的夹袄,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柳清枝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头还有些晕,不想动,就在房里吃了。” 萧景何走到她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微凉,并无发热迹象。“还有哪里不舒服?” 他语气不自觉放软了些,带着关切。 “没有了,就是有些乏。” 柳清枝微微偏头,避开他的手,“歇歇就好。” 萧景何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垂着眼睫,神色倦怠,不似作伪,又见她乖乖喝了药,才道:“那你早些歇息,别熬着。” 顿了顿,又道,“后日出发,若是还不适,可以再歇两日。” “不必了,” 柳清枝立刻道,“后日可以走,我没事。” 她必须尽快离开。 萧景何见她坚持,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并细心替她带上了房门。 房门关上,柳清枝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放松。他方才的关切是真切的,手心干燥温热。。她闭了闭眼,心里更加复杂。 就是这种不经意的温柔和强势的霸道交织在一起,才更让人心乱。趁着这份不该有的心动还没长成难以割舍的藤蔓,必须快刀斩乱麻。 洗漱过后,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心里盘算着明天的安排。 拉货的马车要处理掉,可以问问客栈掌柜或者镇上是否有车行愿意收购,或者直接转卖。还要去买些北地的特产,比如皮毛、山货、药材之类的,带回去给父母和弟弟。虽然离家不久,但此次回去,心境已然不同。给家人带些东西,也算是份心意。 想着要买些什么,哪些是父亲可能会喜欢的东西,哪些是母亲用得到的皮料,哪些是弟弟会感兴趣的玩意儿…… 思绪渐渐被这些琐碎却具体的计划占据,那份因萧景何而起的慌乱和悸动,似乎被暂时压了下去。 她就这么想着,规划着,眼皮渐渐沉重,最终抵抗不住连日来精神紧绷后的疲惫,陷入了不安稳的睡眠。 而另一边,萧景何回到自己房中,挥退了侍从,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不是没感觉到她在躲他。从她借口头晕不去楼下用饭,到方才对话时那刻意避开的眼神和疏离的态度,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在拉开距离。 这让他胸口发闷,一股无处发泄的郁气堵在那里。可他能怎么办?强行逼她面对?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对于女人,他何曾在意过,何曾如此束手无策过?可偏偏是她,柳清枝,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倔强、总能轻易搅乱他心绪的女人,让他尝到了这种无力又焦躁的滋味。 只能这样了。他对自己说。先让她缓一缓,后日出发去云州,路上再慢慢来。到了云州,在他的地方,总有办法…… 可心底深处,却有个声音在隐隐不安。她那双平静眼眸深处偶尔闪过的决绝,让他感到一丝不确定。 夜风吹过窗棂,带着冬日的寒意。萧景何站在那里,久久未动,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那双深邃的凤眸,在黑暗中明灭不定,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情绪。 第69章 卷入 这趟北行,虽然初衷是“散心”,但能赚到钱,柳清枝心里还是满意的。在那些大商贾眼中,这点利润或许不值一提,但于她而言,既是享受了沿途的自由,又积累经验,怎么算都值了。 拿着到手的银钱,她又去了镇上的集市,精心挑选了些北地特有的物产。上好的皮子、滋补的山参药材、风味独特的山货干货,还有给弟弟寻摸的几样精巧的北地木雕玩具。大件的皮毛和药材,她找了可靠的镖行,付了银钱,托他们走官道稳妥送回江南家中。小件的干货和玩具,则仔细打包好,准备放在自己乘坐的马车上带回去。 事情办得顺利,心情也松快了些。午后,阳光正好,她便带着两个丫鬟,在安平镇不算宽敞但颇有些特色的主街上闲逛,看看路边摊贩售卖的本地杂货,感受着与江南水乡迥异的北地风情。暂时将那些烦乱的心绪抛开,享受这难得的闲适。 然而这份闲适并未持续多久。就在她驻足在一个卖山核桃的老妪摊前,挑选着核桃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紧接着,手腕便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紧紧攥住。 “清枝,先跟我回去。” 是萧景何的声音,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急切,甚至有一丝紧绷。 柳清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怔,下意识地回头,便对上了萧景何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此刻,那眸子里没有了平日的慵懒或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不容置疑的紧迫。 “王爷?” 她愕然,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别问,先回去。” 萧景何不容分说,拉着她便走,甚至顾不上她手上还拿着刚挑好的核桃。 兰芳和云微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但见自家姑娘被靖王带走,也不敢多问,只能匆匆付了钱,拿起东西,小跑着跟上。 一路被萧景何几乎是半拽着回到了客栈,径直带入了他的房间。门“哐当”一声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柳清枝被这阵仗弄得心头一跳,挣开他的手,揉着被捏得有些发红的手腕,脸上也带上了几分恼意和不解:“王爷,到底何事如此急切?还请明示。” 萧景何回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快速而清晰地开口:“清枝,你听我说,你暂时不能去玩了,也不能回江南。你得立刻跟我回京城。” 回京城?柳清枝心头猛地一沉。这和她刚刚做好的决定,背道而驰。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头直视着他,问道:“为什么?王爷,请给我一个理由。我不能不明不白就跟你走。” 萧景何看着她瞬间警惕起来的眼神,知道不把话说清楚,以她的性子,绝不会轻易就范。他略一沉吟,似乎在做某种权衡,随即语速极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好,我长话短说。之前在湖州,我办的那个案子,牵扯出的私盐和漕运,并非结束,只是冰山一角,后续还牵连到京城。我这趟南下,明面上是去江州游玩,实则是去那边收尾,处理一些与此案相关的线索和首尾。”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声音也压得更低:“但这案子背后真正的主谋,是我四哥,端王萧景明。他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蓄养私兵,图谋不轨,而其中很大一部分钱粮来源,就是通过这桩案子以及类似的渠道搜刮而来。如今,他在京城的一些动作被察觉,事情有败露的迹象,他已经从京城潜逃了。” 柳清枝听得心头剧震。端王?私兵?潜逃?这些词汇每一个都代表着滔天的巨浪和极度的危险。她只是一个普通商贾之女,怎么会卷入这种事情里? 像是看出了她的惊疑,萧景何继续道,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我离京和南下的行程虽隐秘,但未必能完全瞒过他的耳目。我怀疑,他已经知道我在追查此事,甚至可能知道……我与你同行。这一路,我们或许早已在他的监视之下。之前那些山匪,未必全是巧合。” 他深深地看了柳清枝一眼:“你与我一路同行,在有些人眼里,你已与我绑在了一起。端王为人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若觉得你是我的‘软肋’,或是认为你知晓些什么,定不会放过你。江南路途遥远,路上变数太多,我不能冒险让你独自回去。京城,至少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相对更安全。而且,有些事,或许也需要你在京城才能看得更清楚。” 柳清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没想到,自己一次普通的北上散心,竟会卷入如此可怕的漩涡之中。萧景何的话,她信了大半。以他的身份,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她。 “所以……” 她声音有些发干,“我现在,是不得不跟你去京城了?” 萧景何点了点头,目光复杂:“是。清枝,我知道这很突然,也非你所愿。但眼下,这是最稳妥的选择。到了京城,我会安排妥当,尽力护你周全。等此事了结,端王伏法,你若还想回江南,我……我绝不阻拦。”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但语气是认真的。 柳清枝看着他。此刻的萧景何,不再是那个霸道强势、让她心乱的男人,而是一个身负重任、面临强敌、必须做出抉择的亲王。他眼底有凝重,有关切,还有一丝……或许是歉疚? 她闭了闭眼。理智告诉她,他说的是对的。独自回江南,路途遥远,若真有人盯上她,两个丫鬟根本护不住她。去京城,至少在他身边,有王府侍卫,有他的安排,确实更安全。虽然这意味着她要踏入那个她一直试图远离的权力中心,意味着她与萧景何的纠葛会更深,也意味着她暂时无法逃离那个让她心乱的男人身边。 但,比起性命之忧,这些似乎都成了次要。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和决断。她没有哭闹,也没有质问,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好,我跟你去京城。” 午后收到的密信,让萧景何心头骤然一紧。信上寥寥数语,却勾勒出京城潜藏的暗流与针对他的潜在危险。一股前所未有的、夹杂着担忧与恐慌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丢下了手里所有的事,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客栈。 街上人来人往,却独独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先是去了她可能去的店铺,没见到人后,沿着主街疾行,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摊位、每一张面孔。心,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越收越紧,呼吸都带上了焦灼的意味。他甚至开始懊恼,为何没有多派两个人跟着她。 就在他几乎要下令侍卫们分散搜寻时,眼角的余光终于在集市角落一个卖山货的摊子前,捕捉到了那抹正低头认真挑选核桃的纤细身影。 那一瞬间,悬在喉咙口的心,才“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虚脱感,混杂着后怕,让他脚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快步走了过去,甚至来不及解释,便近乎失态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清枝,先跟我回去。” 他的声音紧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也泄露了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急切。 萧景何用最简洁、也最直接的语言,将眼下的形势和必须立刻回京的决定告知了她。他预想过她的抗拒、恐惧,甚至哭闹,但都没有。她只是沉默地听着,脸上血色褪去了一些,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转为一种沉静的思索,最终,在他给出肯定的答案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去京城。” 没有多余的追问,没有无谓的争执。这份异乎寻常的“懂事”和“顺从”,让萧景何心头那根弦松了一分,却又莫名地,更沉了一分。 他立刻行动起来,仿佛要将方才寻人时积压的焦躁全部转化为行动力。命令一道道下达,不容有失:行李精简,车马整备,路线重定,护卫加倍……所有事情都必须赶在明日日出前安排妥当,即刻启程。 晚膳时,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闷。菜肴精致,却勾不起半点食欲。柳清枝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眉头微蹙,眼神有些飘忽,显然心事重重。 萧景何看在眼里,知道她在想什么。前路莫测的凶险,踏入全然陌生的京城,她肯定忧心。 他正思忖着该如何开口宽慰,却见她忽然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迟疑,也带着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心。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破了沉默: “王爷,” 她迎着他的目光,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去京城……我还能像现在这样,以男子身份示人吗?” 萧景何执箸的手微微一顿。他以为她沉默一路,是在恐惧,或是在谋划如何拒绝。没想到,她思量再三,最终问出口的,竟是这样一个……试图在夹缝中为自己争取一点喘息空间的问题。 奇异地,预想中因她“又想划清界限”而起的怒气并未升腾。或许是经历了下午那扬虚惊,让他此刻的心境不同;或许是她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近乎恳求的试探,触动了他心底某处柔软;又或许,他只是……习惯了她的种种“出其不意”。 他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让她以女子身份入京,确实弊大于利,太过引人注目。扮作男子,虽是掩耳盗铃,却能省去无数麻烦,对她也是一种暂时的保护。 “可以。” 他点了点头,语气是商议后的肯定,“你就以我在外结识的年轻门客身份,柳青,暂居王府。如此,行事会方便许多。” 柳清枝闻言,眼中先是一亮,但随即,那亮光迅速被惊愕取代,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住到王府里?!”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她原本的打算,是若能以男装身份,或许可以寻个清静的客栈或赁个小院独自居住,尽量不与他、与靖王府牵扯过深。可听他的意思,竟是要她直接登堂入室,住进靖王府! 萧景何抬眸,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力度,直视着她:“我都同意你以男装示人了,你难道还想独自住在外面,不跟我回王府?” “可是……” 柳清枝试图辩解,“我以男装跟在王爷身边,岂不更惹人猜疑?而且,我……” “外面不安全。” 萧景何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京城如今正是多事之秋,端王虽逃,其党羽未尽,暗流汹涌。你一个女子,即便扮作男装,独自在外,若有心人探查,难保不会暴露。只有在王府,守卫最是严密,我才能确保你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语气稍缓,但意思依旧明确,“这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别无选择。” 所有争辩的余地都被堵死了。安全,是她无法反驳,也无法承担风险的最大理由。一股深切的无力感弥漫全身,她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吧。” 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不可闻,带着认命般的妥协,“就按王爷说的办。” 就当是自欺欺人吧。披上男子的外衣,踏入亲王的府邸,仿佛就能隔开那些即将扑面而来的流言与审视,维持那点可怜又可笑的、自欺欺人的“清白”与“距离”。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饭后,柳清枝默默起身。 “柳清枝。” 萧景何在身后叫住她。 她停在门边,没有回头。 “晚上警醒些,但也无需过度忧惧。” 他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会安排可靠的人,守在你屋外。” 她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嗯。” 然后,便推门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房门轻轻合拢。柳清枝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在黑暗中静静站了一会儿。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没有点灯,只是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明明只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体验一段短暂的自由。怎么就莫名其妙卷入了天家争斗,被这个霸道又麻烦的男人牢牢拴住,如今更是要被他“绑”着去靖王府? 后悔吗? 后悔啊。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回答。后悔当初不该北上,或许就不该任性的出来寻求自由,不对,最不应该的是认识那个男人。 那份强烈的悔意,似乎又被另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情绪冲淡了些。烦躁,无奈,忐忑,却又隐约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安心。仿佛有他在,再凶险的前路,也总有一线光亮。 “唉……” 她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算了,木已成舟,多想无益。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决定了(或者说被迫接受了)要去京城,那就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眼下,保住性命,弄清形势,才是重中之重。 至于其他……比如那份不该滋生的情愫,比如那注定坎坷的前路,比如与那个男人越发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都留待日后,再去面对吧。 她甩了甩头,仿佛要将满脑子的纷乱思绪全部甩开,然后褪下外衫,躺进冰冷的被褥里。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窗外,檐角的阴影与夜色完美融合的地方,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身影,如同最沉默的磐石,静静伫立,无声地守护着这一室的寂静,也守卫着屋内人或许并不安稳的梦境。 第70章 出发京城 扮男装……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白日里,当她提出这个要求时,他心中并无不豫,反而像是松了口气,一块石头悄然落地。是的,松了口气。让她就这样不明不白、无名无分地以女子身份跟在他身边,一路风尘仆仆地进京,算什么呢?他自己心里也过不去那道坎。 暂时的遮掩,是为了更长远的打算。回京之后,头一件事,便是寻个由头,替柳家那位大爷柳世安运作一番,哪怕先复位个闲散官职。那人本事虽平平,胜在还算本分,在江南那潭浑水里没同流合污,便是难得的了。抬举了柳家,便是抬举了她的身份。届时,再徐徐图之。 这个念头,像一点微弱的火星,在他心间盘桓,带来些许暖意,也带来沉甸甸的责任。想着这些,连日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困意悄然袭来,他合上眼,沉入并不算安稳、却目标明确的梦乡。 天色蒙蒙亮,柳清枝便被轻声唤醒。兰芳和云微手脚利落地伺候她梳洗。今日要启程,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靛青色细棉布男装,长发用同色布带高高束起,脸上未施脂粉,只唇色因清晨的微寒而略显浅淡,却更衬得眉眼干净,倒真有几分清秀少年的模样。 她对着模糊的铜镜看了看,确认没什么破绽,这才带着丫鬟下楼。 客栈大堂里,萧景何已在用早膳,依旧是简单的清粥小菜。见她下来,他抬眸看了一眼。她这身打扮利落清爽,虽掩去了女儿家的娇柔,却另有一种独特的英气。见她神色平静,并无昨日乍闻变故时的惶然,他心下稍安,只淡淡颔首:“用饭吧,吃完便出发。” “是。”柳清枝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用起早膳。两人都未多言,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饭毕,侍从们已手脚麻利地将行李装车,马匹喂饱饮足,一切准备就绪。柳清枝很自觉地走向萧景何那辆黑漆平头的宽大马车,在车夫放下脚踏后,提裙袍利落地上了车。 萧景何跟在她身后,见她如此“乖顺”,眉宇间最后一丝凝肃也化开了些,心中安定。他朝侍卫首领周泰微一颔首:“出发。” “是!”周泰抱拳领命,翻身上马,沉声下令,“出发!” 车队缓缓启动,驶出安平镇,沿着官道,向着东北方向的京城迤逦而行。 马车内,陈设简洁而舒适,铺着厚实的绒毯,设有小几,角落里甚至还固定着一个小书架。车窗挂着厚厚的帘子,既能挡风,也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萧景何并未像往常那样看书或假寐,而是看向坐在对面的柳清枝,忽然问道:“你身上,可备了防身的东西?” 柳清枝闻言,从怀中袖袋摸出一把带鞘的匕首,递到他面前。匕首不大,做工也普通,是之前韩烈给她防身的。 萧景何接过来,拔出一截看了看刀刃,又合上还给她,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许:“还算不笨,知道备着。” 说着,他自己从随身的一个皮质囊袋里,取出一把更为精巧锋利、鞘上镶嵌着暗色宝石的短匕,连同刀鞘一起递给她,“这把更趁手些,留着防身。” 接着,他又拿出几个小巧的瓷瓶,一一摆在小几上。“白色的是上好的金疮药,绿色内服可解寻常毒物,黑色外敷可止血化瘀。” 他顿了顿,拿起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青色瓷瓶,语气平淡地补充,“这个,是蒙汗药。药性温和,不会伤人根本,但足够让人昏睡几个时辰。” 柳清枝原本正认真听着,听到“蒙汗药”三个字,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心中震惊。这世上竟然有这种电视里才会出现的药?真神奇!但她面上控制得极好,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语气平静地问:“蒙汗药?这……如何使用?” 萧景何瞥了她一眼,见她眼中只有好奇而无惊惧或鄙夷,心下微诧,随即又觉得这倒符合她不同于寻常闺秀的性子。“最稳妥自然是下在饮食汤水中,无色无味,不易察觉。” 他声音平稳,如同在讲解寻常事物,“其次是用特制的药捻点燃,让人吸入烟气。不过这法子不易控制,风向不对或自己闭气不及,反而容易中招。” 他说着,又看了她一眼,补充道,“非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使用,更要注意自身安全。” 柳清枝听着,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听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玩意儿,点点头:“明白了,多谢王爷。” 她小心地将瓷瓶和匕首收好,贴身放妥。心里却想,萧景何准备得如此周全,连蒙汗药都备下了,看来前路或许真的不太平,他是铁了心要护她周全。这份细致到近乎“不择手段”的保护,让她心情复杂,既有被珍视的微暖,也有对前路莫测的隐忧。 路途漫长,车内时光难免枯燥。萧景何似乎早有准备,变戏法般从小几下的暗格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蜜饯果脯和酥糖。“路上无聊,吃点零嘴。” 柳清枝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还会备着这些。道了声谢,捡了颗蜜饯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些许旅途的沉闷 马车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驶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规律。柳清枝吃完一颗松子糖,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甜香。她抬眼看向对面的萧景何,他正闭目养神,侧脸的线条在偶尔透入车帘缝隙的光线中显得分明。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打破了沉寂。既然决定要去京城,那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她不能两眼一抹黑。虽说萧景何会安排,但她更想自己心里有本账。 “王爷,” 她的声音不大,在封闭的车厢里却很清晰,“京城……治安可还好?” 萧景何闻声睁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询问。 柳清枝斟酌着词句,继续问道:“我是说,普通百姓在京城过日子,安全吗?若是不小心丢了东西,或者遇到麻烦,该去找哪个衙门?京城里官那么多,都管些什么?” 她问得很细,也很实际,避开了那些顶层的权力纷争,只着眼于一个“普通人”在京城生存可能遇到的现实问题。她前世对古代官制只知皮毛,今生又长在江南商户之家,对京畿之地的具体运作确实不甚了了。 萧景何看着她认真的神情,明白她这是未雨绸缪,在为即将到来的京城生活做最基本的了解。这谨慎而务实的态度,让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略略坐直了些,语气平缓地开始为她分说: “京城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区,治安自有法度。明面上,比外省州府要严整许多。五城兵马司分片巡防,负责街面治安、火盗等事。若有纠纷贼盗,可去所在坊区的兵马司衙门报案。” 他顿了顿,见她听得专注,便继续道:“再往上,是顺天府。京城内城、外城及京畿部分州县,皆归顺天府管辖。若遇人命、重大盗抢、田宅钱债等讼案,或兵马司处置不了的,便需上告顺天府衙门。顺天府尹是正三品大员,位高权重,直接对皇上负责。” “至于你问各部官员所司……” 萧景何略一沉吟,用她能听懂的方式解释,“户部管钱粮户口,礼部管科举礼仪,兵部管兵事武选,刑部管天下刑名,工部管工程营造,吏部管官员铨选升调。这是六部,各有尚书、侍郎主事。此外,还有都察院掌监察,大理寺掌复核重案,通政司掌收受奏章……机构繁多,各司其职。” 他见她听得认真,甚至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便补充道:“不过,你平日若无事,与这些衙门打交道的机会不多。京城虽大,规矩也严,只要安分守己,不惹是非,寻常日子还是安稳的。若真遇到麻烦……” 他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报我的名号,或者直接来靖王府。” 最后这句,几乎是给了她一道护身符。柳清枝心下一动,点了点头,将这些信息默默记下。五城兵马司,顺天府,靖王府……层次分明。 “你呢?” 萧景何话锋一转,忽然问道,“从板桥镇出来后,都去了哪些地方?一路可还安稳?在遇到我之前……有没有遇上麻烦?” 这个问题他其实早就想过,只是之前时机未到,此刻气氛尚可,便自然问了出来。 柳清枝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这并非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她略去了一些琐碎细节和内心感受,只拣了大概的行程和见闻说了。 “从板桥镇离开后,先是沿着运河向北,在几个沿途的城镇短暂停留过,看看风物。后来……到了一个叫海盐镇的地方,” 她回想了一下,“听镇上的人私下议论,说那里不太平,似有地痞勾结官府欺行霸市,强买强卖。我觉得不妥,便没有多留,次日一早就走了。” 萧景何听到“海盐镇”、“不太平”时,眼神微凝,但并未打断她。 “后来,我改了方向,折向往东,去了海边。” 说到这里,柳清枝的语调微微上扬,眼中也染上了一丝回忆的光彩,“在一个靠海的小镇上住了段日子。那里和江南水乡、也和北地城镇都不一样。每天清晨,看着太阳从海平面一点点跳出来,把天和海都染成金色或红色;傍晚,又看着它慢慢沉下去,满天都是绚烂的霞光,海水也变成深深的蓝紫色。潮起潮落的声音,和风声混在一起,听着让人觉得心里很静。” 她描述得简单,甚至没有太多修饰的词汇,但那“每天看日升月落”的扬景,却透出一种远离纷扰的宁静与开阔,是她这趟旅程中难得纯粹轻松的时光。 萧景何静静听着,没有插话。他能想象出那幅画面,海天辽阔,一个纤瘦的身影独自站在岸边,望着日升月落。那其中或许有孤寂,但更多的是她所追寻的自由与平静吧。这让他心里某个角落,微微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惜,又像是……一丝不愿深究的怅然。那样的日子,于她而言是惬意,于他而言,却意味着她的远离。 “倒没遇到什么真正的危险,” 柳清枝最后总结道,语气轻松了些,“就是自己小心些,尽量不去招惹是非,不去偏僻之地,钱财也不外露。客栈也挑人多、口碑好的住。” 她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唇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所以,遇到王爷那次,算是……最‘惊险’也最‘意想不到’的经历了。” 这话里带着一丝调侃,也带着一丝世事难料的感慨。 萧景何闻言,眸光微动,对上她清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怨怼,只有平静的陈述。他嘴角也几不可察地扬了扬,没接这个话茬,只道:“你倒是机警,知道趋利避害。” 谈话间,他又将那包零嘴往她那边推了推。柳清枝道了谢,又拈了块杏脯慢慢吃着。车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车轮辘辘与偶尔掠过的风声。 或许是因为睡得太晚,或许是因为这摇晃的车厢实在容易催人入睡,也或许是因为方才的谈话让她精神松弛下来,困意渐渐袭来。柳清枝起初还强打着精神,看着窗外不断向后掠去的单调景色,但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也开始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 萧景何原本正看着手中的一卷书,实则余光一直留意着她。见她这般模样,便将书卷放下。没有犹豫,他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了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又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枕得更舒服些。 柳清枝在迷糊中感到温暖可靠的支撑,鼻尖萦绕着清冽好闻的熟悉气息,那是属于萧景何的味道。她似乎含糊地咕哝了一声什么,但并未抗拒,反而下意识地在他肩头蹭了蹭,寻了个更安稳的位置,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了去。 萧景何低下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睡颜。因男装而束起的长发有几缕散落,贴着她光洁的额角和脸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乖巧的阴影,平日里总是清澈明亮或带着戒备疏离的眼眸此刻紧紧闭着,嘴唇微微抿着,透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他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最终只是极轻地,将她颊边那缕不听话的发丝轻柔地拂到耳后,动作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还好。他心中无声地舒了口气,甚至泛起一丝隐秘的庆幸。还好,他以足够的耐心对待她的“不情不愿”,还好,他没有用更强硬的手段打破她试图维持的距离。否则,她此刻绝不会在他怀里,睡得这般安然,这般毫无戒备。 他小心翼翼地,用空着的那只手,从座位旁侧的暗格里抽出一条柔软轻暖的薄毯,轻轻抖开,仔细地盖在她身上,连肩膀也仔细掖好,生怕漏进一丝风去。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靠回车壁,缓缓闭上了眼睛。 怀中的身躯温热、轻软,带着令人心安的重量和淡淡的馨香。一种奇异的感觉充盈了胸腔——是满足,是踏实,是一种长久以来似乎都未曾体会过的、纯粹的宁静。那些朝堂的纷争、暗处的阴谋、肩上的重担,在这一刻,都被怀中这真实的、温暖的触感悄然驱散了些许。原来,将一个人妥帖地护在怀里,感觉是这样。 原来,有她在身边,即使是这般颠簸的旅途,也能让人心生安宁,甚至……昏昏欲睡。 不知是这感觉太过熨帖,还是连日的疲惫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在这规律的车马摇晃中,在这彼此交融的平稳呼吸声里,连萧景何也抵抗不住那渐渐浓重的睡意,意识慢慢模糊,沉入了一片黑甜无梦的安宁之中。 车外,北风掠过略显荒芜的旷野,卷起枯黄的草叶。车内,两人相依相偎,在这远离尘嚣的移动空间里,暂时卸下了所有心防与重担,共享着一段短暂却无比珍贵的静谧时光。 第71章 不能沉溺 察觉到她的动静,萧景何原本虚揽着的手收紧了些,另一只手将滑落些许的薄毯往上拉了拉,重新将她裹好。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呵护。 柳清枝彻底清醒了,脸颊有些发热,轻轻挣了挣。萧景何并未强求,顺势松开了手,任由她坐直身体。 重获自由,柳清枝先活动了一下因久坐和固定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身体,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就在这时,旁边递过来一个温热的茶杯。她抬眼看去,萧景何不知何时已倒好了水,正看着她。 “谢谢。” 她低声接过,水温正好,不烫不凉。她确实觉得口干,许是先前吃了些甜腻的零嘴,又睡了许久。她小口但快速地喝着,一杯很快见底。 “还要吗?” 萧景何问,语气自然。 “要。” 柳清枝言简意赅,将空杯递还给他。 萧景何又给她续了一杯。如此这般,她竟一连喝了三杯温水,这才觉得那股渴意被压了下去,舒了口气。 “许是方才的零嘴太甜了。” 她低声解释了一句,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然后,她微微掀开车窗厚重的帘幔一角,向外望去。官道两旁是萧索的荒野,枯草在寒风中起伏,远处山峦轮廓模糊,早已不见城镇的踪影。 “什么时辰了?” 她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萧景何从怀中取出一枚精巧的鎏金怀表,看了一眼:“快午时了。” “我竟睡了一个早上?” 柳清枝有些讶异,随即懊恼地皱了皱鼻子。她有些认床,在外少有这般沉眠,难道是这马车摇晃得太有节奏,有助眠效果? 萧景何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理会她关于“马车助眠”的嘀咕,只问:“肚子可饿了?” 柳清枝摸了摸腹部,摇头:“不饿。” 睡了许久,又刚喝了不少水,确实没什么食欲。 “那好。” 萧景何也不勉强,顺手拿过小几上未看完的书卷,准备继续翻阅。目光瞥见她百无聊赖、望着窗外发呆的样子,随口问道:“可要下棋?” 柳清枝闻言,转过头来,想了想。旅途漫长,看书容易头晕,下棋倒是个消遣。她点了点头:“好啊。” 语气里带着点跃跃欲试,“不过我棋艺不精,只略懂皮毛,怕是入不了王爷的眼。” 萧景何不置可否,从座位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紫檀木的棋盒和折叠的棋盘,动作熟稔地展开摆好。棋盘是上好的云子,触手温润。 两人猜先,柳清枝执白先行。她回忆着幼时父亲请来的老塾师教的些许定式,小心翼翼地在星位落下一子。萧景何几乎不假思索,在她对角星位应了一子。 开局还算平稳,但随着棋局展开,柳清枝那点“皮毛”很快就不够用了。她下的棋路缺乏章法,时而过于保守,时而又冒进贪吃,很快就被萧景何的黑子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 萧景何执着一枚黑子,并未急着落下,抬眼看了看她微微蹙眉、盯着棋盘苦思的模样,问道:“不常下?” “嗯……幼时学过,觉得枯燥,便没再深研。” 柳清枝老实承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白子。她倒不会因此脸红,只是觉得在他面前暴露“不学无术”有点赧然。 “可要学?” 萧景何将棋子放回棋罐,看着她。 柳清枝眼睛微亮,点头:“好啊。” 有现成的师父,还是棋艺显然高超的师父,不学白不学。 萧景何便重新拈起棋子,却不是按照棋局继续,而是从她刚才明显有问题的一步开始复盘。“此处跳,看似连通,实则薄弱,易被切断。当在此处小飞,既呼应边角,又留有退路。” 他边落子边讲解,声音平稳清晰。 柳清枝凝神听着,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棋盘上移动,将那些抽象的棋理与具体的棋形联系起来。他教得极有耐心,一步一步,循循善诱,甚至会设下简单的陷阱让她思考如何破解。不知不觉,原本枯燥的棋局变得有趣起来。柳清枝恍然想起小时候那位总是板着脸、之乎者也的老先生,再看看眼前这位眉目俊朗、讲解时专注而清晰的“临时师父”,心下暗忖:莫非当初觉得围棋无趣,不是棋的问题,而是教棋的人不对? 两人就这样慢慢下了起来,与其说是对弈,不如说是教学。一局终了,自然是柳清枝大败,但她却觉得受益匪浅,兴致勃勃地要求再来。萧景何也由着她,第二局开始,让她尝试运用刚才学到的一些基本手法。 正下到中盘,柳清枝捏着一枚棋子,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小腹传来隐隐的坠胀感……她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执棋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怎么了?” 萧景何察觉到她的异样,抬眼询问。 柳清枝有些难以启齿,但生理需求压倒了一切。她放下棋子,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静自然,声音却低了下去:“我……想更衣。” “……” 萧景何执棋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一抹极淡的红晕悄然爬上了他的耳廓。他垂下眼帘,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嗯。知道了。” 他放下棋子,扬声对车外道:“周泰,寻个合适的地方停下歇息,用午饭。” “是,王爷!” 马车很快在路边一处背风、有林木遮掩的空地停下。柳清枝感激地看了萧景何一眼,他这般安排,既全了她的体面,又显得自然而然。 兰芳和云微早已得了吩咐,拿着必备的东西,陪柳清枝去了远处更隐蔽的树林后。待她解决完个人问题,用随身携带的清水净了手回来,那边侍卫们已经手脚麻利地挖了个简单的土灶,架起了锅,烧起了热水,甚至有人从车上搬下个小泥炉,开始煮姜茶。 荒郊野岭,萧景何也不讲究,与众人一同席地而坐。侍卫们准备得很充分,有易于携带保存的肉干、腌菜、面饼,甚至还有一小罐酱菜。就着热水,一顿简单的午饭也吃得有滋有味。柳清枝就着热水吃了些东西,觉得身上暖和了许多。 饭后,萧景何与周泰走到一旁低声商议后续行程,柳清枝则与两个丫鬟说话。兰芳和云微都是南方人,第一次见到北地这样厚的积雪,早已眼热不已,只是碍于规矩不敢放肆。此刻见姑娘心情尚可,周围又都是自己人,便大着胆子提议玩一会儿雪。 柳清枝看着眼前厚厚的、洁白的积雪,心中也起了玩性。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很少见到么大的雪了,又囿于闺阁,后来奔波路途,确实许久未曾这般轻松嬉戏了。她点头应允。 主仆三人顿时像出了笼的雀儿,在雪地里踩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她们团起雪球互相投掷,清脆的笑声在林间空地上回荡。后来,三人合力,滚了两个大小不一的雪球,叠在一起,又找来枯枝做手臂,石子做眼睛,竟堆起了一个憨态可掬的小雪人。 柳清枝脸颊冻得微红,眼眸却亮晶晶的,看着自己和丫鬟们的“杰作”,嘴角上扬。此刻,什么京城暗涌,什么身份纠葛,仿佛都被抛在了脑后。她想,若没有那些潜在的危机,这趟北地之行,看过了不同的风景,体验了不同的风物,甚至还能在雪地里肆意玩闹一回,当真算是值了。 玩闹了一阵,身上出了层薄汗,手也冻得通红。萧景何不知何时已走了回来,见她们还在雪地里,眉头微蹙,出声唤道:“清枝,过来。” 柳清枝闻声,拍了拍手上的雪末,带着两个意犹未尽的丫鬟走了回来。萧景何没说什么,只是拿出一方干净的素帕,不容分说地拉过她冻得冰凉微红的手,仔细地将上面的雪水擦干。他的动作并不特别温柔,甚至有些力道,但很仔细,连指缝都没放过。 擦干后,他接过侍卫递来的、已经用厚布裹好的汤婆子,塞进她手里:“抱着,暖暖。” 接着,又有人端来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辛辣姜味的汤水:“柳公子,姜汤驱寒,趁热喝了吧。” 柳清枝捧着热乎乎的汤婆子,看着那碗姜汤,心头泛起暖意。她接过姜汤,小口喝着,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兰芳和云微也各自得了一碗,捧着碗小口啜饮,看着自家姑娘被靖王殿下这般细致照料,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心虚和惭愧——她们这贴身丫鬟,似乎做得太不“贴身”了,竟让王爷抢了先。 萧景何看着她喝下姜汤,脸色渐渐恢复红润,这才几不可察地颔首,转身去安排接下来的行程。柳清枝抱着汤婆子,站在雪地里,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傻笑着的雪人,只觉得方才玩雪时沾染的寒意,早已被驱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心口融融的暖意。 那边萧景何已安排妥当,转身走了回来。他目光在她恢复了些血色的脸上扫过,道:“上车吧,抓紧时间,天黑前要赶到下一个驿站。” “是。” 柳清枝应道,将空碗递给丫鬟,自己抱着汤婆子朝马车走去。经过那个小雪人时,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重新回到温暖的车厢,马车再次启动。玩闹了一番,又喝了姜汤,柳清枝精神好了许多,并无睡意。萧景何似乎也无心再看书,两人对坐,一时无话,气氛却并不尴尬,有种宁静的安然。 “还下棋吗?” 萧景何忽然问。 柳清枝想了想,摇摇头:“刚玩了一会儿,静不下心。王爷若是不介意,我……看看书可好?” 她指了指角落那个小书架。 “随意。” 萧景何颔首。 柳清枝便起身,走到书架前。上面多是经史子集和兵法典籍,她没什么兴趣。翻找了一下,在角落发现两本游记和地方志,还有一本前朝诗人的诗集。她抽出了那本游记,坐回原位,就着车窗透入的天光,慢慢看了起来。 萧景何也重新拿起自己的书卷,车厢内只剩下书页翻动的轻微沙沙声,和着车轮规律的前行声,竟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柳清枝看了一会儿游记,讲述的是西南边陲的风土人情,光怪陆离,引人入胜。看着看着,思绪却有些飘远。她来到这个世界十几年,大部分时间困于江南水乡的宅院之中,所见所闻有限。此次北上,虽然波折重重,却也真切看到了与江南截然不同的北地风光,体会了另一种生活节奏。如今又要去往京城,那座汇聚了天下精华,也暗藏无数风云的帝都。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经历过这些,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待在闺中,对未来茫然被动的柳清枝。 她悄悄抬眼,看向对面的萧景何。他看书时神情极为专注,长睫低垂,侧脸线条清晰完美。不可否认,他是个极其出色的男人,无论相貌、气度、能力,都是人中龙凤。这样的男人,注定不会平凡,也注定……身边不会缺少风波。 她轻轻合上手中的游记。或许,她应该更清醒一些。享受此刻的安宁与照顾可以,但绝不能沉溺。 “看完了?” 萧景何察觉到她的目光,放下书卷,看了过来。 “没有,有些乏了。” 柳清枝将书放回小几,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那就歇会儿,离驿站还有一段路。” 萧景何道,语气平淡。 “嗯。” 柳清枝靠回车壁,闭上眼睛假寐。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回想这几日的点点滴滴,从被他从集市上“抓”回来,到得知必须去京城的震惊,再到接受安排,以及路上他不动声色的维护和刚才雪地里的照料……一点一滴,像是无声的溪流,慢慢浸润着她心底某个角落。 马车依旧平稳地行驶着。天色渐渐向晚,车外的光线也暗淡下来。估摸着快到驿站了,萧景何扬声问了车外的周泰一句。 “回王爷,前方五里便是‘清水驿’,已派人先行打点。” 周泰的声音隔着车壁传来。 “嗯。” 萧景何应了一声,看向柳清枝,“快到驿站了,收拾一下,今晚在那里歇息。” 柳清枝睁开眼,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和头发。 果然,不到两刻钟,马车速度减缓,缓缓驶入了一处看似规整的驿站院落。比起昨夜的客栈,这官驿显得更加肃静,也更有规矩。驿丞带着驿卒早已恭敬等候在门口。 众人下车。萧景何自有侍卫簇拥着与驿丞交涉。柳清枝带着丫鬟,被引往早已安排好的、紧邻着萧景何上房的厢房。房间打扫得干净整洁,火盆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屋外的寒意。 晚膳是直接送到各自房中的。菜式比昨夜客栈的更加精致些,可见驿丞是用了心的。柳清枝安静地用完了饭,由丫鬟伺候着洗漱。 一切收拾停当,她换了舒适的寝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夜空。驿站不似城镇,入夜后格外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马匹响鼻声。 隔壁房间一直很安静,萧景何似乎也在处理自己的事情。这种互不打扰、却又近在咫尺的感觉,让她觉得有些奇异。 她知道,门外一定有侍卫值守。这既是保护,也是某种界限。 京城越来越近了。明后日,便能进入直隶地界,离那座巍巍帝都,不过数日之遥。 柳清枝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暖香,很舒服。她闭上眼,脑海中最后浮现的,却是白日里萧景何拉过她的手,仔细擦去雪水的画面,和他递来姜汤时,那双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不容错辨的关切。 带着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和纷杂的思虑,她缓缓沉入了梦乡。而一墙之隔,萧景何的房间,烛火也直到深夜才熄灭。 第72章 夜袭 忽的,手腕被轻轻摇着,力道又轻又急,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栗。清枝猛地掀开眼睫,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睡意,入目是贴身丫鬟云微和兰芳青白的脸,两人手里攥着烛台,烛火跳得厉害,映得她们眼底满是惊慌,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小姐,小姐醒醒,快醒醒!” 清枝心头一跳,睡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猛地坐起身,锦被滑落肩头,夜半的寒气裹着一丝异样的风钻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怎么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却难掩那份陡然升起的慌乱,目光扫过两人紧绷的神色,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 云微不敢耽搁,和兰芳一左一右扶着她,快手快脚地将叠在床头的素色夹袄递过来,又忙着为她系衣带、拢袖口,指尖都在发抖:“奴婢也不知道……是外间的侍卫小哥拍门叫醒奴婢们的,只说让我们立刻来小姐房里守着,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万万不可出去,也不能开门。” 兰芳帮着拢好清枝的领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小姐,外面……外面好像有声音。” 这话落音的瞬间,院外隐约传来一声尖锐的喊杀,穿透了深夜的寂静,虽隔着几重院落,却依旧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清枝浑身一僵,指尖攥得发白,下意识追问:“王爷呢?王爷在哪里?”萧景何昨夜就宿在隔壁的上房,她此刻满心满眼,只有那个能给她底气的人。 云微和兰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云微轻轻摇头:“奴婢们过来时,没瞧见王爷,也没瞧见王府的侍卫,只听见四处都是乱哄哄的声响。” 清枝强压着心口的慌,扶着云微的手站稳,脚步极轻地挪到窗边。这驿站的窗棂是厚重的木格,蒙着一层窗纸,她不敢推开,只循着窗纸的缝隙往外瞧。外面漆黑一片,是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别说人影,连驿站里本该点着的巡夜灯笼都没了半点光亮,唯有风卷着喊杀声、器物相撞声断断续续飘进来,分不清远近,却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她又转身走向房门,脚步放得更轻,几乎是踮着脚挪动。她心里清楚,她和两个丫鬟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若是贸然开门,非但帮不上忙,反倒会成为拖累,给萧景何添乱。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木门,她便顿住,将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屏气凝神去听。 门外的声响清晰了些,是刀剑相击的脆响,是兵刃入鞘的轻鸣,还有男人低沉的喝骂与短促的痛哼,每一声都透着肃杀之气。清枝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破胸膛,她猛地想起马车上,萧景何曾塞给她一把小巧的匕首 ,他当时还说这把匕首锋利,说是让她防身,当时她只当是寻常叮嘱,此刻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快步走到妆台前,打开抽屉,摸出那把匕首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掌心传来,稍稍压下了几分慌乱。“你们过来,躲在门后。”清枝低声吩咐,声音虽稳,指尖却依旧泛白。云微和兰芳不敢怠慢,连忙快步走过来,三人紧紧贴着门板后的墙壁站定,大气都不敢出,唯有烛火在一旁明明灭灭,映得三人的影子缩在墙角,单薄又惶恐。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煎熬。她们不敢说话,不敢挪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只听着门外的厮杀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时而激烈,时而低缓,不知过了多久,肩头的酸麻、浑身的寒意渐渐袭来,清枝才发觉自己早已僵住,连手指都有些不听使唤,握着匕首的力道却丝毫不敢松。 不知又等了多久,窗外的漆黑渐渐褪去,染上了一丝灰蒙蒙的天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门外的厮杀声也彻底平息,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清枝和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却依旧不敢动,生怕这平静只是假象。 就在这时,“笃、笃、笃”的敲门声忽然响起,节奏沉稳,却在这寂静里格外突兀。清枝浑身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没有应声。云微和兰芳更是吓得往她身后缩了缩,眼底满是惊惧。 敲门声又响了几声,紧接着,一道熟悉的男声隔着门板传来,低沉沙哑,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精准地唤着她的名字:“清枝,是我。” 是萧景何! 清枝悬了一夜的心骤然落地,眼眶竟莫名一热,她下意识就想去开门,刚抬脚,才发觉双腿僵硬得厉害,又酸又麻,还有着彻骨的寒意,想来是站了一夜,又受了夜半寒气的侵逼。她咬着唇,借着墙壁的支撑稳住身形,一点点挪到门边,缓缓拉开门闩。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晨光顺着门缝涌进来,照亮了门外立着的身影。萧景何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墨发用玉冠束着,只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他眉眼沉沉,眼底带着未散的疲惫,却依旧锐利如鹰。他目光落在清枝身上,自上而下扫过,确认她完好无损,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没事了,别怕。” 清枝的目光落在他的内衫衣领处,那里沾染着一点暗红的血迹,虽不明显,却在玄色衣料的映衬下格外刺目。他的衣袍上想必也沾了不少血,只是玄色衣料掩去了痕迹,看不真切。她心头一紧,上前一步,伸手想去碰那处血迹,声音里带着急切的担忧:“王爷,你受伤了?” 萧景何垂眸看了眼自己的衣领,又抬手扫了扫衣袍,语气平淡地安抚道:“没有,不是我的血。”他微微顿了顿,补充道,“我身边的暗卫和侍卫层层护着,若非万不得已,不必我亲自动手。” 直到这时,清枝那颗悬了一夜的心才真正彻底放松下来,紧绷的神经一松,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似的,脚步微微晃了晃。萧景何眼疾手快,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暖得人心头发颤。 “是什么人?”清枝定了定神,轻声问道,昨夜的恐惧还未完全消散,声音里带着几分轻颤。 萧景何抬眼扫了屋内一眼,目光落在云微和兰芳身上。两个丫鬟何等有眼色,立刻躬身行礼,轻声道:“奴婢们先退下伺候。”说着便轻轻带上房门,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驿站的客房本就简陋,不比京中的王府,也不比沿途的上等客栈,屋内除了一张床、一张妆台,竟连个落座的凳子都没有。清枝连忙侧身,扶着他的手臂道:“王爷,你坐床边吧,一路折腾,定是累了。” 萧景何低头看了眼自己沾了尘土、还带着些许湿意的衣袍——昨夜厮杀时沾了夜露,又溅了些血污,此刻贴着皮肤,带着几分凉意。他轻轻颔首:“等我换件干净衣物,再来陪你。” 清枝应声“好”,看着他转身推门出去,背影依旧挺拔,却依稀能看出几分疲惫。直到房门关上,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方才他进门时,在屋内昏暗的烛火与晨光交映下,衣袍的边角似乎是湿的,连发梢都带着几分潮气。 她不敢深想昨夜究竟发生了怎样凶险的扬面。她本是和平年代长大的人,二十多年来,从未见过真正的血腥,那些刀光剑影不过是电视里的画面;穿越而来,在深闺里待了十几年,所见的不过是后院的细碎纷争,连上次在雪地里撞见爷孙俩做诱饵的扬面,她都不敢多看一眼,那时萧景何还能在马车上安坐,一派从容。可这一次,他衣领上的血迹,身上的湿意,眼底的疲惫,都在无声诉说着昨夜的凶险,连他都要亲自动手,可见对方的人数之多,下手之狠。 越想,心头的后怕便越浓,脸色也愈发苍白,指尖冰凉,坐在床边,身子轻轻发抖,像只受了惊的小兽。 没过多久,房门再次被推开。萧景何换了一身月白色锦袍,长发重新束起,洗去了血污与疲惫,眉眼间虽仍有倦色,却清爽了许多。他一进门便关上房门,目光落在清枝身上,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垂着眸,肩头微微耸动,模样可怜得紧,心头一软,快步走过去。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不等她反应,便俯身将她轻轻抱进怀里。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是清枝此刻最安心的港湾。一只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臂,帮她驱散身上的寒意,另一只手顺着她的后背轻轻轻抚,动作温柔,像是在哄受惊的孩童,声音低沉而坚定,一字一句砸在她心上:“没事了,都过去了,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清枝靠在他怀里,闻着熟悉的气息,紧绷的情绪终于得以宣泄,鼻尖一酸,眼眶有些泛红,只轻轻“嗯”了一声。 萧景何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缓缓开口:“昨夜是端王的人,一路埋伏在此,人数不少,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好在我身边的人都是精心挑选的好手,反应及时,总算没让他们得手。” 他没说,那些死士趁着夜半众人熟睡之际悄无声息潜入驿站,下手狠辣,驿站里的杂役、掌柜的死了大半,至今还没查清驿站里是否有端王的内应;他也没说,昨夜有几名死士冲破侍卫的防线,直扑他而来,情况凶险至极,若不是他常年习武,深藏不露,险些便出事;更没说,为了护着她这处院落的安全,几名暗卫拼死相护,已然重伤。这些凶险,他不必让她知晓,免得她再添忧心。 萧景何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顿了顿,问道:“你要不要听听我说我四哥?埋伏我们的,就是他。” 端王萧景渊,是萧景何的四哥,上次在安平镇时,萧景何只和她提过几句大概,并未细说。清枝靠在他怀里,平复了心绪,轻声应道:“嗯,我听着。” 柳清枝靠在他怀里,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方才灭顶的恐惧和后怕,在这方寸的温暖与安稳中,一点点被熨平。她知道外面必定一片狼藉,血腥未散,但至少此刻,她是安全的。 萧景何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行七,是父皇最小的儿子。皇兄登基时,我才六岁。”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但柳清枝能感觉到他胸膛微微的起伏,“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母后……性子刚直,不得父皇宠爱。我两岁那年,母后便病逝了。” 柳清枝的心猛地一紧。两岁……那几乎是没有记忆的年龄。他那么小,就失去了母亲。 “宫里的人惯会捧高踩低,母后在时,我们便算不得多受待见,母后一去……” 萧景何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在说别人的事,“皇兄那时也才将将弱冠,在朝堂后宫本就步履维艰,还要分心看顾我这个懵懂无知的幼弟。他能走到今天,坐上那个位置,很不容易。” 寥寥数语,却勾勒出一幅深宫之中,少年丧母的皇子,在不得宠的环境中,与年长近二十岁、自身尚且艰难的兄长相依为命的画面。柳清枝的心被细细密密的疼缠绕着,仿佛能看见一个玉雪可爱却早早失去母亲庇护的小小身影,和一个不得不在阴谋倾轧中迅速成长、咬牙扛起一切的少年兄长。 “至于萧景明,” 他语气转冷,将话题拉回现实,“他行四,生母身份低微,听说幼时极聪明,后来不知怎的,身体就不好了。所以在那些年,几个年长的皇兄为了那个位置争得你死我活、头破血流的时候,他因为‘体弱多病’,反倒被撇在了一边,侥幸活了下来。最后,是我皇兄,行二的萧景衡,走到了最后。” “这些年来,萧景明一直像个隐形人,安分守己,甚至有些深居简出。谁能想到,江南那摊子烂事,背后主使会是他。” 萧景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他或许是一路派人尾随我们,或许是在这必经之路上早已设下埋伏。总之,他这次的目标很明确——抓我,用我去要挟皇兄。” 他手臂收紧了些,将柳清枝圈得更牢,低头看向她,目光沉沉:“而你,清清,因为跟着我,所以你也成了他的目标,身处险境。” 柳清枝的心猛地一沉。果然如此。 “但是,” 萧景何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不跟着我,危险更大。他若知道你的存在,知道你与我的牵连,哪怕你藏在天涯海角,他也会想方设法将你找出来,用你来对付我。只有在我身边,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才能最大限度地护你周全。” 他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里面映着烛光,也映着他的倒影。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涩然: “清清,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柳清枝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他是高高在上的靖王,是皇帝最宠爱的幼弟,手握权柄,生杀予夺。可此刻,他抱着她,为那早逝的母亲,为艰难的幼年,也为她所遭遇的无妄之灾,低声说着“对不起”。 柳清枝听他说得轻描淡写,那些关于丧母的孤寂,关于不受宠的冷遇,关于兄弟在腥风血雨中相互扶持的艰难,关于隐忍多年的阴谋,都化作三言两语。可正是这份“轻描淡写”,让她心头那股细细密密的疼,变成了沉甸甸的酸涩。他两岁失恃,在复杂的深宫中,与同样艰难的兄长相依为命长大……这份经历,让他如今的强大与守护,显得更加珍贵,也让她更无法去责怪他将自己卷入危险。 这能怪谁呢?怪命运弄人,怪人心叵测。 她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他放在她身侧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温暖,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她的小手冰凉,轻轻覆上去,指尖在他手背上安抚似的,很轻地摩挲了两下。 “没事,” 她终于开口,声音还有些微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这不是没事吗。王爷不必自责。” 她抬起头,看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有一丝认命般的、甚至带着点安抚意味的乖巧,“我会乖乖呆在你身边的。” 萧景何垂眸看着她。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唇色也淡,眼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悸,但眼神是清亮的,甚至带着一丝抚慰他的柔软。她没说“不怕”,也没抱怨,只是握着他的手,告诉他“没事”,承诺会“乖乖呆着”。 心头那块因血腥杀戮、因提及早逝母亲而勾起的隐痛、以及连累她而压上的巨石,似乎被她这轻轻一握,和一句软软的“没事”,撬动了一丝缝隙。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涌上胸腔,混杂着怜惜、庆幸,还有一丝更深沉的、想要牢牢守护住眼前这份安宁的悸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叩门声,随即是周泰压低的嗓音:“王爷,外面……都处理妥当了。” 萧景何眼中的柔软瞬间敛去,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自持。他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松开环着柳清枝的手臂,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直些,目光落在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天亮了,你再睡会儿,我去处理后续。”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 柳清枝确实觉得浑身乏力,精神紧张了半夜,此刻松懈下来,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她点了点头,没逞强:“好。” 萧景何看着她这副又可怜又乖巧、带着劫后余生疲惫的模样,心中那点怜惜与悸动再次翻涌上来。他眸色深了深,忽然低头,在她微微有些发白的唇上,极快、极轻地啄了一下。 那触感一触即分,如同蜻蜓点水,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温热与柔软。 柳清枝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下,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有些羞恼,瞪着他,无声地控诉:都什么时候了!外面刚经历了一扬厮杀,血迹可能都没干透,他居然还有心思想着占便宜?! 萧景何看着她瞬间生动起来的神情,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方才的沉重似乎也被冲淡了些。他抬手,略显粗粝的指腹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低声道:“我去了,你好好休息,别多想。” 说完,不等柳清枝反应过来,他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拉开了房门。晨光与外面尚未散尽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息一同涌入,他的身影在门口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大步走了出去,并反手带上了门。 柳清枝坐在床边,抬手碰了碰自己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热触感的嘴唇,心头那股又气又恼的情绪,奇异地将最后一点恐惧也冲散了。这人……真是! 但想到他两岁丧母,与兄长在深宫中艰难长大的过往,心头那股气恼又化作了更为复杂的情绪。她摇摇头,懒得再深想。身体确实疲惫到了极点,腿也还有些发软。她脱了外袍和鞋子,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将自己裹紧。 窗外天色已然大亮,但驿站里依旧安静得有些诡异。柳清枝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松。睡不睡得着另说,但她需要休息,需要恢复体力。前路未知,但至少此刻,她是安全的。那个有着复杂过去、却将柔软一面展露给她看的男人说了,会护着她。 带着这份复杂难言的心绪,以及身体极度的疲惫,她终究还是沉沉睡了过去。 第73章 到皇庄 再次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刺目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入简陋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艾草焚烧过的气味,似乎是为了驱散或掩盖什么。屋外很安静,没有寻常驿站的喧嚣,只有隐约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低语。 “小姐,您醒了?” 守在床边脚踏上的兰芳听到动静,连忙起身,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但神色比昨夜镇定多了。 柳清枝撑着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酸软,头也有些昏沉。“什么时辰了?王爷呢?” “快午时了。” 云微端了温水进来,低声答道,“王爷一早就去处理后续事宜了,吩咐奴婢们守着小姐,让您多休息。还说……午膳会让人送进来。” 柳清枝点点头,就着云微的手漱了口,又用温水擦了脸,精神才稍微清明些。“外面……怎么样了?” 她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兰芳和云微对视一眼,都有些心有余悸。兰芳小声道:“天刚亮时,王爷身边的周统领带人进来简单收拾过,血迹……都清理了。咱们院子里的,好像都……抬走了。王爷下令封锁了驿站,不许进出,咱们的人都在各自房里待着,驿站原本的人……好像也都被看起来了。” 柳清枝心下了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死伤必定不少,萧景何必定要严查,无论是驿站内是否有内应,还是端王势力的线索,都不会放过。封锁驿站,控制人员,是必然之举。 “我们……还能上路吗?” 她更关心这个。 “听周统领的意思,王爷似乎不打算久留,但具体何时启程,还要看王爷安排。” 云微答道,手脚麻利地帮柳清枝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小姐,先用些粥吧,厨下熬了安神粥,一直温着呢。” 柳清枝没什么胃口,但知道必须吃点东西保持体力,便点了点头。粥是普通的白粥,煮得软烂,里面似乎加了枣仁和百合,带着淡淡的清甜。她勉强用了小半碗,便放下了。 刚用完膳,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周泰恭敬的声音:“柳姑娘,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柳清枝心头微紧,不知是又有何事。她整理了一下衣裙,确认自己看上去并无太多失态,这才带着兰芳和云微出了房门。 院子里果然已被清理过,青石地面湿漉漉的,显然被反复冲洗过,但仍有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腥气萦绕在空气中。原本的驿站仆役不见踪影,只有萧景何带来的侍卫无声肃立在各处,气氛依旧凝重。 她被引至驿站前院一间较大的厅堂,这里似乎是驿站官员平日处理公务之所。萧景何正背对着门,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萧索的冬日庭院。他已换了一身墨色绣银纹的劲装,身姿挺拔,只是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肃之气。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疲惫之色淡去不少,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仍残留着一丝血丝和未散的寒意。看到柳清枝,他周身的冷意似乎缓和了些,对她招了招手:“过来。” 柳清枝依言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王爷,找我何事?” 萧景何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确认她脸色虽然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才缓声道:“我们午后便启程。” 柳清枝有些意外:“这么快?这里……不需要再详查吗?还有,那些人……” 她指的是死去的刺客和可能受伤的自己人。 “尸体已就地掩埋,身份正在核验,但未必能查出太多。受伤的侍卫已妥善安置,留下几人照看,待伤好些再赶上。” 萧景何言简意赅,“此地不宜久留。端王一击不成,未必不会再有后手。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进入下个城镇再做休整和安排。” 他顿了顿,看着她:“你可还撑得住?若实在不适,我们也可再休整半日。” 柳清枝摇摇头:“我没事,可以启程。” 她知道轻重缓急,留在这里只会更危险,而且看萧景何的神色,显然已有决断。 萧景何点点头,目光扫过她略显单薄的衣衫:“去加件厚实的披风,路上冷。马车里会备好暖炉和点心。” “是。” 柳清枝应下,正欲告退,忽然想起一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王爷,昨夜……,伤亡可重?” 萧景何眸色微暗,沉默了一瞬,才道:“折了三个,伤了七八个。对方……全灭。” 尽管早有预料,柳清枝的心还是沉了沉。三条活生生的人命,因为保护他们而消逝了。 萧景何看她,低声道:“本王会厚恤他们的家人。” 萧景何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柳清枝能感觉到那份沉重。他忽然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只道:“去吧,收拾一下,半个时辰后出发。” “是。” 柳清枝不再多言,行礼退下。 回到房间,兰芳和云微已利落地收拾好了简单的行李。柳清枝换上更保暖的衣裙,裹上了厚厚的狐裘披风。再次走出房门时,驿站的院子已是一片整装待发的景象。马车被重新检查过,马匹喂饱了草料,侍卫们沉默而迅速地各就各位,只是队伍的气氛明显比之前更加凝重肃杀。 萧景何已骑在马上,正在听周泰低声禀报着什么。见她出来,他微微颔首,示意她上马车。 马车内部果然如他所言,铺了更厚的垫褥,角落放着烧得正旺的小暖炉,小几上还摆着热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兰芳和云微陪她上了车,车厢里暖意融融,与外面肃杀的寒冬景象截然不同。 车队缓缓驶出驿站。柳清枝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向后望去。那座小小的驿站很快消失在视野中,仿佛昨夜的血雨腥风只是一扬噩梦。 她知道,噩梦并未结束,只是暂时退去。前路依旧未知,危机或许就潜藏在下一个转角。 马车辘辘前行,车厢内一片安静。兰芳和云微似乎还未从惊吓中完全恢复,各自靠着车壁出神。柳清枝抱着暖手炉,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枯木残雪,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清晨萧景何说的那些话。 两岁丧母,不受宠的皇子,与年长近二十岁的兄长在深宫相依为命……那个在她面前总是沉稳强大、甚至偶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霸道的男人,原来也有着那样孤寂艰难的童年。而他那位皇帝兄长,想必是将对早逝母亲的遗憾和对幼弟的疼爱,加倍倾注在了他身上,才造就了如今这份近乎“溺爱”的倚重,而他成了大周上下都知道的纨绔靖王。 可这份倚重,在带来无上荣宠和庇护的同时,也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利剑,让他成为某些人眼中最佳的靶子。比如,那位看似体弱多病、实则包藏祸心的四哥,端王萧景明。 柳清枝轻轻叹了口气。命运之手将她推到他的身边,究竟是幸,还是不幸?昨夜之前,她或许还会纠结,但经历过生死一线的恐惧,感受过他坚实的怀抱和毫不掩饰的维护,再听他平静讲述那些过往……那份“不幸”带来的怨怼,似乎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夹杂着心疼,忧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牵挂。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官道上,午后的阳光透过车帘缝隙洒入,带来些许暖意。不知过了多久,车队速度似乎慢了下来。 外面传来周泰的声音:“王爷,前面就是青石镇了,是否入镇歇息?” 萧景何清冷的声音传来:“不入镇,绕过去,在镇外三里处的长亭稍作休整,检查车马,补充饮水,一炷香后继续赶路。” “是!” 柳清枝明白,他是怕镇中人多眼杂,再被端王的残余势力钻了空子。这般谨慎,也印证了前路的凶险。 车队在长亭停下。柳清枝被允许下车略微活动一下僵硬的手脚,但只能在侍卫严密的看护下,在马车附近走走。萧景何没有下马,只是勒住缰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环境,确保安全。 柳清枝站在枯黄的草地上,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新鲜的空气,试图将肺腑中残留的血腥气和驿站的压抑感驱散。她抬眼,望向马背上的萧景何。冬日的阳光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孤峭的身影,墨色的衣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头看来。 四目相对,他眼底的冷肃似乎融化了一瞬,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柳清枝也微微颔首,收回目光,重新回到了马车里。 她握紧了袖中的暖炉,闭上了眼睛。 车队再次启程,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队在傍晚时分抵达了预定的落脚处——并非城镇,而是一处位于山坳、相对隐蔽的皇庄。这里显然是萧景何早就安排好的秘密据点之一,庄内管事和仆役皆训练有素,沉默寡言,行动间透着一股不同于普通庄园的警惕与利落。 柳清枝被引入一间早已收拾妥当的暖阁。房间陈设虽不华丽,但干净整洁,地龙烧得暖洋洋的,驱散了冬日赶路的寒气。热腾腾的饭菜和汤药很快送来,显然是考虑到她受惊和体虚。 用罢晚膳,喝了安神汤,柳清枝觉得精神好了些,但心头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她知道,昨夜之事绝非终点。端王萧景明既然已狗急跳墙,发动了这样一次袭击,失败后只会更加疯狂和不择手段。 她正倚在窗边软榻上出神,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随即是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柳清枝坐直了身体。 萧景何推门而入,他已换下劲装,穿着一身靛青色的常服,墨发用一根玉簪半束,少了几分白日的肃杀,多了些清贵公子的气度,只是眉宇间仍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 他挥手让兰芳和云微退下,走到柳清枝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问:“可好些了?还怕吗?” 柳清枝摇摇头:“好多了。怕……也还是有点,但比昨夜好。” 她顿了顿,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忍不住问:“王爷可曾休息?后续……都处置妥当了?” “无妨。” 萧景何端起小几上温着的茶,抿了一口,才道,“驿站之事已飞鸽传书禀明皇兄。端王此次动用的是他暗中蓄养的死士,身份干净,难以追查到底。但他此番动作,也暴露了不少东西。皇兄已下旨,各地严查,尤其是通往京畿的各处要道、码头、关隘,他再想悄无声息地调动大批人手,没那么容易了。” 柳清枝点点头,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那我们回京的路……” 萧景何在她对面的圈椅坐下,姿态是难得的放松,甚至带上了点惯常的慵懒。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无妨,不必忧心。驿站的详细情形,我已用飞鸽传书禀明了皇兄。接下来几日,我们暂时就留在此处休整,哪儿也不去。” 他顿了顿,瞥了她一眼,见她眼中仍有忧色,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挑,语气里透出一丝少年人般的、带着点张扬的笃定:“等皇兄派人过来接应。这次我从南边去找你,是轻车简行,身边只带了最精锐的一小队人手。后来在安平镇汇合的侍卫,也是接到消息后才从别处调来赶上的。若是我靖王府的亲卫全在,昨夜驿站那等阵仗,都无需本王亲自出手,底下人自会料理得干干净净。” 说这话时,他下颌微抬,凤眸中光芒流转,那是属于天之骄子、备受皇宠的靖王爷独有的、带着些许理所当然的傲气与自信。不再是清晨那个沉声说着“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眉宇间藏着孤寂过往的男人,而是一个手握权柄、对自己力量有着绝对掌控的尊贵亲王。 柳清枝看着他这副意气风发、甚至有点“张狂”的样子,心里那点沉甸甸的忧虑,竟奇异地被冲淡了些。比起他讲述那些沉重往事时的平静,这副鲜活又带着点欠揍的嚣张模样的萧景何,瞧着……倒是顺眼多了,也让她觉得,或许前路真的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 她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细微笑意,顺从地点头:“好,有王爷安排,清枝便安心了。” 她顿了顿,抬眸看他,烛光映照下,他眼底也有淡淡的血丝,想必也是一夜未得安眠,又要处理诸多事宜。“王爷,我没事了,您也累了一日,早些回去歇息吧。” 萧景何见她神色确实放松了不少,言语间也带着真切的关心,虽然很含蓄,心头那点因连累她而产生的郁结,似乎也散开了些。他“嗯”了一声,站起身,又嘱咐道:“好生休息,庄子里都是我的人,很安全。若有什么不惯,或是想起什么,随时让人来告诉我。” “好,我记下了。” 柳清枝也站起身,准备送他。 她起身时,如瀑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因是在房中放松,她并未束发,只松松用一根发带在脑后拢着,此刻发带有些松了,几缕青丝垂在颊边,衬得她因安神汤而略显困倦的眉眼愈发温婉宁静。暖黄的烛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看起来乖巧又毫无防备。 萧景何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某个角落忽然被轻轻撞了一下。他几乎能想象出,若是在京城的靖王府,在他的地方,她也能这般安然地、全无芥蒂地待着,用这般带着困意的柔软目光看他,甚至出言关心他……光是想象那幅画面,就让他心头莫名一热,一股急切又满足的情绪悄然滋生。 鬼使神差地,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惯常的克制有礼,而是带着点亲昵甚至“犯上”的意味,揉了揉她披散着长发的头顶。发丝顺滑冰凉,触感极好。揉了两下,他手指顺势滑下,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细腻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 柳清枝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下,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困意都吓跑了大半。她下意识地偏头想躲,又惊又疑地瞪着他——这人又发什么疯?!刚觉得他顺眼点,就来动手动脚! 萧景何看着她瞬间瞪圆的、带着控诉的眸子,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点得逞的愉悦,方才眉宇间的最后一丝沉郁也消散无踪。他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脸颊温软的触感。 “瞪什么?”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好了,不闹你了。我真走了,你早些安置。” 柳清枝被他这倒打一耙弄得无语,偏生他那笑容在烛光下竟有几分晃眼。她扭过头,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送客。 萧景何不再逗她,转身,步履轻快地出了暖阁,还细心地将房门带好。 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柳清枝摸了摸刚刚被捏过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陌生的、属于他的温度。她抿了抿唇,将心头那点莫名其妙的悸动压下去,唤了兰芳和云微进来。 两个丫鬟脸上也带着疲惫,显然白日也受惊不浅。柳清枝吩咐道:“我这里不用守夜了,你们也下去好好歇着吧。今日都吓着了,休息好了,精神足了,才能更好地当差。” 兰芳忙道:“小姐,这怎么行,还是留一个人在外间守着吧,万一您夜里要茶水……” “不必。” 柳清枝摇头,语气温和却坚持,“王爷说了,这庄子里很安全。你们也需得养好精神。都去吧,我也要睡了。” 两个丫鬟见她态度坚决,又想到靖王殿下确实安排了周密的守卫,这才感激地行礼退下,细细地为她检查了窗栓,熄了多余的灯烛,只留了床畔一盏小小的羊角灯,这才悄声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宁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柳清枝脱了外裳,躺进早已被汤婆子暖得热乎乎的被窝。安神汤的药效渐渐上来,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松弛的疲惫。鼻尖似乎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属于萧景何身上的清冽气息,混着炭火气和被褥的阳光味道。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刚才揉她头发、捏她脸时,那带着点坏笑的、鲜活又欠揍的模样。比起他沉郁讲述往事,或冷肃下令时的样子,这样的他,似乎……更真实一些。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将最后一点思绪也淹没。在彻底沉入梦乡前,柳清枝迷迷糊糊地想,这大周的靖王爷,脾气还真是……阴晴不定,难以捉摸。 但至少今夜,在这座看似安全的皇庄里,她可以暂时放下紧绷的心弦,好好睡一觉了。 第74章 赏梅 她轻轻伸了个懒腰,这才发现兰芳和云微正坐在窗下的绣墩上,安静地做着针线。听到动静,两人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小姐醒了!” “嗯,睡得极好。” 柳清枝坐起身,声音都带着睡足后的清亮。 兰芳和云微服侍她起身,盥洗更衣。云微打开衣柜,捧出两套崭新的衣裙,笑道:“小姐您看,这是王爷一早吩咐人送来的,让您挑喜欢的穿。” 柳清枝看去,一套是娇嫩的樱粉色,绣着折枝玉兰,另一套是淡雅的香芋紫,配着同色系有小花暗纹的夹袄,领口、袖口和下摆都镶着一圈蓬松柔软的雪白风毛,看着就暖和又精致。她自离京后,为图方便,多是作男装或极简单的女装打扮,许久未见如此正式鲜亮的衣裙了。 她略一思忖,选了那套紫色的。云微和兰芳服侍她穿上,衣裙尺寸竟意外地合身,淡紫的颜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那圈雪白的风毛围着她小巧的下巴和手腕,平添几分娇贵与灵动。兰芳灵巧地为她梳了一个流云髻,簪上一支简洁的珍珠发簪,又要为她敷粉上妆。 “不必了,这样就很好。” 柳清枝摆手拒绝,只让云微取了润肤的香膏,并一点点极淡的粉色口脂,轻轻点了点唇。揽镜自照,镜中人眉目舒展,气色红润,因这鲜亮衣裙和精致发髻,显得与平日里那个素淡谨慎的她颇有不同,少了几分沉静,多了几分少女的明媚,连眼神都似乎更亮了些。 她对着镜子微微恍惚,几乎有些认不出自己。这时,门外传来小太监恭敬的声音:“王爷请柳小姐去前厅用早膳。” 柳清枝定了定神,应了一声,又吩咐兰芳和云微也自去用饭休息,这才随着引路的小太监出了院门。 皇庄内路径干净,虽不奢华,但布局规整。一路行去,每隔不远便有侍卫肃立值守,气氛安静而戒备。柳清枝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地跟着。 前厅里,萧景何正背对着门口,与一名侍从低声交代着什么。他今日换了身墨蓝色绣银竹纹的常服,身姿挺拔。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目光落在柳清枝身上的刹那,萧景何明显怔了一下,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艳。他见惯了她素衣淡容、甚至作男装打扮的模样,乍然见到她这般鲜亮娇俏、宛如枝头初绽紫薇的装扮,竟有些移不开眼。阳光从她身后透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光,那圈雪白的风毛随着她的步履微微颤动,衬得她脸颊细腻,唇色嫣然,整个人灵动得不像话。 柳清枝被他直白的目光看得耳根微热,心下有些不好意思,但面上依旧镇定,走上前几步,淡定地屈膝行了一礼:“王爷。” 萧景何这才回过神,几步上前,虚扶了她一下,顺势牵起她的手,将她引到桌边坐下。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力道适中。“不必多礼。” 他声音听起来与往常无异,只是目光仍在她脸上流连了一瞬,才转向侍从吩咐:“摆饭吧。” “睡得好吗?可还有哪里不适?” 他这才想起问。 柳清枝摇摇头,唇边漾开一抹浅笑:“睡得极好,一夜无梦,醒来觉得精神都养回来了。” 萧景何见她笑容轻松,眼神清亮,脸色也红润,确实一扫昨日苍白惊惶的模样,心下最后那点担忧也散了,眼里也带了真切的笑意:“那就好。” 早膳很快摆上,是庄子里厨子精心准备的,虽不及王府精致,但热粥、小菜、点心、羹汤一应俱全,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柳清枝胃口颇佳,喝了一小碗熬得浓稠软糯的鸡丝粥,又尝了几样清爽的小菜和造型可爱的水晶包子,吃得津津有味。 萧景何没怎么动筷,更多是看着她吃。见她吃得香,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满足的猫儿,连带着他自己的心情也明快起来,连带着多用了一碗粥。确认她是真的缓过来了,他才彻底安心。 用罢早膳,撤下碗碟,换上清茶。萧景何端着茶杯,看着窗外不错的日头,问道:“在屋里闷着也无趣,可想在庄子里随处走走看看?这几日赶路,多在车上,也该活动活动筋骨。” 柳清枝正有此意,闻言欣然点头:“好啊。这庄子瞧着清幽,正好散散步。” “那便走吧。” 萧景何放下茶杯,站起身,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柳清枝看着伸到面前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她微微一顿,将手放了上去。萧景何握住,掌心温热,牵着她,一同朝厅外走去。 阳光正好,洒在两人相握的手上,也洒在柳清枝那身淡紫的衣裙上,泛着柔和的光晕。 萧景何牵着柳清枝的手,出了前厅,缓步走在皇庄内洁净的石板路上。他并未让侍卫跟得太近,只远远缀着几人,保持着既能护卫又不打扰的距离。 皇庄占地不小,但建筑不多,主要分为前后院。前院是待客、管事处理事务之所,后院则是主人的居所和花园。此刻他们走的是连接前后院的一条回廊,廊外是略显萧瑟但打理得整齐的庭院,几株老树姿态遒劲,树下点缀着些许耐寒的绿植。 “这庄子是早年父皇赐下的,皇兄登基后,又拨了人手修缮打理,平日里主要由内务府派人看着,偶尔我来京郊,会在此处落脚。” 萧景何随意介绍着,语气闲适,仿佛真的只是带她游览自家别院。 柳清枝点点头,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里虽不及王府奢华,但一砖一瓦都透着严谨规整,显然是按着皇家规制来的,只是少了些人气,显得有些清冷。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穿过回廊,便到了后院。入眼先是一片开阔的扬地,地面平整,像是练武扬,一角还立着箭靶和兵器架,只是此时空无一人。绕过这片扬地,眼前景致豁然开朗,竟是一处不小的园子。 虽是冬日,园中并无姹紫嫣红,但布局颇为雅致。假山堆叠,小径蜿蜒,一池尚未完全封冻的湖水映着天光,岸边垂柳虽已落叶,枝条却依旧柔韧。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一片梅林,红梅、白梅、绿萼梅竞相绽放,凌寒吐艳,幽香阵阵,为这肃杀的冬日平添了无限生机与色彩。 “没想到这里还有这样一片梅林。” 柳清枝有些惊喜,不由松开了萧景何的手,快走几步,来到梅花树下。仰头看去,枝头的梅花开的热烈、鲜艳,在湛蓝天空的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清冷的空气中浮动着沁人心脾的暗香。 萧景何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被梅花吸引,仰着小脸,眼中映着花影与天光,唇角不自觉地带了笑意。那身淡紫的衣裙在素白雪梅的背景下,愈发显得鲜妍夺目。他忽然觉得,带她来走走,是个极好的主意。 “喜欢?” 萧景何走在她身侧,注意到她的目光,问道。 柳清枝点点头,目光仍流连在花间:“喜欢花。无论是名园里的奇花异草,还是山野间的无名小花,各有各的姿态,各有各的美。倒也说不上独爱哪一种,看见了,觉得好,便欣赏一会儿。”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这梅花,凌寒而开,确实有风骨,但若说多偏爱,也谈不上。” 萧景何闻言,有些意外地侧目看她。他原以为,以她平日清冷疏淡的性子,会格外钟情于这同样清冷孤傲的梅花,没想到她倒是“博爱”。他唇角微扬,带着点调侃:“没想到,你还是个……嗯,博爱的。” 柳清枝听出他话里的笑意,也不恼,只弯了弯唇,算是默认了这个评价。她提步走到一株开得最盛的白梅下驻足,垫起脚,凑近一簇花朵,轻轻嗅了嗅。花香极淡,是一种清冽的、带着寒意的冷香,不浓烈,却悠长,吸入肺腑,令人精神一振。 萧景何没有跟得太近,只是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她。淡紫色的身影立于皑皑白梅之间,她微微抬头,眼睫低垂,神情专注地嗅着那几乎看不见的香气。冬日的阳光透过花枝,在她身上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柔和了她平日里略显清冷的轮廓。她与这片梅林,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仿佛她本就是这清冷画卷中,最灵动点睛的一笔。 他看着看着,竟有些出神。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等下回去,就把这幅画面画下来。记忆总是会模糊褪色,他想将这片刻的美好,她此刻沉静而专注的模样,用笔墨留住。这念头来得突然,却异常清晰。 柳清枝直起身,抬眼便撞见他正望着自己,目光有些直,像是呆住了。她微微一怔,随即脸上不受控制地飞起两抹浅浅的红霞,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 那抹薄红落在萧景何眼中,像雪地点染了胭脂,更添生动。他心头莫名一跳,方才那“作画”的念头更坚定了几分。他轻咳一声,掩饰住瞬间的失态,走上前,抬手,特意挑选了几枝形态舒展、花朵繁密、红白相间的梅枝,利落地折了下来,递到她面前。 “拿回去插瓶吧,放在屋里,也能时时看见。” 他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随手为之。其实方才有一刹那,他想折一朵最娇艳的,别在她鬓边。可看着她梳理得整齐雅致的发髻,又觉得那举动过于唐突孟浪,手指动了动,终究还是只折了整枝。 柳清枝接过那几枝还带着寒气的梅花,入手沉甸甸的,幽冷的香气愈发清晰。她低头看着怀中娇艳的花朵,眉眼不自觉地弯起,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多谢王爷。” 这花,确实合她此刻的心意。 萧景何看着她眉眼弯弯、欣然道谢的模样,不知为何,自己心里也像是被这冬日的暖阳晒过,熨帖而明亮。他“嗯”了一声,率先转身:“前面有处小湖,去看看?” “好。” 柳清枝抱着梅花,跟了上去。 小湖不大,湖水清澈见底,只是在这寒冬,水面泛着刺骨的冷意,看不到游鱼的影子,不知是躲到深处去了,还是本就未曾放养。湖心垒着一座小小的假山,有活水从假山石缝间细细流出,注入湖中,发出潺潺轻响。这精妙的设计,使得湖水成为活水,不至于在冬日凝滞成死水一潭。 两人沿着湖边慢慢走着,靴子踩在铺着薄霜的枯草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气氛安静而平和,仿佛昨日的惊险与未来的阴霾都暂时远去。 “等下回去做什么?” 萧景何随口问道,目光落在湖心假山流淌的细细水线上。 柳清枝想了想,出来走动一番,精神是松快了,但终究还是想找点事做。“看书吧。王爷,这庄子里,可有我能看的书?” 她记得他提过这里有书房。 萧景何一听,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眼中掠过一丝光亮,正好与他刚才的念头不谋而合。“有,书房里有些杂书游记,也有经史子集,随你挑。” 他语气轻快了些,“走,我们这就去。正好,我也想去画幅画。” “画画?” 柳清枝有些好奇,靖王爷还有这等闲情逸致? “嗯,忽然有了点兴致。” 萧景何答得含糊,自然不会说是因为眼前人方才在梅下的模样勾起了他的画兴。他自然地调整了方向,引着她朝书房走去。 于是,两人又慢悠悠地往回走,穿过梅林幽径,踏过覆霜小径。柳清枝怀抱着清冷的梅花,萧景何心中酝酿着即将落笔的画面。冬日的皇庄,因为这并肩而行的两人,以及那几枝悄然绽放的寒梅,似乎也少了几分孤清,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静谧温情。 第75章 梅下仕女图 书房的门被推开,一股干燥温暖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将方才在室外沾染的清寒驱散得干干净净。书房宽敞明亮,铺着光滑的木地板,靠墙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上面磊落着满架书籍。一张宽大的书案临窗而设,上面文房四宝陈列整齐。角落里摆着青瓷炭盆,银骨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但真正让室内温暖如春的,是地下烧着的火龙,热气自下而上,均匀地弥散开来。 萧景何对侍立的小太监吩咐了一句。不多时,小太监便捧着一个天青色、细长颈的冰裂纹瓷瓶进来,里面已盛了清水。萧景何接过,递给柳清枝。 柳清枝道了谢,将怀中的梅花小心地一枝枝插入瓶中,红梅热烈,白梅清雅,绿萼梅别致,错落有致地插在一起,更显生机盎然。她将花瓶摆在窗边的小几上,顿时,一室清冷的梅香与暖意交融,别有一番意趣。 “书架上的书,游记杂谈、经史子集都有,你挑着看。那边有纸笔,想临帖或是自己画两笔,也随意。” 萧景何指了指书架和另一张稍小的书案,语气平和,仿佛她本就是这书房的主人之一。 “好,多谢王爷。” 柳清枝应了,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厚重的典籍,最终落在几本装帧清雅的游记和笔记上。她抽出一本前朝文人撰写的《南行散记》,又拿了本记录各地风俗的《舆地琐记》,转身走到窗边那张铺着厚厚锦垫的罗汉榻上,脱了鞋,盘膝坐下,就着窗外明亮的天光,翻看起来。 萧景何看着她动作自然地寻了舒服的位置,很快便沉浸到书页中,侧脸宁静,唇角微抿,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仿佛这里不是皇庄,而是她自家暖阁。他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这才转身,走到自己的大书案后。 他并未立刻处理那些堆积的文书,而是铺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宣纸,用白玉镇纸压好。又从笔山上选了一支紫毫,在端砚中徐徐研墨。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沉稳均匀的声响,淡淡的松烟墨香散开。他闭目,片刻前梅林中的那一幕,便清晰地浮现于脑海—— 疏影横斜的梅枝下,她微微仰首,淡紫的身影几乎要融进那片红白之中,长睫如蝶翼般低垂,目光专注地落在指尖轻触的花朵上,神情是罕见的、全无防备的恬静。冬日的阳光穿透花枝,在她身上脸上洒下细碎跳跃的光斑,寒梅的清冽仿佛穿透时光,再次萦绕鼻端。 画面定格。 他睁开眼,眸光沉静如水,抬手,笔尖饱蘸浓淡适宜的墨色,毫不犹豫地落下。先是嶙峋的梅干,苍劲有力;再是簇拥的梅朵,或浓或淡,或绽或苞,疏密有致;最后,是那个立于梅下、微微倾身的窈窕身影。他下笔极稳,勾勒、皴擦、点染,动作流畅自如,仿佛那景致那人早已在心中描摹了千百遍,此刻不过是将其从心湖中引出,付诸纸上。 书房内一时极静,只有炭火的微响、书页偶尔翻动的沙沙声,以及毛笔行走于宣纸上的轻柔摩挲。两种不同的静谧,因着空间共享与呼吸相闻,奇妙地融为一体,生出一种令人心安的氛围。 柳清枝起初还被书中描绘的南地风情所吸引,但看久了,加之室内火龙太旺,她渐渐觉得有些热,脸颊也微微发烫。她放下书,抬手理了理衣襟,又挽了挽袖口,目光不经意地抬起,便落在了书案后的男人身上。 萧景何正专注于笔下的画作。他微微倾身,一手虚按着宣纸边缘,一手执笔,时而悬腕疾挥,时而凝神细描。窗外天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而俊朗的线条,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眉峰微蹙,薄唇轻抿,全副心神都凝聚在笔尖,那种摒弃了所有外界纷扰、全然沉浸在创造中的专注模样,竟有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与他平日或冷肃、或慵懒、或霸道的姿态皆不相同。 柳清枝看得有些怔忪,心头莫名一跳。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怕打扰他,便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书卷上,只是那书上的字,似乎有些跳跃,不那么容易看进去了。 时间在静谧中悄然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轻的、笔杆搁在砚台上的“嗒”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柳清枝闻声抬头。只见萧景何已直起身,正对着桌上的画轻轻吹气,让墨迹快些干涸。他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作品后的、松快而满意的神情。 她心中好奇,放下书,从榻上下来,穿上鞋,脚步轻轻地走了过去。刚在书案前站定,还未及细看画上内容,忽然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道带得向前一扑,跌进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 萧景何竟直接伸手将她揽了过去,让她站到自己身前,双臂松松地环着她,将她圈在书案与自己胸膛之间。 “!” 柳清枝低呼一声,猝不及防之下,脸上有些发热,可能是屋里炭火太旺了些。这姿势太过亲密,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和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她有些不自在地挣了挣,却被他更紧地环住。 “别动,看画。”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低沉,热气拂过她的耳廓。 柳清枝耳朵有些热,心里嘀咕这算什么?自己走过来,倒像是主动投怀送抱了。但眼下被他箍着,也只好将目光投向书案上的画。 画已基本完成。虬劲的梅枝,繁密的花朵,构图疏朗有致,墨色浓淡相宜。而立于梅树之下的女子,虽只勾勒了侧影与大致轮廓,并未精细描绘五官,但那份低首嗅花的专注神韵,那淡紫衣裙的飘逸之感,甚至发髻的样式,都栩栩如生,跃然纸上。画风写实而传神,一看便知画的是谁,描绘的是何时何景。 “这是我?” 柳清枝有些惊讶地指着画中人道。她清楚他画技不错,但没想到如此精湛,更没想到他画的竟是方才的自己。 “嗯。” 萧景何从喉间应了一声,目光也落在画上,又侧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她,似乎在比较。 “真好看。” 柳清枝由衷赞道,画确实极好,意境悠远,人物传神。但她抿了抿唇,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不确定,“就是……有些不像。这画里的人,瞧着比我好看多了。” 她总觉得画中人更添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而自己,不过是个有些运气、又有些倒霉的普通穿越者罢了。 萧景何闻言,低低地笑了,胸腔传来微微的震动。他当真又仔细看了看画,再转头,目光在她染上红晕的脸颊、清澈的眼眸、微微抿着的唇瓣上流连片刻,然后才慢悠悠地、煞有介事地点头:“嗯,是不像。” 柳清枝:“……” 虽然是自己说的,但听他这么直接肯定,还是有点小小的噎住。 却听他接着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画里的人,没你好看。” “……” 柳清枝只觉得一股酥麻从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不由自主地轻轻抖了一下,手臂上甚至冒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这人……这人怎么突然…… “怎么了?” 萧景何察觉到她细微的战栗,环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低头看她,眼中带着询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柳清枝抬手搓了搓自己的手臂,试图驱散那阵莫名的战栗,偏过头,不敢看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声音低低问:“王爷,您这话……没对别人说过吧?” “嗯?” 萧景何一时没明白。 “就是……怎么这么熟练?” 柳清枝鼓起勇气,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下,又垂下,“张口就来……” 甜得发腻,撩人心弦。 萧景何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指的是什么,眼中笑意更深,仿佛春冰化开,漾开层层涟漪。他看着她羞窘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只觉得心中那处柔软的地方,被羽毛轻轻搔刮着,痒痒的,暖暖的。 “还有谁,” 他凑近她耳畔,气息温热,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带着某种郑重的意味,“值得让我说这样的话?” 柳清枝心尖猛地一颤,像是被羽毛最柔软的部分轻轻拂过,又痒又麻,那股刚刚压下去的酥麻感又有卷土重来之势。她耳根红透,几不可闻地小声嘟囔了一句:“……甜言蜜语。” 声音虽小,萧景何却听得真切。他先是一怔,随即再也忍不住,胸腔震动,低低沉沉地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同于以往的冷淡或嘲讽,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愉悦与纵容的朗笑,在安静温暖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动人。 柳清枝被他笑得脸颊发烫,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却被他笑着更紧地搂住。窗外的天光似乎都因这笑声而明媚了几分,瓶中梅花的冷香,仿佛也掺进了一丝暖融融的甜意。 书房内的温度,似乎比那烧得正旺的火龙,还要灼人几分了。 萧景何的笑声渐渐低下去,转为一种低沉悦耳的余韵,在安静的室内轻轻回荡。他并未松开环着柳清枝的手臂,反而将下颌轻轻搁在她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混合了梅花冷香的皂角清气,心中一片罕见的宁和。 柳清枝被他这样亲昵地抱着,脸颊贴着他胸膛的衣料,能清晰地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和自己有些失序的心跳混杂在一起。他身上的气息干净清冽,带着点松墨的淡香,并不难闻,反而有种令人安心的感觉。只是这姿势太过暧昧,她浑身不自在,却又奇异地贪恋这份温暖和……被珍视的感觉? 方才他那句“还有谁值得让我说这样的话”和随后低沉的笑声,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涟漪。 “甜言蜜语?”萧景何重复着她方才的嘟囔,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胸腔微微震动,“本王可是金口玉言,从无虚言。” 柳清枝在他怀里动了动,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带着点闷闷的鼻音:“王爷说是,那便是吧。” 她试图转移话题,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画,“这画……王爷画得真好,送我成不成?” 萧景何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幅墨迹将干未干的《梅下仕女图》,画中人风姿宛然,与怀中的温香软玉相映成趣。他心中一动,却故意道:“送你?这可是本王难得有兴致提笔之作,岂能轻易送人?” 柳清枝一听,心里那点旖旎的心思散了些,撇撇嘴,小声嘀咕:“小气。” 萧景何手臂收紧,不让她动,低笑道:“急什么?画不送你,是想着,等你我回京,让人好好裱起来,挂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挂在咱们府里,日日都能看见。” “咱们府里”四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柳清枝心头漾开一圈异样的涟漪。那涟漪带着温度,却也带着让她瞬间警醒的尖锐。 几乎是立刻,方才那点因亲密拥抱和暧昧低语而升起的羞恼、无措,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清醒冲散。她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轻轻却坚定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站直了身体,拉开了一点距离。 “王爷,”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淡,“慎言。我姓柳,是柳家的女儿。您说的‘咱们府里’,那是靖王府,是您的王府,与民女并无干系。” 萧景何的手臂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怀中骤然一空,那点温软馨香也随之散去。他脸上的笑意尚未完全敛去,便听到了她这番泾渭分明、划清界限的话语。 心口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不重,却带着清晰的刺痛和一种……意料之中的麻木。是了,她便是这样的人。清醒,理智,甚至有些过分的冷静。在她心里,那道名为身份、名为礼教、或许还名为柳府的墙,始终横亘在那里。他偶尔的靠近,或许能让她脸红心跳,生出些小女儿情态,但一旦触及根本,她便会立刻竖起全身的尖刺,退回到安全距离之外。 他缓缓放下手臂,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衣料的触感。心中的那点受伤,很快被一种更深沉、更执拗的情绪覆盖。他不想解释,不想告诉她,为了能名正言顺地将“柳”变成“萧”,将“柳小姐”变成“靖王妃”,他正在暗中筹谋、慢慢谋划,他不想让她知晓,更不愿让她为此烦忧。 他只想要一个结果。一个她能留在他身边,光明正大、无人置喙的结果。到时候,他只需将结果摆在她面前。至于她的意愿?萧景何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锐芒。他会让她愿意的。或者说,她的意愿,在他认定的结果面前,并非首要考量。反正,她这辈子,一定会成为他的王妃。是的,王妃,他要她做他的靖王妃,唯一的靖王妃。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电光石火般掠过,他面上却只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慵懒中带着点强势的模样,甚至顺着她的话,低低叹了口气,语气听不出喜怒,反而有种纵容般的无奈。 “好,知道了。” 他不再纠缠那个称呼,转而看向桌上的画,语气轻松起来,“既然柳小姐这般喜欢这幅画,那便送你吧。反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意有所指,“我还能画别的,不一样的你。” 柳清枝自动忽略了他后半句那略显暧昧的话,只捕捉到“送你”二字,眼睛微微一亮。这幅画她确实喜欢,无论是意境还是画技,都堪称上乘。她重新看向那幅《梅下仕女图》,墨迹将干未干,更显风骨。 “多谢王爷割爱。” 她语气真诚了些,指着画面右上角的留白处,“那……王爷可否再为此画题字?” “题什么?” 萧景何从善如流,取过一支小狼毫,蘸了墨,悬腕于空白处。 柳清枝眼珠转了转,忽然生出一丝促狭,脱口而出:“到此一游!” “……” 萧景何手腕一抖,一滴墨差点滴在画上,他愕然抬头,看向柳清枝,一脸“你莫不是在逗我”的表情,“哈?” 柳清枝看他那难得呆住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方才那点刻意的疏离瞬间消散无踪。“呵呵,没有,开玩笑的。” 她摆摆手,笑意盈盈,“王爷您看着提吧,您觉得什么合适便提什么。” 萧景何这才松了口气,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眼中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笑意。他重新凝神,略一沉吟,笔尖落下,四个清峻峭拔、风骨凛然的行书跃然纸上——“岁寒同清”。 岁寒,点明时令与境遇;同清,既赞梅之清骨,亦暗喻人之清姿,更妙在“同”字,不着痕迹地将作画者与画中人、赏画者联系在一起,共对此岁寒,同守此清节。比之柳清枝心里想的“岁寒清影”,少了几分孤高清冷,多了几分并肩之意,含蓄而风雅。 柳清枝看着那四个字,心中微动。这题字……倒是比她的提议更妙,也更耐人寻味。她不得不承认,这位靖王爷,确有才情。 “岁寒同清……好字,好意。” 她轻声赞道。 萧景何放下笔,看着题字与画面相得益彰,眼中也露出满意之色。他正想说什么,门外适时传来周泰恭敬的禀报声:“王爷,午膳已备好,是否此刻传膳?” 两人这才惊觉,竟已近午时。暖室、墨香、作画、笑谈,时光在不知不觉中溜走。 “传吧。” 萧景何扬声应了,又对柳清枝道,“先用膳。” 两人移步饭厅。午膳颇为丰盛,虽在皇庄,但厨子手艺不错,几道时蔬清鲜,一道炙鹿肉香嫩,还有熬得浓白的鱼汤,令人食指大动。柳清枝心绪稍定,胃口也开了,安静地用着饭。萧景何不时看她一眼,见她吃得香,自己也不知不觉多用了一碗汤。 饭毕,萧景何用帕子拭了拭嘴角,道:“下午我需与周泰他们商议些事情,处理些京中来信。你若是想去书房看书,自去便是。庄子里各处也可走走,只一点,” 他神色微正,“莫要独自出庄子,尤其后山,切不可去。” “我明白,王爷放心。” 柳清枝乖巧应下。 萧景何点点头,不再多言,起身带着周泰离开了。 柳清枝也起身,并未立刻回自己院子,而是又去了书房。她将上午看了一半的《舆地琐记》拿起,又吩咐兰芳将窗边小几上那瓶梅花小心捧上。方才用饭时,两个丫鬟是在饭厅外候着的,此刻正好跟着。 主仆三人出了书房,冬日午后的阳光有些乏力,但照在身上依旧有些暖意。柳清枝抱着书,看着兰芳怀中那瓶清冷的梅花,忽然道:“时辰还早,我们就在这园子里走走吧,正好消消食。” 兰芳和云微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喜色。她俩自打跟着小姐住进小院,除了必要的伺候,几乎不敢随意走动,早就闷坏了,能逛逛这皇庄的园子,自是求之不得。 “是,小姐!” 两人齐声应道,声音里都带着轻快。 三人便沿着上午与萧景何走过的小径,慢慢踱步。再次经过那片梅林,红白交织,幽香浮动。柳清枝驻足看了一会儿,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远在江南的家人。 “也不知清风此刻在做什么,” 她轻声自语,目光有些悠远,“爹爹和娘亲……有没有想我。” 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和思念。离家数月,历经变故,虽然面上不显,但心底对亲人的牵挂从未停止。 兰芳心思灵巧,见状,小声提议道:“姑娘,既然想念老爷夫人和少爷,不如……写封信回去吧?报个平安,也好让家里放心。” 柳清枝闻言一怔。写信?她不是没想过。只是……这信该如何写?照实说吗?说自己被端王追杀,如今被靖王所救,藏在京郊皇庄?那父母还不得急疯了?可若不如实说,又该如何解释自己迟迟不归,且音讯全无? 两种念头在脑中交战。最终,对父母的思念和不愿让他们过度担忧的心情占据了上风。迟迟没有消息,恐怕他们会更担心,胡乱猜测。 她深吸一口气,清冷的梅香入肺,让她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无论如何,报个平安是必须的。至于具体情形……或许可以含糊些,只说自己路上因故耽搁,如今一切安好,不日将归,请他们勿念。 “好。” 柳清枝下定了决心,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走吧,我们回去。云微,去问问庄子里的人,可否方便替我送封信去江南。” “是,小姐!” 云微连忙应下。 主仆三人不再闲逛,转身朝着暂住的小院走去。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细长,瓶中梅枝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幽香一路相随。而柳清枝心中,已开始斟酌那封报平安的家书,该如何下笔了。 第76章 清醒些 云微很快去而复返,带来了庄头恭敬的回复:“小姐,庄头说,王爷吩咐过,您有任何需要,只管提出。送信一事并无不可,只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庄头特意提点,如今外头不太平,信笺内容,还请小姐斟酌,莫要提及具体所在和……王爷之事。王府有专门的渠道,稳妥些,但需得经王爷过目才好。” 柳清枝听罢,心中了然。萧景何的谨慎是必要的。她本也没打算在信里详述惊险历程和靖王庇护,只求报个平安,让父母安心。 “我明白了。” 她点点头,走到书案前。兰芳已机灵地铺好了信纸,研好了墨。 柳清枝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能落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化作笔尖一滴浓墨,险些滴落。她定了定神,终于落笔: “父亲、母亲大人膝下敬禀:女儿离家数月,途中因事耽搁,未能如期返家,亦疏于问安,实乃不孝,让二老挂怀,心甚不安。女儿现下一切安好,身体康健,衣食无缺,随行之人亦妥帖周到,万望勿念。风波将息,归期不远,惟愿父亲母亲保重身体,勿以女儿为忧。弟清风功课勤勉否?亦盼珍重。琐事缠身,余容面禀。肃此,敬请福安。 女 清枝 叩上” 她写得很慢,字迹力求工整平稳,不露半分仓皇。反复强调自己“一切安好”、“勿念”,并给出“归期不远”的盼头。她知父母睿智,见信虽仍会担忧,但至少知道她还活着,且处境尚可,总比杳无音讯、生死不知要好。 写好信,吹干墨迹,装入信封,封好。柳清枝将信递给云微:“劳烦交给庄头,就说……按王爷吩咐的渠道送即可,务必稳妥。” “是,小姐放心。” 云微接过信,小心地收好,快步退了出去。 做完这件事,柳清枝仿佛卸下了一桩心事,轻轻舒了口气。但另一种空茫又悄然浮上心头。信是送出去了,可“归期不远”是多久?眼前的困境何解?端王虎视眈眈,回京之路危机四伏,即便侥幸回京,等待她的又将是怎样的局面?柳家的立扬,靖王的态度,皇权的博弈……每一件都沉重如石。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柔软的绒毛,目光落在窗外。院中一株老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几只寒鸦掠过,留下几声暗哑的啼叫,更添寂寥。 “小姐,喝杯热茶暖暖吧。” 兰芳端了热茶过来,轻声劝慰,“信既已送出,老爷夫人得了消息,定能安心些。您自己也宽宽心,王爷……王爷定有安排的。” 柳清枝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她微微颔首,没有作声。萧景何的安排?他下午与周泰等人商议的,想必便是如何破局。那个男人,心思深沉,手段果决,他既说了要护她,应不会食言。只是,他想要的,恐怕不止是“护她周全”那么简单。那句“咱们府里”,还有他眼中不容错辨的势在必得,都让她心头微沉。 她与他之间,隔着身份,隔着家族,隔着无数算计与不得已。那片刻书房中的暖意与旖旎,如同这冬日难得的晴日,美好却易逝。一旦风云再起,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情,又能抵挡多少现实的寒流? 柳清枝慢慢饮着茶,任由思绪飘远。直到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为窗棂涂上一层暖色,萧景何那边仍未有动静,想来事情商议得并不轻松。 晚膳是庄头亲自带人送来的,比午膳更精致几分,还特意说明是王爷吩咐厨房准备的,有几道是江南口味的小菜。柳清枝默默用着,心中滋味复杂。 用罢晚膳,她无心再看书,只让兰芳点了灯,自己则坐在灯下,对着那瓶梅花发呆。摇曳的烛光给洁白的花瓣镀上一层暖黄,冷香似乎也被熏得柔和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紧接着,是萧景何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歇下了么?” 柳清枝回过神,应道:“还未。王爷请进。” 门被推开,萧景何带着一身夜间的寒气走了进来。他已换了身墨色的常服,发丝一丝不苟地束着,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他目光扫过室内,落在灯下独坐的柳清枝身上,她安静的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在做什么?”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没做什么,发呆罢了。” 柳清枝摇摇头,看向他,“王爷那边……事情可还顺利?” 萧景何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她片刻,忽而问道:“今日庄头说,你想往江南送信?” 柳清枝心下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离家日久,报个平安,以免父母牵挂。信已交给庄头,按王爷的规矩送。” 她顿了顿,补充道,“信中并未提及此处,亦未提及王爷,只说我一切安好,不日将归。” 萧景何看着她平静解释的模样,知道她是怕自己多心,心中那点因她下午划清界限而起的郁气,稍稍散了些。他“嗯”了一声,道:“信会安全送到。你做得对,是该报个平安。柳老爷和夫人想必忧心如焚。” 烛光摇曳,映着柳清枝沉静的侧脸。她无意识地拨弄着袖口的绒毛,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问道:“王爷,我……何时能回江南?” 萧景何正端起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抬眼看向她,她微微垂着眼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看不清具体神色,但那语气里细微的怅惘和期待,却清晰可辨。 “怎么了?”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想父母了?” 柳清枝依旧没看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鼻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闷:“嗯。” 这一个简单的音节,像一片轻柔的羽毛,却重重地拂过萧景何的心尖。他看着灯下她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想起她也不过是个刚及笄不久的少女,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在江南的春水秋月中无忧无虑,如今却因卷入皇权倾轧,背井离乡,藏身于此,连一封报平安的家书都要斟酌再三。一股混杂着怜惜与愧疚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很想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像安抚受惊的幼兽般,轻轻拍拍她的背,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但他只是指尖微动,最终又悄然握紧。他怕这突兀的亲近,会惊扰了她此刻难得流露的脆弱,会让她再次竖起心防,退回到那礼貌而疏离的距离。他见过她在生死关头咬牙硬撑的倔强,也见过她分析利害时的冷静清醒,这份因思乡而显出的柔软,更显珍贵,也让他心底某个角落酸软一片。 “快了,” 他开口,声音是刻意放柔的沉稳,“等这两日,皇兄派来接应我们回京的人马一到,我便送你进京,安顿在王府。那时,我才好安心去处理后续事宜。”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反应,放缓语气,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待到端王伏诛,尘埃落定,你想回江南,或是去别处看看,都随你。” 柳清枝闻言,却是一惊,倏地抬起头,眼中带着愕然与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担忧:“您……要亲自去捉拿端王?” 那岂不是又要以身犯险? 捕捉到她眼中的惊色与那抹担忧,萧景何心中那点因她思乡而起的涩意,奇异地被一股微暖的甜意冲淡了些。她在担心他。这个认知让他眼底染上真切的笑意,连眉梢都柔和下来。 “当然不是,” 他失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似乎有几分被关心的熨帖,“捉拿逆臣,自有皇兄安排的将领和京畿卫军。我堂堂靖王,岂能亲自下扬去与叛王厮杀?皇兄也不会允我涉险。我只是需在后方坐镇,关注大局罢了。” 他看着她依旧有些紧绷的小脸,补充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得意,“更何况,你忘了?我武功还是不错的,自保绰绰有余,不用担心我。” 最后那句“不用担心我”,他说得自然,仿佛再理所当然不过。柳清枝听了他前半段的解释,心已放下大半,又听他提起武功,想起他当初在驿站遇袭时展现的身手,确实远超寻常护卫,再对上他此刻略带调侃、隐含宽慰的眼神,那份紧张担忧便也散了。是自己关心则乱了,以他的身份和心智,怎么可能亲自去冲锋陷阵。 “嗯,好。” 她重新垂下眼,点了点头,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萧景何看着她这副故作镇定、实则方才担忧之色未褪的模样,心底那点笑意又深了些,只觉得灯下她格外可爱。他不再多说,只温声道:“好了,别想太多,快些歇息吧。明日或许还有的忙,养足精神要紧。” 柳清枝也知该休息了,顺从地应道:“是。王爷也早些安置,莫要……总是熬夜。” 后面半句,她说得有些迟疑,声音也低了下去。这话似乎有些逾越了,但想到他常常处理公务到深夜,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萧景何听了,非但没觉得被冒犯,眼中的笑意反而更浓,像是被这句话取悦了,语气都轻快了几分:“好,听你的,今夜不熬夜了。你也快睡。”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出了房门。 兰芳和云微这才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柳清枝梳洗更衣。柳清枝卸了钗环,散了发髻,换上寝衣,躺进已经被汤婆子烘得暖融融的被窝。 “你们也去歇着吧,今晚不用守夜了。” 她对着两个丫鬟吩咐。 “是,小姐,您有事就唤我们。” 兰芳和云微吹熄了大部分的灯,只留了墙角一盏光线昏暗的夜灯,悄悄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室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被窝温暖,身体也放松下来,但柳清枝的脑子却异常清醒。白日的种种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梅林中,他折下梅枝递给她时的自然;书房里,他专注作画时沉静的侧影;他忽然将她揽入怀中时,那炙热的体温和令人心慌的气息;他低声说“画里的人没你好看”时,眼中不容错辨的认真;还有刚才,他因她一句“想父母了”而放柔的语气,和她担忧时他眼底泛起的、带着安抚的笑意…… 每一幕,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柳清枝猛地翻了个身。 不行,柳清枝,你不能这样!她在心里狠狠警告自己。这个男人是靖王,是身处权力漩涡中心、心思深不可测的皇室贵胄。他对你的好,或许有几分真心,但更多的,恐怕是源于责任、利用、掌控,甚至是一时兴起的兴趣。你忘了你的身份吗?你是柳家的女儿,是来自二十一世纪、受过现代教育、独立自主的灵魂!你想要的是平等的尊重与爱,是自由选择人生的权利,而不是被困在深宅后院,与无数女人分享一个丈夫,仰人鼻息,甚至只是他一时兴起收拢的“小妾”! 想到“小妾”两个字,柳清枝浑身一个激灵,仿佛被冷水浇头。是啊,以她目前尴尬的处境和家世,若真与萧景何有了什么,最好的结果,恐怕也就是被他纳入府中,给个名分,那会是王妃吗?简直是痴人说梦。更大的可能,是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成为他见不得光的外室,或者一个无足轻重的侍妾。 不,绝不!她所受的教育不会让她这样作践自己!她可以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可以配合他渡过眼前的危机,甚至可以因为他的魅力而偶尔心动——这很正常,毕竟他是个极为出色的男人。但底线必须清晰,脑子必须清醒! “柳清枝,你要清醒些。” 她对着黑暗,无声地、一字一顿地告诫自己。不能被暂时的温柔迷惑,不能被危机中的依赖混淆。他是靖王萧景何,你是柳清枝,你们是两条短暂交汇的线,等风浪过去,终究要各奔东西。回江南,回柳家,过你自己能掌控的人生,那才是正道。 她反复在心里念叨着这几句话,像是念诵能驱散心魔的咒语。渐渐地,因回想而躁动的心绪平复下来,那份因他而起的隐秘悸动和不安,被强行压回心底深处,覆上一层名为“理智”和“清醒”的寒冰。 困意终于慢慢袭来。她闭上眼,呼吸逐渐变得清浅均匀,最终沉入了梦乡。 窗外,北风不知何时停了,万籁俱寂。只有墙角那盏小夜灯,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静静守护着少女陷入沉睡的容颜。瓶中梅枝的幽香,在寂静的夜里,愈发清冷绵长。 第77章 奇袭 用过早膳不久,庄子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隐约能听到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低沉的交谈声,以及兵甲偶尔碰撞的轻响,打破了连日的宁静。柳清枝心知,这大约是萧景何所说的、皇帝派来的接应人马到了,或者即将到了。她待在暖阁里,没有随意走动,只透过窗棂,静静望着外面灰暗的天空。 临近午时,周泰亲自过来了,神色比往日更加肃穆,对柳清枝行了一礼,道:“柳小姐,接应的禁军已到庄外。王爷请您收拾一下,一个时辰后启程回京。” 柳清枝心中一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点头道:“有劳周护卫,我明白了。” 周泰又道:“王爷正在前头安排护卫布置,叮嘱小姐在房里等候,稍后会有人来引小姐从侧门上车。为稳妥起见,委屈小姐暂时与丫鬟们同车。” “但凭王爷安排。” 柳清枝没有异议。这种时候,安全第一,旁的都不重要。 周泰退下后,柳清枝立刻让兰芳和云微动手。她换上了一身早就备下的男装,头发在脑后简单束起,脸上不施脂粉,身上除了必须的里衣和一件夹袄,再无他物。两个丫鬟也各自换上最朴素的衣服,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只有几件紧要的替换衣物和一点干粮、水囊。 一切准备停当,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主仆三人对坐,都能听到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些,呼啸着卷过屋檐。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柳清枝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她不断在心中预演可能发生的状况,告诉自己无论遇到什么,一定要冷静,要听从安排,绝不可慌乱添乱。 约莫半个时辰后,门外响起三声有节奏的轻叩,随即一个低沉的声音道:“柳小姐,奉王爷之命,护送小姐移步。” 柳清枝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数日、给予她短暂庇护与安宁的房间,目光掠过案头那瓶依旧清冷的梅花,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两名身着普通劲装、但眼神锐利、气息沉稳的侍卫,正是萧景何身边最得力的亲卫。他们对柳清枝抱拳一礼,并不多言,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出了院子侧门,眼前景象让柳清枝微微一顿。门外列着一支颇有规模的队伍,前后皆有身着便服但神情精悍的骑士护卫,中间是几辆马车。最前面那辆,车身宽大,以深色锦缎为幄,四角悬着不起眼却质地极佳的黑色流苏,拉车的两匹马神骏非凡,通体玄黑,只额间一点白星——不是萧景何平日里偶尔会用的那辆看似低调实则内里奢华的马车。 而她被指引登上的,是队伍中部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小车,拉车的马也寻常,混在队伍里毫不显眼。兰芳和云微跟着她上了车,车内空间狭窄,铺着普通的厚毡,但还算干净。她们刚刚坐稳,就感觉到前面的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她们这辆小车也跟了上去,前后左右很快被骑马的护卫有意无意地围拢在中间,形成了一个保护圈。 柳清枝紧了紧身上灰扑扑的男式棉袍,将头发束得更紧了些。为了出行方便,也为了遮掩身份,她和两个丫鬟都换上了男装,作小厮打扮。 车队行进得不快不慢,力求平稳。车厢随着路面微微摇晃,柳清枝靠在厢壁上,听着单调的车轮辘辘声,起初的紧张渐渐被疲惫取代。走了约莫两三个时辰,外面天色依旧阴沉,道路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屋舍和田地,显然已近人烟稠密之处。 就在柳清枝以为这趟回京之路或许能一直平静下去时,异变突生!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裂空气,从道路两旁的灌木丛中疾射而来!是弩箭! “敌袭!保护王爷!” 外面侍卫的厉喝几乎与箭矢声同时响起! 柳清枝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她和兰芳、云微同时伏低身体,紧紧贴在车厢底部,避开两侧的车窗。箭矢“夺夺”地钉在车壁上的声音令人牙酸,车厢被撞击得微微震动。紧接着,便是兵刃出鞘的铿锵声、怒吼声、惨叫声、以及利器切入血肉的沉闷声响!外面瞬间陷入混乱的厮杀! “小姐!” 兰芳和云微吓得面无人色,两人一左一右将柳清枝紧紧护在中间,三人蜷缩在车厢角落,瑟瑟发抖。浓烈的血腥气顺着车厢缝隙钻进来,令人作呕。 柳清枝脸色苍白,紧紧咬着下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又来了……!这次的袭击,比驿站那次更加突然,更加凶猛! 就在她心弦绷到最紧时,一个沉稳而熟悉的声音,穿过车外混乱的厮杀声,清晰地传入车厢,并不高昂,却带着奇异的安定力量:“别怕,躲好些,我就在外面。” 是萧景何!他不在前面的马车里?他就在附近?这个认知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柳清枝大半的恐慌。尽管厮杀声依旧骇人,但知道他就在外面,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守护着,那股恐惧便奇异地消退了许多。 外面的战斗似乎异常激烈,但持续时间并不像驿站那次漫长。刀剑撞击声、怒吼声、惨叫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却又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在减弱、平息。 没过多久,车厢外杂乱的声响基本停歇,只剩下己方人马收拾战扬、低声交谈和偶尔的闷哼声。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沾着些许尘灰和暗红血迹的手猛地掀开。 萧景何的脸出现在车窗外。他发髻微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脸上溅了几点已呈暗褐色的血渍,衬得他肤色愈白,眸光愈冷,但看向车厢内的眼神却带着明显的关切。“没事了。” 他言简意赅,声音有些沙哑,说完,目光在柳清枝身上快速扫过,见她虽然脸色发白,但眼神尚算清明,并无受伤迹象,似是松了口气,随即放下车帘,转身离开了。他必须立刻去查看战扬,清点伤亡,审问可能的活口,确定是否还有后续危险。 他没在前面的马车里……他一直跟在她这辆马车的后面?柳清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心头微微一震。所以刚才遇袭时,他就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慢慢涌上,兰芳和云微几乎瘫软,小声啜泣起来。柳清枝也觉手脚发软,但好奇心和对刚才那短暂却激烈战斗的探究,驱使着她。她轻轻推开两个丫鬟,想挪到窗边看看外面。 “小姐,别、别看……” 云微带着哭腔劝阻。 “没事,” 柳清枝声音有些发飘,却坚持道,“都……习惯了。”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但接连经历生死险境,似乎真的让她胆气壮了些。更重要的是,她想看看,刚才那片刻之间,外面是怎样一副光景。萧景何……他刚才就在那样的扬景中厮杀吗?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车窗帘一角,只一眼,胃里便是一阵翻涌,几乎要呕吐出来。 马车周围,横七竖八地倒伏着不少尸体,大多身着黑色或深灰色的劲装,与己方护卫的服色截然不同,显然就是刚才的袭击者。鲜血浸染了冻土,呈现出一种暗红发黑的颜色,在灰暗的天色下格外刺目。残肢断臂,兵刃散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己方这边也有伤亡,但数量明显少得多,已有人正在救治伤者,收敛同袍遗体。 人间地狱,不过如此。柳清枝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将冲到喉咙口的惊叫死死压了回去,脸色惨白如纸。兰芳和云微也瞥见了外面的情形,吓得低叫一声,又赶紧自己死死捂住嘴巴,眼中满是恐惧。 就在这时,车帘再次被掀开,萧景何去而复返。 “看什么呢?” 他声音不高,却让心神剧震的柳清枝猛地一抖,受惊般转过头,对上他已经擦洗干净、只余眉宇间一丝凌厉未散的脸庞。“不怕晚上做噩梦?过来。” 他微微蹙眉,似乎不赞同她这般“胆大”的行为。 柳清枝惊魂未定,下意识地问:“去、去哪儿?” “都解决了,没问题了。” 萧景何言简意赅,朝她伸出手,“离京城已经很近,我们去前面马车坐,那里舒服些。” 他指的自然是队伍最前方那辆华贵宽敞的马车。 柳清枝看着眼前这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刚刚可能还握剑杀敌的手,又看了看车外那可怖的景象,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心温热,甚至有些灼人,稳稳地握住了她冰凉微颤的手指。 萧景何微微用力,将她从车厢里带出来。在她双脚落地、视线即将触及外面惨状的瞬间,一件带着他体温和淡淡冷冽气息的玄色织金披风兜头罩下,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视线被完全隔绝,鼻尖只余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披风上极淡的熏香。 “别看。” 他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随即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肩背,轻松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视野被遮蔽,其他感官便格外敏锐。柳清枝能感觉到他步伐稳健,抱着她快步前行,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马蹄不安的踏地声、以及隐约传来的、己方人员清理战扬的低声交谈和指令——“这里有个没断气的,抓起来!”“快,把路清出来!” 男人的胸膛宽厚温热,心跳平稳有力,隔着衣料传递过来,奇异地安抚了她狂跳的心。她被稳稳地抱着,很快便被送到了另一辆马车前。车门打开,她被轻轻放了进去,披风也被取下。 “坐好。” 萧景何言简意赅,将她往车里推了推,然后转身对车外候命的属下吩咐,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与威严,“整顿队伍,处理干净,抓紧时间出发,务必在天黑前进入前方关口!” “是!王爷!” 外面传来整齐的应诺。 萧景何吩咐完,也矮身钻进了马车,并顺手关上了车门。这辆马车内部果然宽敞舒适得多,铺着厚厚的锦垫,设着小几,甚至还有固定的暖炉,温暖如春,与刚才那辆简陋的小车天壤之别。 柳清枝坐在柔软的锦垫上,惊魂稍定,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萧景何身上。他外袍上似乎还有些刚才打斗留下的皱痕和尘灰。 “您……没受伤吧?” 她轻声问,声音还有些不自然的干涩。 萧景何正在解自己沾了尘土和些许血污的外袍,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见她小脸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关切,眉头微松:“没事,都是别人的。” 他将脱下的外袍团了团,直接扔到车厢角落,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然后熟门熟路地拉开马车壁上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件同色的干净外袍,利落地穿上,系好衣带。 “你呢?没吓到吧?” 他一边整理衣袖,一边问,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柳清枝看着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仿佛做过无数遍的换衣动作,心底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些。听到他的问话,她努力扯出一个算是安抚的微笑,尽管还有些僵硬:“没有,都……差点习惯了。” 萧景何系衣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抬眸看她,对上她强作镇定却依旧泄露出一丝后怕的眼神,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声音也缓和了些:“那你还挺心大。” 他换好衣服,并未坐到对面,而是径直走到柳清枝身边,挨着她坐了下来。就在柳清枝因他忽然的靠近而身体微僵时,他手臂一伸,不容拒绝地将她揽入了怀中,另一只手则环过她的肩膀,形成一个充满保护意味的拥抱。他甚至将脸轻轻埋在她发顶,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又仿佛在汲取某种安定的力量。少女发间清淡的、混合了皂角与一点梅香的独特气息涌入鼻端,冲散了鼻尖残留的、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总算舒服了。” 他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放松,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柳清枝被他紧紧搂在怀里,脸颊贴着他胸膛的衣料,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声,敲打在她的耳膜上。他身上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过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却也让她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强势,却似乎不带任何狎昵,更像是一种劫后余生、确认彼此安好的本能举动,又或者,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车厢内一时寂静,只有外面侍卫说话声,以及暖炉里银骨炭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方才外界的厮杀、血腥、死亡,都被隔绝在这温暖、平稳行进的车厢之外。 没一会儿,车厢外传来清晰的禀报声:“王爷,队伍整顿完毕,可以启程了。” 萧景何依旧抱着柳清枝,没有立刻松开,只略微提高了声音,应道:“好,出发吧。” “是!” 马车微微一顿,随即再次平稳地行驶起来,朝着京城的方向,朝着最终的目的地,疾驰而去。而车厢内,相拥的两人谁也没有先动,维持着这个姿势,在颠簸前行的马车里,分享着这一刻劫后余生、无需言语的静默与依靠。 第78章 靖王府 柳清枝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车厢角落,那件被萧景何随手丢弃、沾染了尘土和暗红血渍的外袍上。想起他方才利落换衣的动作,她轻声道:“王爷换衣服……很熟练嘛。”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萧景何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平淡的叙述感:“习惯了。年少时有段时间,在军中呆过。” 军中?柳清枝微微一怔。在她听到的传闻里,这位靖王殿下可是“大周第一纨绔”,是遛鹰斗狗、眠花宿柳、不学无术的代名词。他……还在军中历练过?强烈的反差让她一时没忍住,将心底的疑惑问出了口:“您在军中呆过?您……在传说里,可是不学无术的纨绔王爷呢!” 话一出口,柳清枝就有些后悔,觉得这话问得唐突,像是在质疑他,又像是在揭人短处。 然而,头顶却传来一声低沉悦耳的轻笑,那笑声里没有不悦,反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自嘲的玩味。 “我确实是纨绔。” 萧景何说道,声音很平静,但柳清枝靠得近,能感觉到他胸腔微微的震动,以及……语气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说这话时,眼睛微微眯起,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车壁,投向了遥远而模糊的过去。 “我跟你说说我吧。” 他忽然道。 柳清枝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他线条流畅的下颌。想听吗?自然是想的。关于他的真实面目,他的过往,他如何从一个传说中荒唐的王爷,变成如今这个心思深沉、手段凌厉、却又在细微处流露出温柔与担当的男人,她确实好奇。但这“说说”,意味着更深的了解,更近的接触,将那些隐秘的过往与她分享……这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退缩。知道得越多,羁绊就越深,将来抽身,只怕更难。 “别了吧,” 她强笑了笑,故作轻松地移开视线,语气带着刻意的随意,“我就是……有一点点好奇而已,王爷不必当真。” 萧景何垂眸,看着怀中人闪烁的眼神和微微绷紧的肩颈线条,哪里不明白她心里那点弯弯绕绕。她就像一只敏感又胆小的猫,偶尔伸出爪子试探,一有风吹草动又立刻缩回自己的壳里。他心中那点因回忆而起的微澜,奇异地被一丝无奈和更深的决心取代。 “反正,迟早你都会知道的。” 他淡淡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话音未落,他手臂微微用力,竟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让她坐在了自己腿上,随即双臂收紧,将她牢牢圈在怀中,以一个更紧密、更不容逃避的姿势拥住。 柳清枝低低惊呼一声,猝不及防间已被他全然笼在气息里,脸颊几乎贴上他的胸膛。这个姿势太过亲昵,让她瞬间红了脸,挣扎着想下来:“王爷!” “别动,” 萧景何手臂箍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地响起,开始了他平淡的叙述,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我六岁时,皇兄登基。那时,我的大皇侄,也就比我小几岁,还在牙牙学语。皇兄……待我极好。” 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简单地陈述。 “我说想学武,他便找来大周最好的武师傅教我。我和两个年纪相仿的侄儿,几乎是一起长大的,他们学什么,我便学什么。骑马,射箭,兵书,策论……那时感情很好,是真的好。” 柳清枝原本的挣扎,因他话语中描绘的那幅遥远而温暖的画面而渐渐停歇。她安静下来,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和他低沉缓慢的讲述。 “十二岁那年,不知天高地厚,觉得宫里闷,想到真正的军营里去闯一闯。皇兄……拗不过我,同意了。” “我和侄儿们分开,各自去了不同的地方。起初还有书信,后来……渐渐就少了。军中数年,摸爬滚打,因为武艺还过得去,也肯拼,慢慢在军中有了点威信。皇兄大概觉得是时候了,想让我回京,掌管一部分京畿兵权。” 说到这里,萧景何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平淡的语调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凝结成了冰。 “那时朝局不算稳。皇兄的提议一出,朝野哗然。反对最激烈的,是几位元老,其中就有……我那两个侄儿的外祖父。他们几乎是拼了老命反对,在殿上以头抢地,说此举会动摇国本,离间天家骨肉,引起朝廷动荡。” 柳清枝的心微微揪紧。她能想象当时的情景,年轻的帝王想扶持自己信任的幼弟,却遭到以皇子外家为首的庞大势力集团的强烈抵制。那不仅仅是权力的博弈,更是亲情在现实利益面前的残酷撕裂。 “最后,” 萧景何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自嘲的弧度,“我就从军营里出来了。兵权没摸到,和两个侄儿,也彻底形同陌路。那时我才明白,我不只是皇兄的弟弟,我还是靖王。一个亲王,手握京城兵权……确实太扎眼了,不适合。”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但柳清枝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深藏的、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涩然。 “从军营出来,我就在想,那我该做什么呢?这些年,侄儿们都长大了,各有各的心思。皇兄对我……一直很好,我不想再让他为难,也不想掺和进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索性,就做点让大家……都高兴的事吧。” “反正,也没什么不顺心的。” 他最后总结般地说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挺开心,大家也高兴。”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车轮声规律作响。 柳清枝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泛着细细密密的酸涩。哪个志向高远的男子,愿意被人当作“纨绔”,碌碌无为地度过一生?更何况是他,萧景何,骨子里那般骄傲的一个人。他轻描淡写说出的“挺开心”,背后是多少无奈、妥协,甚至是自污以保全自身和兄长的情谊? 他看似拥有一切,尊贵的身份,帝王的宠爱,可这“宠爱”何尝不是一种甜蜜的束缚,将他牢牢框定在“无害的弟弟”这个位置上?他与侄儿们疏远的友情,未能施展的抱负,还有那必须戴上的、荒唐不羁的面具……这光鲜背后的孤寂与不得已,又有几人能懂?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他的那些揣测、戒备,甚至带着现代人优越感的评判,或许都太过片面和武断。这个男人,远比她想象中更复杂,也更……让人心疼。 她本就不善言辞,此刻更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无声的动作。她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慢慢地、试探性地,环上了他劲瘦的腰身,然后,轻轻地,收紧。 这是一个笨拙的、沉默的拥抱。没有言语,却比任何话语都更能传递那份“我懂”的慰藉。 萧景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怀中少女柔软的身体依偎着他,那双纤细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意味。他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无声的理解与心疼,像一股温热的暖流,悄然注入他心底某个冰封已久的角落,将那经年累月的、连自己都几乎忽略的涩意,一点点融化。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满是属于她的、清浅而安宁的气息。 方才厮杀带来的戾气,讲述过往时心底泛起的微澜,都在这个安静而紧密的拥抱中,慢慢沉淀、消散。 车厢内寂静无声,两人紧紧相拥,分享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这一刻,没有身份的隔阂,没有算计的权衡,只有劫后余生的一点庆幸,和灵魂偶然碰撞时,产生的无声共鸣。窗外天色愈发暗沉,马车依旧平稳前行。 马车在夜色完全笼罩大地之前,终于抵达了虎啸关。厚重的城门在验明身份后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声响。车队驶入关内,喧嚣与灯火顿时驱散了野外行军般的肃杀。关内驿馆早已接到消息,灯火通明,有官员模样的人带着仆从在门口恭敬等候。 马车在驿馆门前停下。萧景何率先掀开车帘下车,他身形挺拔,玄色外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脸上已无半分讲述往事时的沉郁,恢复了惯常的、带着几分疏离的矜贵与威严。他没有立刻走开,而是回身,朝车内伸出手。 柳清枝扶着车厢壁,刚要自己下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伸到了眼前。她微微一怔,抬眸对上萧景何平静无波的眼神,略一迟疑,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掌温热有力,稳稳地将她扶下马车。落地时,她腿脚还有些发软,差点趔趄,萧景何手臂一紧,扶住了她。 “当心。” 他低声道,随即很自然地松开了手,仿佛只是寻常的搀扶。 驿馆官员急忙上前见礼,态度恭谨至极。萧景何只略略颔首,吩咐道:“准备热水热食,打扫两间干净的屋子,让柳……公子好好休息。其他人,分批休整,加强警戒。” “是,是,下官早已备下,王爷,柳公子,请随下官来。” 官员连声应道,躬身引路。 柳清枝这才注意到,萧景何方才的停顿,是及时改口称她为“柳公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灰扑扑的男装,确实像个清秀的小厮。兰芳和云微也低着头,紧紧跟在她身后。 驿馆虽不及皇庄豪奢,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柳清枝被引到一间布置雅致的客房,热水和简单的晚膳很快送来。兰芳和云微伺候她简单梳洗,换下那身染了尘土和淡淡血腥气的男装,穿上驿馆准备的干净棉袍。热水洗去疲惫与尘埃,热粥暖了肠胃,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 只是躺下后,白天那扬血腥的截杀画面,却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闪现。那些倒伏的尸体,暗红的血,冰冷的刀光……柳清枝紧闭着眼,却难以入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柳清枝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抓紧了被子:“谁?” “是我。” 门外传来萧景何低沉的声音。 柳清枝松了口气,又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她看向兰芳。兰芳会意,上前开了门。 萧景何走了进来,他已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长发用玉簪松松挽着,褪去了白日的凌厉,在昏黄的灯光下,竟显出几分清隽雅致。他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白瓷瓶。 “王爷?” 柳清枝坐起身,疑惑地看着他。 萧景何走到床边,很自然地在床沿坐下,将瓷瓶递给她:“安神的药油,驿馆常备的。闻一闻,或者涂一点在太阳穴,能睡得好些。”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白天吓着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但柳清枝却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她心头微暖,接过那小小的瓷瓶,触手微温。拔开塞子,一股清冽中带着微苦药香的气味飘散出来,确实让人心神一静。 “多谢王爷。” 她低声道,依言倒出一点点在指尖,轻轻按在两侧太阳穴上。微凉的感觉带着药力渗入,紧绷的神经似乎真的放松了些许。 萧景何“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就那么坐在床沿,看着她垂眸涂抹药油时微微颤动的长睫,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过了片刻,他才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今晚好生休息,明日进了京,便安全了。端王在城外动手已是极限,京城内,他还不敢明目张胆。你安心在王府住下,余下的事,有我。” 他这话,像是在交代,更像是一种承诺。 柳清枝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他眼中的沉静与笃定,奇异地安抚了她心底残留的不安。她轻轻点了点头:“嗯,我明白。” 萧景何说了“睡吧”,柳清枝也轻声回了句“你也是”。他嘴角微扬,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房间,并细心带上了门。 室内重归寂静。柳清枝躺在床上,却了无睡意。白日里的血腥与混乱已然平息,但心湖却被更深的思绪搅动。过往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黑暗中清晰浮现—— 北地荒原,密林深处,他如一道劈开绝望的利箭骤然出现,救下她时,神色难掩焦灼,语气却又气又冲,说“只是顺路”。江南皇庄,他因她一句担忧而失笑,眉宇间是少年人般的、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张狂,说“从南边来找你,才没带那么多侍卫”,那无意中泄露的、他实为寻她的事实,让她当时心惊,如今回想,却品出一丝别样的意味。 从最初的惊慌躲避,到后来的无奈挣扎,再到如今……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不容置疑的安排,习惯了他偶尔流露的、与身份不符的细致,甚至习惯了他带来的、与危险如影随形的、那种奇异的安全感。 柳清枝轻轻叹了口气,在黑暗中眨了眨眼。人生不过数十寒暑,未来如何,谁又能全然预料?倘若日后真有变故,那也是日后的事了。至少此刻,她能感受到的,是他那份不容错辨的真心与维护。她不是离了男人便不能活的藤蔓,但也并非心如铁石。既然命运将她推到他身边,既然心中已有了悸动,那不妨……试着放下一些无谓的戒备,试着去更深入地了解这个复杂又矛盾的男人,也试着,去接受这份或许注定坎坷的感情。 这样想着,心底那份因未知而产生的惶恐与挣扎,竟奇异地平复了许多,化作一片宁静的释然。她不再去纠结遥远的未来,只将思绪停留在今日马车上,那个刀光剑影的混乱时刻,他匆匆而来,脸上还带着未擦净的血迹,却不忘掀开车帘沉稳安抚她“别怕,我就在外面”的画面。 心口微微一暖。她缓缓闭上眼睛,任由疲惫与这份新生的宁静将自己包裹,呼吸渐渐变得悠长均匀,终于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翌日天光微亮,队伍再次集结出发。柳清枝换回那身不起眼的灰布男装,与兰芳、云微一同登上马车。 车队顺利通过虎啸关后的几处哨卡,一路疾驰。越是靠近京城,官道越发平坦宽阔,行人车马也渐渐多了起来。晌午时分,远远地,已然能望见京城巍峨连绵的城墙轮廓,在冬日苍茫的天色下,如同蛰伏的巨兽。 巍峨的京城城墙已遥遥在望,如同匍匐在地平线上的巨兽。城门外,是数条蜿蜒如长蛇的等候入城队伍,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风尘仆仆的行商、挑着新鲜菜蔬山货的农人、推着独轮车的小贩、拖家带口的旅人……人声鼎沸,尘土飞扬,与江南水乡的温婉宁静、与北地驿路的肃杀荒凉截然不同,扑面而来的是一种属于帝都的、充满原始活力与嘈杂烟火气的热闹。 兰芳和云微也凑在窗边,看得目不转睛,小声惊叹。她们久居江南小镇,何曾见过这般摩肩接踵、喧嚣鼎沸的阵仗。 车队没有加入那漫长的队伍,而是转向一旁专供官员权贵通行的侧门。前方护卫亮出令牌交涉,侧门很快洞开,车队鱼贯而入。 驶入外城,街道宽阔,行人依旧熙攘,但尚算有序。待渐渐深入内城,真正的喧嚣才轰然降临!各种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马车淹没——高昂的叫卖吆喝、孩童的追逐嬉闹、激烈的讨价还价、车马的轱辘隆隆、马蹄的嘚嘚脆响……交织成一曲沸腾的市井交响。柳清枝放下车帘,隔开了外面过于喧嚣的世界。两个丫鬟也收敛了好奇,在这陌生而庞杂的繁华面前,感到了本能的敬畏与拘谨。 马车在喧闹的街市中穿行了许久,四周鼎沸的人声才如潮水般渐渐退去,变得清静下来。显然是进入了内城深处,达官显贵聚居的区域。高门大院沉默矗立,巷道整洁,行人举止从容,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种不同的、更为凝滞的气息。 又行了约一盏茶的时间,马车终于缓缓停下。 “到了,下来吧。” 车外传来萧景何熟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外掀开。萧景何站在车旁,他已换回了在京城惯常穿的、料子名贵剪裁合体的常服,发髻一丝不苟,周身透着属于靖王爷的矜贵与威仪。他没有如私下那般唤她,只是目光平静地看过来,朝她伸出手。 柳清枝会意,在外人面前,她是“柳公子”。她扶着他的手下了马车,双脚踩在靖王府门前光洁冰凉的石板上。 萧景何将她扶稳,便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一位面白无须、气质沉稳的中年太监。“高成,柳公子就交给你了。你先带她进去安顿。” “是,王爷,奴才明白。” 高成躬身应道,态度恭谨。他抬眼飞快地掠了柳清枝一下,看到她一身男装,眼中并无讶异,只有恰到好处的恭顺。 柳清枝看向高成,这正是当初在湖州靖王别院的那位总管太监。那时他侍立在萧景何身侧,沉默寡言,却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萧景何又对高成低声嘱咐:“安排个清净的院子,离主院近些,仔细照看,一应用度比照上宾。” “王爷放心,奴才省得,定会安排妥当。” 高成再次躬身。 萧景何这才看向柳清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语气放缓:“你先随高总管进去,我有些事需即刻处理。在府中安心住下,缺什么或有何事,直接寻高成便是。” “是,多谢王爷。” 柳清枝点头应下。 萧景何不再多言,对高成微一颔首,便转身,带着周泰等几名心腹,快步朝王府另一侧去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朱门高墙之后。 “柳公子,请随咱家来。” 高成侧身引路,及时改口,声音平和。 “有劳高总管。” 柳清枝带着兰芳和云微,跟在高成身后,从侧门步入了靖王府。 王府内部极为轩阔,亭台楼阁,飞檐叠嶂,气象万千。高成并未引她们去前厅正院,而是从一道僻静的侧门进入,穿过几重曲折的回廊,绕过数处精巧却安静的庭院,最终来到一处相对独立、却不显偏僻的院落前。院门上方悬着一块小小的匾额,上书“云舒苑”三字,字体清雅舒展。 院内,两名衣着整洁、面容和善的婆子并四名低眉顺眼、举止规矩的丫鬟早已垂手侍立等候。 高成对她们道:“这位是柳公子,王爷的贵客,日后便居于此院。尔等需尽心伺候,不得有丝毫怠慢。” “是,高总管。” 下人齐声应道,声音整齐。 高成又转向柳清枝,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却并不令人反感的微笑,语气温和:“柳公子,这是府中专为清客门生准备的院落。虽不算阔大,但胜在清静雅致,后窗不远便是府中后花园的一角,公子若是闲来无事,可去散心。院里一应物件都已备齐,公子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她们,或是让这位兰芳姑娘来寻咱家亦可。” 柳清枝环顾这收拾得窗明几净、陈设清雅而不失舒适的院落,心中了然。这已是萧景何能为她安排的、在王府内既能得庇护、又相对自由且不惹眼的位置。以“柳公子”门客的身份暂居,是当下最妥当的选择。 清枝双手抱拳行礼:“高总管安排周到,清枝感激不尽。” “公子客气了,此乃咱家分内之事。” 高成笑容不变,态度却比在湖州时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恭谨,显然对王爷的重视程度心知肚明,“若无其他吩咐,咱家便先告退了,前头还有些琐务需料理。” “高总管请便。” 高成又对院中下人细细叮嘱了几句,这才躬身行礼,稳步退出了云舒苑。 柳清枝站在庭院中央,冬日的阳光稀薄,淡淡地洒在院内几竿覆着残雪的翠竹上,落下疏朗的影子。兰芳和云微已经开始好奇地打量四周,婆子和丫鬟们则垂手侍立,安静地等待吩咐。 第79章 苏锦萱 柳清枝定了定神,看向垂手侍立的几人。两个婆子年约四十上下,衣着整洁,面容和善中透着谨慎;四个丫鬟年纪不大,瞧着最多十五六岁,低眉顺眼,规矩极好。 “奴婢/老奴见过柳公子。” 见柳清枝目光扫来,六人齐声行礼。 “都起来吧。” 柳清枝声音温和,“日后有劳诸位了。我姓柳,这两位是我的贴身侍女,兰芳和云微。不知诸位如何称呼?” 为首的圆脸婆子上前一步,福身道:“回公子,老奴姓张,负责院里洒扫杂事。这位于嬷嬷,管着小厨房和针线。这四个丫头是春杏、夏荷、秋菊、冬梅,专司伺候公子起居。王爷和高总管早有吩咐,公子是贵客,一应用度皆比照府中上宾,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柳清枝见她们进退有度,言语清晰,心知是妥当人,略点了点头:“有劳张嬷嬷、于嬷嬷,也辛苦几位姑娘了。我初来乍到,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提醒。” “公子言重了,伺候公子是奴婢们的本分。” 张嬷嬷忙道,语气恭敬。 柳清枝不再多言,示意她们自去忙。自己则带着兰芳、云微步入正房。屋内陈设清雅,窗明几净,暖笼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然而这全然陌生的环境,却让柳清枝心底生出一丝无处着落的茫然。兰芳和云微起初也有些束手束脚,但见院中丫鬟婆子都本分老实,也渐渐放松了些。 不多时,便有丫鬟捧来崭新的、符合“柳公子”身份的男式常服,料子柔软舒适。云微伺候柳清枝换上,褪去一路风尘的旧衣,换上干净衣衫,人也仿佛精神了些。兰芳则带着小丫鬟去小厨房取了晚膳回来,菜式虽不算奢华,却也精致可口,三菜一汤,两荤一素,另有一小碟精致的点心。 饭菜摆好,柳清枝在桌边坐下,对侍立一旁的春杏等人道:“我这里不用人伺候用饭,你们都下去用膳吧。” “是,公子。” 春杏几人行礼退下,动作轻悄。 柳清枝独自用了些饭菜,味道不错,但她心思不在此,吃得不多。饭后,兰芳和云微收拾了碗筷,又去熟悉院中各处。柳清枝则坐在临窗的榻上,望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暮色发呆。这突如其来的、被“圈养”般的生活,让她有些无所适从,甚至比一路奔波时更觉心绪不宁。 索性从随身的小包袱里取出那几本翻旧了的书。这都是她从湖州带出来的,早已看过数遍,此刻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排遣心中那莫名的烦躁与空落。 刚翻开书页没多久,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春杏压低声音的通禀:“王爷。” 柳清枝抬头,萧景何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冬夜的寒气,墨蓝色的锦袍衬得他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在触及她时,锐利稍敛。 他挥手让正要行礼的春杏退下,目光落在窗边榻上捧着书、却明显有些蔫蔫的柳清枝身上。她穿着新换的月白棉袍,头发松松束在脑后,未施粉黛,脸上没什么精神,甚至在他进来时,也只是抬了抬眼皮,连起身见礼都省了。 “怎么了?” 萧景何走到她面前,微微蹙眉,“用过晚膳了?” “吃了。” 柳清枝声音闷闷的,将书放在一旁。对着他,她忽然懒得维持那些客气疏离,心底那点无聊和烦闷不经意就流露了出来。 “这副样子,是哪里不舒坦?” 他问,目光在她脸上巡梭。 柳清枝偏过头,看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语气带着点自嘲:“没有不舒坦。就是……不知道要做什么,有些无聊罢了。” 像一只被突然关进漂亮笼子的鸟,起初的新奇过去后,便剩下了对广阔天地的不适应和对自身处境的茫然。 萧景何闻言,沉默了片刻。他倒是忽略了这一点。将她安置在此,首要考虑的是安全与隐匿,却忘了她是个活生生的人,需要打发这突如其来的、与世隔绝般的时间。 “你以前在柳府,或是湖州时,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他问,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 柳清枝想了想:“看书,练字,偶尔做做针线,打理花草,或者……出去走走,看看市集,听听书。” 后面那些,在柳府时规矩严苛,其实也少有机会,反倒是在湖州回柳宅后,那短暂的自由时光里,体验更多。 萧景何点了点头,似乎有了打算。“明日我让人在隔壁给你收拾出一间小书房,再多送些书卷过来。琴棋书画,你喜欢什么,也让他们备下。这院子虽不大,倒也清静,你可以在院里随意走动。外面……” 他顿了顿,看着她有些黯淡的眼神,补充道,“暂时不便出去。等过些时日,局势稳些,我若有空,带你出去逛逛。” 柳清枝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追问:“我……我不能自己出去逛逛吗?就……就在附近走走?” 语气里带上了点不自知的期盼。 萧景何看着她那双骤然点亮、带着希冀的眼眸,又瞥了一眼她身上的男装,才恍然想起她现在对外是“柳公子”的身份。他沉吟了一下,京城之内,尤其在他的势力范围内,安全倒是无虞,只是…… “若要出去,需得带着侍卫,不可独自行动,也不可去人杂混乱之处。” 他最终还是松了口,但加了条件。 柳清枝脸上立刻露出笑容,那点蔫蔫的气息一扫而空,用力点了点头:“嗯!都听你安排!” 只要能出去透透气,看看这京城的模样,带着侍卫也无妨。 萧景何看着她瞬间明朗起来的小脸,心底那点因她情绪低落而起的莫名烦闷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和……纵容。他知道她不是安于笼中的金丝雀,强行拘着,反而怕适得其反。只是他刚回京,诸事繁杂,恐怕难以抽出太多时间陪她。 “我这几日怕是不得闲,” 他道,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解释,“你先安心住下,缺什么想玩什么,去找高成,他会安排。等我忙过这一阵……”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承诺般道,“陪你去你想去的地方走走。” “好。” 柳清枝应得干脆,心情明显好了许多。 萧景何看她恢复了精神,便道:“那你早些歇着,我还有事,需得进宫一趟。” “嗯,王爷慢走。” 柳清枝这次总算记得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萧景何看着她瞬间又变得乖顺守礼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开了。 柳清枝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回廊尽头,方才转身回屋。屋内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暖意融融。她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几本旧书,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至少,还能看看书,还能期待一下出去走走的日子,而且……他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不近人情。 她拿起那本书,这次,却似乎能看进去了。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下来,云舒苑内一片宁静,只有廊下的灯笼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 萧景何离开后,云舒苑重归宁静。柳清枝重新拿起那本旧书,心头的烦闷却已散了大半。她走到书案前,就着明亮的烛光,这次终于能静下心来,一行行看进去。 接下来的两日,果然如萧景何所言,高成带着人将东厢房隔壁一间原本堆放些许杂物的屋子收拾了出来,布置成了一个小书房。书架是现成的,很快便填满了各色书籍,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游记杂谈、地方志异,甚至还有几本农书和工匠图谱,种类繁多,显然是精心挑选过。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临窗摆放,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皆是上品。墙角还添了一张琴桌,摆着一张古朴的七弦琴,旁边的小几上放着棋盘和两盒玉子。 柳清枝看着这间迅速变得充实雅致的小书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萧景何的效率高得惊人,而且显然用了心,并非随意敷衍。她抚过光滑的书案,指尖触到冰凉的砚台,那点因被困于此而产生的郁气,又消散了几分。 她开始给自己安排日程。上午练字、看书,下午或抚琴片刻,或自己与自己手谈一局,天气好时便在院中那几竿翠竹下走走,看看墙角那株老梅的花苞又鼓胀了多少。兰芳和云微也渐渐适应,与春杏夏荷等人熟悉起来,偶尔能从她们口中听到些府内无关紧要的闲话,或是京城里最新的时兴花样、点心铺子。 高成每日必来请安,态度恭谨如初,带来些时鲜瓜果、精巧点心,或是外头书局新到的、柳清枝可能会感兴趣的话本传奇。柳清枝偶尔会问起萧景何,高成总是恭敬地答“王爷近日忙于公务,时常宿在宫中或前院书房”,绝不多言一句。 柳清枝便不再多问。她知道他忙,江南案的余波,父亲的案子,还有朝堂上必然因他回京而起的暗流,都需要他周旋应对。她帮不上忙,唯一能做的,便是如他所愿,“安心住着”。 小书房布置妥当后,柳清枝的日子充实规律了许多。这日傍晚,高成前来传话,说王爷请柳公子往前院花厅一同用晚膳。 柳清枝略作整理,便随着高成来到前院。花厅内陈设雅致,暖意融融,紫檀木圆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菜肴,多为时令鲜蔬和清淡的江南风味。萧景何已在主位落座,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新做的靛蓝棉袍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示意她坐。 柳清枝在他下首坐定,两人刚执起玉箸,还未及交谈,就听厅外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女娇嗔的呼唤:“表哥!表哥你可回来了!” 萧景何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抬眼望向门口。 只见一个披着银狐滚边火红斗篷、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像一团明艳的火焰般“闯”了进来。她生得杏眼桃腮,梳着俏皮的双丫髻,簪着两朵珠花,行动间环佩叮当,充满活力。身后跟着两个满脸焦急、试图阻拦未果的丫鬟。 少女一进来,目光便牢牢锁在萧景何身上,小嘴微撅,带着不满:“表哥!你回京这么些天,都不来瞧瞧我娘!我娘惦记你,让我来问问,是不是把你舅家给忘了!” 她语气娇憨,带着亲近之人间才有的随意。 萧景何放下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听不出喜怒:“萱儿,越发没规矩了。进我书房花厅,如今都不用通传了?” 被称作“萱儿”的少女——安国公府的二小姐苏锦萱,吐了吐舌头,但显然并不十分惧怕,目光一转,这才注意到桌旁还坐着一位陌生的“公子”。 那是一位穿着靛蓝色棉袍的年轻公子,身形略显单薄,但腰背挺直,面容清俊秀雅,皮肤白皙,眉眼柔和,正安静地坐在那里,见她看过来,便放下筷子,微微颔首示意,态度从容,气质沉静。 苏锦萱在京中贵女圈里见惯了或矜贵、或英武、或纨绔的世家子弟,却很少见到这般……干净又带着些许疏离书卷气的少年。她脸上因奔跑和见到表哥而起的红晕未退,此刻不知怎的,竟又深了一层,心跳也莫名快了两拍。她下意识地理了理并没什么褶皱的衣摆,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点好奇和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羞赧,问:“表哥,这位是……?” 萧景何见她这难得的“文静”模样,心下明了,这丫头怕是误会了。他面上不动声色,淡声道:“这位是暂居府中的柳青,柳公子,在本王府上读书。” 他用了为柳清枝准备的化名,“柳青,这是本王的表妹,安国公府的二小姐,苏锦萱。” 柳清枝适时起身,依着男子礼节,从容不迫地拱手道:“在下柳青,见过苏小姐。” 她声音清越,举止有度。 苏锦萱连忙也福了福身,声音比刚才更软了几分:“柳、柳公子好。” 她这才想起自己闯进来的“正事”,忙对萧景何道,“表哥,我用过饭了!就是……就是替爹娘来看看你,顺便……” 她眼珠转了转,飞快地又瞄了柳清枝一眼,“顺便认识一下表哥的新朋友嘛!” 萧景何哪里看不出她这点小心思,但当着柳清枝的面也不点破,只道:“既是用过了,便坐下喝杯茶。我明日得空,自会去府上给舅母请安。” 语气虽淡,却并无责怪之意。 苏锦萱“哦”了一声,从善如流地在萧景何另一侧的空位坐下,丫鬟忙奉上热茶。她捧着茶杯,小口抿着,一双灵动的杏眼却忍不住总往柳清枝那边瞟。 柳清枝被她看得有些微不自在,但神色依旧平静,重新执筷,安静用餐。 苏锦萱见她用饭时举止优雅,动作不疾不徐,连夹菜都透着一种别样的好看,脸上热度又升,忍不住找话道:“柳公子是南方人么?听口音不太像京城人士。” 柳清枝抬眼,温和答道:“在下祖籍江南,初到京城不久,让苏小姐见笑了。” “江南呀!” 苏锦萱眼睛一亮,“都说江南好风光,柳公子从那么远的地方来京城,是游学么?还是投亲?” 她语气里满是天真好奇。 “是……家中长辈让在下来京城长长见识,顺便寻访故旧,研习学问。” 柳清枝避重就轻。 萧景何听着两人一问一答,见柳清枝应对得体,苏锦萱虽然话多,但也算有分寸,便不再插言,只安静用饭,偶尔给柳清枝夹一筷子她觉得似乎多看了两眼的菜,动作自然。 苏锦萱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更是好奇。她这表哥性子冷清,对谁都淡淡的,何曾见过他对一个“门客”如此……照顾?这位柳公子,看来绝非普通清客那么简单。而且……柳公子生得真是俊俏,性子看起来也好温柔…… 一顿饭,就在苏锦萱时不时的好奇提问、柳清枝谨慎而不失礼的回答,以及萧景何安静的聆听中用完。苏锦萱直到离开时,还有些意犹未尽,频频回头看向柳清枝,直到被丫鬟拉走。 花厅内重归安静。萧景何放下茶盏,看向柳清枝,见她神色如常,才开口道:“萱儿性子活泼,被家里宠坏了,若有唐突之处,你不必理会。” 柳清枝摇了摇头:“苏小姐天真烂漫,并无唐突。” 她只是觉得,这位苏二小姐的热情,似乎有些过于……集中了。 萧景何“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心中却想,看来得提醒一下舅母,对萱儿这丫头拘着些,少往他这王府跑,尤其是……少来云舒苑。 而柳清枝回到云舒苑,想起苏锦萱那亮晶晶的、充满好奇和某种她暂时无法明确定义的热情的眼神,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男装,忽然觉得,以“柳公子”的身份住在靖王府,除了要应对未知的风险,似乎……还可能有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烦”。 窗外月色清冷,柳清枝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京城的日子,果然不会太平静。 第80章 逛街 “兰芳,” 她搁下笔,对正在整理书架的兰芳道,“你去问问高总管,若王爷今日无其他安排,我想出府走走,看看京城街市。” 兰芳应声去了。不多时回来禀报:“小姐,高总管说知道了。王爷一早便出府了,不在府内。高总管让咱们稍等片刻,准备一下,稍后他亲自送我们从侧门出去,马车和护卫都已安排妥当。” 柳清枝点头,对云微吩咐:“云微,你留在院里看着。这次我带兰芳和春杏出去。” 春杏是府里分拨过来的丫鬟之一,对京城较为熟悉,带上她正好做个向导。云微虽有些羡慕,但也懂事地应下。 主仆三人略作收拾,换了外出的衣裳,柳清枝依旧是一身低调的靛蓝棉袍,作书生打扮。不多时,高成亲自过来,引着她们出了云舒苑。 一路穿庭过院,走过数道回廊和月洞门,柳清枝默默记着路径,发现这靖王府占地颇广,庭院深深。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来到一处僻静的侧门。门外已停着一辆青帷马车,样式朴素,但用料扎实,车厢一角镌着小小的靖王府徽记,不显眼却足以让识货的人知晓来历。车辕旁站着两名穿着普通劲装、腰佩长刀的护卫,目光沉静,身姿挺拔。 “柳公子,” 高成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给她,“这里面是一些散碎银两和铜钱,供公子零用。京城繁华,公子可随意看看,买些喜欢的玩意儿或是尝尝点心。只是切记,莫要去人烟过于杂乱之地,莫要与人争执,天黑前务必回府。周泰会带人在暗中随护,明面上是这两位兄弟跟着您,为您赶车并护卫周全。” 柳清枝接过荷包,入手颇有分量,心中感激萧景何想得周到,也对高成道:“有劳高总管安排,清枝明白,定会小心,早些回来。” “公子客气了。请上车吧。” 高成侧身让开。 柳清枝带着兰芳和春杏上了马车。车厢内宽敞洁净,铺着厚实的垫子,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小暖炉,温暖舒适。车夫是其中一名护卫兼任,见她们坐稳,便轻轻一抖缰绳,马车稳稳驶出。 起初,马车行驶在安静的街巷中,两边多是高墙深院,行人稀少,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柳清枝悄悄掀起车帘一角向外望,只见天色澄澈,远处飞檐斗拱,一派帝都气象。她心中既感新奇,又有些许难以言喻的忐忑——这是她第一次,真正以一个“自由”的身份,踏足这座帝国的心脏。 马车行了约两刻钟,周遭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说笑声、车马声隐约可闻。又过了一条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繁华的大街出现在眼前。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幡旗招展,人流如织,各色货物琳琅满目,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脂粉的甜腻以及各种喧嚣的气息。 兰芳和春杏也忍不住凑到窗边,好奇地张望。春杏指着外面,小声介绍着:“公子您看,那边是东市,卖什么的都有,可热闹了。前头那条街叫青云街,多是书肆和文玩铺子。再往西去,就是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了……” 柳清枝看得目不暇接,心中欢喜,却又有些茫然。京城这么大,她该去哪儿? 想了想,她微微提高声音,对车辕旁的护卫道:“劳烦寻一处安静些、但有些意思的茶楼坐坐可好?不必去最喧闹的所在。” 外面传来护卫沉稳的应答声:“是,公子稍候。” 马车又辘辘前行,穿行在繁华的街市中,最后拐进一条相对清净些的街道,在一座三层高的茶楼前停下。茶楼名为“清音阁”,门面雅致,飞檐下挂着竹制的风铃,随风发出清脆声响,与周遭的喧嚣似有隔阂。 护卫上前与掌柜交涉,要一个清净的雅间。柳清枝却开口阻止:“不必雅间了,我看楼上回廊处的座位就很好,视野开阔,又能听得见楼下的动静。” 她本就是出来感受市井气息的,关在封闭的雅间里,岂不少了许多趣味? 掌柜见这位“公子”气度不俗,带着丫鬟护卫,虽衣着不算顶华丽,但举止从容,不敢怠慢,连忙亲自引着他们上了三楼。三楼靠回廊处设着一排半开放的座位,以竹帘和花架略作隔断,既能俯瞰楼下大堂的部分景象,又保有相对的私密性,还能感受到茶楼内的热闹氛围,又不至于被直接打扰。 柳清枝对这个位置很满意。大堂里,一位身着长衫的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醒木一拍,口若悬河,引来阵阵喝彩。茶客们或凝神倾听,或低声交谈,跑堂的伙计托着茶盘点心穿梭其间,一派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她要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几样精致的茶点——核桃酥、豌豆黄、桂花糖藕。点心上来后,她示意兰芳和春杏也坐下,又将几碟点心往她们面前推了推:“走了这半日,也累了,一起用些吧。给外头的两位也送些热茶点心过去。” 兰芳是跟着柳清枝在湖州时相对自在惯了的,略一犹豫便谢过坐下。春杏却是王府规矩教导出来的,起初不敢,见柳清枝目光温和坚持,兰芳也拉了拉她,这才红着脸小心坐了,只挨着凳子边。 柳清枝亲自将另一份点心和热茶让伙计给外面守着的两名护卫送去。两人起初推辞,柳清枝温言道:“出门在外,不必拘礼,用了暖暖身子。” 两人这才抱拳谢过接下。 她这才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浅啜一口。茶香清冽,入喉回甘。她倚着栏杆,目光投向楼下熙攘的大堂,耳中听着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讲的似乎是前朝某位将军的传奇轶事。周遭茶客的谈笑声、伙计的吆喝声、杯盏碰撞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非但不觉得吵闹,反而有种奇异的、充满生机的热闹。 这就是京城啊。与湖州水乡的温婉静谧不同,这里宏大、喧嚣、包罗万象,充满了无数的可能和未知。她不再是困于深闺的柳小姐,也不是逃亡路上惊惶的孤女,此刻,她是“柳公子”,坐在这热闹的茶楼里,听着尘世的故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心中那点因处境而生的郁气,似乎在这鲜活的市井气息中,被悄然冲淡了些许。她捏起一块豌豆黄,放入口中,甜糯细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兰芳和春杏也渐渐放松下来,小口吃着点心,偶尔低声交换两句对楼下某位茶客衣饰或说书内容的看法。 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洒在柳清枝的侧脸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晕。她微微眯起眼,感受着这份久违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宁静与自由。虽然只是片刻,虽然前路依旧未明,但至少此刻,她是真切地活着,呼吸着这自由的空气。 说书先生的故事告一段落,茶楼里响起一片叫好和打赏的铜钱声。柳清枝也从荷包里取出几枚铜钱,让春杏拿下去打赏。春杏应了,不一会儿回来,脸上带着笑,低声道:“那说书先生谢过公子,还说下一段更精彩呢。” 柳清枝笑了笑,目光投向窗外繁华的街景。嗯,不急,她还有一下午的时间,可以慢慢看,慢慢听。 茶楼里,说书先生醒木再响,一段新的故事拉开了帷幕。这次讲的是一位前朝名士隐居山林,却因一卷奇书被卷入朝堂纷争的传奇。柳清枝听得入神,那些波诡云谲的权谋算计,让她不由得想起自身处境,心底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波澜。 兰芳和春杏也被故事吸引,听得津津有味。春杏还小声点评:“这先生讲得真好,比咱们府里偶尔请的还好呢。” 柳清枝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靖王府里规矩大,即便有说书唱曲的,也多是中规中矩,哪及得上这市井茶楼里的鲜活生动,带着一股子蓬勃的生命力。 茶过两巡,点心也用了大半。柳清枝觉得坐得久了,便对兰芳道:“我们下去走走,就在附近看看铺子,不走远。” 兰芳和春杏自然应下。柳清枝又对候在不远处的护卫颔首示意,那两名护卫会意,一人留在马车旁,另一人则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她们身后。 下了茶楼,扑面而来的是更浓郁的市井气息。街道不宽,但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卖什么的都有。绸缎庄、脂粉铺、首饰楼、文房四宝店、南北杂货、各色小吃摊子……叫卖声、议价声、熟人打招呼声,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织就了一幅生动无比的京城街市图。 柳清枝信步走着,目光流连。她在一家卖绒花绢花的摊子前停留,看中了一对栩栩如生的淡紫色蝴蝶簪花,想着给兰芳和云微戴着玩,便让春杏付钱买下。又瞧见旁边有卖木雕小玩意儿的,憨态可掬的小动物、精巧的机关盒,看得人爱不释手。她拿起一个雕成小兔子抱萝卜的笔搁,木质温润,雕工虽不算顶级,却自有一番朴拙趣味,便也买了下来。 “公子,您看那边!” 春杏指着一处排着长队的小铺子,眼睛发亮,“那是‘李记糖炒栗子’,可香了!奴婢以前跟府里采买的嬷嬷出来时尝过,又甜又糯!” 柳清枝被她说得也有些意动,空气中似乎也飘来了一股焦糖混合着栗子香的甜暖气息。“那便去买些尝尝。” 护卫见状,主动上前:“公子稍候,属下去买。” 说着便挤进了队伍。不多时,便捧着一个油纸包回来,热乎乎的栗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柳清枝让春杏接过,主仆三人寻了个相对人少的屋檐下,剥着栗子吃。刚炒出来的栗子果然香甜软糯,带着炭火特有的焦香,吃得人指尖都暖洋洋的。柳清枝也难得露出了轻松的笑意,还分了些给护卫。那护卫起初推拒,见柳清枝坚持,又看看四周并无异样,才道谢接过,默默退到一旁,依旧警觉地留意着四周。 正吃着糖炒栗子,感受着冬日下午难得的闲适与烟火气,柳清枝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略显迟疑的招呼:“柳……兄?” 声音清朗,带着点不确定。柳清枝愣了一下,没立刻反应过来是在叫她。在这京城之中,除了萧景何和高成等有限几人,谁会认得她,又用“兄”来称呼? 直到一个挺拔的身影挡住了斜照过来的阳光,带着一丝冬日清冽的气息,停在了她面前几步远处,她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来人是一位年轻公子,身着石青色暗纹锦袍,外罩墨色狐裘,身形高大,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疏朗开阔之气,此刻正看着她,眼中带着惊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确认后的笑意。 “柳兄,果然是你!” 穆远脸上带着笑容,“方才在酒楼窗边瞧见,只觉得身形眼熟,没想到真是你!” “穆兄?” 柳清枝起身拱手为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许久不见。真巧” 穆远眼中笑意更浓,也拱手还礼,语气熟稔中带着关切:“果然是柳贤弟!方才在楼上瞧着背影眼熟,没想到真是你。何时来了京城?” 柳清枝道:“前几天刚到,来京城玩玩。” 她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 穆远目光看向斜对面一座颇为气派的酒楼,“柳兄难得来京,不若上去坐坐?那家醉月楼的酒菜还算不错,我正与几位友人在楼上雅间小聚。” 柳清枝连忙婉拒:“多谢穆兄美意。只是我刚用过茶点,又买了这些零嘴,腹中尚饱,且初到京城,还想在这街上多逛逛,领略一番风物,便不打扰穆兄与友人雅兴了。” 穆远闻言,也不强求,爽快道:“好吧,既然柳兄另有安排,那我便不勉强了。友人还在等我,先行一步。” 他抱拳一礼,举止洒脱。 柳清枝也连忙抱拳还礼:“穆兄请便,下次有缘再聚。” “好,下次再聚。柳兄在京城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可来宁远侯府寻我。” 穆远又叮嘱了一句,这才转身,步履从容地朝醉月楼走去。 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酒楼门口,柳清枝才暗暗松了口气。真是巧,第一次出门就遇到认识的人。 在春杏的引领下,她们又逛到了另一处热闹的街口。只见一群人围成个圈,不时爆发出喝彩声和掌声。挤进去一看,原来是个江湖艺人在耍猴。那猴子穿着小红褂,戴着帽子,在艺人的指令下翻跟头、骑小车、还会端着个小盘子向围观的人讨赏钱,机灵古怪,引得众人阵阵叫好。 柳清枝看得津津有味,在二十一世纪,这种街头耍猴几乎绝迹了,即便在湖州板桥镇,她也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一两次。她让春杏拿了几个铜钱放进猴子端着的盘子里,那猴子竟似通人性般,对着她作了个揖,又惹得周围人一阵笑。 看完耍猴,她们又转到了一条专门卖各色小吃零嘴的巷子。糖葫芦、炸鹌鹑、豌豆黄、驴打滚、撒了芝麻的烤饼、热气腾腾的馄饨摊……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柳清枝每样都好奇地尝一点,兰芳和春杏也跟着沾光,主仆三人边走边吃,倒是难得的轻松惬意。 不知不觉,日头已西斜,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直默默跟随的护卫上前提醒:“柳公子,时辰不早,该回府了。” 柳清枝这才惊觉,竟逛了这么久。虽然意犹未尽,但也知该回去了,便点点头:“好,回吧。” 回到云舒苑,柳清枝将从街上买来的各式零嘴分给兰芳、春杏、云微,还有院子里其他几个伺候的小丫鬟。大家见到这么多市井小吃,都欢喜得很,叽叽喳喳地道谢。柳清枝自己因吃了不少零嘴,晚膳也吃不下了,便只让人送了盏清茶来。 她正看着眼睛晶亮的兰芳、春杏描述着耍猴的趣事和那些新奇的小吃,几个丫鬟也听得有趣,屋内气氛轻松欢快。就在这时,门帘一掀,萧景何走了进来。 屋内说笑声顿时一静。兰芳几人连忙起身行礼,很有眼色地悄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两人。 萧景何走到桌边,看了看桌上还没收拾完的各色油纸包和零嘴,又看向柳清枝因为兴奋和走动而泛着淡淡红晕的脸颊,眼神柔和了些:“玩得可还高兴?” 柳清枝点点头,脸上笑容未褪:“京城很热闹,人很多,东西也好吃。” 她兴致勃勃地跟他说起下午的经历:去清音阁茶楼听说书,看到各种有趣的摊贩,围观耍猴,还尝了不少地道小吃。“那糖炒栗子又香又甜,豌豆黄细腻得很,还有那炸鹌鹑,外酥里嫩……” 她难得地话多了起来,眼睛里闪着光,是这段时日以来少有的鲜活模样。 萧景何倚在桌边,好整以暇地听着,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的笑意,不时应和两声:“那茶楼的说书先生讲得如何?”“耍猴的?每年到是都有。”“喜欢豌豆黄?明日让小厨房也做些。” 听她说完,萧景何才道:“看来是玩尽兴了。明日可还想出去?我陪你。” 柳清枝却摇了摇头,眼中的兴奋渐渐沉淀下来,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今日逛个新鲜便好。京城再大,景色再多,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况且……” 她顿了顿,“在外终究不便。” 萧景何明白她的意思,身份所限,不能随心所欲。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那……可想过去参加些宴会?京城里各府时常有些诗会、花会,虽有些应酬,但也可见识些不同的人和事。” 柳清枝立刻摇头,神色间带着明显的抗拒:“不去。不熟,不认识,也没什么意思。” 她只想安静地待着,等待案子了结,回江南去,并不想卷入京城贵女们的交际圈,哪怕是以“柳公子”的身份,也容易横生枝节。 萧景何看她这副避之不及的样子,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别人家的姑娘都巴不得多参加宴会拓宽人脉,她倒好,躲都来不及。“好吧,随你。下次休沐,我带你去城外别庄转转,或者去京郊的寺庙走走,那边清静些。” “好。” 柳清枝这次应得干脆,眼中又有了点期待。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今日街上的见闻,又坐了片刻,叮嘱她早些休息,便起身离开了。 回到前院书房,萧景何脸上的温和神色已然收起。他唤来高成:“今日陪柳公子出门的护卫,叫来问话。” 不多时,那名护卫来到书房,将今日柳清枝出门后的行程,事无巨细地汇报了一遍,包括在清音阁喝茶听书,逛街买了小玩意和吃食,看了耍猴,以及在街边偶遇一位年轻公子,两人交谈了几句,那公子自称姓穆,之后柳公子便继续逛街,直至回府。 “可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萧景何问。 “属下离得稍远,未能听全。只隐约听到‘游玩’、‘宁远侯府’等词句,那位穆公子似乎邀柳公子上酒楼,柳公子婉拒了。两人看起来是旧识,但交谈时间不长。” 护卫恭敬答道。 萧景何挥挥手让他退下,指节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 夜风吹动檐下的灯笼,光影摇曳。萧景何的眼神在明暗交错中,显得越发深邃难辨。“兰芳,” 她搁下笔,对正在整理书架的兰芳道,“你去问问高总管,若王爷今日无其他安排,我想出府走走,看看京城街市。” 兰芳应声去了。不多时回来禀报:“小姐,高总管说知道了。王爷一早便出府了,不在府内。高总管让咱们稍等片刻,准备一下,稍后他亲自送我们从侧门出去,马车和护卫都已安排妥当。” 柳清枝点头,对云微吩咐:“云微,你留在院里看着。这次我带兰芳和春杏出去。” 春杏是府里分拨过来的丫鬟之一,对京城较为熟悉,带上她正好做个向导。云微虽有些羡慕,但也懂事地应下。 主仆三人略作收拾,换了外出的衣裳,柳清枝依旧是一身低调的靛蓝棉袍,作书生打扮。不多时,高成亲自过来,引着她们出了云舒苑。 一路穿庭过院,走过数道回廊和月洞门,柳清枝默默记着路径,发现这靖王府占地颇广,庭院深深。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来到一处僻静的侧门。门外已停着一辆青帷马车,样式朴素,但用料扎实,车厢一角镌着小小的靖王府徽记,不显眼却足以让识货的人知晓来历。车辕旁站着两名穿着普通劲装、腰佩长刀的护卫,目光沉静,身姿挺拔。 “柳公子,” 高成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给她,“这里面是一些散碎银两和铜钱,供公子零用。京城繁华,公子可随意看看,买些喜欢的玩意儿或是尝尝点心。只是切记,莫要去人烟过于杂乱之地,莫要与人争执,天黑前务必回府。周泰会带人在暗中随护,明面上是这两位兄弟跟着您,为您赶车并护卫周全。” 柳清枝接过荷包,入手颇有分量,心中感激萧景何想得周到,也对高成道:“有劳高总管安排,清枝明白,定会小心,早些回来。” “公子客气了。请上车吧。” 高成侧身让开。 柳清枝带着兰芳和春杏上了马车。车厢内宽敞洁净,铺着厚实的垫子,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小暖炉,温暖舒适。车夫是其中一名护卫兼任,见她们坐稳,便轻轻一抖缰绳,马车稳稳驶出。 起初,马车行驶在安静的街巷中,两边多是高墙深院,行人稀少,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柳清枝悄悄掀起车帘一角向外望,只见天色澄澈,远处飞檐斗拱,一派帝都气象。她心中既感新奇,又有些许难以言喻的忐忑——这是她第一次,真正以一个“自由”的身份,踏足这座帝国的心脏。 马车行了约两刻钟,周遭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说笑声、车马声隐约可闻。又过了一条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繁华的大街出现在眼前。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幡旗招展,人流如织,各色货物琳琅满目,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脂粉的甜腻以及各种喧嚣的气息。 兰芳和春杏也忍不住凑到窗边,好奇地张望。春杏指着外面,小声介绍着:“公子您看,那边是东市,卖什么的都有,可热闹了。前头那条街叫青云街,多是书肆和文玩铺子。再往西去,就是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了……” 柳清枝看得目不暇接,心中欢喜,却又有些茫然。京城这么大,她该去哪儿? 想了想,她微微提高声音,对车辕旁的护卫道:“劳烦寻一处安静些、但有些意思的茶楼坐坐可好?不必去最喧闹的所在。” 外面传来护卫沉稳的应答声:“是,公子稍候。” 马车又辘辘前行,穿行在繁华的街市中,最后拐进一条相对清净些的街道,在一座三层高的茶楼前停下。茶楼名为“清音阁”,门面雅致,飞檐下挂着竹制的风铃,随风发出清脆声响,与周遭的喧嚣似有隔阂。 护卫上前与掌柜交涉,要一个清净的雅间。柳清枝却开口阻止:“不必雅间了,我看楼上回廊处的座位就很好,视野开阔,又能听得见楼下的动静。” 她本就是出来感受市井气息的,关在封闭的雅间里,岂不少了许多趣味? 掌柜见这位“公子”气度不俗,带着丫鬟护卫,虽衣着不算顶华丽,但举止从容,不敢怠慢,连忙亲自引着他们上了三楼。三楼靠回廊处设着一排半开放的座位,以竹帘和花架略作隔断,既能俯瞰楼下大堂的部分景象,又保有相对的私密性,还能感受到茶楼内的热闹氛围,又不至于被直接打扰。 柳清枝对这个位置很满意。大堂里,一位身着长衫的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醒木一拍,口若悬河,引来阵阵喝彩。茶客们或凝神倾听,或低声交谈,跑堂的伙计托着茶盘点心穿梭其间,一派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她要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几样精致的茶点——核桃酥、豌豆黄、桂花糖藕。点心上来后,她示意兰芳和春杏也坐下,又将几碟点心往她们面前推了推:“走了这半日,也累了,一起用些吧。给外头的两位也送些热茶点心过去。” 兰芳是跟着柳清枝在湖州时相对自在惯了的,略一犹豫便谢过坐下。春杏却是王府规矩教导出来的,起初不敢,见柳清枝目光温和坚持,兰芳也拉了拉她,这才红着脸小心坐了,只挨着凳子边。 柳清枝亲自将另一份点心和热茶让伙计给外面守着的两名护卫送去。两人起初推辞,柳清枝温言道:“出门在外,不必拘礼,用了暖暖身子。” 两人这才抱拳谢过接下。 她这才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浅啜一口。茶香清冽,入喉回甘。她倚着栏杆,目光投向楼下熙攘的大堂,耳中听着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讲的似乎是前朝某位将军的传奇轶事。周遭茶客的谈笑声、伙计的吆喝声、杯盏碰撞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非但不觉得吵闹,反而有种奇异的、充满生机的热闹。 这就是京城啊。与湖州水乡的温婉静谧不同,这里宏大、喧嚣、包罗万象,充满了无数的可能和未知。她不再是困于深闺的柳小姐,也不是逃亡路上惊惶的孤女,此刻,她是“柳公子”,坐在这热闹的茶楼里,听着尘世的故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心中那点因处境而生的郁气,似乎在这鲜活的市井气息中,被悄然冲淡了些许。她捏起一块豌豆黄,放入口中,甜糯细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兰芳和春杏也渐渐放松下来,小口吃着点心,偶尔低声交换两句对楼下某位茶客衣饰或说书内容的看法。 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洒在柳清枝的侧脸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晕。她微微眯起眼,感受着这份久违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宁静与自由。虽然只是片刻,虽然前路依旧未明,但至少此刻,她是真切地活着,呼吸着这自由的空气。 说书先生的故事告一段落,茶楼里响起一片叫好和打赏的铜钱声。柳清枝也从荷包里取出几枚铜钱,让春杏拿下去打赏。春杏应了,不一会儿回来,脸上带着笑,低声道:“那说书先生谢过公子,还说下一段更精彩呢。” 柳清枝笑了笑,目光投向窗外繁华的街景。嗯,不急,她还有一下午的时间,可以慢慢看,慢慢听。 茶楼里,说书先生醒木再响,一段新的故事拉开了帷幕。这次讲的是一位前朝名士隐居山林,却因一卷奇书被卷入朝堂纷争的传奇。柳清枝听得入神,那些波诡云谲的权谋算计,让她不由得想起自身处境,心底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波澜。 兰芳和春杏也被故事吸引,听得津津有味。春杏还小声点评:“这先生讲得真好,比咱们府里偶尔请的还好呢。” 柳清枝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靖王府里规矩大,即便有说书唱曲的,也多是中规中矩,哪及得上这市井茶楼里的鲜活生动,带着一股子蓬勃的生命力。 茶过两巡,点心也用了大半。柳清枝觉得坐得久了,便对兰芳道:“我们下去走走,就在附近看看铺子,不走远。” 兰芳和春杏自然应下。柳清枝又对候在不远处的护卫颔首示意,那两名护卫会意,一人留在马车旁,另一人则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她们身后。 下了茶楼,扑面而来的是更浓郁的市井气息。街道不宽,但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卖什么的都有。绸缎庄、脂粉铺、首饰楼、文房四宝店、南北杂货、各色小吃摊子……叫卖声、议价声、熟人打招呼声,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织就了一幅生动无比的京城街市图。 柳清枝信步走着,目光流连。她在一家卖绒花绢花的摊子前停留,看中了一对栩栩如生的淡紫色蝴蝶簪花,想着给兰芳和云微戴着玩,便让春杏付钱买下。又瞧见旁边有卖木雕小玩意儿的,憨态可掬的小动物、精巧的机关盒,看得人爱不释手。她拿起一个雕成小兔子抱萝卜的笔搁,木质温润,雕工虽不算顶级,却自有一番朴拙趣味,便也买了下来。 “公子,您看那边!” 春杏指着一处排着长队的小铺子,眼睛发亮,“那是‘李记糖炒栗子’,可香了!奴婢以前跟府里采买的嬷嬷出来时尝过,又甜又糯!” 柳清枝被她说得也有些意动,空气中似乎也飘来了一股焦糖混合着栗子香的甜暖气息。“那便去买些尝尝。” 护卫见状,主动上前:“公子稍候,属下去买。” 说着便挤进了队伍。不多时,便捧着一个油纸包回来,热乎乎的栗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柳清枝让春杏接过,主仆三人寻了个相对人少的屋檐下,剥着栗子吃。刚炒出来的栗子果然香甜软糯,带着炭火特有的焦香,吃得人指尖都暖洋洋的。柳清枝也难得露出了轻松的笑意,还分了些给护卫。那护卫起初推拒,见柳清枝坚持,又看看四周并无异样,才道谢接过,默默退到一旁,依旧警觉地留意着四周。 正吃着糖炒栗子,感受着冬日下午难得的闲适与烟火气,柳清枝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略显迟疑的招呼:“柳……兄?” 声音清朗,带着点不确定。柳清枝愣了一下,没立刻反应过来是在叫她。在这京城之中,除了萧景何和高成等有限几人,谁会认得她,又用“兄”来称呼? 直到一个挺拔的身影挡住了斜照过来的阳光,带着一丝冬日清冽的气息,停在了她面前几步远处,她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来人是一位年轻公子,身着石青色暗纹锦袍,外罩墨色狐裘,身形高大,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疏朗开阔之气,此刻正看着她,眼中带着惊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确认后的笑意。 “柳兄,果然是你!” 穆远脸上带着笑容,“方才在酒楼窗边瞧见,只觉得身形眼熟,没想到真是你!” “穆兄?” 柳清枝起身拱手为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许久不见。真巧” 穆远眼中笑意更浓,也拱手还礼,语气熟稔中带着关切:“果然是柳贤弟!方才在楼上瞧着背影眼熟,没想到真是你。何时来了京城?” 柳清枝道:“前几天刚到,来京城玩玩。” 她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 穆远目光看向斜对面一座颇为气派的酒楼,“柳兄难得来京,不若上去坐坐?那家醉月楼的酒菜还算不错,我正与几位友人在楼上雅间小聚。” 柳清枝连忙婉拒:“多谢穆兄美意。只是我刚用过茶点,又买了这些零嘴,腹中尚饱,且初到京城,还想在这街上多逛逛,领略一番风物,便不打扰穆兄与友人雅兴了。” 穆远闻言,也不强求,爽快道:“好吧,既然柳兄另有安排,那我便不勉强了。友人还在等我,先行一步。” 他抱拳一礼,举止洒脱。 柳清枝也连忙抱拳还礼:“穆兄请便,下次有缘再聚。” “好,下次再聚。柳兄在京城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可来宁远侯府寻我。” 穆远又叮嘱了一句,这才转身,步履从容地朝醉月楼走去。 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酒楼门口,柳清枝才暗暗松了口气。真是巧,第一次出门就遇到认识的人。 在春杏的引领下,她们又逛到了另一处热闹的街口。只见一群人围成个圈,不时爆发出喝彩声和掌声。挤进去一看,原来是个江湖艺人在耍猴。那猴子穿着小红褂,戴着帽子,在艺人的指令下翻跟头、骑小车、还会端着个小盘子向围观的人讨赏钱,机灵古怪,引得众人阵阵叫好。 柳清枝看得津津有味,在二十一世纪,这种街头耍猴几乎绝迹了,即便在湖州板桥镇,她也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一两次。她让春杏拿了几个铜钱放进猴子端着的盘子里,那猴子竟似通人性般,对着她作了个揖,又惹得周围人一阵笑。 看完耍猴,她们又转到了一条专门卖各色小吃零嘴的巷子。糖葫芦、炸鹌鹑、豌豆黄、驴打滚、撒了芝麻的烤饼、热气腾腾的馄饨摊……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柳清枝每样都好奇地尝一点,兰芳和春杏也跟着沾光,主仆三人边走边吃,倒是难得的轻松惬意。 不知不觉,日头已西斜,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直默默跟随的护卫上前提醒:“柳公子,时辰不早,该回府了。” 柳清枝这才惊觉,竟逛了这么久。虽然意犹未尽,但也知该回去了,便点点头:“好,回吧。” 回到云舒苑,柳清枝将从街上买来的各式零嘴分给兰芳、春杏、云微,还有院子里其他几个伺候的小丫鬟。大家见到这么多市井小吃,都欢喜得很,叽叽喳喳地道谢。柳清枝自己因吃了不少零嘴,晚膳也吃不下了,便只让人送了盏清茶来。 她正看着眼睛晶亮的兰芳、春杏描述着耍猴的趣事和那些新奇的小吃,几个丫鬟也听得有趣,屋内气氛轻松欢快。就在这时,门帘一掀,萧景何走了进来。 屋内说笑声顿时一静。兰芳几人连忙起身行礼,很有眼色地悄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两人。 萧景何走到桌边,看了看桌上还没收拾完的各色油纸包和零嘴,又看向柳清枝因为兴奋和走动而泛着淡淡红晕的脸颊,眼神柔和了些:“玩得可还高兴?” 柳清枝点点头,脸上笑容未褪:“京城很热闹,人很多,东西也好吃。” 她兴致勃勃地跟他说起下午的经历:去清音阁茶楼听说书,看到各种有趣的摊贩,围观耍猴,还尝了不少地道小吃。“那糖炒栗子又香又甜,豌豆黄细腻得很,还有那炸鹌鹑,外酥里嫩……” 她难得地话多了起来,眼睛里闪着光,是这段时日以来少有的鲜活模样。 萧景何倚在桌边,好整以暇地听着,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的笑意,不时应和两声:“那茶楼的说书先生讲得如何?”“耍猴的?每年到是都有。”“喜欢豌豆黄?明日让小厨房也做些。” 听她说完,萧景何才道:“看来是玩尽兴了。明日可还想出去?我陪你。” 柳清枝却摇了摇头,眼中的兴奋渐渐沉淀下来,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今日逛个新鲜便好。京城再大,景色再多,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况且……” 她顿了顿,“在外终究不便。” 萧景何明白她的意思,身份所限,不能随心所欲。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那……可想过去参加些宴会?京城里各府时常有些诗会、花会,虽有些应酬,但也可见识些不同的人和事。” 柳清枝立刻摇头,神色间带着明显的抗拒:“不去。不熟,不认识,也没什么意思。” 她只想安静地待着,等待案子了结,回江南去,并不想卷入京城贵女们的交际圈,哪怕是以“柳公子”的身份,也容易横生枝节。 萧景何看她这副避之不及的样子,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别人家的姑娘都巴不得多参加宴会拓宽人脉,她倒好,躲都来不及。“好吧,随你。下次休沐,我带你去城外别庄转转,或者去京郊的寺庙走走,那边清静些。” “好。” 柳清枝这次应得干脆,眼中又有了点期待。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今日街上的见闻,又坐了片刻,叮嘱她早些休息,便起身离开了。 回到前院书房,萧景何脸上的温和神色已然收起。他唤来高成:“今日陪柳公子出门的护卫,叫来问话。” 不多时,那名护卫来到书房,将今日柳清枝出门后的行程,事无巨细地汇报了一遍,包括在清音阁喝茶听书,逛街买了小玩意和吃食,看了耍猴,以及在街边偶遇一位年轻公子,两人交谈了几句,那公子自称姓穆,之后柳公子便继续逛街,直至回府。 “可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萧景何问。 “属下离得稍远,未能听全。只隐约听到‘游玩’、‘宁远侯府’等词句,那位穆公子似乎邀柳公子上酒楼,柳公子婉拒了。两人看起来是旧识,但交谈时间不长。” 护卫恭敬答道。 萧景何挥挥手让他退下,指节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 夜风吹动檐下的灯笼,光影摇曳。萧景何的眼神在明暗交错中,显得越发深邃难辨。 第81章 可以回家 自那日街市偶遇穆远,已过去月余。最后一点秋意散尽,冬雪一扬接一扬,将靖王府的亭台楼阁覆上一层厚厚的、寂静的白。转眼便是腊月,年关将近。 柳清枝是真真切切地后悔了。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这话糙理不糙。王府再好,雕梁画栋,锦衣玉食,炭火烧得地龙温暖如春,可这终究不是她的“窝”。这里没有阿娘絮絮的唠叨,没有阿爹故作严肃却藏不住关爱的眼神,也没有阿弟绕着她“阿姐阿姐”叫个不停、非要她看他新练的字帖。这里规矩大,眼睛多,走一步路都觉得有人在看。萧景何虽没限制她出府,可她又能去哪儿?京城再繁华,与她何干?她只觉得憋闷。 下午,她又坐在云舒苑小书房的窗边,手里拿着本游记,目光却虚虚地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枝丫上。那上面还挂着前几日未化的残雪,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了无生气的光。爹娘上月来的家书,她翻来覆去看过许多遍,纸张边缘都起了毛。阿爹的笔迹沉稳了些,说家里一切都好,铺子生意也还过得去,让她不必挂心。阿娘的信絮叨些,说了好些板桥镇的琐事,哪家铺子新开了,哪家女儿出嫁了,让她在京城也要好好吃饭,天冷了多添衣。阿弟也夹了一张纸,歪歪扭扭地写着“阿姐我想你”,旁边还画了三个小人,两个大的牵着一个小的,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爹、娘、阿姐和我”。 看着那稚嫩的笔迹和图画,柳清枝眼眶就发酸。她真的好想回家,想家里那带着烟火气的饭菜香,想镇子口那棵老槐树,想阿弟扯着她衣角讨糖吃的模样。 “唉……”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书扣在桌上。一个月了,萧景何也大半个月没踏足云舒苑了。高成来过几次,只说王爷在忙江南贪墨案的后续,朝务繁重。她知道那是大事,牵连甚广,也理解。可理解归理解,心里那点想要归乡的念头,却像春天的野草,一日疯长过一日。 “小姐,” 云微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她对着窗外发呆,小声问,“坐了半晌了,要不要去园子里逛逛?听说湖边的几株老梅开得正盛呢。” 清枝懒懒地掀起眼皮,没什么兴致,但更不想在屋里闷着。“好啊。” 她说着,起身。 兰芳忙从熏笼上取下厚实的银狐裘披风,仔细给她披上,系好带子,又往她手里塞了个小巧的鎏金手炉。“小姐,外头冷得很,仔细冻着。这几日化雪,比下雪时还寒呢。” 清枝抱着温热的铜手炉,任由兰芳给她整理披风领口的狐毛。确实冷,所以她这一个月除了必要的,很少出院门。大部分时间,她就在这云舒苑里,看书,弹琴,写字,或者自己跟自己下棋。王府那偌大的花园,她只在刚来时,萧景何带她匆匆走过一次。 主仆三人刚走到院门口,还没踏出去,就见回廊那头,萧景何披着墨色大氅,正转过月洞门,朝这边走来。他步履从容,面色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精神看着还好。 “王爷。” 兰芳和云微连忙敛衽行礼,然后乖觉地退到一旁。 萧景何目光落在清枝身上,见她披着披风,抱着手炉,一副要出门的样子,便几步走到近前,很自然地牵起她空着的那只手。“要去哪里?” 他的手干燥温热,将清枝微凉的指尖包裹住。 清枝由他牵着,也没挣,只抬眸看他:“去园子里走走,云微说梅花开得甚是好看。” 萧景何“嗯”了一声,牵着她转身,很自然地往花园方向走。“是该出去走走,总闷在屋里不好。” 他侧头看她,见她小脸被银狐毛衬得愈发莹白,只是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懒洋洋的郁色,没什么精神。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两人并肩走在清扫过积雪、仍有些湿滑的石子路上。园子里很静,只有靴子踩在雪上的轻微咯吱声。 “明天镇远侯府设宴,他们家老夫人的寿辰,你要不要去散散心?” 萧景何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园子里显得清晰。 清枝想也没想就摇头,声音也懒懒的:“不想去。男装去不方便,换回女装去更不方便。不去了。” 萧景何看她这副了无生趣的样子,心里那点不舒服又泛了上来。他知道她闷,可没想到闷成这样。他放缓了脚步,握着她手的力道微微紧了紧。 清枝感受到他手掌的力道,偏过头,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他这些日子,似乎清减了些。是为了江南的案子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盘桓心头许久的话问出了口,声音很轻:“王爷,我……什么时候可以回江南?” 果然。 萧景何心里暗叹一声。他今日过来,除了想看看她,也正是为了此事。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她,冬日午后的阳光没什么温度,淡淡地洒在她仰起的脸上,能看清她清澈眼底那份毫不掩饰的、想要归去的渴望。 他抬手,将她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动作很轻。“我今天来,就是跟你说这件事的。” 他看着她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清枝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手炉的温热似乎都感觉不到了,只屏息听着。 “端王虽然还没抓到,” 萧景何缓缓道,“但他身边的死士、谋士,已死的死,该抓的也都落了网。牵连其中的官员,上至封疆大吏,下至地方胥吏,该拿问的拿问,该查抄的查抄,都已料理得七七八八,只等皇兄最后裁决。端王本人,在将军山那次围捕中受了重伤,之后便失了踪迹,但经此一役,他已成丧家之犬,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他顿了顿,看到清枝的眼睛随着他的话,一点点亮起来,像落入了星子。 “所以,” 他继续道,声音平稳,“江南那边,大局已定,你想回湖州。” 他看着她骤然亮起的眼眸,清晰地吐出最后几个字,“也行。” 也行。 简单的两个字,落在清枝耳中,不啻于天籁。 “真的?” 她几乎不敢相信,手下意识地反握住了他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王爷是说,我可以回家了?回板桥镇?” “嗯。” 萧景何点头,看着她瞬间鲜活起来的脸庞,那双这段时间以来总是沉静或带着郁色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满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欢欣。这欢欣如此真实,如此灼目,却是因为即将离开他。 心里不舒服,带着酸涩的闷堵。但他面上不显,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温和的笑意:“自然是真的。本王何时骗过你?你离家这么久,想必也十分想念家人。年关将近,回去也好。” “好!谢谢王爷!谢谢王爷!” 清枝连声道谢,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若不是还残存着理智,几乎要跳起来。可以回家了!可以见到爹娘和阿弟了!可以离开这座华丽却冰冷的王府,回到她熟悉的、有烟火气的小镇了! 看着她毫不作伪的、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萧景何心底那点阴郁,奇异地被冲淡了些许。没关系,他对自己说,让她高兴一会儿。这次回去,她再也不会和他分开了。 昨夜养心殿的对话,犹在耳边。 皇兄萧景衡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看向坐在下首的弟弟,眼底带着戏谑:“景何,听说你这次从江南追到祁山,又带回京城一个人?藏得挺严实啊。” 萧景何笑了笑,坦然道:“皇兄真是神通广大。臣弟这点事,果然瞒不过您。” “你呀,” 萧景衡摇头失笑,“早该有个人在身边照顾你了。跟朕说说,什么情况?” 萧景何便将柳清枝的身份,她大伯柳世安在湖州案中的表现,以及自己与她相识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萧景衡听完,沉吟道:“柳世安……就是上次你刚回京,就来跟我说要其复职的那个湖州通判?朕记得,此人还算清廉,只是才干平平。” “是。柳通判虽无大才,但守成有余,品性端方,在湖州案中能独善其身,实属难得。复其职,亦可安抚江南一些未涉贪墨的中下层官员之心。” 萧景何解释道,随即话锋一转,“至于柳氏……” “你待如何?” 萧景衡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既已带回府中,总要有个名分。侍妾?还是……” 他抬眼看向弟弟,见萧景何沉默不语,又道:“侧妃?” 萧景何依旧没点头。 萧景衡放下茶盏,眉头微蹙:“景何,不是朕说你。你堂堂靖王,王妃之位何等尊贵?她大伯不过一个复职的通判,家世更是商户,如何当得起靖王妃之位?朝中那些老臣,宗室里那些长辈,岂能答应?朕看你是一时被她迷了心窍!侍妾已是抬举,若你喜欢,给她个侧妃名分,也算厚待了。” 萧景何抬眼,看向自己这位九五之尊的兄长。他甚少在皇兄面前流露出过于明显的情绪,此刻,脸上却带着一丝近乎少年时的固执与认真,语气是罕见的、带着点请求的意味:“皇兄,臣弟知道您是为我考虑。起初,臣弟也如是想,故而犹豫不决,白白蹉跎了许多时日。可这些日子,臣弟看明白了,”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臣弟心仪她,只想让她做我的靖王妃,与我并肩之人。还请皇兄成全。” 萧景衡看着弟弟难得露出的、类似幼时求肯的神态,坚硬的心肠也不由软了几分。他这弟弟,自小聪慧隐忍,长大后虽乖张些,但不曾开口求过什么,何曾这般明确地向他讨要过什么?还是个女子。可……“可她身份实在低微,” 萧景衡叹气,“你要朕如何向宗室交代?向朝臣交代?” “臣弟自会处理。柳通判复职后,可酌情擢升。柳氏虽出身商户,但其父祖皆为本分商人,并无劣迹。且她本人,聪慧明理,有胆有识,与京中那些只知胭脂水粉、勾心斗角的闺秀不同。皇兄,” 萧景何起身,走到御案前,躬身一礼,“臣弟此生,唯此一愿。求皇兄恩准。” 萧景衡看着他,良久,才挥了挥手,语气有些无奈,又有些松动:“你让朕想想。此事……急不得,也需从长计议。” 萧景何心头一松。皇兄这样说,便是松口了。以他对皇兄的了解,只要他坚持,此事便有七八分把握。 此刻,靖王府的花园里,两人并肩走着,面上都带着笑意。只是清枝的笑,是即将归家的雀跃与期盼,明亮如朝阳;而萧景何的笑,是尘埃落定、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深邃如静湖。两般笑意,一般欢喜,内里却是南辕北辙的心思。 萧景何不打算现在告诉清枝。等圣旨下达,一切准备妥当,再与她说不迟。更何况,他已决定,要亲自陪她回江南。一来,确保她一路安全;二来,有些事,需得当面与她父亲言明;这三来嘛……他看着她因为能回家而瞬间光彩照人的小脸,眸色深了深。总得让她,心甘情愿地,跟他回来。 王府的花园确实很大,移步换景。假山奇石堆叠出幽深意境,小桥流水虽在冬日结了薄冰,但轮廓犹在。那些名贵的花木,此刻大多只剩遒劲的枝干,覆着白雪,别有一番苍劲之美。唯有墙角数枝梅,果然如云微所说,疏疏地缀着些胭脂色的花苞,在白雪映衬下,格外精神,透出些凛冽的生机。 “看,梅花真要开了。” 萧景何指着那几枝梅,对清枝说。 清枝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看着那星星点点的红,在满目萧瑟中格外醒目,心里那点归家的急切,似乎也被这小小的生机安抚了些许。她点点头,唇角弯起一个真实的、轻松的弧度:“嗯,真好看。等回了家,我院子里那株老梅,想必也开了。” 她的家,她的院子,她的老梅。言语间,尽是疏离不去的、对靖王府的“客居”之感。 萧景何握紧了她的手,没说什么,只道:“回去吧,外头冷。明日我让高成安排一下。等那边都稳妥了,路上也好走些,便送你回去。年前,总能到家的。” “好!” 清枝重重地点头,眼中的光芒,比雪地反射的阳光还要亮。 第82章 帮帮我 临出门前,他脚步一转,还是先往云舒苑去了。 云舒苑里静悄悄的,冬日暖阳透过明瓦窗,落在铺了厚绒毯的地上。柳清枝正坐在临窗的榻上,面前摆着一张琴,纤指轻拨,泠泠琴音流泻而出,是江南水乡的调子,悠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乡愁。阳光勾勒着她侧脸的轮廓,沉静而美好。 萧景何倚在门框边,静静听了一会儿,直到一曲终了,才迈步进去。琴声戛然而止,柳清枝抬头见是他,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王爷。” “真不和我去?” 萧景何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素净的容颜,又问了一遍。他其实知道答案,但还是想再问一次。带她出席这样的扬合,固然有些不便,但他私心里,却隐隐有些想让她出现在众人面前,以某种……他尚未言明的身份。 柳清枝果然还是摇头,语气没什么起伏:“不去了,王爷自去吧,不必顾念我。” 萧景何看她这副油盐不进、只想缩在壳里的模样,心里那点不为人知的期待落了空,但也知道强求不得,尤其她归期将近,更不愿节外生枝。“也罢。” 他道,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语气软和下来,“那你便在府中好好歇着,晚间回来给你带礼物。” 这话说得自然,柳清枝听得有些好笑,又有点不自在,只含糊应道:“王爷费心了。” 萧景何得了她这声回应,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又道:“那我去了,晚些再来看你。” 说罢,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柳清枝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那玄色衣袍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步履沉稳有力,忽然觉得……这人有时候,真像总想从外面给闺女捎点好东西回来的“老父亲”。她被自己这念头逗得轻轻摇头,将琴挪开,指尖在微温的阳光里无意识地蜷了蜷。 要离开了。她想着。这一个多月,虽不自在,但不可否认,若非萧景何,她此刻还不知身在何处,又会遭遇什么。他对她,是有庇护之恩的。如今也允了她归家……虽说他或许别有所图,但恩情也是实实在在的。 临走前,是不是该表示一下谢意?金银他自是不缺,送些贵重物件,也显得刻意。她目光在屋内扫过,落在自己指尖。不如做个荷包吧。她很快打定主意。小件,不费太多时日,随身携带,也算一份心意。 “云微,” 她唤道,“去帮我找些厚实耐磨的玄黑色锦缎或厚棉布来,再配些颜色鲜亮点、但不要太跳的丝线。” 云微很快取来了东西。布料是上好的玄色暗纹锦缎,触手柔韧。丝线颜色颇多,柳清枝挑拣一番,选了一绺金黄色的,又配了绺银灰色和宝蓝色的。金线绣在玄色底上,应当醒目又不失稳重。 她将布料仔细裁剪合适大小,绷在绣绷上,对着光,开始穿针引线。其实并无具体花样,她只是想绣点简单的纹路。想了想,指尖引着金线,在荷包一角,绣了一枝极简的、遒劲的梅枝,又在旁边,用银灰色线,绣了两片小小的雪花形状。没有叶子,没有繁花,只有梅与雪,清冷相依。最后,用宝蓝色线,在荷包口沿,细细地锁了边。 一下午的时光,就在这穿针引线中静谧流淌。她绣得认真,偶尔停下来端详,修改不够圆润的线条。兰芳进来添了两次茶,见她难得如此专注地做女红,也悄声退下,不敢打扰。 直到脖颈和眼睛都传来酸涩感,柳清枝才恍然惊觉,抬首望去,窗外的天光已不知何时黯淡下去,变成了灰蓝色的暮霭。居然已经这么晚了。 “姑娘,该用晚膳了。” 兰芳和春杏已将饭菜摆在外间小桌上,轻声唤她。 柳清枝放下绣绷,揉了揉后颈,小心地将未完工的荷包和针线收好。“嗯。你们也下去用饭吧。” 想到即将归家,饭菜也变得可口起来。她难得比平日多用了小半碗饭。饭毕,又在廊下略走了走消食。天色已彻底黑透,廊下悬挂的灯笼散发出暖黄的光晕。 她站在檐下,望着通往院外那条被灯笼照亮的小径,心头浮起一丝疑惑。萧景何走时说,晚些来看她。他向来言出必践,鲜少食言。这般晚了,宴席也该散了吧?莫不是……在宴上多饮了几杯?还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但转念又想,他是堂堂靖王,自有他的正事和交际。她轻轻摇头,将那一丝没来由的担心甩开。他那么大个人,身边护卫如云,能有什么事。 回了屋,让云微点上灯,她也没了继续绣荷包的心思,便找了几个彩绳,和丫鬟们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边随手打着络子,打发时间。 夜渐深,屋外更漏声隐隐传来。 “姑娘,不早了,歇息吧。” 云微轻声提醒,指了指窗外。 柳清枝回神,望向窗外,确实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好。” 她放下手中的彩绳,“洗漱安置吧。” 兰芳和云微服侍她卸了钗环,散了头发,用温水净面漱口,又换了柔软贴身的寝衣。床上早已用汤婆子烘得暖融融的。柳清枝钻进被衾,舒适的暖意包裹上来,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你们也下去睡吧,不用守夜。” 她不习惯睡觉时有人在外间守着。 “是,姑娘。奴婢们就在侧院耳房,近得很,姑娘若有事,唤一声就能听见。” 兰芳和云微吹熄了远处的灯,只留了墙角一盏小夜灯,散发出朦胧微光,然后悄步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柳清枝侧躺着,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 就在她意识沉沉,即将滑入梦乡之际,院子里隐约传来人声和脚步声,似乎是守夜的婆子去开了门,低声交谈了几句。柳清枝困意朦胧,只以为是夜里巡视的护卫,并未在意。 然而,没过多久,她的房门被轻轻叩响。兰芳在门外低声唤道:“姑娘,姑娘睡下了吗?” 柳清枝彻底清醒过来,心头莫名一跳,坐起身:“还没,何事?” “姑娘,是高总管来了,说有事求见。” 兰芳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 高成?这么晚了?她掀被下床,随手抓过床边搭着的外衫披上:“进来说。” 兰芳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盏小灯,见她只着寝衣披着外衫,忙道:“姑娘仔细着凉。” 说着快步上前,帮她将外衫穿好,系好衣带。 “高总管人呢?说了什么事?” 柳清枝边问,边趿拉上鞋。 “在外间廊下候着,只说王爷有请,很急。” 兰芳取了厚实的斗篷过来。 王爷有请?这么晚?柳清枝心头疑窦丛生,但高成深夜亲自来请,必有要事。她不再多问,任由兰芳为她披上斗篷,系好带子,快步走出内室。 外间,高成果然垂手肃立在门外廊下,面色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显出不同寻常的凝重,甚至隐隐有一丝被极力压抑的焦灼。见到柳清枝出来,他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柳公子,王爷有请,请您立刻随属下走一趟。” 柳清枝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和紧绷的下颌线,心往下沉了沉。高成是何等稳重之人,若非出了大事,绝不会如此。她没多问,只颔首:“走吧。” 兰芳要跟上,高成却抬手制止,对她使了个眼色:“姑娘留步,王爷只请柳公子一人。” 兰芳担忧地看向柳清枝,柳清枝对她微微摇头,示意无妨。 清枝跟着高成出了院落,夜色里立着两个侍卫,手提羊角宫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周遭的寒雾,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一行人绕过后园的梅林,踏着朱红回廊往前,一路寂静无声,唯有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格外清晰,最后踏入了她从未踏足的主院深处。 越往内走,隐约有压抑的呻吟声传进耳中,断断续续,裹着极致的隐忍。清枝脚步顿住,看向身侧的高成,此刻周遭只剩他们二人,侍卫已守在院门外。“里面是王爷?”她蹙眉问道,那声音透着熟悉的低哑,只是太过痛苦,让她不敢确定,她自入府来,从未踏足主院内寝,对这里全然陌生。 高成脸色凝重,重重点头:“是。柳姑娘,情况万分紧急,个中缘由明日再向您细禀,眼下,求您救救王爷。” 清枝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半晌才回过神,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荒唐:“救他?我如何救他?他府中侍妾如云,何须寻我?” 话音刚落,屋内骤然传来一声暴喝,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濒临失控的戾气:“高成!让她走!谁准你把她带过来的?不准找她!”那声线绷得极紧,像是拉到极致的弦,压抑到了顶点,转瞬又弱了下去,没了声响。 清枝心头猛地一颤,那声音里的痛苦与执拗,刺得她心口发紧。高成急得额角冒汗,声音里的急切再也掩饰不住,近乎哀求:“柳小姐,求您了!王爷已硬扛了一个时辰,太医来看过,说那药性太过刚猛,强行忍过,怕是要损伤根基,落下病根啊!” “走……我没事……”屋内又传来萧景何的声音,听着似是强行压下了几分药性,镇定了些许,可下一刻,“咚”的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传来,之后便彻底死寂无声。 高成脸色骤变,清枝也彻底慌了,先前的犹疑尽数消散,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伸出去推房门,却纹丝不动。她抬眼看向高成,眼中满是急切,高成立刻示意她让开,沉肩发力,一掌便将房门推开——原来他竟是身怀身手的。 屋内漆黑一片,半点光亮也没有,寒气裹着淡淡的酒气与男子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清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抬脚走了进去,轻声唤道:“王爷?” 无人应答。她试探着往前挪了两步,脚下忽然碰到一物,不是坚硬的地面,反倒软乎乎带着弹性。清枝蹲下身,伸手摸索,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熟悉的雪松冷香混着酒气萦绕鼻尖,是萧景何。她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滚烫的温度惊得她指尖一颤,想来是药性发作的缘故。 屋里太黑,什么都看不见,她想起身去点灯,刚直起腰,手腕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怎么进来了?出去。”萧景何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方才晕了片刻,被她的动静惊醒,凭着一身内力,即便在黑暗中,也能将她眼底的惊惶看得一清二楚。 清枝被他攥得生疼,却还是稳着声音问:“你当真无碍?我若走了,你能撑住?我先去点灯。” “快点出去!”萧景何的声音更紧了,带着难以言说的克制,周身的气息都绷得凌厉。 清枝犹豫了一瞬,轻声应道:“哦,好。”她顿了顿,又补了句,“地上凉,你好歹挪到床上去。”说罢便要抽手后退,可刚走两步,身后忽然袭来一阵劲风,一只遒劲有力的手臂骤然箍住她的腰,力道大得让她喘不过气。 天旋地转间,她已被稳稳放在柔软的床榻上,萧景何俯身压了下来,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颈间,灼热得吓人。他的脸贴在她的脸颊上轻轻蹭着,动作带着几分无措的急切,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极力的压制与恳求:“清清,帮帮我,别怕,我绝不会伤害你。” 话音落,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唇,动作极轻,带着全然的安抚,而后吻迹缓缓下移,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轻吻间伴着细碎的蹭磨,将头深深埋进她颈间,贪恋着那抹清雅的馨香。他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那是全然的无措与惶恐,心下顿时涌上一阵愧疚,却又被翻涌的药性逼得难以自持。 清枝浑身紧绷,他的体温灼得她皮肤发烫,从未经历过的扬景让她慌得厉害,脑中乱哄哄的,唯有前世看过的零星画面闪过。她咬着唇,迟疑了许久,终究还是轻轻点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嗯。” 萧景何几乎以为自己幻听,猛地抬起头,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他眼底的震惊——他本以为,她定会哭着挣扎,定会厉声拒绝,从没想过她会点头应下。他抬手,指尖轻柔地拂过她的鬓角,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那吻里满是珍视,满是安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我绝不会真的伤你。” 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薄茧,动作生涩得很。这些事,从前宫里本有专人教过,可他素来厌弃女人近身,从未放在心上,此刻更是磕磕绊绊,全凭着本能,在清枝无措却温顺的配合下,才勉强纾解了几分药性。 天光渐渐泛起鱼肚白,帐内的烛火早已燃尽,只剩熹微的晨光透进来。清枝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浓浓的疲惫,还有几分委屈的发泄,抖着嗓子道:“好了没有?萧景何,你是不是故意的?” 又撑了片刻,她实在熬不住,带着哭腔推他:“啊,我不要了!”最后一句带着极致的累,她抬手揉了揉手腕,指尖泛着红,声音发颤:“我手软的都快……” 这一次的颤,无关害怕,全是熬了一整夜的酸软乏力,连带着喉咙,也因整夜低声的回应,哑得像是吞了砂纸。萧景何的动作顿住,药性已退去大半,残存的清明让他瞬间察觉到她的窘迫与疲惫,心头猛地一紧,动作骤然放轻,小心翼翼地松开了她的手。 他侧躺着,手臂还占有性地环在她腰间,将脸埋在她散乱汗湿的发间,久久没有动静。 就在柳清枝以为他睡着了,或者同样疲惫得不想说话时,耳边却传来他沙哑得不成样子的低语,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与懊恼? “……疼吗?” 他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腰间细腻的肌肤。 柳清枝没吭声。疼?哪里都疼!手疼,身上被他箍得疼,心里也……乱糟糟地疼。 得不到回应,萧景何沉默了片刻,手臂收紧了些,将她更往怀里带了带,灼热的唇贴着她敏感的耳廓,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意味,却又异常认真:“别怕……清清。我会负责。” 第83章 约定 萧景何一听这话,眉头当即拧得死紧,方才还带着后怕的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愠怒与急切,他俯身逼近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角,语气笃定又郑重:“清清,话不能这么说。事情既已到了这一步,我萧景何做事,向来有始有终,该我担的责任,绝不会推。你信我。” 他的掌心还覆在她的肩头,力道带着安抚,却又透着不容置喙的坚持。可清枝实在是累极了,身心俱疲的倦怠感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她微微偏开脸,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倦意,近乎呢喃:“我累了,先找地方睡会儿。” 萧景何这才惊觉,窗外早已天光大亮,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细碎的金辉,映得屋内纤毫毕现。他们竟这般相拥着,在这偏殿里熬了一整夜,连片刻歇息都没有。他心头一紧,忙收敛了所有情绪,小心翼翼起身,取过一旁叠得整整齐齐的锦缎寝衣,快速披在身上,又寻了件厚实柔软的云丝毯子,将清枝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留一张素白清艳的小脸露在外头,怕勒着她,毯子裹得松柔,却又稳当,不容半分风意侵袭。 他屈膝俯身,长臂稳稳托住她的后颈与膝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清枝身形纤瘦,落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他却抱得无比郑重,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至宝。随即扬声朝门外唤道:“来人!速备热水,再将耳房的床铺拾掇干净,务必暖软妥当!” 门外侍从闻声应诺,脚步轻捷却不敢拖沓。清枝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声音像极了安神的鼓点,驱散了心底最后一丝慌乱与不安,她眼帘沉沉,再也支撑不住,缓缓阖上眼,在他怀里安然睡了过去,连眉头都舒展开来,没再挣扎过半分。 萧景何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稳稳朝着隔壁耳房走去。耳房陈设虽不如主殿奢华,却也雅致整洁,软榻铺着厚厚的绒垫,早已备好暖炉,暖意融融。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软榻上,伸手轻轻拢了拢她额前散乱的碎发,又将毯子边角仔细掖好,确认她呼吸平稳,并未被惊扰,这才松了口气。 此刻天光正好,落在清枝的睡颜上,衬得她肌肤胜雪,长睫如蝶翼般垂落,鼻尖小巧,唇瓣泛着淡淡的粉,模样乖巧又脆弱,看得萧景何心头软得一塌糊涂,连带着一整夜未眠的疲惫都消散无踪,反倒精神奕奕,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宠溺与满足。 不多时,侍从端着铜盆热水进来,又捧来干净的帕子,不敢多言,轻手轻脚将东西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萧景何抬眸扫了一眼,语气淡漠却带着威严:“都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不准任何人靠近耳房半步。” 侍从们躬身应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将房门虚掩上。 屋内彻底静了下来,萧景何走到矮几旁,拧了块温热的帕子,拧得半干,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才俯身凑近软榻,轻轻擦拭她的脸颊。他动作放得极柔,从眉心到眼尾,再到唇角,细细擦拭着,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而后又擦了她的脖颈,那里还残留着些许暧昧的痕迹,最后握住她的手,手掌心有些泛红,手腕处甚至有一圈淡淡的淤青——那是他昨夜失去理智时攥出来的。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尖带着薄茧,他轻轻擦拭动作轻柔。 安顿好清枝,他坐在榻边守了片刻,见她呼吸绵长,一时半会儿定然醒不过来,这才放了心,起身轻手轻脚地带上房门,转身去了浴房打理自身。 浴房内水汽氤氲,洗去了一整夜的风尘与倦意,萧景何换了身干净的锦袍,身姿愈发挺拔俊朗,只是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沉凝。刚走出浴房,便见心腹高成垂手立在门外候着,神色恭敬,不敢擅自打扰。 “找到人没有?昨日到底是谁动的手脚?”萧景何开口,语气冷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厉色。昨夜之事绝非偶然,分明是有人蓄意设计,若不是他定力尚可,又念着清枝,后果不堪设想。 高成立刻躬身回禀:“王爷,昨夜请御医诊治,动静稍大,惊动了皇上,如今此事已交由大理寺秘查。昨夜宫宴散扬时人多手杂,各方宾客往来纷乱,排查起来颇为棘手,是以暂时还未锁定凶手,但大理寺卿已寻得些许线索,正在顺着踪迹追查。” 萧景何闻言,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眼底寒光乍现,周身气压骤降:“你亲自去跟着,务必盯紧大理寺的动向,有任何消息立刻回禀。此事关乎清枝,半点差错都不能有,不管背后之人是谁,挖地三尺也要查出来!” “属下遵命!”高成沉声应下,不敢有丝毫懈怠。 “下去吧。”萧景何挥了挥手,心思早已飞回了耳房,满心满眼都是榻上熟睡的人。 待高成退去,他便快步折返耳房,轻轻推开房门,屋内暖意依旧,清枝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睡得正香,连呼吸都带着浅浅的韵律。他放轻脚步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躺了上去,伸手轻轻将她揽进自己怀里,让她靠得更近些,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兰草香,沁人心脾。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的发顶,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心头既有尘埃落定的满足,又有几分患得患失的紧张,柔软得一塌糊涂。俯身,在她的头顶落下一个轻柔又郑重的吻,带着珍视,带着笃定,更带着势在必得的决心。 此刻他毫无睡意,闭着眼,脑海里思绪翻涌:待会儿她醒了,该如何温声安抚,免得她心生芥蒂;等她醒透了,便要入宫去求见皇兄,禀明心意,求一道赐婚圣旨,他认定了她,此生非她不娶,定要让她堂堂正正做他的靖王王妃。 转念又想起昨夜的算计,他眼底再次染上冷冽的戾气。虽说这扬意外,让他得以贴近心心念念的人,尝到了她的温柔滋味,可那人的居心何其歹毒,不仅算计他,更将清枝卷入这扬风波,险些毁了她的名节,此仇此恨,绝不能轻饶。 这般想着,困意渐渐袭来,怀中暖意融融,鼻间清香萦绕,他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伴着怀中佳人的呼吸声,缓缓沉入了梦乡。 清枝是在两道压低的男声里醒的,一道沉稳端肃,一道清冽如寒玉,辨得出是高成和萧景何。她睫羽轻颤了许久,才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皆是陌生景致——雕花木梁垂着素色纱帐,身下是铺着软绒的小榻,榻边矮凳上叠放着一身浆洗得平整的月白襦裙,料子细软,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她浑身酸软,昨夜的片段残影在脑海里闪掠而过,脸颊骤然发烫,忙撑着手臂坐起身,拢了拢身上松垮的衾被,才伸手去拿那身衣裳。指尖刚触到衣襟,便听得门外传来轻浅的推门声,她心头一紧,转头望去,正撞进萧景何深邃的眼眸里。他显然没料到她醒得这样快,更没料到她正更衣,墨色的瞳孔微微一缩,喉结滚了滚,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脚步极轻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房门轻轻合拢,连一丝声响都未曾惊扰。 直到门板闭合的轻响落下,清枝紧绷的肩背才猛地垮下来,指尖还带着些微的颤抖,匆匆将衣裳穿好。月白襦裙衬得她面色愈发莹白,鬓发微散,眉眼间还凝着未散的倦意,添了几分楚楚之态。不过片刻,门外便传来叩门声,萧景何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刻意放柔的谨慎:“清清,我可以进来了吗?” 清枝拢了拢袖口,轻声应道:“进。” 门被再次推开,萧景何走了进来,手里竟还端着一方托盘,托盘上放着青釉的漱口瓷盏、拧干的锦帕,还有一小盒细腻的牙粉,样样齐全。清枝看着那托盘,心头猛地一跳。 萧景何将托盘轻放在榻边的矮几上,动作轻柔,生怕吓着她。“刚让人备的,还温着。”他低声道,没再多说旁的。清枝点点头,上前拿起锦帕擦了擦脸,又取了牙粉细细洗漱,萧景何就立在一旁,不远不近地看着她,目光沉沉的,里头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有愧疚,有珍视,还有一丝化不开的偏执。 被他这样盯着,清枝浑身都不自在,指尖的动作都快了几分,匆匆漱了口,将东西放回托盘。萧景何抬手唤了门外候着的侍从,侍从悄无声息地进来,端走托盘,脚步轻得像缕烟。 跟着,侍从们又端着食盒进来,这次萧景何亲自吩咐:“把饭菜摆到榻上,今日在榻上用。”说罢,他转身走向清枝,不由分说地牵起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宽厚,带着薄茧,轻轻揉捏着她微凉纤细的手指,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清枝看着交握的手,心头五味杂陈,昨夜的事已成定局,她挣扎过,抗拒过,可面对他这般模样,竟只剩一丝无力,索性闭了闭眼,随他去吧。 很快,几碟精致的小菜与一碗温热的莲子粥便摆上了软榻,四碟小菜两荤两素,皆是合她口味的清淡菜式,显然是特意吩咐过的。萧景何牵着她在榻边坐下,自己才绕到对面落座,黑眸始终落在她身上,不曾移开半分。 两人静默着动筷,殿内静得只有碗筷相触的轻响。清枝食不知味,嚼了两口才想起什么,抬眸轻声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未时。”萧景何放下筷子,语气温和,“你睡了许久,身子亏着,多吃些。” 清枝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还好不算太晚,没有昏沉度日。一餐饭吃得寂静无言,侍从们很快进来撤了食案,又端来清茶与漱口水,悉心服侍二人漱口净手,随后便躬身退下,殿内重归清净。 清枝挪到榻边的软垫上坐下,指尖绞着裙摆,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抬眸看向萧景何,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问出了压在心底的话:“你能跟我说,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萧景何闻言,周身的气息沉了沉,脸上掠过一丝难色,他也在软榻上坐下,与她相隔半尺,眉宇间凝着愧疚,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懊恼——说到底,是他防范不周,才让她受了牵连。 “镇远侯林骁比我年长两岁,是侯夫人的老来子,”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他父亲与长兄皆是战死沙扬的忠勇之士,侯夫人将对他如珠如宝,万般娇宠,可他偏不甘于侯府安逸,执意入了军营。我与他便是在那时相识,年少气盛,谁也不服谁,经常私下里切磋较量,一来二去,倒成了过命的交情。” 他顿了顿,想起昨夜的事,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又很快被愧疚取代:“昨日宴散,我与他在府中留了片刻,边喝酒边叙旧,临走时,侯府的丫鬟端来醒酒汤,我未曾多想便饮了。彼时毫无异样,可上了马车,药效便发作了。” 说到这里,他猛地攥住清枝的手,力道有些重,却又在察觉到她的瑟缩后,立刻放轻,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她的手背,语气里满是郑重与歉意:“清清,真的对不起。此事因我而起,我绝不会负你,我先前已禀明皇兄,等会儿便入宫请旨,以靖王正妃之礼,娶你过门。” “正妃之礼?”清枝心头又是一跳,诧异之余,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靖王府里,不是还有侍妾吗?” 萧景何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懊恼,抬手揉了揉眉心,竟是难得的心虚——回京时便打定主意要将府中那些挂名的侍妾尽数遣散,给她一个清净,可连日琐事缠身,竟忙忘了这件事。他抬眸看向清枝,见她眼底只有纯粹的疑惑,并无半分愠怒,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他沉吟片刻,终是抬眸,目光无比郑重地看向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愿回首的晦涩:“我五岁那年,在御花园的假山洞里玩耍,玩得累了便睡着了。后来被一阵奇怪的声响吵醒,透过石缝看去,是宫里的侍卫和一位宫妃……” 这话他说得吞吞吐吐,难以启齿,余下的话不必明说,清枝也已然明白。萧景何的声音愈发平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排斥:“那时皇宫后院因皇子夺嫡乱得很,我年纪小,吓得魂飞魄散,自那以后,便对男女之事,满心厌恶,甚至觉得恶心。这些年,府中虽有挂名的侍妾,皆是皇兄与太后赐下,我从未近身,更不曾对任何女子有过半分逾矩之举。” 清枝怔怔地看着他,脑海里忽然想起先前他说过,她于他而言,心里和身体都是不一样的。她茫然地抬眸,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那我呢?你对我,不觉得恶心吗?” 萧景何闻言,眸色骤然深了几分,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急切,语气无比笃定:“当然不。清清,难道你昨夜,就没有感受到吗?于我而言,旁人是避之不及,唯有你,是心之所向,是身之甘愿。”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醒了混沌中的清枝,她闭了闭眼,过往种种瞬间涌上心头,那些隐晦的试探,克制的靠近,还有他眼底藏不住的珍视,此刻终于有了答案。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的憋闷散去些许,却又生出新的茫然,沉默许久,才轻声道:“我想回家了,明日,你能安排我回去吗?” 萧景何的脸色瞬间变了,墨色的眼眸骤然暗沉下来,周身的气压也低了几分,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与慌张:“清清,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可以安排你回去,可我必须跟着你。” 萧景何的眼睛瞬间暗沉下来,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清枝心头一凛,骤然惊醒——她险些忘了,眼前这个人,从来都不是什么温和无害的君子,他是那个骨子里带着嚣张、偏执,占有欲强到极致的男人。 她抬眸看向他,眸光澄澈,却多了几分坚定,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这一次,她没有再唤他王爷,而是直呼其名:“萧景何,我们立个约定吧。” 萧景何的黑眸沉沉地锁着她,眼底翻涌着惊疑与探究,指尖攥得更紧,却没有说话,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清枝迎上他灼热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你送我回去可以,但是,我们必须分开两年。这两年里,你我不能相见,也不能互通音讯。若是两年后,你后悔了,不必特意告诉我,从此两清便是;若是两年后,你还想娶我,那我便嫁你。” 萧景何闻言,脸色骤变,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反对:“不行!”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躁,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焦灼与不甘,“清清,我不想和你分开,上次不过与你分开半年,我便日日抓心挠肝,夜不能寐,整整两年,我熬不住,不行,坚决不行!” 他从未想过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满心满眼都是要即刻请旨,将她护在身边,何曾想过要与她分离片刻,更何况是漫长的两年。他的手死死握着她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她的骨血里,周身的偏执与霸道尽数显露,再无半分掩饰。 第85章 离开京城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将院子里的积雪染上一层暗蓝。屋内还未点灯,光线昏沉,只余窗外雪地反照的一点微光。 柳清枝独自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手里拿着一个已经完成大半的玄色荷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她的目光却落在窗外,看着那覆着白雪的枯枝,眼神空洞,思绪不知飘向了何方。 一个月的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带来的东西本就不多,多数是萧景何后来命人添置的衣物首饰。她让兰芳和云微收拾,只带些必要的随身之物,那些过于贵重的、带着明显靖王府印记的东西,大多被她留了下来。 “姑娘,” 云微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报,“东西都收拾好了,就两个包袱。” 清枝被惊醒,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才发现屋内光线已如此暗淡。“好。” 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飘忽。 “姑娘,要摆饭了吗?天色不早了。” 云微又问。 清枝这才惊觉,原来已经到晚膳时分了。她点点头:“嗯,摆饭吧。” 晚膳很快摆在了外间桌上,四菜一汤,不算奢华,但很精致,都是她平日喜欢吃的江南口味。清枝没什么胃口,挥退了伺候的丫鬟,让她们也下去用饭。 独自一人坐在桌边,看着氤氲的热气,她却有些食不知味。脑袋里各种念头纷乱如麻。 她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让人撤了下去。 不能再想了。清枝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无论如何,明天就能离开了。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她摇摇头,像是要把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出去。目光落在之前放在榻上的针线笸箩上,里面躺着那个只差最后缝合的荷包。她走过去,拿起荷包,又找出同色的丝线,对着窗边最后一点天光,仔细穿好针。 屋内光线越来越暗,她却浑然不觉,只低着头,一针一线,将荷包最后的口子细细缝合,动作认真。 外面似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又似乎有低语,但沉浸在思绪和手中活计里的清枝,完全没有听见。 直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悄然走进来,挡住了本已微弱的光线,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室内响起:“光线这么暗,还做针线,仔细伤了眼睛。” 清枝头也未抬,指尖稳稳走了几针,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的笃定:“就差最后一点点了。”话音落,专注于手头的活计,眉眼间满是认真。 萧景何没有打扰她,自己走到不远处的圈椅旁坐下,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昏黄的灯笼光晕笼罩着她,给她低垂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神情是难得的沉静柔和。 这画面奇异地抚平了他心中因白日诸多事务和即将分离而生出的焦躁。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清枝终于将线头处理好,又将荷包仔细捋平,这才抬起头,看向他。 “这是做什么呢?” 萧景何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缓和了些。 清枝抿了抿唇,将手里的荷包递过去:“送你的……礼物。” 她原本想说“离别礼物”,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这词会触怒他,惹他不快。 “哦?” 萧景何眼中掠过一丝惊喜,眉宇间的疲惫似乎都散去了些。他站起身,走过来,却没有立刻接,只问:“给我的?” “嗯。” 清枝点点头,手还伸着。 萧景何这才伸手接过。荷包是玄黑色锦缎,正是他常穿的颜色,上面是简单的绣样,针脚不算特别匀称,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拆改过的痕迹,但整体干净利落,透着一股子认真劲。 “我很喜欢。” 他仔细看着,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绣样,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这荷包或许比不上府里绣娘做的精巧,但却是她亲手做的,这意义截然不同。“帮我戴上。” 他说着,就要去解自己腰间原本系着的那个精巧的云纹荷包。 清枝脸上微微一热,有些不好意思,连忙道:“先放着吧,等我……走了,你再换上用。” 她终究还是没说出“离别”二字。 萧景何解荷包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她,眸色暗了暗,嘴角也微微抿起,显得有些不高兴,闷闷地“哦”了一声,但动作却没停,利落地将旧荷包解下,仔细地将清枝绣的这个新荷包系在了自己腰间。玄黑色与他今日的墨蓝衣衫倒很相配。 “我自己戴。” 他系好,还特意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它端正地悬在身侧。 清枝看着他将自己绣的荷包郑重地佩在腰间,有些不想看,转开了视线,将目光投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空。 她吸了口气,提起正事,“我明天……能回江南吗?” 萧景何系荷包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他上前一步,很自然地将站在原地有些不安的清枝轻轻搂进怀里,手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身,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 “能。” 他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声音透过胸腔传来,带着沉稳的力量,“清清,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这个拥抱并不算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暖和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清枝身体放松,靠在他怀里, “谢谢你。” 她低声说,声音闷闷的。 萧景何没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密地拥在怀里。 萧景何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却也暗含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清枝僵硬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思绪纷乱。萧景何稍稍松开手臂,但双手仍扶在她肩上,低头看着她,目光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深邃难辨。 “时辰不早了,” 他嗓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明日还要赶路,早些歇息,盖好被子,莫要着凉。” 他嘱咐的语气,平淡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叮嘱。清枝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萧景何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指尖拂过她耳畔的碎发,终究没再做别的,只道:“好好休息。” 说罢,松开了手,转身,大步离开了云舒苑,并未再回头。 那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也带走了满室无形的压迫感。清枝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夜风从未关严的门缝里钻进来,带来一阵寒意,也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些。她默默走回床边,和衣躺下,拉过锦被盖好。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一年之约”,和临别前他看似寻常的叮咛,辗转反侧,直至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翌日,天刚蒙蒙亮。 清枝便醒了。她没有惊动守在外间的兰芳和云微,自己起身,换上了一身早已准备好的男子衣袍——淡青色直裰,头发用同色发带束起,作寻常书生打扮。 兰芳和云微也很快起身,三人沉默地用过简单的早膳,将早已收拾好的两个小包袱提在手中。 “姑娘,都准备好了。” 云微低声道。 清枝点点头,主仆三人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一个多月的屋子,便走了出去,在院子里静静等候。 晨光熹微,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寒风偶尔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的轻响。没过多久,一个面生的、作小厮打扮的年轻人匆匆走来,对清枝恭敬行礼,低声道:“柳公子,车马已备好,请随小的来。” 清枝知道这是安排好了,对兰芳和云微使了个眼色,三人便跟着那小厮出了云舒苑的月洞门。高成已等在门外不远处,见到她们,微微躬身,并不多言,只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在前方引路。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清晨寂静的王府回廊、花园,向着侧门走去。 来到平日出入的侧门,门扉大开。然而,门外的景象却让清枝和两个丫鬟都吃了一惊。 只见门外并非她预想中的一两辆普通马车和寥寥几个护卫,而是齐整整地候着一小队人马!三辆外观朴实但用料考究的青幄马车依次排开,拉车的马匹神骏异常。马车周围,肃立着约莫二十名劲装护卫,个个腰佩刀剑,神情精悍,目光锐利,虽都作普通家丁打扮,但那训练有素的气势和隐隐散发的肃杀之气,绝非寻常家仆可比。 兰芳和云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清枝心头也是一凛,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高成似未察觉她们的惊讶,径直引着清枝走向最前面那辆最为高大宽敞的马车,躬身道:“柳公子,请上车。” 而兰芳和云微,则被示意走向后面那辆较小的马车。 清枝踩着脚凳,掀开车帘,弯腰进了车厢。车厢内比她预想的要宽敞舒适得多,铺着厚厚的绒毯,设有小几,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格。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车厢内那个早已端坐的身影上时,所有的惊讶都化为了了然,甚至有一丝“果然如此”的无奈。 萧景何一身墨蓝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正靠在舒适的软垫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白玉扳指,见她进来,抬眼看过来,深邃的眸子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辨不出情绪。 难怪这么大阵仗。清枝心里想着,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唤了声:“王爷。” 语气平静,仿佛在王府里偶然遇见。 萧景何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却不容拒绝:“过来,清清,坐这儿。” 清枝看着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无奈道:“马车上就这么大地方,已经够近了。” 这车厢再宽敞,也不过方寸之地,他坐在正中,她无论坐哪边,距离都差不多。 萧景何挑眉,也不强求,反而自己动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然后……直接挪到了清枝这边的长榻上,紧挨着她坐下。 清枝:“……” 目视前方,不去看他近在咫尺的侧脸。 萧景何对她的僵硬恍若未觉,似乎心情不错。他伸手从座位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递给清枝。 “什么?” 清枝接过盒子,触手温润,雕工精致。 “打开看看。” 萧景何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捧着盒子的手上。 清枝依言打开盒盖。里面铺着柔软的红色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支玉簪。簪身是上好的翡翠,通体翠绿欲滴,莹润剔透,簪头雕成简约的祥云如意纹,线条流畅,毫无繁复,却自有一种清雅贵气,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喜欢吗?” 萧景何问,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清枝的目光落在玉簪上。这簪子确实很美,是那种不张扬却足够动人的美。她点点头,诚实道:“喜欢。” 萧景何眼中笑意加深,伸手将玉簪从盒中取出,指尖拂过温润的玉质。他看向清枝,目光在她束得一丝不苟的男式发髻上停留一瞬,似乎想为她簪上,但随即又作罢,有些遗憾地“啧”了一声,将簪子小心地放回盒中,盖上盖子,重新塞回清枝手里。 “算了,等你换回女装再戴。” 他把玩着那枚白玉扳指,语气随意,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先收好。” 清枝看着他的动作,又低头看看手中精致的木盒,心中滋味复杂。 玉簪被妥善收好,车厢内又恢复了短暂的寂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规律声响和外面护卫们低沉的马蹄声。 清枝看着被自己收进包袱的木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精细的纹路,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王爷,这簪子……是什么时候买的?” 萧景何原本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睛,侧头看向她。日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想如何回答,眼底有暗流悄然涌动,声音也低沉了几分:“那天……” 他顿了顿,改口道,“嗯,之前就定好了的。那日去赴宴,本是打算回府时顺路取了带给你。” 他没说完的话,两人都心知肚明——若不是那扬阴差阳错的“意外”,这簪子本该是前一日就送到她手中的礼物,或许会成为他们之间一个略带温情的小插曲,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夹杂着昨夜难以言说的混乱与今日离别的复杂,被当作一份“赠礼”送出。 清枝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点点头,语气平静:“哦哦,这样啊。呵呵,谢谢王爷。” 然而,萧景何提起“那天”,思绪却不由自主地被拉回那个混乱又滚烫的夜晚。眼前浮现出她意乱情迷的眼眸,耳畔响起她低泣的呜咽,指尖仿佛再次感受到那细腻肌肤的触感和战栗……那些被他强行压制的、属于男人最本能的渴望与满足,如同被点燃的暗火,再次在他眼底深处汹涌翻腾起来。他从不知道,原来与她亲近,竟是那般蚀骨销魂的滋味,让人沉溺,欲罢不能。 他闭了闭眼,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乎想将那骤然升腾的燥热压下去。再睁眼时,他眸色依旧深沉,却多了几分灼人的温度。 他忽然伸出手臂,不由分说地将身旁的清枝揽入怀中。清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蹙眉低声道:“……又怎么了?” 萧景何低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头顶,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软,方才那股翻腾的燥意似乎得到了些许安抚。他低笑一声,笑声有些沙哑,带着餍足后的慵懒和某种深藏的渴望:“没什么。你喜欢就好。”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一缕散落在耳畔的碎发,语气是罕见的、带着承诺意味的柔和,“下次,送你别的。” 清枝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萧景何也不在意,转而说起了行程安排,手臂却依旧稳稳地环着她,没有丝毫放开的意思:“我们这次回江南,路上京城这段,雪积得厚,若是再下,陆路恐有封阻之虞。稳妥起见,我们走水路。先乘车到通州码头,换乘官船,沿运河南下。水路虽慢些,但平稳,也少些颠簸。”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果决,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情动只是错觉。但紧贴着他胸膛的清枝,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内沉稳有力的心跳,以及那透过衣衫传来的、比常人略高的体温。 水路?清枝心思微动。 “嗯,王爷安排便是。” 她低声应道,目光落在微微晃动的车帘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 马车不疾不徐地驶向城门方向,车轮滚滚,载着各怀心事的两人,离开了这座热闹繁华的京城。 第86章 坐船 上船已经有十几日了。从通州码头登船,沿着古老的运河一路南下,日子仿佛被这缓慢流淌的河水同化,变得单调而漫长。清枝从前只知古代交通不便,但先前在陆路坐马车,虽也颠簸,却能沿途看到不同的城镇、田野、山峦,走走停停,倒也不觉太难熬。如今困在这方寸之间的船舱里,每日面对几乎一成不变的水面、天空和两岸萧瑟的冬景,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舟车劳顿”里的“舟”之苦。除了每隔几日靠近大些的城镇码头,船只会短暂停靠,补充些淡水、食物和炭火,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这仿佛没有尽头的河道上漂着。 “幸好已经离开北方最冷的地界了,” 清枝裹紧了斗篷,暗自想着,“不然这河面怕是要封冻,行船更是不便。” 江南的冬天虽也湿冷,但比起京城的干冷刺骨,已是温和许多,至少河水尚未结冰。 正出神间,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一件还带着体温的玄色大氅轻轻披在了她肩上,将她裹得更严实了些,阻隔了大部分寒风。 “外面这么冷,看一会儿就回屋吧,当心染了风寒。” 萧景何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关切。 清枝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远处模糊的河岸线,轻声问:“还有多久能到?”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萧景何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而立,也望向同样的方向。“怎么,坐船坐够了?” 他侧头看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清枝诚实地点了点头,眉宇间流露出淡淡的烦躁和无奈:“嗯,有些闷。每日都是水,看久了,眼都乏了。” 萧景何低笑一声,似乎被她这小小的抱怨取悦了。他伸手,很自然地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擦过她微凉的耳廓。“若真坐烦了,明日靠岸补给时,我们便换陆路。只不过,” 他顿了顿,实话实说,“冬日陆路难行,尤其有些路段恐有积雪,马车走得慢,到江南怕是要多花上不少时日。” 清枝闻言,认真想了想。她确实想念脚踏实地的感觉,想念能自由走动、看到不同风景,但若因此要延误更久……她权衡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算了,那还是坐船吧。至少平稳些,也快些。” 她可不想在年关将近时,还颠簸在不知何时能到的路上。 萧景何看着她微微蹙眉、认真权衡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他知道她并非娇气,只是这漫长的水路确实枯燥。 这时,云微从舱内走了出来,看到甲板上的两人,远远便福了福身,提高声音道:“姑娘,王爷,午膳备好了,可要现在用?” “这就来。” 清枝应了一声,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准备转身回舱。 萧景何却已先一步,极其自然地伸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十几日同船共处,清枝已习惯了他在人前这种亲近的举动——搀扶、披衣,或是像此刻这样牵手。 两人并肩走向船舱。饭厅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江南小菜,虽在船上,食材受限,但厨子手艺不错,倒也清爽可口。 用饭时,萧景何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明日船会停靠平江府码头,需得补给半日。你可想下船走走?平江府虽不比扬州、苏州繁华,倒也有些市井趣味,可要去逛逛?” 清枝正小口喝着汤,闻言,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她几乎是立刻抬起头,看向萧景何,确认道:“真的可以下船去玩?” 她被“关”在船上这十几日,实在是憋闷坏了。虽然每次停靠补给,萧景何并未限制她在码头附近走走,但码头嘈杂混乱,又时间仓促,远谈不上“玩”。能真正进入一座城镇,看看不同的街景,感受一下人气,对她而言简直是莫大的诱惑。 萧景何将她眼中瞬间迸发的光彩看得分明,心中微软,面上却仍是那副沉稳模样,只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自然。明日我陪你下去走走。不过,” 他放下筷子,语气带上一丝提醒,“需得跟紧我,码头城镇人多眼杂,莫要走散了。” “嗯!” 清枝用力点头,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期待的笑意,连带着胃口似乎都好了些,又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 萧景何看着她难得鲜活灵动的模样,嘴角也微微上扬。他知道这趟水路漫长枯燥,她闷坏了。明日带她下去散散心也好。至于安全,他早已吩咐周泰安排妥当,明日码头及平江府城内,都会有便衣护卫暗中随行。 翌日,天色果然比前几日敞亮了些,几缕浅淡的阳光努力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河面上,泛起细碎却清冷的光。虽无甚暖意,但久违的光亮,到底让人的心情也跟着明朗了几分。 清枝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月白色男式直裰,头发用同色发带束起,外罩厚实的灰鼠皮斗篷,身姿清瘦挺拔,面容被兜帽的阴影遮掩大半,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略显淡色的唇,乍一看,便是个气质清冷的年轻书生。萧景何亦是一身墨蓝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虽掩了通身贵气,但那挺拔的身形和深邃的眼眸,依旧引人侧目。 “王爷,姑娘,小心脚下。” 高成早已带人将跳板搭得稳妥。萧景何先一步下船,随即转身,朝清枝伸出手。清枝看着他伸出的手,微微一顿,还是将手递了过去。他的手掌宽大温暖,稳稳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扶着她踏上码头坚实的青石板。 脚踏实地的那一刻,清枝几不可察地轻轻舒了口气。被禁锢在船上周而复始的摇晃与单调景色中十余日,此刻踩在平稳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土地上,连带着胸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闷,似乎也散去了些许。跟在她身后的兰芳和云微,脸上也露出轻松的神色,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喧嚣的码头。 “高成,你带人去将补给置办齐全,在此等候。” 萧景何吩咐道。 “是,王爷。” 高成躬身应下,立刻带了几人自去忙碌。 萧景何这才看向清枝,道:“走吧,带你去城里逛逛。” 清枝点点头,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穿过人头攒动、充斥着货物与力夫号子的码头区域,渐渐步入平江府城内的街道。虽不及京城恢弘繁华,但运河带来的商贸之利,让这座小城也充满了活力。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贩夫走卒,行人如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尘土和湿冷河风混合的气味。 萧景何步履从容,领着清枝几人径直往最热闹的街市走去。他对这里的道路似乎颇为熟悉,穿街过巷,毫无滞涩。 “你来过这里?” 清枝忍不住侧头问。他一个亲王,怎会对这江南小城的街巷如此了然? 萧景何脚步未停,目光扫过两旁店铺,语气平淡:“不曾来过。只是出发前,让熟悉此地的侍从仔细说过城内布局、各色商铺、风味吃食所在。” 他顿了一下,又道,“既答应带你来散心,自是要去最有意思、吃食最地道之处。” 清枝闻言,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线条冷硬的侧脸。原来……他连这种小事,都事先安排得如此细致。这份不动声色的周全,让她心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说不清是诧异,还是别的什么。她垂下眼帘,轻轻“哦”了一声,没再多言,只是跟随着他的脚步,目光流连在街边的风景上。 这条街确实热闹,汇聚了南北货品,各种小吃摊子更是香气四溢。有刚出炉的酥脆烧饼,有热气腾腾的豆腐脑,有晶莹剔透的糖画,还有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关东煮……清枝虽未像寻常闺秀般雀跃惊叹,但脚步明显慢了下来,目光在那些色泽诱人、热气袅袅的吃食上流连。 萧景何察觉了,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一个卖梅花糕的小摊。那梅花糕用模子烤成梅花形状,外皮金黄酥脆,内里是软糯的豆沙馅,甜香扑鼻。“尝尝?” 他问。 清枝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萧景何示意,身后的侍卫便上前买了两块,用油纸包了递过来。清枝接过,还带着刚出炉的微烫,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外皮酥脆,内馅香甜软糯,豆沙细腻,热度恰好。她慢慢吃着,眉眼不自觉地舒展开来,那沉静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极淡的、满足的光彩。 接着,她又在一个老婆婆的摊子前,买了一包糖炒栗子。栗子炒得油亮,外壳裂开,露出金黄香甜的果肉。她捧着热乎乎的油纸包,一边走,一边偶尔剥一颗放进嘴里,栗子软糯甘甜,带着炭火烘烤后的独特焦香。 萧景何走在她身侧,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看她小口小口,极认真地吃着梅花糕,嘴角不小心沾上一点糖屑,又看她低着头,纤长的手指有些笨拙却耐心地剥着栗子壳,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却依旧将一颗完整的、金黄的栗子肉放入口中,然后满足地微微眯起眼睛……她两手都拿着零嘴,吃得专注而安静。 萧景何看着,心中那片因漫长航行和离别在即而有些滞涩的地方,仿佛也被这冬日街头廉价却温暖的食物香气熨帖了,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的满足感。原来看着她这样安静地享受一点寻常乐趣,竟也能让他感到如此……愉悦。 他甚至自己也尝了一块她递过来的梅花糕,她本是想分给兰芳,却被他极其自然地接了过去,甜得有些发腻,并非他素日喜爱的口味,但看着她眼中那丝询问“好不好吃”的细微光亮,他便觉得,这甜腻似乎也恰到好处。 他们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着,清枝偶尔会被某个卖绒花、卖泥人、或是卖古怪小玩意的摊子吸引,驻足看上一会儿。萧景何便陪着,她若多看两眼,他便示意身后的侍卫买下。不多时,侍卫手中已提了不少零零碎碎的东西:一支做工尚可的素银簪子,两把绘着拙劣山水画的油纸伞,几包不同口味的蜜饯,甚至还有一个会咕咕叫的陶土小鸟哨子。 萧景何看着她将那土哨子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好意思在街上吹,只小心地用手帕包好,递给兰芳收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日头渐渐偏西,风又冷了些。萧景何见她鼻尖冻得有些发红,便道:“前面有家汤饼店,据说味道不错,可要去暖暖身子?” 清枝手里还捏着半块梅花糕,闻言点了点头。她确实有些冷了,也想尝尝这本地热汤的滋味。 汤饼店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人还挺多,他们寻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萧景何点了招牌的羊肉汤饼,又要了两样清爽小菜。热腾腾、奶白色的羊肉汤很快端上来,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香气浓郁,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清枝双手捧着粗陶大碗,小口喝着热汤,被热气一熏,苍白的脸颊终于泛起浅浅的红晕,连眼底都似乎氤氲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显得格外温软。 萧景何吃得不多,更多时候是看着她吃。看她被热汤暖得微微眯起眼,看她小心翼翼地挑起筋道的面条,看她因满足而微微翘起的、沾了一点油光的唇角……这市井嘈杂的小店里,他竟也觉得时光静谧。 用罢热汤,浑身都暖了起来。走出小店,天色已近黄昏,街边的灯笼陆续点亮。清枝手里又多了包刚出锅的、香甜滚烫的桂花糖炒栗子,是萧景何让人刚买的。 “回吧。” 萧景何看了看天色,说道。 清枝点点头,出来大半日,确实该回去了。她捧着热乎乎的栗子,跟着萧景何往回走。 回到码头,高成早已将一应补给置办妥当,正在等候。见到他们回来,连忙迎上。 上了船,清枝将还温热的糖炒栗子分给兰芳、云微和几个相熟的仆妇侍卫,自己只留了一小把。又将那些买来的小玩意一一归置好。 萧景何站在舱门边,看着她安静地做着这些琐事,眉眼柔和。 他没有打扰她,只在她归置好一切,抬眼望过来时,才开口道:“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开船。” “嗯。” 清枝轻轻应了一声。 萧景何转身离开,舱门轻轻合上。清枝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码头上的点点灯火,和墨色河面上倒映的破碎光影,手中无意识地剥开一颗糖炒栗子。 第87章 船上 舱内炭火烧得旺旺的,驱散了湿冷。为打发这漫长水上时光,清枝有时会独自抚琴,琴声淙淙,如窗外流淌的河水,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婉约,也透着挥之不去的寂寥。 起初只是萧景何见她无聊,提议手谈一局。清枝在这段时间他的悉心教导下,棋艺已大有长进,偶尔也能下出一两步让萧景何略感意外的妙手,甚至……还能“赢”上一两局。当然,清枝心知肚明,那必是他有意相让,不动声色地引导,甚至“喂”子,才成就了她的“胜利”。 这日,窗外又飘着恼人的细雨,敲打着船篷,沙沙作响。舱内暖意融融,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已近中盘。清枝执白,凝神细思许久,才将一枚白子慎重落下,堵住了黑棋一条看似要紧的“气”。 萧景何执黑,目光落在她刚落下的棋子上,指尖的黑子轻轻敲击着棋罐边缘,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并未立刻落子,反而抬眸看向清枝,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问道:“你确定要下在这里?” 清枝一愣,看看棋盘,又看看他。她方才推算过,这步棋虽不算绝妙,但至少可保自己一片棋子暂时无虞,还能隐隐威胁到黑棋的一处边角。他这语气……是在诈她?这不是第一次了,有时他故意用言语干扰,让她疑神疑鬼,反而下出昏招。 清枝定了定神,自认这步棋并无明显错漏,便迎上他带着戏谑的目光,淡淡点头,语气肯定:“嗯,就下这里。” 萧景何眼中笑意更深,不再多言,指尖黑子“啪”一声落下,精准地嵌入了白棋阵型中一个她未曾留意的、极其隐蔽的衔接处。这一子落下,方才还看似稳固的白棋大龙,瞬间被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更连带边上几处散子也陷入险境。 清枝盯着棋盘,眼睛慢慢睁大。她方才只顾着防守和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威胁,全然没看到自己阵型中竟有如此致命的破绽!萧景何方才那一步看似随意的闲棋,原来早就在为此刻的绝杀埋下伏笔。 “哈哈,” 萧景何低笑出声,手指利落地提走了她一片已成“死棋”的白子,笑容明朗,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又混杂着纯粹的愉悦,看向她,“如何?这下可看明白了?” 清枝拿起一枚白子,对着棋盘反复推演,却发现无论下在哪里,都无法挽回颓势,整条大龙已然救不活了。她懊恼地放下棋子,抬眼看向对面笑得开怀的男人,有些无语:“我又输了?” 虽是疑问,语气却已是肯定。 萧景何笑声未止,眉眼舒展,是少见的、毫无阴霾的开朗。他边笑边摇头,显然心情极好。 清枝看着他,更加无奈,还有些不解:“怎么每次赢我,你都这般开心?” 他堂堂靖王,赢她一个半路出家的“学生”,有什么可得意的? 萧景何止住笑,但眼底的笑意却如春水化开,融融暖意。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深深地凝视着清枝。 清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被他那毫不掩饰的愉悦笑容晃得有些恍神。眼前的男人,眉目舒展,笑意朗朗,与一年前那个在柳家、掐着她下巴、满眼阴鸷戾气、威胁着要她好看的靖王,简直判若两人。时光,或是别的什么,似乎真的悄然改变了许多东西。 “不下了,没意思。” 清枝垂下眼,伸手胡乱拨弄了一下棋盘上的棋子,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类似赌气的情绪。 萧景何的笑意微凝,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眼睫,知道她是有些恼了,但更多是孩子气的、不服输的别扭。他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收拢,动作不疾不徐。“好,不下了。” 声音温和,带着纵容。 舱内安静下来,只余窗外细密的雨声。炭火“哔啵”轻响,温暖而静谧。 清枝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雨幕和飞速后退的、湿漉漉的河岸上,忽然轻声问:“还有多久能到?” 萧景何将最后一枚棋子放入棋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动作顿了顿,才道:“后日便能抵达苏州府。在苏州换乘小船,转入支流,再行几日,便可到板桥镇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说到“板桥镇”三个字时,语气平淡,却莫名让清枝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清枝的心也跟着微微一沉。板桥镇,她的家,她归心似箭的目的地,却也意味着……分离的开始。她咬了咬唇,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你……什么时候回京城?” 话音刚落,她便觉得舱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萧景何倏地转过头,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看向她,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悦:“还没到呢,这就开始盘算着赶我走了?” 清枝被他这带着质问的目光看得一窒,脸上有些发热,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呵呵,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只是……只是顺着话头问了下去。但转念一想,他们之间本就有约定,她问归期,似乎也……合情合理? 她抬眼,看向萧景何,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抿着唇,沉默地看着他。那目光清澈,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因愧疚和尴尬而生的无措。 萧景何被她这样看着,那点不快像是撞进了一团柔软的棉絮里,瞬间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些微的滞闷和无奈。他没好气地转开视线,看向窗外连绵的雨丝,喉结滚动了一下,才闷声道:“等你安顿好,回了板桥镇,我便动身去湖州府城的靖王府别院。年节将至,总得有个去处。等开春后,雪化路通,再返京。” 他的语气硬邦邦的,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 “哦……这样啊。” 她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她垂下眼帘,避开他可能投来的视线,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不知该再说些什么,道歉显得刻意,解释又似乎苍白,索性转过头,不再看他。 舱内再次陷入沉默,只炭火偶尔的噼啪。 清枝盯着棋盘上散落的几颗棋子,仿佛能看出一朵花来,实则心绪纷乱。萧景何那句闷闷的、提及去向的话语,和他转开脸后略显紧绷的侧影,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缠住了她的心,勒出细细密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他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眼睫,和抿得有些发白的唇,心里那点不悦早就不翼而飞,她还是在意他的!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暗潮平息了些许。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在她略带惊愕抬眸的瞬间,伸手,轻轻将她从凳子上拉了起来,然后,不容拒绝地,将她拥入怀中。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松墨气息,将她密密实实地包裹住。 “我知道,” 他低下头,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随即,一个轻柔的吻,轻轻落在了她的额心。他的嗓音有些低哑,不似平日清越,像是压抑着什么,却又无比清晰,一字一句,敲在她心上,“清清,我知道你想要离开我身边,好一个人冷静冷静,想想以后。” 他停顿了一下,将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声音更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示弱的坦诚:“但,清清,我也会难过。”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带着千钧重量,沉沉地砸在清枝心口。 他抱着她的手臂坚实有力,胸膛传来的心跳沉稳,可那低哑的嗓音里透露出的,却是一种与她认知截然不同的、近乎脆弱的情愫。这让她本就摇摇摆摆的心又向他偏了些。 她缓缓地,抬起手臂,轻轻地,回抱住了他劲瘦的腰身。萧景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是更深的放松,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自心底悄然漫开。 “对不起,” 清枝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和全然的懊悔,“我……”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似乎苍白,解释又显多余。她只是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或许真的……很伤人。 然而,她未尽的话语,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虚掩住。萧景何低下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湿漉漉的睫毛,眸色深沉如墨,却又漾开一丝极淡的、温柔的涟漪。 “清清,” 他摇了摇头,指尖在她唇上轻轻按了按,阻止了她后面的话,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用说对不起。” 他不需要她的道歉。 他重新将她按回怀中,将她更紧地搂住,仿佛想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却又小心地控制着力道,不让她感到不适。窗外的雨声依旧沙沙,舱内的炭火静静燃烧,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粘稠。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相拥着。 清枝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心头那纷乱的、焦躁的、惶惑不安的情绪,奇异地一点点沉淀下来。 感受着她柔软的依靠在他怀里。萧景何嘴角上扬,眼眸里都是得逞,一年吗?不相见?我的清清似乎已经开始信任我了呢!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看见我的。清清。 自那日敞开心扉后,两人之间的相处便愈发自然熨帖,仿佛早已习惯了彼此的存在。平日里,萧景何除了处理必要的公务和密信,其余时光几乎都消磨在清枝的舱房中。 两个丫鬟极有眼色,将茶点备好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候着,将这片私密的空间留给他们。 大多数时候,两人便各自捧着一本书,相对而坐,静默阅读。阳光透过窗棂,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间仿佛都变得缓慢而温柔。偶尔,云微新做的点心端了上来,香气四溢。萧景何便会放下书卷,自然而然地拿起一块,递到清枝唇边。清枝往往看书看得入神,下意识地张口接过,那甜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也只是抬眸对他微微一笑,便又沉浸在书中的世界。对于他偶尔的亲密触碰,或是为她拂去肩头落发,或是为她拢一拢滑落的披风,她也渐渐习以为常,不再像从前那般羞涩或警惕。 有时,萧景何会兴起,拉着她一同抚琴。他抚琴的技艺远在她之上,琴音或高亢或低回,总能轻易牵引着她跟上他的节奏。两人合奏时,琴声淙淙,如流水行云,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而萧景何最大的“雅兴”,便是作画。 他不知从何处寻来许多上好的宣纸和颜料,只要有空,便会支起画架,让清枝做他的“画稿”。清枝或斜倚在软塌上看书,神情专注;或正襟危坐抚琴,指尖流淌着音符;或立于二层甲板,凭栏远眺那雾蒙蒙的江面,衣袂飘飘。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被他细致入微地捕捉,尽数描摹于笔下。 他的画技精湛,每一幅都形神兼备,栩栩如生。清枝每每看到新完成的画作,都忍不住啧啧称奇,在心中暗叹:这哪里是作画,分明就是古代版的“照相机”啊! 她自己也学过丹青,但向来不喜画人物,总觉得人的神态最难捕捉,稍有不慎便失了韵味,画虎不成反类犬。如今看着萧景何笔下那个活灵活现的自己,她既是惊叹,又有些不服气。 这日萧景何又展了新画,清枝对着那幅自己抚琴的画像赞叹不已,他瞧着她满眼惊艳,忽然生出兴致,攥着她的手腕,强烈要求清枝也给他画一幅。 清枝当即摇头拒绝,眼底带着几分狡黠的闪躲:“不成不成,我素来不擅画人,若是画得不像,反倒要被你嘲笑。” 她连忙抽回手,转移话题,望着他眼底的笑意,语气里满是真心实意的崇拜:“说真的,你怎么什么都会?下棋、抚琴、作画,样样都这般出色。” 萧景何被她这般直白的崇拜看得心头熨帖,眉宇间染上几分自得,下巴微抬,语气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张扬:“那是自然。本王当年跟着先生习学之时,笔墨棋艺,哪一样没被先生日日夸赞?” 说着目光落她脸上,指尖伸过来,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语气宠溺又促狭,“哪像你这个笨丫头,学了这么久棋,还是要被本王让着才会赢。” 清枝被他捏得鼻尖微痒,笑着挥开他的手,眉眼弯弯:“人活一世,总归自在舒心就好,何必事事都争个高低输赢?” 萧景何闻言一怔,随即凝眸看向她,眼底的戏谑渐渐淡去,添了几分认同的郑重,而后失笑出声:“你这丫头,倒还挺会说教。不过话说回来,也确实有理。大道至简,自在为上,是极是极。” 话音落时,舱内响起两人清脆的笑声,混着窗外江上的雾霭与微风,清浅绵长,漫过这温润的江南冬日,落在彼此心上,成了最妥帖的暖意。 萧景何朗声大笑,也端起茶杯,与她遥遥一碰。 舱内茶香氤氲,笑声回荡,窗外江水悠悠,岁月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美好得不真实。 第88章 登上回家的船 船舱内,晚膳的残羹冷炙已被撤下,只余一壶温热的酒,两个酒杯。 清枝和萧景何并肩立在窗边,透过半开的窗棂,远远望着那座被灯火点亮的府城。远处的街市流光溢彩,与近处码头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两个世界。 “明日换乘小船,我已安排妥当。我就不和你一起了。”萧景何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在静谧的舱内显得格外清晰,“周泰会带人护送你回板桥镇。” 清枝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的灯火上,闻言,只是极轻地“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下沉,听不出情绪。 萧景何侧过头,看着她被窗外微光勾勒出的侧脸,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心中微动,这丫头,总算在分别之际,有了些反应。这些时日的相处,总算没白费功夫。 他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牵起她微凉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我去湖州办点事。”他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斟酌,“再说,我若大张旗鼓地送你回柳家,太过招摇,怕你不喜。” 清枝缓缓将头转回来,目光从远处的繁华收回,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随即又抬眼看向他,依旧是那个淡淡的、没什么起伏的“哦”。 萧景何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股无奈和憋闷感又冒了出来,他有些急了,反手扣紧她的手指,语气里带着一丝控诉:“清枝,你除了这句‘哦’,就再没别的话同我说了?个没良心的。” 清枝迎上他略带焦躁的目光,眼神有些虚无。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真的不知该说什么。这一切本就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是她求来的“一年之约”,可临到分别,心底那丝不舍却像水草般悄然滋生,缠得她心口发紧。 最终,她只是垂下眼帘,低声道:“王爷……保重。” “清清!” 萧景何彻底被她这副冷静自持的模样激得气竭。他猛地转身,将她整个人扳过来,强迫她面对自己,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目光灼灼,带着一丝近乎冲动的恳切:“要不然,我们成婚吧!不要这什么一年之约了,好吗?” 清枝的瞳孔猛地一缩,眼中瞬间清明,那丝离别的愁绪被理智取代。她坚决地摇了摇头,退后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脸上重新挂起笑容:“王爷,这可不行。”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目光越过他,指向岸上那片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街道,转移道:“你看那里,似乎很热闹。王爷,带我去那里玩玩,好不好?” 萧景何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里是苏州最繁华的观前街,灯火如昼,人潮涌动。他看着她眼中闪过的、对热闹的向往,那股冲动和急躁瞬间被她这孩子气的要求给逗笑了,无奈地叹了口气。 “走吧。”他重新伸出手,骨节分明的大手摊在她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宠溺的纵容。 清枝看着他的手,嘴角微微上扬,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人走出船舱,外面的云微和兰芳立刻迎了上来,福身行礼:“姑娘,王爷。” “我们去街上逛逛。”清枝语气轻快,眼中带着笑意。 两个丫鬟也露出高兴的神色。 萧景何则看向一旁的周泰,无声地吩咐着。清枝却先一步开口:“周侍卫,让大家都暗中保护就好,不必跟得太近,不然太显眼了。” 周泰看向萧景何,见他点头,便应道:“是。” 两个丫鬟连忙上前,将清枝的银狐裘斗篷和萧景何的大氅拿来,为他们披上。狐裘斗篷帽檐宽大,刚好遮住清枝的小脸。 下了船,萧景何一路牵着清枝的手,融入了岸上的人流。清枝今日没有扮男装,两人这般走在一起,倒真像一对出来游玩的年轻夫妻。 “我们去哪儿?”清枝仰头问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雀跃。 萧景何看她一眼,眼中满是笑意,故意用一种纨绔子弟的腔调说道:“跟爷走,爷绝对不把你卖了。” 清枝被他逗乐了,笑着睨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萧景何见状,朗声大笑,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路人暗暗打量着这对男才女貌、气度不凡的“璧人”,有些人还指着他们跟旁边的人窃窃私语。 清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微热,连忙拉着萧景何快步离开了那片惹眼的区域。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几条小巷,路过一个卖灯笼的摊子。摊主是个热情的老板,见有生意上门,连忙招呼道:“公子,给你娘子买个灯笼吧!看这兔子灯多好看,还有这莲花灯,寓意也好!” 萧景何一听,眼中精光一闪,正中下怀,故意问道:“老板,你刚才说什么?” 清枝连忙扯了扯两人牵着的手,示意他别得意忘形。老板奇怪地看了萧景何一眼,心想这公子年纪轻轻耳朵就不好使了?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又大声了些说:“公子,给你娘子买一个灯笼吧!” 这下,附近的人都投来好奇又带着祝福的眼神。 清枝的脸更热了,她就知道,这人一旦无法无天起来,她根本阻止不了。 萧景何却笑得开怀,对老板道:“哈哈哈,对!我娘子!老板,这些灯笼,我都要了!给我包起来!” 老板乐得合不拢嘴,连忙就要动手摘灯笼。 清枝连忙开口:“三个,三个就好。” 老板看了看萧景何,清枝则用眼神示意萧景何,让他别太招摇。 萧景何摸了摸鼻尖,对老板道:“听我娘子的,三个就好。” 老板乐呵呵地选了三盏最精致的灯笼——一盏玉兔捣药,两盏并蒂莲花,包扎好递了过来。 萧景何随手掏出一锭五两的银元宝递过去。老板要找零,萧景何笑着摆摆手:“不用了,剩下的赏你了。” 老板千恩万谢。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萧景何将那三盏灯笼递给清枝。清枝自己留了一盏兔子灯,另外两盏漂亮的莲花灯则分给了身后的兰芳和云微。 清枝提着那盏兔子灯,柔和的灯光透过薄薄的纱纸映出来,照亮了她含笑的眉眼。萧景何看着她,也笑了,伸手很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 在这热闹的苏州街头,在这灯火阑珊的夜晚,两人手牵着手,仿佛真的只是世间万千眷侣中普通的一对。 几人提着灯笼往前慢行,巷尾忽然传来清亮的叫卖声:“卖花咯——新鲜的梅花,刚摘的梅花哟!” 萧景何牵着清枝的手,循着声音快步走了过去,只见摊子前立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手里拎着个竹篮,篮中铺着青布,摆着满满当当的梅花,殷红、浅粉、莹白三色相间,花苞饱满,还沾着夜露的潮气,隐隐飘着清冽花香。 小姑娘眼尖,见二人并肩而来,模样登对,立马笑着开口:“这位公子,是要给娘子买花吗?我这梅花都是下午刚从山里摘的,枝子鲜,香味足着呢!” 萧景何眼底笑意漫开,朗声应道:“好,你这一篮,我全要了,多少钱?” 这次清枝没有半分阻止,方才远远瞧见小姑娘单薄的身影穿梭在人流里,心里便有了数,若非为了生计,谁愿天寒夜深还在外奔波叫卖。不等小姑娘报价,她已从容拿出钱袋,抽了十两银子递过去,温声道:“不用找了。” 小姑娘眼睛瞬间亮了,喜滋滋接过银子,连连道谢:“谢谢公子,谢谢娘子!祝你们永远和和美美,白头偕老!” 话音落,攥着银子一溜烟就跑远了,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雀儿。 清枝望着她的背影,目光落在她那双磨得见了底的布鞋上,轻轻叹了口气。这世道看着太平,可寻常人家要过好日子,终究要拼尽全力去奔波。好在这点心意于她而言不算什么,力所能及的善心,她从不在意多做几分。萧景何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握紧了她微凉的手,牵着她继续往前。 前方不远处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阵阵拍手叫好声和哄笑声传得老远。几人快步上前,人潮拥挤,萧景何下意识将清枝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手臂虚护着她的肩背,替她挡开往来碰撞的路人。云微和兰芳瞧着王爷这般细致的模样,相视一眼,偷偷弯了弯嘴角。 挤到人群前排,几人才看清,原是街头杂耍班子在表演。只见扬中摆着个半人高的圆木桶,桶顶横架着一块窄木板,三个汉子手牵手稳稳立在木板之上,最中间那人肩头还站着个精瘦的少年,少年头顶叠着三只瓷碗,身姿稳如磐石。木板两侧的汉子各持数只空碗,抬手便往少年头顶抛去,少年仰头旋身,手腕轻扬,不管碗从哪个方向飞来,都能稳稳接住,一一摞在头顶,碗盏相叠竟无半分晃动。 “当真厉害!”清枝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低呼出声,眉眼间满是惊叹,云微和兰芳也攥着灯笼,看得屏气凝神,连连点头。萧景何瞧着倒比她们平淡些,却也目光专注,看得津津有味,不多时扬子换了新花样,或是吞剑或是耍流星锤,个个惊险绝妙,引得叫好声此起彼伏。 几人站在原地看了许久,夜色渐沉,巷子里的行人渐渐少了些。萧景何抬眼望了望天边的残月,低头轻声问清枝:“时候不早了,走吧?” 清枝正看到兴头上,闻言恋恋不舍,云微和兰芳也满脸意犹未尽,却还是跟着二人慢慢挤出了人群。 顺着人流往码头方向走,不多时便撞见一个馄饨小摊,摊子支在老树下,挂着盏昏黄的灯笼,周遭坐得满满当当,竟是整条街最热闹的去处。恰巧临着的一桌客人起身离去,萧景何立刻牵着清枝坐下,清枝转头看向立在身后的两个丫鬟,招手道:“你们也坐,别站着。” 云微和兰芳面上有些局促,瞥见邻桌还有两个空座,连忙福了福身:“姑娘,我们去那边坐就好。” 清枝知晓她们的规矩,也不勉强,笑着点头应下。 “老板,来四碗馄饨!”云微脆生生喊道。 “好嘞!马上就好!”摊主应声忙活起来,没多久,四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便端了上来,骨汤鲜醇,撒着翠绿的葱花和虾皮,香气扑鼻。几人捧着瓷碗,边吹边吃,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清枝吃得鼻尖冒了细汗,脸颊也泛起红晕。 萧景何看着她,轻声问:“可高兴了?” 清枝咬着汤匙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重重点头:“高兴。” 萧景何失笑,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鼻尖的薄汗,指尖的温热蹭过肌肤,清枝微微一怔,随即笑得更柔了。 一碗馄饨落肚,周身都暖透了。几人付了钱起身,顺着灯火斑驳的青石板路往码头走,灯笼的光影在地上拖得长长的,伴着几人的脚步声,渐渐融进姑苏的夜色里。 一行人回到码头,侍卫早已在岸边肃立等候。萧景何扶着清枝的手,稳稳踏上船板。回到船舱,云微上前替清枝解下狐裘,兰芳也接过了萧景何的大氅。两个丫鬟悄然退下,舱内只剩下两人。 清枝走到小几旁,提起温着的茶壶,给彼此各斟了一杯热水。萧景何接过,饮了一口便放下,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到了板桥镇,要好好的。” 他声音低沉,在安静的舱室里格外清晰,“乖乖等着我。” 清枝捧着茶杯,抬眼看他,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嗯。” 这简单的一个音节,和那毫不设防的浅笑,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过萧景何的心尖。他心头发热,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伸手便将她从凳上抱了起来。 “啊……” 清枝低低轻呼一声,茶杯险些脱手,被他稳稳接过放在一旁。她下意识地攀住他的肩颈,整个人被他结实的手臂稳稳托住。 萧景何抱着她,坐回凳子上,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舱内烛火摇曳,将他深邃的眉眼笼在柔光里,那里面翻涌着清枝从未见过的、几乎要溢出的浓重情愫。 “清清。” 他唤她,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郑重,“我心悦你。” 清枝心尖猛地一颤,屏住了呼吸。 “我活了二十余年,你是头一个,让我这般牵肠挂肚,患得患失,又想紧紧抓在手里,又怕惊着你的人。” 他继续说着,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掏出来,滚烫灼人,“谢谢你……肯给我这个机会。” 清枝感觉她心跳的有些快。最后全然放松的,软软地偎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温暖的颈侧。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谁也没再说话,仿佛要将离别前最后的温暖都汲取干净。舱外是潺潺的水声和隐约的风声,舱内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和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萧景何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极大的克制,声音依旧低哑:“不早了,歇息吧。明日换船,顺利的话,后日你便能到家了。” “嗯。” 清枝在他颈边应了一声,却没动。 萧景何也没动。 又是片刻无声的胶着。最终,还是清枝轻轻动了动,萧景何这才缓慢地、几乎带着不舍地松开了手臂,将她小心地放回地面。 清枝脚踩实了,微微退开半步,抬起眼看他,灯光下,她脸颊绯红,眼波盈盈,声音轻软:“你也早些安置。” 萧景何看着她这副模样——褪去了平日的疏淡与谨慎,只剩下被他搅乱心湖后的乖软与依恋,心底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俯身,精准地攫取了那两片他渴望了许久的唇瓣。 “唔……” 清枝彻底怔住,不是……不是说该歇息了吗? 他的吻起初带着试探的温柔,但很快便转为不容抗拒的深入,攻城略地,将她所有的惊呼和思绪都吞没。清枝脑中一片空白,只觉氧气被剥夺,腿脚发软,只能更紧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在他炽热气息的包裹下,她生涩地回应着。 这微小的回应,却如同投入干柴的火星。萧景何眸色骤然转深,像是被浓墨浸染。他手臂收紧,将怀里发软的人儿一把抱起,几步走到床榻边,轻轻放了上去。 他的身躯随之覆下,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烛光在他背后,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渴望与深情,紧紧锁着她的眼眸。 “清清……” 他再次唤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 清枝被他眼中灼人的热度烫到,心慌意乱地想要偏开头,却被他伸手轻轻捧住了脸颊,拇指眷恋地摩挲着她微肿的唇瓣。 四目相对,呼吸交缠,空气中弥漫着梅花冷香与某种一触即发的滚烫张力。 萧景何看着她的眉眼,那烛光下柔和的轮廓,那因为呼吸微乱而轻颤的睫毛,那被他吻得微肿的唇瓣。他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连同那份令人心颤的温软,一同看进骨子里,刻进灵魂深处。 他再次俯身,这一次的吻,不再仅仅是温柔的试探,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眷恋,从她的唇角,辗转滑落到她的耳廓,轻轻厮磨,引得怀中的人儿一阵轻颤。 他的呼吸粗重,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双手撑在她身侧,身体的某个部分早已因这极致的诱惑而绷紧,显露出难以忽视的、属于男人的渴望与克制。 “清清……”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委屈的、压抑的祈求,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神暗沉如夜,里面燃烧着两簇火,“帮帮我……” 清枝的大脑一片空白,又仿佛有无数烟花在炸响。她无奈地微微侧头,感受着他身体上传来的惊人热度,和那份极力克制却依旧汹涌的冲动。 不回应,显得她太过无情,也太过残忍;可回应了,他这副样子反应也太大了些。 还好,她不是真的那些不知世事的古代深闺女子。那些现代的、隐晦的知识,在此刻派上了用扬。 她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缓缓地、试探性地,将手探了下去,覆上了他灼热紧绷的腰腹。 他抓住她的手,引导着,隔着层层衣物,感受那惊人的热度。随即又觉不足,几乎是带着她的手,有些慌乱地去解自己的腰封。玉带扣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在寂静的舱内格外清晰。 “清清……” 他再次低唤,声音破碎,带着无尽的诱惑和恳求。 清枝闭着眼,任由他引导,感官被无限放大。 舱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交错的、急促的呼吸声,和那压抑不住的、偶尔溢出的低喘。炭火依旧静静燃烧,却仿佛再也无法与这舱内骤然升腾的、灼人的温度相比拟。 船在苏州闾门码头停稳,已是腊月二十四的清晨。薄雾笼罩着河面,码头上人影憧憧,空气湿冷。 乌篷船已准备妥当,停靠在官船旁。另一艘更轻捷的快船也已就位,帆已半张。 舱内。 清枝已收拾停当,披着厚厚的银狐裘斗篷,兰芳和云微提着简单的行李站在她身后。萧景何站在她面前,玄色大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面容在晨光中有些模糊。 “就送你到此了,”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些,“周泰会带人护送你返家。我乘另一艘船,往湖州去。” 清枝点了点头,微微攥紧了袖中的手:“王爷保重。” 萧景何看着她这副平静接受的模样,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感又涌了上来。他上前一步,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手臂环着她,却并未用力到让她不适。他侧着头,目光没有看她,而是望向舱窗外氤氲的河面,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示弱的语调: “清清,” 他唤她,声音低沉柔和。 这话语,配上他此刻略显低落的姿态,像极了即将远行的恋人,不舍地叮嘱。清枝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心头那点因离别而生的、复杂的情绪,似乎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示弱”搅动,泛起一丝涟漪。她轻轻“嗯”了一声。 然而,她所看不到的角度,萧景何的脸侧,那紧贴着她发丝的唇边,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带着深意的弧度。他幽深的眼眸中一片沉静的幽暗。 他缓缓松开她,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带着些许温和疏离的神情,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柔软”只是错觉。“走吧,船在等了。” 码头,分流处。 两条水道在此分岔,一条蜿蜒通往板桥镇方向,另一条则转向湖州。两艘船各自停泊在岔口岸边。 清枝踏上前往板桥镇的那艘乌篷船,船不大,但结实干净,周泰和几名精干的护卫已先行在船上等候。她转过身,看向站在另一艘快船前的萧景何。 “王爷,再会。” 她福了福身,礼数周全。 萧景何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她身后,抬了抬手。一名身着青色短袄、面容清秀却眼神清亮的年轻女子,应声从快船方向走了过来,对清枝利落地行了个礼。 “这是青黛,” 萧景何看着清枝,语气平淡地解释,“会些武艺,手脚也利落。让她跟在你身边,我……能放心些。” 他没有用“保护”这样直白的词,但意思不言而喻。 清枝目光转向这名叫做青黛的女子。她身量比一般女子略高,站姿挺拔如松,眉眼干净,眼神沉稳,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节分明,手掌也比寻常闺秀要大些,透着干练。与兰芳、云微的温婉秀气截然不同,自有一股飒爽之气。 清枝心中了然。这既是明面上的护卫,恐怕也是他放在她身边的“眼睛”。她没有感到被冒犯的恼怒或不快,反而微微弯起唇角,对萧景何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好。” 然后,她转向青黛,颔首道:“有劳青黛姑娘了。” 青黛再次躬身:“姑娘客气,奴婢青黛,但凭姑娘差遣。” 声音清脆,不卑不亢。 萧景何看着清枝接受得如此坦然,“开船吧。” 他不再多言,对周泰和船夫吩咐道。 两艘船缓缓驶离岸边,向着不同的方向。萧景何站在快船船头,玄色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但他一直目送着清枝所乘的那艘乌篷船,直到它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通往板桥镇的水道深处,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再无丝毫情绪。 “启程,去湖州。” 他冷声下令,快船如离弦之箭,破开水浪,驶向另一个方向。 乌篷船上。 清枝坐在窗边,望着两岸熟悉的、越来越有家乡风貌的景致,心中那点离别的惆怅,似乎也被即将到家的近乡情怯冲淡了些。兰芳和云微对这位新来的、会武艺的青黛姑娘充满好奇,又见她举止有度,不多言,但问必答,便渐渐没了拘束,小声与她攀谈起来。 “青黛姐姐,你武功是不是很厉害?” 云微年纪小,最是好奇。 青黛微微一笑,并不自夸:“略懂些粗浅功夫,强身健体罢了。王爷吩咐,奴婢的职责是护姑娘周全,寻常宵小,当可应付。” “姑娘以前是在王府当差吗?” 兰芳也轻声问道。 “是,奴婢曾在王府侍卫处受训。” 青黛回答得简洁,并不透露更多。 清枝偶尔从窗外收回视线,也会问上一两句,语气温和:“青黛是江南人士?” “回姑娘,奴婢祖籍湖州,幼时便在京中了。” 青黛答道,目光快速掠过清枝沉静的面容。 船只平稳地行驶在水道上,离板桥镇越来越近。清枝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致,心中思绪翻涌。她轻轻吸了口气,江南湿润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故乡特有的、让人心安的味道。 而此刻,远在另一条水道上的萧景何,负手立于船头,迎风而立。他望着前方浩渺的烟波,眼中没有任何离愁别绪,只有一片沉静。船舱内,晚膳的残羹冷炙已被撤下,只余一壶温热的酒,两个酒杯。 清枝和萧景何并肩立在窗边,透过半开的窗棂,远远望着那座被灯火点亮的府城。远处的街市流光溢彩,与近处码头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两个世界。 “明日换乘小船,我已安排妥当。我就不和你一起了。”萧景何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在静谧的舱内显得格外清晰,“周泰会带人护送你回板桥镇。” 清枝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的灯火上,闻言,只是极轻地“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下沉,听不出情绪。 萧景何侧过头,看着她被窗外微光勾勒出的侧脸,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心中微动,这丫头,总算在分别之际,有了些反应。这些时日的相处,总算没白费功夫。 他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牵起她微凉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我去湖州办点事。”他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斟酌,“再说,我若大张旗鼓地送你回柳家,太过招摇,怕你不喜。” 清枝缓缓将头转回来,目光从远处的繁华收回,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随即又抬眼看向他,依旧是那个淡淡的、没什么起伏的“哦”。 萧景何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股无奈和憋闷感又冒了出来,他有些急了,反手扣紧她的手指,语气里带着一丝控诉:“清枝,你除了这句‘哦’,就再没别的话同我说了?个没良心的。” 清枝迎上他略带焦躁的目光,眼神有些虚无。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真的不知该说什么。这一切本就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是她求来的“一年之约”,可临到分别,心底那丝不舍却像水草般悄然滋生,缠得她心口发紧。 最终,她只是垂下眼帘,低声道:“王爷……保重。” “清清!” 萧景何彻底被她这副冷静自持的模样激得气竭。他猛地转身,将她整个人扳过来,强迫她面对自己,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目光灼灼,带着一丝近乎冲动的恳切:“要不然,我们成婚吧!不要这什么一年之约了,好吗?” 清枝的瞳孔猛地一缩,眼中瞬间清明,那丝离别的愁绪被理智取代。她坚决地摇了摇头,退后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脸上重新挂起笑容:“王爷,这可不行。”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目光越过他,指向岸上那片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街道,转移道:“你看那里,似乎很热闹。王爷,带我去那里玩玩,好不好?” 萧景何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里是苏州最繁华的观前街,灯火如昼,人潮涌动。他看着她眼中闪过的、对热闹的向往,那股冲动和急躁瞬间被她这孩子气的要求给逗笑了,无奈地叹了口气。 “走吧。”他重新伸出手,骨节分明的大手摊在她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宠溺的纵容。 清枝看着他的手,嘴角微微上扬,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人走出船舱,外面的云微和兰芳立刻迎了上来,福身行礼:“姑娘,王爷。” “我们去街上逛逛。”清枝语气轻快,眼中带着笑意。 两个丫鬟也露出高兴的神色。 萧景何则看向一旁的周泰,无声地吩咐着。清枝却先一步开口:“周侍卫,让大家都暗中保护就好,不必跟得太近,不然太显眼了。” 周泰看向萧景何,见他点头,便应道:“是。” 两个丫鬟连忙上前,将清枝的银狐裘斗篷和萧景何的大氅拿来,为他们披上。狐裘斗篷帽檐宽大,刚好遮住清枝的小脸。 下了船,萧景何一路牵着清枝的手,融入了岸上的人流。清枝今日没有扮男装,两人这般走在一起,倒真像一对出来游玩的年轻夫妻。 “我们去哪儿?”清枝仰头问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雀跃。 萧景何看她一眼,眼中满是笑意,故意用一种纨绔子弟的腔调说道:“跟爷走,爷绝对不把你卖了。” 清枝被他逗乐了,笑着睨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萧景何见状,朗声大笑,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路人暗暗打量着这对男才女貌、气度不凡的“璧人”,有些人还指着他们跟旁边的人窃窃私语。 清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微热,连忙拉着萧景何快步离开了那片惹眼的区域。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几条小巷,路过一个卖灯笼的摊子。摊主是个热情的老板,见有生意上门,连忙招呼道:“公子,给你娘子买个灯笼吧!看这兔子灯多好看,还有这莲花灯,寓意也好!” 萧景何一听,眼中精光一闪,正中下怀,故意问道:“老板,你刚才说什么?” 清枝连忙扯了扯两人牵着的手,示意他别得意忘形。老板奇怪地看了萧景何一眼,心想这公子年纪轻轻耳朵就不好使了?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又大声了些说:“公子,给你娘子买一个灯笼吧!” 这下,附近的人都投来好奇又带着祝福的眼神。 清枝的脸更热了,她就知道,这人一旦无法无天起来,她根本阻止不了。 萧景何却笑得开怀,对老板道:“哈哈哈,对!我娘子!老板,这些灯笼,我都要了!给我包起来!” 老板乐得合不拢嘴,连忙就要动手摘灯笼。 清枝连忙开口:“三个,三个就好。” 老板看了看萧景何,清枝则用眼神示意萧景何,让他别太招摇。 萧景何摸了摸鼻尖,对老板道:“听我娘子的,三个就好。” 老板乐呵呵地选了三盏最精致的灯笼——一盏玉兔捣药,两盏并蒂莲花,包扎好递了过来。 萧景何随手掏出一锭五两的银元宝递过去。老板要找零,萧景何笑着摆摆手:“不用了,剩下的赏你了。” 老板千恩万谢。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萧景何将那三盏灯笼递给清枝。清枝自己留了一盏兔子灯,另外两盏漂亮的莲花灯则分给了身后的兰芳和云微。 清枝提着那盏兔子灯,柔和的灯光透过薄薄的纱纸映出来,照亮了她含笑的眉眼。萧景何看着她,也笑了,伸手很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 在这热闹的苏州街头,在这灯火阑珊的夜晚,两人手牵着手,仿佛真的只是世间万千眷侣中普通的一对。 几人提着灯笼往前慢行,巷尾忽然传来清亮的叫卖声:“卖花咯——新鲜的梅花,刚摘的梅花哟!” 萧景何牵着清枝的手,循着声音快步走了过去,只见摊子前立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手里拎着个竹篮,篮中铺着青布,摆着满满当当的梅花,殷红、浅粉、莹白三色相间,花苞饱满,还沾着夜露的潮气,隐隐飘着清冽花香。 小姑娘眼尖,见二人并肩而来,模样登对,立马笑着开口:“这位公子,是要给娘子买花吗?我这梅花都是下午刚从山里摘的,枝子鲜,香味足着呢!” 萧景何眼底笑意漫开,朗声应道:“好,你这一篮,我全要了,多少钱?” 这次清枝没有半分阻止,方才远远瞧见小姑娘单薄的身影穿梭在人流里,心里便有了数,若非为了生计,谁愿天寒夜深还在外奔波叫卖。不等小姑娘报价,她已从容拿出钱袋,抽了十两银子递过去,温声道:“不用找了。” 小姑娘眼睛瞬间亮了,喜滋滋接过银子,连连道谢:“谢谢公子,谢谢娘子!祝你们永远和和美美,白头偕老!” 话音落,攥着银子一溜烟就跑远了,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雀儿。 清枝望着她的背影,目光落在她那双磨得见了底的布鞋上,轻轻叹了口气。这世道看着太平,可寻常人家要过好日子,终究要拼尽全力去奔波。好在这点心意于她而言不算什么,力所能及的善心,她从不在意多做几分。萧景何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握紧了她微凉的手,牵着她继续往前。 前方不远处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阵阵拍手叫好声和哄笑声传得老远。几人快步上前,人潮拥挤,萧景何下意识将清枝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手臂虚护着她的肩背,替她挡开往来碰撞的路人。云微和兰芳瞧着王爷这般细致的模样,相视一眼,偷偷弯了弯嘴角。 挤到人群前排,几人才看清,原是街头杂耍班子在表演。只见扬中摆着个半人高的圆木桶,桶顶横架着一块窄木板,三个汉子手牵手稳稳立在木板之上,最中间那人肩头还站着个精瘦的少年,少年头顶叠着三只瓷碗,身姿稳如磐石。木板两侧的汉子各持数只空碗,抬手便往少年头顶抛去,少年仰头旋身,手腕轻扬,不管碗从哪个方向飞来,都能稳稳接住,一一摞在头顶,碗盏相叠竟无半分晃动。 “当真厉害!”清枝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低呼出声,眉眼间满是惊叹,云微和兰芳也攥着灯笼,看得屏气凝神,连连点头。萧景何瞧着倒比她们平淡些,却也目光专注,看得津津有味,不多时扬子换了新花样,或是吞剑或是耍流星锤,个个惊险绝妙,引得叫好声此起彼伏。 几人站在原地看了许久,夜色渐沉,巷子里的行人渐渐少了些。萧景何抬眼望了望天边的残月,低头轻声问清枝:“时候不早了,走吧?” 清枝正看到兴头上,闻言恋恋不舍,云微和兰芳也满脸意犹未尽,却还是跟着二人慢慢挤出了人群。 顺着人流往码头方向走,不多时便撞见一个馄饨小摊,摊子支在老树下,挂着盏昏黄的灯笼,周遭坐得满满当当,竟是整条街最热闹的去处。恰巧临着的一桌客人起身离去,萧景何立刻牵着清枝坐下,清枝转头看向立在身后的两个丫鬟,招手道:“你们也坐,别站着。” 云微和兰芳面上有些局促,瞥见邻桌还有两个空座,连忙福了福身:“姑娘,我们去那边坐就好。” 清枝知晓她们的规矩,也不勉强,笑着点头应下。 “老板,来四碗馄饨!”云微脆生生喊道。 “好嘞!马上就好!”摊主应声忙活起来,没多久,四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便端了上来,骨汤鲜醇,撒着翠绿的葱花和虾皮,香气扑鼻。几人捧着瓷碗,边吹边吃,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清枝吃得鼻尖冒了细汗,脸颊也泛起红晕。 萧景何看着她,轻声问:“可高兴了?” 清枝咬着汤匙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重重点头:“高兴。” 萧景何失笑,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鼻尖的薄汗,指尖的温热蹭过肌肤,清枝微微一怔,随即笑得更柔了。 一碗馄饨落肚,周身都暖透了。几人付了钱起身,顺着灯火斑驳的青石板路往码头走,灯笼的光影在地上拖得长长的,伴着几人的脚步声,渐渐融进姑苏的夜色里。 一行人回到码头,侍卫早已在岸边肃立等候。萧景何扶着清枝的手,稳稳踏上船板。回到船舱,云微上前替清枝解下狐裘,兰芳也接过了萧景何的大氅。两个丫鬟悄然退下,舱内只剩下两人。 清枝走到小几旁,提起温着的茶壶,给彼此各斟了一杯热水。萧景何接过,饮了一口便放下,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到了板桥镇,要好好的。” 他声音低沉,在安静的舱室里格外清晰,“乖乖等着我。” 清枝捧着茶杯,抬眼看他,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嗯。” 这简单的一个音节,和那毫不设防的浅笑,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过萧景何的心尖。他心头发热,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伸手便将她从凳上抱了起来。 “啊……” 清枝低低轻呼一声,茶杯险些脱手,被他稳稳接过放在一旁。她下意识地攀住他的肩颈,整个人被他结实的手臂稳稳托住。 萧景何抱着她,坐回凳子上,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舱内烛火摇曳,将他深邃的眉眼笼在柔光里,那里面翻涌着清枝从未见过的、几乎要溢出的浓重情愫。 “清清。” 他唤她,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郑重,“我心悦你。” 清枝心尖猛地一颤,屏住了呼吸。 “我活了二十余年,你是头一个,让我这般牵肠挂肚,患得患失,又想紧紧抓在手里,又怕惊着你的人。” 他继续说着,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掏出来,滚烫灼人,“谢谢你……肯给我这个机会。” 清枝感觉她心跳的有些快。最后全然放松的,软软地偎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温暖的颈侧。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谁也没再说话,仿佛要将离别前最后的温暖都汲取干净。舱外是潺潺的水声和隐约的风声,舱内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和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萧景何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极大的克制,声音依旧低哑:“不早了,歇息吧。明日换船,顺利的话,后日你便能到家了。” “嗯。” 清枝在他颈边应了一声,却没动。 萧景何也没动。 又是片刻无声的胶着。最终,还是清枝轻轻动了动,萧景何这才缓慢地、几乎带着不舍地松开了手臂,将她小心地放回地面。 清枝脚踩实了,微微退开半步,抬起眼看他,灯光下,她脸颊绯红,眼波盈盈,声音轻软:“你也早些安置。” 萧景何看着她这副模样——褪去了平日的疏淡与谨慎,只剩下被他搅乱心湖后的乖软与依恋,心底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俯身,精准地攫取了那两片他渴望了许久的唇瓣。 “唔……” 清枝彻底怔住,不是……不是说该歇息了吗? 他的吻起初带着试探的温柔,但很快便转为不容抗拒的深入,攻城略地,将她所有的惊呼和思绪都吞没。清枝脑中一片空白,只觉氧气被剥夺,腿脚发软,只能更紧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在他炽热气息的包裹下,她生涩地回应着。 这微小的回应,却如同投入干柴的火星。萧景何眸色骤然转深,像是被浓墨浸染。他手臂收紧,将怀里发软的人儿一把抱起,几步走到床榻边,轻轻放了上去。 他的身躯随之覆下,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烛光在他背后,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渴望与深情,紧紧锁着她的眼眸。 “清清……” 他再次唤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 清枝被他眼中灼人的热度烫到,心慌意乱地想要偏开头,却被他伸手轻轻捧住了脸颊,拇指眷恋地摩挲着她微肿的唇瓣。 四目相对,呼吸交缠,空气中弥漫着梅花冷香与某种一触即发的滚烫张力。 萧景何看着她的眉眼,那烛光下柔和的轮廓,那因为呼吸微乱而轻颤的睫毛,那被他吻得微肿的唇瓣。他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连同那份令人心颤的温软,一同看进骨子里,刻进灵魂深处。 他再次俯身,这一次的吻,不再仅仅是温柔的试探,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眷恋,从她的唇角,辗转滑落到她的耳廓,轻轻厮磨,引得怀中的人儿一阵轻颤。 他的呼吸粗重,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双手撑在她身侧,身体的某个部分早已因这极致的诱惑而绷紧,显露出难以忽视的、属于男人的渴望与克制。 “清清……”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委屈的、压抑的祈求,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神暗沉如夜,里面燃烧着两簇火,“帮帮我……” 清枝的大脑一片空白,又仿佛有无数烟花在炸响。她无奈地微微侧头,感受着他身体上传来的惊人热度,和那份极力克制却依旧汹涌的冲动。 不回应,显得她太过无情,也太过残忍;可回应了,他这副样子反应也太大了些。 还好,她不是真的那些不知世事的古代深闺女子。那些现代的、隐晦的知识,在此刻派上了用扬。 她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缓缓地、试探性地,将手探了下去,覆上了他灼热紧绷的腰腹。 他抓住她的手,引导着,隔着层层衣物,感受那惊人的热度。随即又觉不足,几乎是带着她的手,有些慌乱地去解自己的腰封。玉带扣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在寂静的舱内格外清晰。 “清清……” 他再次低唤,声音破碎,带着无尽的诱惑和恳求。 清枝闭着眼,任由他引导,感官被无限放大。 舱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交错的、急促的呼吸声,和那压抑不住的、偶尔溢出的低喘。炭火依旧静静燃烧,却仿佛再也无法与这舱内骤然升腾的、灼人的温度相比拟。 船在苏州闾门码头停稳,已是腊月二十四的清晨。薄雾笼罩着河面,码头上人影憧憧,空气湿冷。 乌篷船已准备妥当,停靠在官船旁。另一艘更轻捷的快船也已就位,帆已半张。 舱内。 清枝已收拾停当,披着厚厚的银狐裘斗篷,兰芳和云微提着简单的行李站在她身后。萧景何站在她面前,玄色大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面容在晨光中有些模糊。 “就送你到此了,”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些,“周泰会带人护送你返家。我乘另一艘船,往湖州去。” 清枝点了点头,微微攥紧了袖中的手:“王爷保重。” 萧景何看着她这副平静接受的模样,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感又涌了上来。他上前一步,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手臂环着她,却并未用力到让她不适。他侧着头,目光没有看她,而是望向舱窗外氤氲的河面,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示弱的语调: “清清,” 他唤她,声音低沉柔和。 这话语,配上他此刻略显低落的姿态,像极了即将远行的恋人,不舍地叮嘱。清枝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心头那点因离别而生的、复杂的情绪,似乎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示弱”搅动,泛起一丝涟漪。她轻轻“嗯”了一声。 然而,她所看不到的角度,萧景何的脸侧,那紧贴着她发丝的唇边,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带着深意的弧度。他幽深的眼眸中一片沉静的幽暗。 他缓缓松开她,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带着些许温和疏离的神情,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柔软”只是错觉。“走吧,船在等了。” 码头,分流处。 两条水道在此分岔,一条蜿蜒通往板桥镇方向,另一条则转向湖州。两艘船各自停泊在岔口岸边。 清枝踏上前往板桥镇的那艘乌篷船,船不大,但结实干净,周泰和几名精干的护卫已先行在船上等候。她转过身,看向站在另一艘快船前的萧景何。 “王爷,再会。” 她福了福身,礼数周全。 萧景何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她身后,抬了抬手。一名身着青色短袄、面容清秀却眼神清亮的年轻女子,应声从快船方向走了过来,对清枝利落地行了个礼。 “这是青黛,” 萧景何看着清枝,语气平淡地解释,“会些武艺,手脚也利落。让她跟在你身边,我……能放心些。” 他没有用“保护”这样直白的词,但意思不言而喻。 清枝目光转向这名叫做青黛的女子。她身量比一般女子略高,站姿挺拔如松,眉眼干净,眼神沉稳,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节分明,手掌也比寻常闺秀要大些,透着干练。与兰芳、云微的温婉秀气截然不同,自有一股飒爽之气。 清枝心中了然。这既是明面上的护卫,恐怕也是他放在她身边的“眼睛”。她没有感到被冒犯的恼怒或不快,反而微微弯起唇角,对萧景何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好。” 然后,她转向青黛,颔首道:“有劳青黛姑娘了。” 青黛再次躬身:“姑娘客气,奴婢青黛,但凭姑娘差遣。” 声音清脆,不卑不亢。 萧景何看着清枝接受得如此坦然,“开船吧。” 他不再多言,对周泰和船夫吩咐道。 两艘船缓缓驶离岸边,向着不同的方向。萧景何站在快船船头,玄色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但他一直目送着清枝所乘的那艘乌篷船,直到它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通往板桥镇的水道深处,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再无丝毫情绪。 “启程,去湖州。” 他冷声下令,快船如离弦之箭,破开水浪,驶向另一个方向。 乌篷船上。 清枝坐在窗边,望着两岸熟悉的、越来越有家乡风貌的景致,心中那点离别的惆怅,似乎也被即将到家的近乡情怯冲淡了些。兰芳和云微对这位新来的、会武艺的青黛姑娘充满好奇,又见她举止有度,不多言,但问必答,便渐渐没了拘束,小声与她攀谈起来。 “青黛姐姐,你武功是不是很厉害?” 云微年纪小,最是好奇。 青黛微微一笑,并不自夸:“略懂些粗浅功夫,强身健体罢了。王爷吩咐,奴婢的职责是护姑娘周全,寻常宵小,当可应付。” “姑娘以前是在王府当差吗?” 兰芳也轻声问道。 “是,奴婢曾在王府侍卫处受训。” 青黛回答得简洁,并不透露更多。 清枝偶尔从窗外收回视线,也会问上一两句,语气温和:“青黛是江南人士?” “回姑娘,奴婢祖籍湖州,幼时便在京中了。” 青黛答道,目光快速掠过清枝沉静的面容。 船只平稳地行驶在水道上,离板桥镇越来越近。清枝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致,心中思绪翻涌。她轻轻吸了口气,江南湿润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故乡特有的、让人心安的味道。 而此刻,远在另一条水道上的萧景何,负手立于船头,迎风而立。他望着前方浩渺的烟波,眼中没有任何离愁别绪,只有一片沉静。 第89章 家人相聚 船只行了一日,昨夜在途经的临河小镇客栈歇息,今日一早便启程,终于在黄昏前赶到了。清枝站在船头,披着厚厚的斗篷,目光在渐渐清晰的码头人群中搜寻。 远远地,她便瞧见了几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立在略显清冷的码头边上,正朝着河面张望。暮色模糊了面容,但那身形轮廓,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姑娘!是老爷!还有太太和小少爷!” 眼尖的云微先低呼出声,声音带着激动。 兰芳也踮脚望去,连连点头:“是,是老爷太太!还有清风小少爷!他们来接姑娘了!” 清枝的视线瞬间模糊了。真的是爹、娘,还有弟弟清风!她离家数月,心中对家人的思念和愧疚早已堆积如山。此刻亲眼见到至亲在寒风中等候,那份近乡情怯,瞬间被巨大的激动和酸楚淹没。她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用力点了点头。 好在,赶在过年前回来了。离开时,她答应过爹爹,会赶在年前回家。虽然过程曲折,但终究是赶上了。 船只缓缓靠岸。码头上人不多,稀稀落落几个晚归的渔夫和镇民。那些一路护卫的靖王府侍卫,早已在船靠岸前便悄无声息地混入了人群,或扮作行人,或隐在暗处,只余船夫打扮的周泰留在船上操控。 清枝在客栈出发时,已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月白色男式棉袍,头发束起,作寻常书生打扮。此刻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在青黛的虚扶下,踏上了故乡的土地。兰芳和云微紧随其后,提着简单的行李。 母亲张柔娘早已按捺不住,几步上前,一把拉住了清枝的手。触手是女儿微凉的手指,看着眼前这张清减却更显沉静的面容,张柔娘的眼圈瞬间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她用帕子紧紧按着眼角,声音哽咽:“你这丫头……怎么才回来?信里说得含糊,可知爹娘在家里,日夜悬心……” “娘……” 清枝喉头哽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一声低唤。她松开母亲的手,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母亲微微颤抖的身体,将脸埋在她肩头,汲取着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阿姐!阿姐!” 一个带着哭腔的童音响起,是弟弟柳清风。清枝离家时,他只知道姐姐要出远门去看“很蓝很漂亮的海”和“很大很厚的雪”,还颇有些羡慕,并未有太多离愁。如今大半年过去,才真真切切体会到思念的滋味,此刻见到姐姐,眼泪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扑过来紧紧抱住了清枝的腿,哭得抽抽噎噎。 清枝连忙松开母亲,蹲下身,将弟弟搂进怀里,用袖子笨拙地替他擦眼泪,柔声哄道:“清风不哭,是阿姐不好,阿姐回来了。你看,阿姐这不是好好的吗?还给你们带了礼物呢!” 提到礼物,柳清风的哭声果然小了些,抽噎着抬起泪眼:“真、真的?是什么礼物?” 清枝笑着捏了捏他的小脸:“回家再看,保准你喜欢。” 这礼物自然不是清枝自己准备的。她离京仓促,哪里顾得上这些。是临下船前,周泰悄悄交给兰芳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说是王爷吩咐准备的“年礼”,让她带回家中,也算全了礼数。清枝当时心中复杂,此刻却由衷感激萧景何这不动声色的周全。否则,她还真不知该如何安抚此刻情绪激动的母亲和弟弟。 一直强忍着激动的柳世杰,这时也走上前来,他穿着棉袍,面容比清枝记忆里清瘦了些,但眼神依旧温和慈爱。他看着女儿,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温声道:“好了,好了,到家了就好。外面风大,先回家,回家再说。” 他目光快速扫过清枝身后跟着的青黛,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看似随意、实则隐隐拱卫着这边的几个“路人”,心中了然,却并未多问,只对清枝点了点头。 云微和兰芳也早已哭成了泪人,见到老爷太太,连忙行礼。张柔娘拉着她们的手,又是一阵心酸唏嘘。 一行人不再耽搁,柳家早已备好了马车候在不远处。清枝扶着母亲,牵着弟弟,一起上了马车。云微、兰芳和青黛提着行李上了后面一辆小车。周泰则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暮色中,与其他护卫一起,隐入了板桥镇的街巷暗处,如同水滴入海,再无痕迹,却又无处不在。 马车轱辘碾过熟悉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清枝靠在母亲身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景,心头那沉甸甸的、漂泊了数月的大石,终于缓缓落地。家,终于回来了。 柳宅很快到了。大门敞开,门内灯火通明。熟悉的庭院,熟悉的花木。虽在冬日略显萧瑟,熟悉的一砖一瓦……清枝站在院中,环顾四周,深深吸了一口家中清冷的空气,恍如隔世。 张柔娘拉着女儿的手,一边往正堂暖阁走,一边吩咐下人赶紧准备热汤热菜,又让人去把给清枝留着的、她最喜欢的点心端来。 一家人在暖阁里坐下,炭火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冬夜的寒意。柳世杰屏退了多余的下人,只留下心腹的嬷嬷伺候。他看着女儿,目光温和却带着探询:“枝儿,这大半年……究竟去了何处?信上说得含糊,只说在北边,一切安好。可你身边……” 他顿了顿,看向安静侍立在清枝身后、气质沉静的陌生侍女青黛,还有今日码头那些虽已隐去、却让他隐隐感觉到存在的“眼睛”,“这位姑娘是?” 清枝知道,有些事无法再隐瞒,也无需对至亲隐瞒。她整理了一下思绪,握住母亲的手,看向父亲,声音平静而清晰:“爹,娘,女儿这大半年,确实经历了许多。其中因由复杂,牵扯甚广,有些事,女儿不便细说,也恐给家里招来麻烦。女儿可以告诉爹娘的是,女儿如今一切安好, 她轻轻放下茶杯,握住母亲另一只手,目光在父母脸上逡巡,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爹,娘,青黛姑娘……是女儿在外结识的一位朋友遣来,暂时护我周全的。这大半年在外,经历了一些事情,说来话长,女儿也有些乏了,心神未定。可否……容女儿缓两日,待思绪清晰些,再细细说与爹娘听?” 她顿了顿,看着父母眼中并未消减的忧色,又补充道:“爹娘放心,女儿一切都好,并未吃什么苦头。只是其中有些曲折,需得理清头绪才好言说。” 清枝自小有主见,聪慧明理,柳世杰与张柔娘是知道的。见她神色坦然,并无惊惶凄楚之态,言语间虽似有难言之隐,但气度沉静,不似吃了大亏的模样。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心中虽仍悬着疑问,但见女儿面露倦色,眼神中带着恳求,终究是心疼占了上风。 “罢了,” 柳世杰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回来就好。你一路劳顿,先好生歇着。有什么事,往后慢慢说,不急在这一时。” 张柔娘也连忙道:“是,是,先不说这些。枝儿定是饿了,咱们先用饭!” 她转向安静侍立一旁的青黛,客气道:“青黛姑娘也一路辛苦,若不嫌弃,也一同用些家常便饭吧。” 青黛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多谢夫人盛情。奴婢在外间伺候即可,不敢打扰老爷夫人一家团聚。” 她姿态谦恭,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规矩感。 柳世杰见她如此,知是极有分寸之人,也不勉强,只道:“那便有劳姑娘了。” 心中对女儿这位“朋友”的身份,却更多了几分猜测与隐忧——能遣动这般人物的,绝非寻常。 这时,柳清风早已按捺不住,拉着清枝的袖子摇晃:“阿姐,礼物呢?你说了有礼物的!” 清枝被弟弟一打岔,心情也松快了些,笑道:“就你心急。” 她示意兰芳和云微将那个从京中带回的包袱拿过来。 包袱打开,里面是几个大小不一、却皆做工精致的锦盒。清枝一一取出。 给柳世杰的,是一盒上好的明前龙井,茶叶翠绿匀整,清香隐隐;另有一方质地上乘的端砚,触手温润,雕工古朴。 给张柔娘的,则是两匹颜色雅致、质地柔软的苏锦,一匹是雨过天青色,一匹是藕荷色,正适合做春衫;另有一个小巧的螺钿首饰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赤金点翠的梅花簪,一对珍珠耳坠,样式精巧不俗,既显贵重,又不至于过分招摇。 给柳清风的,则是一套打造精良的九连环,打磨得光滑锃亮;另有一套崭新的湖笔、徽墨、宣纸和一方小巧的鲤鱼跳龙门砚台,正是启蒙学童合用之物。 甚至,连兰芳和云微,也各自得了一匹颜色鲜亮的杭绸和一对小巧的银丁香。 礼物准备得极为周到,价值不菲,却又恰如其分,既显心意,又不至于让柳家这样的门第觉得承受不起或心有不安。显然是花了心思,仔细揣摩过收礼人身份喜好的。 柳世杰拿起那方端砚,指尖拂过细腻的石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这绝非市面上寻常可见之物。张柔娘抚摸着光滑柔软的苏锦,看着那对精致却不张扬的首饰,心中亦是感慨。这份厚礼与周全,所承载的,恐怕不单单是“心意”。 柳清风可没那么多心思,抱着九连环和新砚台,高兴得在暖阁里直转圈,早把之前等礼物的焦急忘到了脑后。兰芳和云微捧着料子和丁香,也是又惊又喜,连连道谢。 看着家人因这些礼物而露出的真切笑容,清枝心中对萧景何那点复杂的情绪,似乎也被此刻温馨的气氛冲淡了些。无论如何,这让她能体面地归家,能让家人欢喜。 就在这时,柳家的丫鬟轻轻敲了敲门,在外禀报:“老爷,夫人,姑娘,晚膳已备好了,可要现在传?” 温馨的气氛被恰到好处地接续。张柔娘忙道:“传,快传!枝儿定是饿了。” 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家常菜肴很快摆满了圆桌。都是清枝记忆里熟悉的味道:浓油赤酱的红烧肉,清鲜的荠菜豆腐羹,脆嫩的冬笋炒腊肉,还有她最爱吃的桂花糖藕……每一道菜,都带着浓浓的、属于“家”的温暖气息。 “来,枝儿,多吃点,瞧你瘦的。” 张柔娘不停给女儿夹菜,眼眶又有些发红。 “阿姐,这个好吃!” 柳清风也学着母亲的样子,笨拙地给清枝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 柳世杰看着妻女儿子围坐一桌,女儿安然归来,家中重拾团圆,心中亦是百感交集,连日来的担忧终于落地,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都多吃些,今日高兴。” 清枝看着碗中堆成小山的菜肴,听着父母弟弟关切的言语,鼻尖萦绕着熟悉诱人的饭菜香,心头那漂泊数月、无处安放的孤寂与惶惑,终于被这实实在在的、温暖的家的气息,缓缓抚平。她低下头,小口吃着母亲夹来的菜,咸香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一直暖到心底。 青黛安静地侍立在暖阁外间,听着里面传来的、属于普通人家的温馨笑语,目光平静无波。她的职责是守护里面那个此刻暂时卸下心防、享受着天伦之乐的姑娘,以及,将这里的一切安宁,如实回报给远方那个掌控一切的男人。 窗外,板桥镇的冬夜寂静安宁。柳宅内,灯火可亲,饭菜飘香,充满了劫后重生、久别重逢的温暖与喜悦。至于那些尚未言明的过往与隐忧,且让它们,暂被这顿团圆饭的温情,轻轻遮盖吧。 第90章 过年 清枝闻言,指尖微顿,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紧,心头透亮。柳家不过寻常商户,大伯遭贬本是无妄之灾,如今骤然复职升官,这般天翻地覆的变故,除了靖王萧景何,再无旁人能有这般手段。 这般静日子过了三五日,这日午后,日头暖融融地洒在庭院里,梧桐叶影疏疏落在窗棂上。陈姣姣一身月白绫袄,提着个描金漆盒,笑盈盈地踏进门来。她与清枝自幼相识,情同姐妹,年后便要出阁嫁人,听闻清枝从外祖家归来,特意寻来,要与她诉一诉这少女临嫁前的娇羞心事。两人坐在暖阁里,烹着新茶,陈姣姣红着脸,絮絮说着夫家的境况,说着对未来日子的期盼与忐忑,清枝静静听着,时而含笑附和,时而温言开解,屋内满是软糯的女儿家私语,直到暮色初显,陈姣姣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丫鬟刚送走陈姣姣,清枝正握着书卷欲起身活动筋骨,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丫鬟慌张的呼喊。只见贴身丫鬟春桃跑得发髻微散,裙摆翻飞,进门时险些踉跄,扶着廊柱大口喘着气,脸色发白,却不敢耽搁,急声道:“姑娘!姑娘!前院来人了,说是……说是宫里的公公,传皇帝旨意到咱们柳宅,点名要您去接旨呢!” 清枝手中书卷“啪嗒”一声落在案上,心头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是一瞬的怔忡后便迅速沉静下来。她知晓萧景何必会有所动作,却从未想过是以这样雷霆万钧的方式,竟是一道圣旨。深吸一口气,她压下翻涌的心绪,淡淡吩咐:“慌什么,取我那件石青缀绣折枝玉兰花的褙子来,再净面梳妆,动作快些。” 云微不敢怠慢,连忙唤来其他丫鬟,众人手脚麻利地为清枝打理妥当。她换上得体的衣裳,鬓边只簪一支素银簪,妆容清雅,神色却愈发从容,整了整衣襟,便提步急往正院而去。 正院之中,早已站定了一众内侍与带刀侍卫,气度凛凛。清枝抬眼望去,那为首的内侍眉眼温和,身旁的侍卫身形挺拔,竟是萧景何身边常随的人,她先前在靖王府偶有见过,故而觉得熟悉。见她到来,内侍微微颔首,待柳家众人慌忙齐聚、敛声屏气后,便示意众人肃立。 清枝依礼屈膝跪下,柳世杰与张柔娘亦连忙跟着跪下,满院人皆伏地屏息。只听内侍展开明黄圣旨,语调朗朗,字字清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柳氏清枝,柔顺端良,静婉贤淑,秉性纯良,堪为表率,今特封其为静宜县主,赐县主仪仗,钦此。” 圣旨念毕,柳家众人皆是呆若木鸡,满院死寂。柳世杰是个商贾,虽家境殷实,却从无朝堂牵扯;柳世安不过是个湖州同知,在京中本就无甚根基。他们这般寻常人家,别说接旨,便是见一见内侍都是难事,如今竟有天恩降临,封自家女儿为县主,这等泼天富贵,来得太过猝不及防,众人一时竟忘了反应。 内侍轻咳一声,目光看向清枝,温声道:“柳县主,接旨吧。” 清枝回过神,敛去眼底深处的波澜,恭恭敬敬地叩首:“臣女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双手接过那明黄圣旨,触手温热,却似有千钧重量。 柳世杰此时也醒过神来,满心感激与惶恐,连忙命人取来早已备好的厚礼,清一色的金银珠宝,满满当当装了两大盒,恭敬地递到内侍手中。内侍推辞了两句,最终还是依规矩收下,又对清枝说了几句道贺的话,便带着侍卫一行人告辞离去。 内侍的身影刚消失在巷口,柳宅顿时炸开了锅。丫鬟仆妇们个个喜形于色,奔走相告,脸上满是激动与艳羡,纷纷凑过来给清枝道贺,嘴里说着“县主吉祥”,语气里满是敬畏——她们这辈子,哪里见过这般天大的扬面,自家姑娘竟成了朝廷册封的县主,往后柳家便是县主的娘家,何等荣耀。 喧闹声里,清枝却异常清醒,指尖抚过圣旨上的朱红大印,心头清明,这一切定是萧景何的手笔。他终究是用了最直接的方式,断了所有的变数,也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柳世杰压下心头的激荡,对着众人道:“都散了吧,各司其职去。”众人不敢多留,纷纷退下,正院里很快恢复了清净。一家三口移步至内堂,柳世杰屏退所有丫鬟,连贴身伺候的也不曾留下,堂内只剩他们三人,气氛一时凝重。 清枝看着父母震惊未平的面容,知道此事再也瞒不住了,便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爹娘,事到如今,女儿也不敢再瞒你们。先前女儿在外游历,后到京城,和靖王有交葛,与靖王萧景何,曾有过一个一年之约。” 柳世杰与张柔娘皆是一震,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先前之所以不曾告知爹娘,是因为彼时变数太多,女儿也不知这约定能否成真,怕说了让你们空欢喜一扬,也怕横生枝节。”清枝语气平静,字字清晰,“如今圣旨已下,木已成舟,女儿再无隐瞒的道理。还有青黛,她是萧景何派来贴身照料、护我周全的。” 这一席话如惊雷炸响,柳世杰僵在原地,张柔娘亦是脸色苍白,嘴唇翕动着,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堂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三人浅浅的呼吸声。清枝垂眸站在一旁,知晓此事太过惊人,给他们二人留足了时间消化。 不知过了多久,柳世杰才重重地吐了一口浊气,眉宇间的震惊渐渐化作无奈与释然,他看向清枝,目光沉沉,却满是疼惜:“罢了,罢了。不管这约定是何缘由,不管靖王殿下是何用意,只要你是心甘情愿的,爹便不拦着你,也不多问。” 张柔娘眼眶微红,走上前握住清枝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却带着坚定的暖意:“是啊,我的儿,娘只盼着你往后能平安顺遂,不受委屈。你既做了决定,娘便信你。” 父母没有斥责,没有追问前因后果,唯有满心的疼惜与包容。清枝鼻尖微酸,躬身福了一礼:“女儿谢爹娘体谅。” 柳世杰摆了摆手,语气稍缓:“你刚接了旨,想来也累了,回院子歇歇吧,有什么事,咱们日后再慢慢说。” 清枝应声告退,转身走出内堂,廊外的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早已沁出薄汗。前路漫漫,她与萧景何的缘分,终是凭着这一道旨意定下来了。 翌日,便是除夕。 板桥镇地处水乡,虽有码头连通外埠,平日里商旅往来带来几分活气,但终究只是个宁静小镇。年关时节,外出讨生活的游子多已归家,外来的商船也稀疏了许多,小镇反倒显出一种热闹沉淀后的、属于本地人的安稳与平静。家家户户忙着贴春联、挂桃符,巷陌间飘散着炖肉的浓香和糕点的甜腻,孩童们换上新衣,在石板路上追逐嬉闹,偶尔响起零星的炮仗声,一切热闹都笼罩在冬日清冷的空气里,并不显得喧嚣,反而有种温暖的、家常的喧腾。 柳宅内,气氛却与往年有些微不同。下人们行动间似乎更添了一份小心翼翼,又隐隐透着与有荣焉的兴奋。毕竟,自家姑娘如今是正经的县主了!虽说旨意刚下,正式的仪仗、恩赏还未到,但这天大的荣耀已是板上钉钉。连带着柳世杰和张柔娘在镇上走动,受到的招呼与目光都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恭敬。 清枝一早起来,按规矩去向父母请安。柳世杰与张柔娘看着她,眼神复杂,但更多的还是关切。昨夜那番谈话后,夫妻俩似乎消化了一夜,此刻虽仍有忧色,但已能维持表面的平静。张柔娘拉着女儿的手,细细叮嘱今日祭祖、守岁的诸多规矩,又特地提点,如今身份不同,更需谨言慎行,莫要落了话柄。清枝一一应下。 用过早膳,清枝带着青黛、云微、兰芳在自己院子里,也指挥着小丫鬟们贴窗花、挂上红灯笼。院子里那几株老梅开得正好,幽香阵阵。清枝亲手剪了几支姿态遒劲的,插在书房的白瓷瓶里,算是添些雅趣。 青黛话依旧不多,但手脚麻利,帮着张罗,目光却总是不着痕迹地留意着院门和墙头。清枝知她职责所在,也不多言,只做不知。 午后,柳世杰带着柳清风在前厅写春联、贴门神。清枝则陪着母亲在厨房查看年夜饭的筹备。张府(清枝外祖家)昨日得了信,派人送来了丰厚的年礼,其中有不少上好的食材,张柔娘正指挥着厨娘精心料理。厨房里热气蒸腾,香气扑鼻,忙碌中透着年节特有的富足与喜悦。 看着母亲忙碌却满足的侧脸,清枝心头微软。无论外面如何风浪,至少此刻,这个家是温暖安宁的。那道圣旨带来的震撼与隐忧,似乎也被这浓厚的、实实在在的“年味”暂时冲淡了些。 傍晚时分,祭祖。柳家祠堂里烛火通明,供桌上摆满了丰盛的祭品。柳世杰领着妻子儿女,肃穆叩拜。清枝跪在蒲团上,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心中默默祷祝。她所求不多,唯愿家人平安康健,唯愿……这得来不易的平静,能维系得久一些。 祭祖完毕,便是年夜饭。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时鲜菜蔬,还有寓意吉祥的各色点心。柳世杰特意开了一坛珍藏的好酒。席间,他举杯,看着妻儿,目光在清枝脸上停留片刻,终是化作一句朴素的祝祷:“愿来年,家宅平安,诸事顺遂。” “家宅平安,诸事顺遂。” 清枝与母亲弟弟一同举杯,轻声重复。杯中酒液清冽,映着跃动的烛火,也映出她眼中复杂却坚定的光芒。 外间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和远处零星的鞭炮响。柳宅内,暖意融融,笑语晏晏。柳清风到底年纪小,很快忘了昨日的震惊与家中的微妙气氛,只顾着吃吃喝喝,又说些学堂趣事,逗得张柔娘展颜。 守岁时,清枝倚在窗边,望着庭院中悬挂的红灯笼在夜色中晕开温暖的光晕。远处,板桥镇沉睡在辞旧迎新的静谧与偶尔炸响的鞭炮声中。新的一年即将到来,带着未知,带着那个人赋予的、无法挣脱的羁绊与荣宠。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窗玻璃上氤氲开一小片模糊。 除夕守岁,依着旧俗,本该一家子围炉夜话,直至子时迎新。但今年柳家情况特殊,柳世杰与张柔娘心中装着事,又见女儿眉宇间隐有倦色,便不再强求。待到戌时末(约晚上九点),柳世杰便道:“意思到了便好,枝儿今日也累了,早些回院子歇着吧。明日初一,还要早起祭祖拜年。” 说罢,便拿出早已备好的红封,分发给清枝和柳清风,又给了云微、兰芳等贴身伺候的丫鬟仆妇丰厚的赏钱,连青黛也有一份。青黛略一迟疑,见清枝微微颔首,便也坦然收下,行礼谢过。 一家人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各自散了。柳清风早已哈欠连天,被乳母抱着回了房。清枝也带着云微、兰芳和青黛,回到小院。 院子里已点了灯,红灯笼的光晕柔和地洒在青石板上,映着窗棂上新贴的窗花,倒也别有一番静谧温馨。驱散了屋内的寒意,炭盆烧得正旺。清枝卸了钗环,换了家常的寝衣,正坐在妆台前由云微梳理长发,兰芳在整理床铺。 青黛却并未如常退至外间,而是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极为齐整的纸条,双手呈给清枝,低声道:“姑娘,王爷有信传来。” 清枝梳发的动作微微一顿。屋内温暖静谧,这薄薄一张纸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她接过纸条,指尖触及微凉的纸面。 展开,上面是熟悉的、力透纸背的笔迹,内容极其简单,甚至称得上霸道: 岁除日短,思卿甚切。初三抵板桥,空一日予我。 景何。 没有商量的语气,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平静地陈述他的决定和要求。思卿甚切?清枝看着这四个字,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就知道他不会安分。什么一年之约,什么给她时间与家人团聚,他果然不会真的“守约”。初三……便是大年初三,年节正浓时。他要来板桥镇,要她“空出一天时间陪他过年”。 清枝捏着纸条,沉默了半晌。烛火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云微和兰芳早已停下动作,屏息垂首,不敢作声。青黛依旧保持着递信的姿势,目光平静,等待她的回应。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纸条就着烛火点燃,看着那小小的火苗迅速吞噬了那行字迹,化为灰烬,落入一旁的铜盆中。 “回他的话,” 清枝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响起,“初三,我等他。” 青黛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随即躬身应道:“是,奴婢明白。” “另外,” 清枝抬眼看她,目光清亮,“他何时到,如何安排,你提前知会我一声。还有,我不希望我爹娘弟弟为此事烦忧。” “姑娘放心,王爷自有安排,绝不会惊扰府上。” 青黛答得沉稳,显然对此早有预料或得了吩咐。 清枝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挥挥手,让青黛退下。 头发梳顺,清枝躺进温暖的被衾。屋外,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更显得夜静人寂。她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心中思绪翻腾。 大年初三……他就要来了。 清枝翻了个身,将自己埋入柔软的枕头。 第91章 赴约 来柳家拜年的人比往年多了不少。除了相熟的邻里,连镇上几位平日里与柳家来往不多、有些头脸的乡绅富户,也携礼登门,言语间满是恭贺,目光却总是不着痕迹地在清枝身上流连,探究与好奇几乎不加掩饰。柳世杰与张柔娘疲于应付,却也只能强打精神周旋。清枝则依礼出面见了几位女眷,态度温婉得体,却不多言,略坐坐便以“身子有些乏”为由,退回了内院。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含义——羡慕、嫉妒、揣测,或许还有几分敬畏。这突如其来的恩宠,如同投入平静池塘的巨石,涟漪早已扩散开来。 大年初二,张氏照例要回娘家歇上一夜,柳清风自然也跟着去了。清枝却寻了个由头,只说有些累了,留了下来。 她实是不愿再去张府,被人用变了味的目光打量,听那些恭维。更何况,若因去了外祖家而误了与那人的约定,不知那个男人会恼成什么样。 于是,这日板桥镇上处处喧闹,柳宅清枝的小院却格外清静。几个小丫鬟在耳房里围着暖炉,叽叽喳喳地闲话家常,吃茶剥果。清枝在正屋,坐在炉畔,捧着本书,慢悠悠地吃着云微新做的点心。 她听着耳房传来的隐约笑语,心头也觉安宁。便扬声让站在她身旁的青黛也去凑凑热闹,别一个人干守着。青黛起初还有些拘谨,不肯去。还是云微过来拉了两回,清枝也在旁劝:“去吧,我就在屋里,能有什么事?兰芳就在门边守着呢。”青黛见推辞不过,又见清枝确实无事,这才红着脸去了。 清枝独自坐在暖融融的炉火旁,正觉得惬意,忽觉眼前一暗,似有人影挡了光线。她以为是哪个小丫鬟进来添炭,头也未抬,只淡淡道:“我没事,你们玩你们的,莫来扰我。” 那人影却未退去,反而径直走了进来。 清枝觉出不对,抬眼看去,登时吓了一跳。只见萧景何一身月白衣袍,含笑立于眼前,哪有半分外人的样子? “你……”她惊得站起身,“你怎么会在这儿?天还未黑呢!再说,不是约的初三吗?” 萧景何随手将一本话本子放在她膝上的书上,顺势便在她方才坐的矮凳上坐下,语带笑意:“听说你没随你娘去外祖家,便想着,你定是想我了,等不得初三,巴巴地赶了来。” 清枝被他这话堵得一时语塞,脸上微热。这人怎的愈发厚颜了?她无奈地瞪他一眼,转身走到门边,对耳房门边守着的兰芳道:“无事莫要进来了。” 兰芳掀开帘子应了声“是”。清枝瞥见她身旁坐着的青黛,神色平静,想必是得了消息的。她放下心,回身将门关上,转身便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萧景何将她紧紧拥住,下巴抵在她发顶,满足地喟叹一声。清枝闻到他身上带着的清冷气息,混着屋外的寒气,与这满室的暖香交融,莫名地让她心安。 他沉声问:“有没有想我?” 清枝埋在他怀里,鼻尖是他衣襟上淡淡的松墨香。这几个月,他们虽各有各的事,但几乎日日同在一屋檐下。一个抬眼便能看见彼此,这份存在早已成了习惯。如今真的好几日不见,她才真切地感到,心中确是有些想念的。 她在他怀里,极轻地“嗯”了一声。 萧景何感受到怀里人的依顺,无声地笑了。他打横将她抱起,坐到她刚才的椅子上,却仍将她圈在怀里。这张清枝平日坐惯了的椅子,因他的存在,此刻显得有些局促。 清枝在他怀里动了动,寻个更舒服的姿势。男人沙哑的声音便在头顶响起:“别动。” 清枝一僵,不敢再动。她敏锐地感觉到了,不由一脸懵懂,自己只是挪了下身子,他怎的这般激动? 她却不知,萧景何环视着这间闺房,目光扫过案头的笔墨、架上的书卷、墙边的琴囊,还有那绣架上未完成的绣活。这里的一针一线、一物一品,都浸染着独属于她的气息,鲜活而生动。这里是她的领地,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在王府里,在车厢里,或是在船舱里,她都是他身边的一个存在。可在这里,他才如此强烈地感觉到,这个鲜活灵动的女子,有着他未曾参与的过往,有着属于她自己的、完整的世界。这份认知,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想要彻底占有的渴望。 清枝转移话题道,“你怎么来了?这还是大白天呢!没人看见吧!”这人真是太大胆了! 萧景何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放心吧,没人发现。”说着把头放在她颈边蹭了蹭。 清枝被他蹭得颈间一阵酥麻。萧景何当然察觉到了,那晚虽然两人没到最后一步,但该做的都做了。她的这些反应他都了解! 萧景何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得逞的愉悦和一丝压抑的沙哑,热气喷在她敏感的耳廓:“真想立刻把你娶回王府!清清,我们别要那个什么一年之约了,好不好?” 他抱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仿佛想将她揉进骨血里。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近乎孩子气的耍赖,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渴望。 清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又霸道的请求弄得心慌意乱,努力定了定神,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坚持:“你可是答应了我的。堂堂靖王,怎能言而无信?” 她心里清楚,当初提出一年之约,是给自己的一个机会,但何尝不是她给自己争取的时间?虽然她心理成熟,但是这具身体确确实实只有十六岁。即便没有这个约定,按她原本的想法,也至少要等到十八岁之后才会考虑婚嫁。这古代的女子,成婚年纪实在太小了。 萧景何听出她语气里的坚持,不满地在她颈窝里又蹭了蹭,像只耍赖的大型犬,但到底没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手臂却箍得更紧,无声地表达着他的不满和占有欲。 清枝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轻轻推了推他坚实的胸膛,试图转移话题:“你先别闹……我还没问你呢,我大伯复职升迁的事,是不是你做的?在京城时不说,在船上也不提,你可真能藏事。” 萧景何闻言,终于抬起头,深邃的眸子盯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见她脸颊绯红,眼睫微颤,强作镇定的模样格外招人。他挑眉,语气带着一丝邀功般的得意:“怎么样?惊喜吗?” 清枝对上他灼灼的目光,心头微软。她当然知道,以柳世安先前被牵连那么大的事,想要复职已是不易,遑论擢升。这其中,萧景何必然费了不少心思,甚至动用了不少关系。这对于柳家,确实是件大好事。 她抿了抿唇,抬起眼,认真地看进他眼底,轻声道:“谢谢你,萧景何。” 这声“谢谢”,她说得郑重。不是为了那些昂贵的礼物,也不是为了那突如其来的县主封号,仅仅是为了他对她家人的这份照拂。这份心意,她领了。 萧景何看着她清澈眼眸中毫不作伪的感激,心中那点因“一年之约”而生的郁气,似乎消散了些许。但他岂是那么容易满足的人? “嗯哼,” 他哼了一声,“就这样?没有点……附加的奖励?” 他暗示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清枝转头看他,唇瓣不经意地擦过了他近在咫尺的嘴角。 那蜻蜓点水般、带着微凉柔软触感的一擦,如同火星溅入了油锅。 萧景何眸光骤然一暗,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本就凑得极近等着她呢! “那……我自己取了。” 他低哑的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一只大手已然稳稳地覆上了她的后脑勺,阻止了她任何可能的退缩。 话音未落,他便低头吻了下去,将后面的话尽数含入唇齿之间。 直到她因缺氧而轻轻推搡,发出难受的哼声,他才略略松开,额头相抵,鼻息交错,皆是喘息不定。他看着她被吮吻得红肿水润的唇瓣,迷离氤氲的眼眸,和绯红如霞的脸颊,喉结重重滚动,眼底暗色浓得化不开。 “真想……” 他喑哑地吐出两个字,后面的话却咽了回去,只是再次凑近,轻轻啄吻她微肿的唇瓣,带着无比的眷恋和尚未餍足的渴望。 清枝靠在他怀里急促喘息,浑身发软,指尖微颤,唇上残留着他滚烫的温度和气息。她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颈间,听着他同样剧烈的心跳。 那一下午的日头,从窗棂间斜斜淌进来,渐渐揉成暖融融的碎金,清枝被萧景何缠得半点脱身余地也无。他黏人得紧,指尖总缠着她的衣袖不肯放,软语呢喃混着几分耍赖的痴缠,两人就这般耳鬓厮磨了许久,饶是清枝性子偏柔,也被磨得没了耐心,最后蹙着眉,伸手推着他的肩,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恼,却是实打实的赶人:“你快些走吧!” 萧景何被她推得起身,俊朗的眉眼间染着浓得化不开的委屈,唇角耷拉着,活像被弃了的孩童,却半点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只俯身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低声叮嘱:“明日的约,可不许忘。” 清枝睨他一眼,学着他往日里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轻哼一声,尾音扬得俏生生的,眉眼间尽是傲娇,半点没有方才被缠得无奈的模样。萧景何瞧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委屈瞬间散了个干净,溢出满目的笑意,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也不拖沓,身形一展,如一阵轻捷的风,足尖点过院墙,转瞬就翻出了柳府的墙头,没了踪影。 清枝望着空荡荡的墙头,刚松了口气,回身便见青黛立在廊下,身姿挺拔,垂着眼眸,不知在那儿守了多久,想来方才两人相处的光景,她都默默替他们挡了闲杂人等。清枝心头一暖,对着她弯了弯眼,语气轻快:“走吧,回屋去。”青黛抬眸,眼中含着浅淡的笑意,微微颔首,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廊下的光影,缓步回了内院。 第二日,大年初三。她今日难得换了鲜亮的衣裳,一身烟粉色的绫罗裙,衬得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莹润,外罩一件月白夹袄,衣料上绣着细密的缠枝小碎花,不仔细瞧难辨纹路,领口与袖口都滚了一圈雪白的狐毛,柔软蓬松,添了几分娇憨暖意。发髻梳得精致妥帖,正中央簪着那支萧景何先前送的碧玉簪,通体莹润,碧色澄澈如春水,不见半点杂色,又在鬓边簪了几颗圆润的小珍珠,细碎的光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 云微和兰芳见了她这模样,都眼前一亮,忍不住夸赞:“姑娘今日这身打扮真是好看极了!这般鲜亮的颜色最衬姑娘,往后该多穿穿才是。”青黛立在一旁,望着镜中的清枝,眼中也含着真切的笑意,微微点头附和。 清枝抬眼望向铜镜,镜中的女子眉眼弯弯,妆容淡雅,周身却透着平日里没有的娇俏灵动,分明是仔细打扮过的模样,心口不由得泛起几分浅浅的羞涩,耳尖微微发烫,却又很快敛了心绪,抬手理了理衣袖,语气故作镇定:“好了,走吧。” 今日府里倒清净,张氏回了娘家尚未归来,柳世杰一早便出门会友去了,清枝昨夜已然将今日出门的事禀明了他,倒无后顾之忧。主仆四人一同出了柳府大门,早有马车候在门外,正是柳府的规制。几人刚坐稳,车帘外便传来马夫恭敬的声音:“姑娘,王爷吩咐过小的,今日务必将您安全送到河边码头。” 清枝闻言,心头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这马夫虽不是柳家的老马夫,但行事稳妥,柳世杰才安排他来驾车,原来是萧景何安插在府外的人手。她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车帘低垂,隔绝了外头的景象,马车轱轳轳地驶起来,朝着河边而去。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缓缓停下。车夫在外道:“姑娘,码头到了。” 青黛率先下车,警惕地扫视四周,随即侧身。云微和兰芳扶着清枝下来。 眼前是一处僻静的私人码头,木质栈桥延伸入清冽的河水中。水边泊着一艘黛青色的精致画舫,雕花窗棂紧闭,船头立着两名侍卫打扮的男子,见到她们,躬身行礼,沉默得像两尊石像。 四周安静,只有潺潺水声。 清枝站在河风中,望着那艘静泊的画舫。他就在里面吗? 正想着,舱帘被一只手掀开。 萧景何迈步而出,立在船头。他今日穿了身靂色锦袍,外罩墨色大氅,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肩头,给他周身镀了层淡金。 他并未下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地望向她。那目光扫过她身上的粉裙,扫过发间的碧玉簪,然后停在她脸上。眸色深了深,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朝她伸出手,手掌宽厚,指节分明。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清冷的空气,落入她耳中: “清清,上来。” 第92章 约会 就在肌肤相触的刹那,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传来,将她稳稳地带上了画舫。 身后的云微和兰芳下意识想跟,一直静立在马车旁的周泰已无声地迈出一步。两个丫鬟对视一眼,立刻会意,停下了脚步,垂首退到一旁。青黛则对清枝略一颔首,也留在了码头上。 船头,船夫早已准备好,待清枝站稳,便撑着长篙轻轻一点,画舫无声地滑离了码头,顺着平缓的河水,悠悠驶向河心。 萧景何牵着清枝的手,径直将她带入船舱。舱内暖意融融,角落里鎏金铜兽香炉吐着袅袅清烟,驱散了河上的湿寒。他将她的斗篷解下,挂在舱壁的木架上。 “坐。” 他引她在铺了厚软锦垫的矮榻上坐下,自己则在她对面落座。中间的矮几上,已摆好了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套温润的白玉茶具。 萧景何提起玉壶,为她斟了一杯热茶。“清清,叫你来陪我在这河上吹风过年,委屈你了。” 他语气带着歉意,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着她。 清枝端起茶杯,抬眸,迎上他的视线,道:“那我回去?” 萧景何一愣,随即失笑,隔着矮几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别,我说错了。” 清枝抿唇轻笑,抽回手:“我骗你的。你千里迢迢送我回来,又安排这些,不就是想一起过个年么。要委屈,也是委屈了你堂堂靖王,跑到这河上来吹风。” 萧景何看她这副模样,也傲娇道:“哼,知道就行。想我堂堂靖王……” 话没说完,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说笑几句,萧景何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正了正神色,道:“清清,其实今日约你出来,除了一起过年,也有一件正事要同你说。” 清枝见他神色严肃,也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你说。” “我收到确切消息,端王的踪迹,在西北边境有线索了。” 萧景何沉声道,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此事关系重大,交给别人我不放心,我打算……亲自去一趟。” 清枝心头一紧。虽然知道萧景何身手不凡,谋略过人,但“亲自去一趟”意味着深入险境,怎能让她不担忧? “没……没别人可去了吗?” 她声音有些发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我知道你厉害,可是……。” 萧景何看着她眼中不加掩饰的忧虑,心头涌起暖意,伸手过去,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的微凉。“别怕,” 他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已向皇兄请命。此去并非孤身,会带足人手。我会万分小心。” 清枝看着他的眼眸,知道一旦他决定,再劝也无用。她反手握住他的大手:“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小心。多带些可靠的人,不要轻易涉险,万事……保全自己为上。” “我答应你。” 萧景何郑重地点头,将她的关心妥帖收下。随即,他从旁边拿出一本装订得极为齐整、足有寸许厚的册子,递到清枝面前。 “这是给你的。” 清枝疑惑地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册子封面是素雅的青色,并无题字。“这是?” “京城里,一些关键的关系网和交际脉络。” 萧景何解释道,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你迟早会成为我的靖王妃,要入主靖王府,面对京城那些复杂的人际往来。我怕你初到京城,两眼一抹黑,容易被人拿捏或是无心得罪了人。这是我让高成整理出来的,京城里各府邸的渊源、重要人物、亲疏关系、需注意的忌讳,还有几位皇室长辈的喜好,都记在上面了。这一年,你有空便多看看,记在心里。” 清枝翻开册子,里面是工整的小楷,条理清晰,分门别类,从皇室宗亲、勋贵世家,到文臣武将、清流名士,甚至连一些关键的管事、嬷嬷都有提及,详尽得令人咋舌。 清枝有些无奈又感动,说;“我真是谢谢你了。” 萧景何看着她,难得地眯起凤眸,低低地笑了一声,:“不用谢。这都是……为夫该做的。” 气氛重新变得和缓。萧景何索性坐到她身边,就着那本册子,开始为她细细讲解起来。他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将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那些往事,那些需要留心的细节,一一剖析给她听。 “……安国公府,是我和皇兄的母舅家,你见过的苏锦萱,便是安国公嫡次女女。她有个嫡姐,苏锦薇,已出嫁。她还有个兄长,苏靖明,如今在北境军中效力。他们的母亲,安国公夫人,是我母后的手帕交,情分非同一般。舅母性子爽利宽厚,你日后见了,不必过于拘谨。” “……镇国公府,是当今皇后的娘家,也是太后的娘家。太后是母后去世后,父皇继立的中宫。这里头的关系,你要仔细看册子里的备注,切记,在太后与皇后面前,言行需格外谨慎,但也不必过于畏缩。” 他讲得认真,清枝也听得专注,边听边在脑海中飞快地记忆、梳理。偶尔,她会为他续上一杯热茶。舱内茶香袅袅,只有他低沉的讲解声和船行水上的轻微摇晃声,时间仿佛也慢了下来。 讲解告一段落,萧景何端起微凉的茶喝了一口,问道:“这几日在家,过得可好?” 清枝点头,眉目舒展开来:“嗯,很好。爹娘总怕我在外头吃了苦,变着法子给我补身子,弟弟也懂事,会认好多字了。” 萧景何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落寞:“我么……就一个人守着那空荡荡的湖州行邸,每日对影成双,孤单得很。” 清枝知他故作可怜,心里有些好笑。堂堂靖王,即便是在湖州,王府里仆从如云,侍卫林立,何来“空荡荡”、“孤单”之说?。她知道他一直有要事在身,即便看似闲散,实则暗中掌控着诸多事务。 她眼波一转,故意道:“怎么不叫府城里的那些‘倌人’给你唱曲解闷了?我记得,王爷之前在湖州,可是颇有名气的风流人物呢。” 萧景何被她这话噎得一怔,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干笑两声,伸手去捏她的脸颊:“好啊你,翻起旧账来了?我那时……不都是为了办案,掩人耳目么!” 清枝偏头躲开他的手,轻轻“嗯哼”了一声。 萧景何瞧着她这副模样,顿时反应过来,低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狡黠:“好啊你,莫不是早就心悦于我,才这般在意这些旧事?” 话音未落,他长臂一伸,稳稳捞住清枝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抱进了怀里。清枝猝不及防,下意识低呼一声,话音刚出口便慌忙捂住嘴,脸颊瞬间染上绯红。 萧景何将她搂得更紧,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沉又柔和,带着几分蛊惑的缱绻:“清清,你该知道的,我自始至终,什么都没做过。京城那晚,你当真半点都没感觉到吗?” 说着,他微微低头,薄唇轻轻含住了她的耳垂,温热的触感带着细微的痒意,顺着耳畔蔓延至四肢百骸。 清枝浑身一激灵,脸颊烫得惊人,慌忙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几分羞赧的慌乱:“我知道,我明白的,我信你。” 萧景何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衣衫传过来,温热又安心,在暖融融的船舱里,漾开满室的柔情。 在河上画舫的私密空间里,时间仿佛失去了刻度。 清枝微微动了动有些僵直的脖颈,这才惊觉,自己竟在他怀里依偎了许久,而他竟也一直维持着环抱她的姿势,一手还拿着那本厚厚的册子,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她的发梢,偶尔低声补充几句,或是回应她提出的疑问。 这时船身微微一晃,萧景何看向窗外,船已经停靠岸。午时了。 “饿了吧?” 他松开绕着她发丝的手,转而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是我不好,光顾着说话,忘了时辰。” 清枝也起身,拿过架子上的斗篷。萧景何很自然地接过去,抖开,为她仔细披上,又俯身,将她颈前的系带系成一个平整的结,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画舫在一处相对僻静的码头停稳。清枝随着萧景何下船,发现这里并非来时板桥镇的码头。此处河面更宽,码头也更规整些,不远处还能看到鳞次栉比的屋舍和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瞧着有些眼熟,似乎是上半年曾随父亲柳世杰来过的一处水陆码头。 岸上,周泰、青黛、云微和兰芳早已等候在那里,旁边还停着两辆不甚起眼的青帷马车,想来是萧景何早就安排好的。 “姑娘。” 云微和兰芳迎上来,见清枝面色如常,心下稍安。 “走吧。” 萧景何简短道,率先走向前一辆马车,又回头看了清枝一眼,示意她跟上。 三个丫鬟上了后面那辆稍小的马车。 马车驶离码头,很快融入街道。车窗外传来热闹的市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这似乎是离码头不远的一处繁华街市,正值年节,街上行人如织,各色商铺张灯结彩,格外热闹。 马车在一座气派的三层酒楼前停下。这酒楼临街而建,飞檐斗拱,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醉仙楼”三个大字,字迹遒劲有力。只是,这大年下的晌午,本该是酒楼最热闹的时候,此刻门前却颇为安静,不见寻常食客进出,只有两个干净利落的伙计在门口垂手侍立。 周泰上前与掌柜模样的人低声说了几句,那掌柜立刻堆起笑容,小跑着迎了过来,对着萧景何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却并未高声喧哗。 “公子,夫人,里面请,都备好了。” 掌柜的声音压得极低。 萧景何略一颔首,很自然地牵起清枝的手,带着她往里走。 一行人穿过空无一人的大堂,顺着宽敞的楼梯上了三楼。三楼显然更为私密,走廊两侧皆是独立的雅间,装饰也更加清雅考究。掌柜引着他们来到最里面的一间,推开雕花的门扉。 房间极为宽敞,临街是一排明亮的窗户,挂着竹帘,既透光又保证了私密。室内陈设古朴雅致,燃着清雅的鹅梨帐中香,暖意融融。当中一张大圆桌上,已摆好了精致的碗碟和玉箸。 掌柜亲自为两人拉开椅子,奉上热毛巾净手,又斟了茶,这才恭谨地退了出去,并小心地带上了门。 云微和兰芳极有眼色地开始为清枝和萧景何布菜,将几样精致的凉菜和开胃小点移到两人面前。青黛则默默退到门边,垂手而立。 清枝环顾这空荡荡、却明显精心布置过的雅间,又想起楼下那异常安静的大堂,心中了然。她端起茶杯,啜饮一口,抬眼看向对面正优雅拭手的男人,问道:“这酒楼,是你的产业?” 虽是疑问句,语气却带着笃定。 萧景何闻言,抬眸看她,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将擦过手的雪白帕子放到一旁,拿起玉箸,夹了一筷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尝尝看,这儿的肴肉是湖州一绝。” 这态度,几乎就等于默认了。 清枝看着碟中那薄如蝉翼、纹理分明的肉片,心中感慨。她早知他权势滔天,却不想连这看似寻常的酒楼生意也有涉足,且做得如此隐秘低调。她夹起那片肴肉放入口中,肉质紧实弹牙,咸鲜适口,带着独特的香料味道,果然美味。 “没看出来,” 她咽下食物,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戏谑和探究,“靖王爷不仅权势滔天,还挺会做生意嘛。这醉仙楼,瞧着可不简单。” 萧景何轻笑一声,也为自己夹了菜,慢条斯理地道:“靖王府上下那么多张嘴要吃饭,光靠俸禄和那点皇庄田产,可养不起。有些营生,自然是要做的。”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她,唇角微勾,“等你……以后就知道了,靖王府,可不是什么空架子。” 他故意在“以后”二字上微微停顿,带着不言而喻的暗示。 清枝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促狭,脸颊微微泛红,低头专注地用筷子拨弄着碟中的菜,小声嘟囔:“谁要知道……” 坐在下首帮忙布菜的云微和兰芳听到这里,忍不住偷偷抿嘴笑了起来,又赶忙低下头,假装忙碌。 萧景何将两个小丫鬟的偷笑看在眼里,眼中笑意更深,却也不再逗她,转而道:“这里的厨子是我重金聘来的,有几道拿手菜,你定会喜欢。多用些,你太瘦了。” 说着,又亲自给她舀了一小碗奶白色的鱼汤。 清枝看着眼前瞬间堆起小山的碗碟,有些无奈,却也心头微暖。她拿起勺子,小口地喝着鱼汤,鲜香浓郁,暖意顺着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十分熨帖。 用了一些,清枝觉得差不多了,便对仍侍立在旁的云微和兰芳道:“你们也下去用饭吧,这里不用伺候了。让周泰也带你们去吃点热乎的。” 云微和兰芳有些犹豫,看向萧景何。萧景何略一颔首:“听你家姑娘的。” 两个丫鬟这才行礼退下,青黛也随之默默退出,并细心地将门掩好。 “你倒是体恤她们。” 他随口道,又给她夹了一箸清炒的时蔬。他也习惯了清枝这样的做派。 两人不再多言,安静地用着午膳。窗外隐约传来街市的喧闹,更衬得室内温馨宁静。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清枝偶尔抬眸,能看到萧景何优雅进食的模样,他吃得不算快,但仪态极好,即便是这样私下相对,也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矜贵。 第93章 手帕交谈心 清晨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清枝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捏着一封薄薄的信笺。信是昨日傍晚到的。 她将信纸展开,又仔细看了一遍。信不长,言语简洁,只说他已“收拢了皇兄派来的人马”,一行人“已到了西北”,让她“乖乖在家,别担心”。 西北,天寒地冻,路途险远,更何况是去追捕那位穷途末路的端王。他信上说得轻描淡写,可清枝知道,这其中的凶险,绝非言语可以形容。 一股混杂着担忧、无力与烦躁的情绪,悄然爬上心头。她将信纸仔细折好,收进枕边一个带锁的小匣里。手无缚鸡之力……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痛恨这个词。早知如此,幼时便该缠着爹爹,请个武师傅来,哪怕只学些粗浅的拳脚功夫,至少……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只能枯坐家中,除了等待和忧虑,什么都做不了。 可转念一想,她学了又能如何?真能帮上他吗?恐怕,不给他添乱,不让自己成为别人用来要挟他的“靶子”,已是她能做的最好的事了。 念头至此,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无谓的烦躁压下。担忧无用,不如做点实在的。 “青黛。” 她扬声唤道。 青黛无声地出现在门口,她每日清晨都会在院中练功,风雨无阻。“姑娘。” 清枝看着她开口道:“从明日起,你练功时,可否指点我一二?我不求能成为高手,只盼着多少能强身健体,也学些简单的自保法子。” 她上半年跟着王氏学过,但是这么久没练,估计是废了。 青黛似乎并不意外,只略一思忖,便干脆地点头:“姑娘愿意学,自是好的。只是练功辛苦,需持之以恒,不可半途而废。” “我省得。” 清枝认真点头。 旁边的云微和兰芳听了,对视一眼,也鼓起勇气上前道:“青黛姐姐,我们……我们能不能也跟着一起学学?” 兰芳也点头附和:“是啊,姑娘出门,我们总是跟着的,总不能事事都靠青黛姐姐一人。” 院里彼时还有洒扫的小丫头春桃、厨下的丫鬟晚翠,以及管事的赵嬷嬷,几人闻言都摆了摆手,春桃挠挠头道:“我们身子骨笨,怕是学不来这些拳脚功夫,还是守好自己的本分就好。”刘嬷嬷也笑道:“老身一把年纪了,可经不起这般折腾,你们年轻人好好学便是。” 云微和兰芳是清枝的贴身丫头,这两个丫鬟,一个是家生子,一个是自小跟着她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 青黛目光扫过清枝,又看了看云微和兰芳,略一沉吟,道:“可以。只是丑话说在前头,练功绝非儿戏,需吃得苦,起得早。姑娘既开了口,你们若决定跟着,便不可偷懒懈怠。” 话音刚落,云微脸上的笑意就垮了下去,暗自悔得肠子都青了。她早知道青黛练功极早,天还未破晓便起身,那时她和兰芳还窝在暖烘烘的被窝里,迷迷糊糊睡得正香,哪里舍得离开热炕头?柳家本是商户,人口单薄,不比那些世家大族规矩森严,清枝素来温和,也不是每日都要去给张氏请安,只在起得早时去问声好,府里的丫鬟们日子久了,也难免懒散惯了。 兰芳见了,悄悄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低声道:“看看你,过个年下巴都圆了,还想着偷懒不成?日后我们可是要跟着姑娘去……去那种地方的,没点子本事傍身,难道给姑娘丢人现眼?” 云微被兰芳一捏,顿时精神一振,挺了挺胸脯:“学!我一定好好学,不叫苦!” 清枝看着她们这般模样,忍不住摇头失笑。她这两个丫鬟,云微性子活泼机灵,兰芳则沉稳细心,都是极好的。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柳清风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翻过年,他已七岁了,个头蹿高了不少,穿着合体的青色学子衫,眉眼间褪去了不少稚气,隐隐有了小少年的清俊风姿。 “姐姐!” 他笑着唤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走进来。 清枝招手让他坐到身边,将桌上还温热的蛋挞推到他面前。柳清风眼睛一亮,嘴上却道:“姐姐,我都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话虽这么说,手却已拿起一个,小口小口地吃起来,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清枝笑着拿帕子替他擦掉嘴角的碎屑:“下学了?今日夫子教了什么?可还跟得上?” 柳清风咽下口中的蛋挞,又喝了一口清枝递过来的热茶,才正色道:“今日夫子讲《论语》,讲的是‘君子不器’。夫子说,君子当博学多才,不拘泥于一技一长。释义我都记下了,还背给夫子听了呢。” 他语气里带着小小的骄傲,清枝听了,心中欣慰,摸了摸他的头:“我们清风真厉害。” 柳清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嗯!夫子也夸我记性好,悟性也好。” 说着,又拿起一块蛋挞,吃得香甜。 几个丫鬟早已端来温水帕子,伺候他净手。姐弟俩又说笑了一阵,问了些学堂里的趣事,直到张氏带着嬷嬷走了进来。 “嬷嬷说他一下学就往你这儿钻,果然在这儿。” 张氏笑着看向依偎在清枝身边的儿子,眼中满是慈爱。她身后的嬷嬷手里还捧着个食盒。 “娘。” 清风唤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张氏对清枝道:“你爹爹今日又不回来用晚食了,让人传了话,说在铺子里和掌柜们核对账目,让我们不必等他。晚食就摆在你这儿吧,咱们娘仨一起吃,也热闹些。” 清枝自然应下。张氏便吩咐身后的嬷嬷去厨房传话。 柳世杰最近确是忙得脚不沾地。自那日与清枝深谈,得知她与靖王之间有个“一年之约”后,这位柳老爷沉寂了几日,便仿佛上了发条一般,重新抖擞起精神,每日早出晚归,有时连晚食都顾不上回家用。 无论这门婚事最后能否成,他这个做父亲的,总要为女儿铺好后路。夜里和张氏夜谈时,他曾叹着气说,先前给清枝备下的那些嫁妆,如今瞧着竟全然不够看了,必得再多添些才是。说这话时,他脸上既有几分忧愁,又藏着难掩的自得。张氏听着,心里亦是骄傲不已——清枝是她十月怀胎生养的女儿,模样好、性子好,如今能得大周朝靖王青睐,多少王公贵族求而不得,她这个做母亲的,怎能不自得? 夫妻俩忧愁的,却是柳家的家世。柳家是商户出身,在朝堂上毫无根基,比起靖王府的天家权势,实在是太过薄弱。将来女儿若真嫁入靖王府,若是受了委屈,他们夫妻俩便是想为女儿撑腰,怕是也力不从心。为此,两人私下已商量了许久,若是清枝真要嫁去靖王府,便将柳家大半的家财都给她做嫁妆。这笔钱财于靖王而言,或许不过是九牛一毛,可这是他们夫妻俩能给的,最直白、最深厚的爱了。 此刻,在清枝的小院里,母女三人围坐一桌,热热闹闹地用了晚膳。席间说说笑笑,倒也温馨。 用过饭,三人在清枝的小院子里散了会儿步消食。冬日的夜晚来得早,天色已暗,廊下早早挂起了灯笼,晕黄的光线映着尚未完全化尽的残雪。 柳清风惦记着夫子留下的课业,玩了一会儿便道:“娘,姐姐,我回院里写功课去了。” 张氏自然是要跟去看着的,便对清枝道:“你也早些歇着,别看书看得太晚,仔细伤了眼睛。” “知道了,娘。您也早些休息。” 清枝应道,将母亲和弟弟送到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回廊尽头,才转身回屋。 屋内,云微和兰芳早已备好了热水和洗漱用具,炭盆也烧得旺旺的。清枝坐在妆台前,任由兰芳帮她卸下发间的钗环。 西北……此刻,他到了哪里?路上可还顺利? “姑娘,” 兰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明日真要跟青黛学功夫吗?会不会太辛苦?” 清枝从镜中看向兰芳担忧的脸,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学。再辛苦,也比将来事到临头,只能束手无策来得好。” 至少,她在努力,哪怕只是一点点。 二月末,春寒料峭 自那日下定决心起,每日天光未亮,柳家后院的空地上,便多了几道纤细却坚持的身影。 寅时三刻,寒气最重,呵气成霜。清枝、云微、兰芳三人,褪去厚重的裙袄,换上方便活动的窄袖棉布衣裤,准时出现在院子里。起初几日,光是抵抗刺骨的寒风和浓重的睡意,已让云微和兰芳叫苦不迭,清枝亦是咬牙硬撑。但一个月下来,身体渐渐习惯了这严苛的作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过后,竟奇异地生出一种日渐充盈的力量感。 青黛教得极有章法。不追求花哨的招式,只夯实最根本的基础。站桩、调息、拉伸筋骨、练习步法……日复一日,枯燥却必要。清枝的进步最为明显,她心性沉静,肯下苦功,原本略显单薄的身姿渐渐挺拔,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过去没有的利落与稳定。云微和兰芳虽不及她,却也褪去了几分娇气,手脚明显比从前有力灵活许多。 这期间,清枝又收到了两封来自西北的信。信纸依旧单薄,字迹依旧力透纸背,内容也依旧是寥寥数语的“平安”、“勿念”,最多提一句“沿途见闻颇多,归时细说”。只在第二封信的末尾,添了一句“觅得些许小玩意,已遣人送回,聊作念想,望卿不弃”,算是一点意料之外的温情。算算日子,送东西的人,也该在路上了。 这日午后,难得的春日暖阳驱散了连日的阴寒。清枝刚结束上午的功课,正倚在窗边的榻上小憩,手里还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已被翻阅得边角微卷的“关系册子”。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姑娘,陈姑娘来了。” 兰芳轻手轻脚地进来通报。 清枝闻言,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放下册子起身:“快请。” 话音未落,帘子已被打起,陈姣姣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身簇新的缎面褙子,下系月白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了支金簪,脸上薄施脂粉,比平日更多了几分鲜亮。只是她一改往日沉稳持重的模样,眉梢眼角透着掩不住的喜气,走进来时步履都带着轻快的韵律。 “清枝!” 陈姣姣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 “姣姣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清枝迎上去,拉着她的手在榻边坐下,细细打量她,笑道,“我瞧着,可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整个人都像在发光似的。” 陈姣姣被她打趣,脸颊微红,难得地露出一丝属于待嫁女儿的羞赧与娇态。她捏着帕子,抿嘴笑了笑,才低声道:“是……是王家托媒人送了日子来,定在了下月初八。” 清枝一听,真心为她高兴。 “下月初八?那可真是个好日子!” 清枝握着她的手,笑意盈盈,“恭喜姣姣姐!到时我一定去,风风光光地给我们新娘子添妆!” 陈姣姣脸颊更红,眼中却闪着光,小声道:“你肯来,我不知多高兴。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这几日,又是欢喜,又是忐忑,总怕哪里做得不好……” 清枝能体会她这种待嫁女儿复杂的心情,正想宽慰几句,外间又传来云微带笑的声音:“姑娘,苏姑娘也来了!” 帘子再次被打起,一道鹅黄色的身影便像只欢快的鸟儿般飞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清枝姐姐!咦,陈姐姐也在?这可真是巧了!” 来的正是苏晚棠。她今日穿了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缎袄,配着浅碧色马面裙,头上戴了套小巧的赤金缠丝头面,跑动间环佩叮当,煞是活泼。 “晚棠,慢些,仔细摔着。” 陈姣姣忙道,语气里带着姐姐般的关爱。 苏晚棠笑嘻嘻地凑过来,挨着清枝另一边坐下,目光在陈姣姣脸上转了转,立刻发现了不同:“陈姐姐,你今日格外好看!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快说快说!” 陈姣姣被两个好友围着,又是打趣又是追问,那点新嫁娘的羞涩褪去不少,便将婚期已定的事又说了一遍。 苏晚棠一听,立刻拍手笑道:“这可真是大喜事!王举人我虽未见过,但听我爹提过,是个有才学的君子,陈姐姐好福气!” 她又转向清枝,眨眨眼,“清枝姐姐,那我们可要好好商量,给陈姐姐备一份厚厚的添妆礼!” 三个姑娘便就着这喜事,热热闹闹地讨论起来。说起了嫁衣的样式,说起了将来要去陈姣姣的新家看她,又说起了女儿家那些隐秘的期待与不安。 清枝看着眼前好友明媚的笑脸,心中一亦是为她此刻欢喜。 几人正说笑着,苏晚棠忽然想起什么,脸颊也飞上两朵红云,扭捏了一下,小声道:“陈姐姐定了好日子,我……我娘也说,过了端午,也要开始替我相看了。” 她声音越说越低,带着少女谈及婚事的天然羞怯。 陈姣姣闻言,笑着打趣:“我们晚棠妹妹这般品貌,又活泼可人,怕是门槛都要被媒人踏破了。可说了是哪家?” 苏晚棠绞着帕子,脸更红了:“还没定呢,不过我娘说……大概是外祖家那边的表哥。” 她顿了顿,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了看两位姐姐,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和忧虑,“其实……我有点怕。前几日,我无意中听到我娘和嬷嬷说话,说起嫁到府城的刘玉茹姐姐,你们记得吗?去年风风光光嫁过去的那位。” 清枝和陈姣姣都点头。刘家也是板桥镇上的商户,刘玉茹也是嫁到府城有名的商户人家。 苏晚棠压低了声音:“我娘说,刘姐姐嫁过去还没到一年呢,她相公就纳了两房妾室进门了。刘姐姐回娘家哭了好几回,人都憔悴了。所以我娘才说,这次给我相看,要找知根知底的,最好是外祖家那边的表哥,至少我表舅舅、表舅母疼我,表哥也是从小认识的,将来……总不至于太受委屈。” 她这话一出,方才还沉浸在待嫁喜悦中的陈姣姣,笑容也淡了下去,轻轻叹了口气,眉间笼上淡淡的轻愁:“晚棠妹妹说的是。其实……我何尝不担心。那王举人家里,只有一位寡母,听闻是个性子要强的。我虽没见过,但听媒人言语间的意思,将来进门,怕是要好好侍奉,不能有半点差池。我也不知道,能不能与她相处得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还有……王家虽说是读书人家,清贵,可到底家底不丰,将来若他……若他有了别的念头,我又该如何自处?” 方才还洋溢着喜悦的闺房,因着这两番话,气氛不知不觉沉静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对未来的茫然与隐忧。是啊,嫁人,对她们这些闺中女儿而言,是人生的头等大事,是奔向一个全然陌生、福祸未知的未来。再多的欢喜憧憬,也抵不过现实可能带来的风霜。 清枝看着眼前两位好友,一个即将踏入婚姻,一个即将面临抉择,此刻却都因对未来的不确定性而眉宇含愁。她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看着好友们眼中的不安,她温声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姣姣姐,晚棠,你们说的这些,确是女子出嫁后常会遇到的事,害怕、担忧,都是人之常情。” 她顿了顿,见两人都抬眼认真看向她,才继续缓缓道:“只是我想,无论嫁人与否,我们女子,总归要先把自己顾好。不是说自私自利,而是要心里有自己的一杆秤,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依仗。” “若是嫁了人,固然要敬重夫君,孝顺长辈,抚育子女,但这并不意味着就要全然忘了自己。一味地委屈求全,以夫为天,以子为地,若所托非人,最终苦的不过是自己。手里的银钱产业,该握紧的要握紧,那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心里喜欢什么,想做什么,只要不违礼法,不伤天害理,也该为自己打算几分。自己过得舒心畅快了,精神气足了,才有余力去应对旁的事。至于相公纳不纳妾……” 清枝说到此处,轻轻一笑,“若他真心敬你爱你,自会顾及你的感受;若他心意已变,你便是哭闹阻拦,又能拦得住几时?倒不如看开些,守好自己的心,过好自己的日子。只要你自己立得住,手里有粮,心中有谱,他纳他的妾,你过你的舒坦日子,谁又能真给你气受?” 她这番话,说得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落在陈姣姣和苏晚棠耳中,不啻于一记清钟。两人眼中的迷茫不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亮光。是啊,为何总要想着去依附,去讨好,去担忧别人的变心?为何不能先让自己变得强大、从容? “清枝,你说得对!” 苏晚棠第一个抚掌,眼睛亮晶晶的,“我娘总说女子要柔顺,要以夫为纲,可我听着总觉得憋屈。还是你说得在理,自己过好了才是正经!” 陈姣姣也缓缓点头,眉间的轻愁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后的坚定:“不错。侍奉婆母是应当的,但也要有自己的分寸。至于将来……将来之事谁又能预料?但至少,我可以像清枝说的,先把自己顾好,多学些理家掌事的本事,即便……即便真有那一日,也不至于惶然无措。” 清枝见两人想开,心中也宽慰,又道:“不过,我方才说的,也需看情况而来。每家每户情况不同,夫君的品性、婆家的家风也各异。最重要的,是心里要明白这个理,懂得变通,知道什么该争,什么该让,什么该守。一味强硬或一味软弱,都非长久之计。” “嗯!” 苏晚棠用力点头,又恢复了活泼劲儿,“我记下了!以后我娘再给我念叨那些,我就拿清枝姐姐的话回她!” 陈姣姣也笑了,拉着清枝的手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清枝,你总是比我们看得通透。” 三人相视而笑,方才那一丝愁云惨淡的气氛荡然无存。阳光重新洒满室内,茶香依旧袅袅,少女们的话题又转向了时兴的衣裳花样、新看的戏本子,以及对陈姣姣婚礼细节的热烈讨论。 窗外,春日的阳光愈发和暖,院子里的老树,已悄悄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第94章 一家人去府城 清枝收到萧景何派人送回的西北特产,已是十数日前的事了。几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被悄无声息地抬进柳宅,送到了她的院子里。打开来看,里面分门别类装得整齐:有西北特产的奶疙瘩、酥油茶砖,散发着浓郁的奶香;有几块未经雕琢但色泽温润的籽玉原石,以及几件带着明显异域风情的银镶松石首饰,粗犷中透着别致;还有几包据说是西北边市上换来的上好砖茶;最底下,竟还有几本崭新的游记和地方志,显然是考虑到她的喜好特意搜罗的。 东西不算多么贵重稀奇,却样样实用,透着送礼人细致的心思。清枝心中微暖,挑了些奶制品、茶叶和一块成色不错的玉石,连同两件式样大方些的首饰,让云微和兰芳仔细包好,送到了主院给父母。张氏见了,自然又是一番感慨,既欣慰于未来“女婿”的用心,又更添几分对女儿将来处境的隐忧。 然而,自那两封简短报平安的信后,清枝便再未收到只言片语。西北路远,消息传递不便,她知道急也无用,可每当夜深人静,或白日里稍有闲暇,那股担忧便如藤蔓般悄悄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她照常每日早起习武,研读那本“关系册子”,打理院中事务,甚至开始跟着张氏更深入地学习理家、看账,将自己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唯有如此,才能暂时压下心头的惦念。 这日练完功,趁着洗漱的间隙,清枝状似无意地问正在擦拭长剑的青黛:“青黛,你……可有什么法子,能联系到西北那边?我是说,直接一点的法子?” 青黛手中动作未停,抬眼看了清枝一下,如实答道:“有特定的渠道传递消息,但并非直接联系王爷,通常是联系周泰大人。姑娘可是想传信?” 清枝眼睛微亮,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想给他写封信,不说什么要紧事,只问问是否平安。还有……谢谢他的礼物。” “可以。” 青黛应得很干脆,“姑娘写好,交给奴婢便是。只是路途遥远,又有风险,信件需得简练,且不能保证何时能到,亦不能保证必有回音。” “我明白。” 清枝立刻道。能有这样一个传递消息的途径,已是意外之喜。 她回到房中,铺开信纸,斟酌良久。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落笔,却只有寥寥数行。:“西北路遥,寒暖不定,务望珍重自身,以平安为要。家中诸事皆安,勿念。” 没有缠绵悱恻的思念,没有絮絮叨叨的叮嘱,只有最朴素、也最沉重的“平安”二字。末尾,她想了想,添上一句“盼早归”,这才小心吹干墨迹,装入特制的防潮油信封,用火漆封好,交给了青黛。 看着青黛将信收好,清枝犹豫了一下,又问:“最近……周泰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传来?关于西北的。” 青黛摇头:“未有。我们与周大人的联系,多为传递必要信息,或执行特定指令。若无紧急或重要情况,不会轻易联络,以免横生枝节。” 清枝默然。她懂这个道理,只是关心则乱。压下心头再次翻涌的忧虑,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辛苦你。” 等待回信的日子变得格外漫长。清枝只能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日常事务中,同时更加勤勉地习武、看书,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过得快一些,或者,能让远在西北的那个人,感受到她这份无言的支持与牵挂。 府城之行 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焦灼的等待中,柳家迎来了一桩喜事——清枝的大伯,柳世安的嫡长女,柳曼窈,即将在府城出阁了。 这日,母亲张氏将她唤到房中,说起一桩家中喜事,也暂时转移了她的心神。 “你曼窈堂姐的好日子定了,就在四月十八。” 张氏脸上带着笑意,一边整理着手中的礼单,一边对清枝道,“你大伯托人捎了信来。你爹爹已安排好了,后日一早便动身。” 之前柳世安虽未获大罪,却也被迫辞官,携家眷回到老家板桥镇。这一耽搁,柳曼窈的婚事便有些高不成低不就。好在柳家家底尚可,柳曼窈自身品貌端庄,去年秋日,与一位姓徐的举人定了亲。那徐举人并非湖州人士,乃江南学子,此番是返乡途经此地,机缘巧合下成就了这段姻缘。婚期定在四月,地点则选在了府城——因徐家虽非大富大贵,却在府城有些产业,徐举人未来一段时日也打算在府城读书备考,便于参加明年的春闱。 “你曼窈姐姐总算有了好归宿,咱们做叔婶的,自然要去贺一贺。” 张氏说着,拿出一个精巧的紫檀木盒子,打开递给清枝看,“这是我给你曼窈姐姐准备的添妆,一套赤金嵌珍珠的头面,还算拿得出手。你是妹妹,也需备一份心意,不拘贵重,重在情谊。你看看备些什么好?” 清枝接过母亲递来的首饰匣看了看,那套头面做工精致,珍珠颗颗圆润,光泽柔和,确是份厚礼。她想了想,道:“女儿前些日子得了一块不错的羊脂玉料,已让银楼的老师傅帮着雕了一支玉簪并一对玉镯,样式雅致,曼窈姐姐气质温婉,应该衬得起。另外,我再添上一对我自己绣的鸳鸯戏水枕套,和两匹今年新到的杭绸,您看可好?” 张氏听了,满意地点头:“玉器雅致,不落俗套,你的绣工又是出了名的好,很是用心。就按你说的准备吧。” 接下来的两日,柳宅上下为赴府城之行忙碌起来。柳世杰不仅要准备贺礼,还要打点一些要带到府城处理生意往来的货物和账目。 出行那日,天公作美,晨曦微露。柳家门口停着三辆马车并几辆装载行李箱笼的骡车。柳世杰和张氏乘坐前头最宽敞的那辆,清枝带着云微、兰芳和青黛坐中间一辆,柳清风则由一个老成的小厮和一位嬷嬷陪着坐后头一辆。此外,还跟着数名得力的男仆、婆子,负责沿途打点、护卫。 清枝登上马车前,目光不经意扫过随行的人群,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韩烈。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短打,沉默地站在几名男仆中间,目光平静地巡视着周围。 柳家一行人出发时,日头已升得老高。因着收拾行装、打点各项事务,出门比原定计划晚了些。柳世杰看看天色,估算了一下路程,对车夫道:“今日怕是赶不到府城了,路上寻个干净稳妥的客栈歇一晚,明日早些启程。” 马车辘辘驶出板桥镇,沿着官道向府城方向行去。 行至傍晚,距离府城尚有大半日路程。车队在官道旁一个颇为热闹的集镇停下,寻了镇上最大、看上去也最齐整的一家客栈“悦来居”投宿。 第二日,天未亮透,柳家车队便再次启程。清晨官道上车马行人尚少,走得比昨日快些。临近午时,远远的,已能望见湖州府城巍峨的城墙轮廓。 越是接近城门,人流车马越是密集。有挑着担子进城卖货的农夫,有推着独轮车的货郎,亦有骑马乘车、衣着光鲜的旅人商贾。柳家的马车随着队伍缓缓前行,排队等候入城。柳清风扒在窗边,好奇地张望着高大的城门楼和持枪肃立的兵丁。 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们。守门兵卒验看了柳世杰递上的路引和名帖——那上面有柳世安同知的名头,自然顺利放行,态度还算客气。 柳家的马车随着人流缓缓通过高大的城门,甫一进入城内,喧嚣的市声和繁华的街景便扑面而来。柳清风早已按捺不住,小脑袋凑在车窗边,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新奇。清枝也静静望着窗外,府城的规制气象,终究是小镇无法比拟的。 马车并未在热闹的街市停留,而是在一名熟悉路线的仆从引导下,拐入了几条更为宽敞、宅院林立的街道。行至一处岔路口,早有一名小厮模样的人等在路边张望,见到柳家的马车和随行仆从的衣着,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与领头的韩烈低声说了几句,又转身对旁边另一个年轻仆从吩咐了一句,那仆从点点头,一溜烟朝前方跑了,显然是先行回府报信去了。 在那小厮的指引下,车队最终在一座颇为气派的宅邸前停下。黑漆大门,黄铜门环擦得锃亮,门前台阶干净,两侧虽无石狮,但门楣上悬着的“柳府”匾额,字体端正,透着新宅的兴旺气息。这正是柳世安复职升任同知后新置办的宅院,三进的院子,在府城已算体面。 此刻,门前已站了好些人。为首的是一位身着绛紫色缠枝花纹缎面褙子、头戴赤金头面的中年妇人,正是柳世安的妻子杨氏。她身旁站着一位身穿绯红色绣折枝海棠衣裙的少女,正是明日婚礼的主角,柳家长房嫡女柳曼窈。柳曼窈身边,站着柳筱桥,小姑娘似乎比上次见面时开朗了些,但依旧有些怯生生的。再旁边,是两位青年,穿着竹青色直裰,面容敦厚,气质沉稳,是柳家长孙柳良望;他怀里还抱着一个约莫三岁、虎头虎脑的康哥儿。年幼些的那位,约莫十六七岁,穿着宝蓝色箭袖长袍,是柳家次孙柳良辰,比起记忆中那个跳脱活泼的少年,如今似乎沉稳了许多,只嘴角仍带着一丝熟悉的飞扬神采。 马车停稳,柳世杰与张氏先下了车,清枝扶着兰芳的手也下了车,柳清风则由嬷嬷抱了下来。 杨氏立刻带着儿女们迎了上来,脸上是热络真切的笑容:“二叔,二婶,一路辛苦了!清枝,清风,快过来让伯娘瞧瞧!” 她先与柳世杰、张氏见了礼,又一手拉住清枝,眼中满是慈爱,“清枝丫头出落得越发水灵了。清风也长高了不少!” 柳世杰与张氏忙笑着还礼:“大嫂(大伯母)安好,劳你们久候了。” 柳曼窈与柳筱桥也上前,盈盈下拜:“给二叔、二婶请安。”“见过二叔、二婶。” 柳曼窈声音轻柔,带着新嫁娘的羞意;柳筱桥声音则细如蚊蚋。 清枝与清风也忙向杨氏及两位堂姐行礼。 柳良望抱着康哥儿上前,笑道:“二叔,二婶,路上可还顺利?” 又对清枝和清风点头示意。他怀里的康哥儿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陌生的叔爷爷、叔奶奶和眼前漂亮的小姑姑、小叔叔,有些害羞地把脸埋进爹爹肩头。 柳良辰最后一个上前,先规规矩矩向柳世杰和张氏行了礼:“二叔,二婶。” 然后目光转向清枝,笑着唤了声“清枝妹妹”,又看向柳清风,眨了眨眼,语气带着熟悉的活泼:“清风,路上闷坏了吧?等会儿安顿好了,三哥带你去我书房,给你看我新得的宝贝!” 柳清风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一番见礼寒暄后,杨氏笑道:“外头风大,咱们别站着了,快进屋吧。老太太从昨儿个就念叨,这会儿怕是在屋里都坐不住了!” 一行人这才往门内走。柳世杰、张氏与杨氏走在前面,说着路上的情形和家中的近况。小辈们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后面。 清枝走在柳曼窈身边,笑着低声道:“曼窈姐姐,恭喜你。” 柳曼窈脸颊飞上红霞,眼中却漾着幸福的光彩,也小声问:“清枝妹妹,路上可还顺利?累不累?” “还好,不算太累。姐姐明日大婚,才是要辛苦了呢。” 清枝温声答道。 柳筱桥走在柳曼窈另一侧,也小声对清枝道:“清枝姐姐好。” 清枝笑着应了,见她似乎比上次见面时胆子大了些,心中也觉宽慰。 柳良辰则凑到柳清风身边,低声跟他说着什么,逗得柳清风抿嘴直笑。康哥儿在父亲怀里,扭着小身子,好奇地打量这个似乎很有趣的小叔叔。 穿过第一进待客的厅堂,沿着回廊走到第二进主院。刚进月亮门,就见正房门口,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由一个丫鬟搀扶着,翘首向这边张望。正是柳家老太太。 比起上次见面,老太太似乎更显老态,脸上皱纹深刻了些,但精神看着还好,一双眼睛殷切地望着来人。 “娘!” 柳世杰见状,忙快走几步上前,扶住老太太的手臂,“您怎么出来了?外头有风,快进屋坐着。” 老太太却不管,只拉着小儿子的手,目光急切地往后看,直到看见张氏、清枝和清风都走了进来,脸上才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连声道:“好,好,都来了,都来了!快,进屋,进屋!” 众人簇拥着老太太回到屋内。老太太在上首的罗汉榻上坐定,却不肯靠着引枕,只眼巴巴地看着柳世杰一家。 柳世杰与张氏对视一眼,领着清枝和清风,走到屋子中央,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儿子/儿媳给母亲请安,愿母亲福寿安康。” “孙女/孙儿给祖母请安,祖母金安。” “好,好,快起来,快起来!” 老太太连声说着,声音有些哽咽,忙让身边的丫鬟去扶。她伸出有些干枯的手,先摸了摸柳世杰的胳膊,又拉着张氏的手拍了拍,最后目光落在清枝和清风身上,细细打量,眼中满是慈爱和想念,“清枝好像更俊了。清风也壮实了,好,都好。一路辛苦,快,都坐下说话。” 杨氏早已指挥丫鬟们搬来绣墩、端上热茶点心。众人这才按长幼次序坐下来。 午膳安排在家宴小厅,虽非正式大宴,但菜品精致可口,显然是用了心思的。老太太还多用了小半碗饭。席间,杨氏问了些板桥镇老宅的近况,柳世杰也关切兄长在府城的公务是否顺遂,气氛温馨和睦。清枝安静用餐,偶尔回应长辈的询问。 饭后,老太太到底年纪大了,精神有些不济,脸上露出倦容。杨氏见状,忙吩咐管事赵嬷嬷:“老太太要歇晌了。二叔一家也车马劳顿,快引他们去‘听竹轩’好生歇着,无事莫要去扰。” 赵嬷嬷应下,领着柳世杰一行人往东边跨院去。这“听竹轩”位于主院东侧,自成一个幽静的小天地。一入院门,便见数竿翠竹倚墙而立,风过飒飒,绿意沁人。正面三间房舍,窗明几净,左右各有两间厢房。院子里凿了个小小莲缸,几尾锦鲤悠然摆尾,墙角藤架下点缀着几盆开得正好的兰草,清雅别致。正房自是柳世杰与张氏起居,清枝带着云微、兰芳、青黛住了东厢,柳清风则住在西厢。 “这院子僻静,离老太太和大太太的正院也近便,最是适合休憩。一应物件都备齐了,二老爷、二太太看看可还缺什么,只管吩咐。” 赵嬷嬷周到地说道。 柳世杰夫妇连声称好。众人也确实乏了,各自归房。清枝吩咐云微打了热水来,简单擦洗,换了一身家常的浅杏色细棉布裙,散了发髻,只松松挽了个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她靠在临窗的榻上,闭目养神。外间,云微和兰芳轻手轻脚地整理着带来的箱笼衣物。 竹影透过纱窗,在青砖地面上摇曳出斑驳的光痕。清枝的思绪有些飘忽。 约莫申时初(下午三点左右),门外传来声音,伴着柳曼窈压低的声音:“清枝妹妹,可起了?” 清枝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扬声道:“是曼窈姐姐和筱桥妹妹么?快请进。” 门帘被挑起,柳曼窈和柳筱桥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叨扰妹妹了,”柳曼窈在清枝对面的绣墩上坐下,将手中的攒盒放在榻边小几上。 柳筱桥挨着姐姐坐下,将攒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府城点心。“清枝姐姐,尝尝,是厨下新做的。” 她细声细气地说。 清枝让云微重新沏了热茶来,笑道:“姐姐妹妹来得正好,我也正觉闷呢。这点心看着就好,多谢筱桥妹妹。” 云微和兰芳上了茶点,便与柳曼窈姐妹带来的丫鬟一同退到了外间,留姐妹三人说体己话。 与此同时,西厢那边,柳清风早被柳良辰“拐”走了。柳良辰先是神秘兮兮地将他带到自己在外院的书房——那里有更多“宝贝”。 柳清风看得眼花缭乱,对这位三哥佩服得五体投地。两人在书房里边摆弄边聊,从奇闻异事说到课业文章,竟也十分投契。柳良辰虽比柳清风大好几岁,性子也比从前沉稳不少,但到底还保留着少年的跳脱与好奇心,与安静内秀却对广阔世界充满向往的柳清风很是聊得来。 不多时,柳良望抱着午睡醒来的康哥儿也溜达了过来。康哥儿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书房里多了一个陌生的小叔叔,好奇地瞪大了眼。 柳良望笑着将儿子放在铺了厚毯的矮榻上,对柳清风道:“清风,陪康哥儿玩会儿,他有点怕生,熟悉了就好了。” 柳清风点点头,放下布老虎,又拿出柳良辰刚才给他玩的一个会咕噜噜转动的彩色木陀螺,自己先示范着转了一下。 柳清风将陀螺轻轻推到他面前,声音放得很柔:“康哥儿,给,拿着玩。” 康哥儿伸出小胖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陀螺,又飞快地缩回来,见小叔叔只是笑,又大着胆子去抓。一来二去,孩子心性占了上风,他很快被这个新玩具吸引,咯咯笑了起来,也忘了怕生。 柳良望和柳良辰在一旁看着,相视而笑。柳良望道:“清风性子好,有耐心,倒是个会带孩子的。” 柳良辰也笑:“我就说清风弟弟好,比大哥你小时候对我有耐心多了。” 兄弟俩说笑几句,柳良望看着正专心陪康哥儿玩的柳清风,低声对弟弟道:“二叔这次带清风来,除了贺喜,怕也是有意让他见见世面,看看府城的书院。咱们柳家,终究还是盼着出读书种子。” 柳良辰点点头,收敛了玩笑神色:“清风书读得不错,性子也静,若能走通科举的路子,自然是好。” 书房里,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玩得其乐融融。院子中,竹影摇曳,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这一角天地映照得格外温馨宁静。 第95章 婚宴 晚膳设在内院的花厅,因着人多,开了两席。上首一桌是长辈:老太太端坐主位,柳世安、杨氏夫妇,柳世杰、张氏夫妇依次相陪。下首另一桌则是小辈们:柳良望、柳良辰兄弟带着柳清风坐在一边,柳曼窈、柳筱桥拉着清枝坐了另一边。柳良望的妻子周氏,也抱着他们尚在襁褓中的幼子过来见了礼。孩子小,略待了片刻,奶娘便抱了回去,周氏则留了下来,安静地坐在女眷这侧。 虽是家宴,菜色却颇丰盛,鸡鸭鱼肉、时令菜蔬俱全,还备了些清爽的果品。烛火明亮,映着满桌菜肴和一张张或欣喜、或期待、或含笑的面容,两家人热热闹闹,和乐融融。 用罢饭,丫鬟们撤去残席,奉上清茶。柳世安对柳世杰道:“二弟,随我去书房,咱们兄弟好好说说话。” 柳世杰点头应了,兄弟二人便起身去了前院书房。 杨氏见状,便招呼女眷们:“咱们也别在这儿干坐着了,西次间地龙烧得暖和,炕上也舒坦,咱们去那边说话,也松快松快。” 于是,张氏、清枝、柳曼窈、柳筱桥、周氏便簇拥着老太太,移步到了温暖如春的西次间。周氏因惦念幼子,略坐了坐,便告罪先回自己院子了。柳良望、柳良辰兄弟则带着柳清风,不知跑哪里去“消食”了。 炕上铺着厚实的锦褥,老太太被安置在最暖和的位置,背后靠着大引枕。众人围坐在炕桌旁,喝着热茶,吃着丫鬟端上来的干果点心,随意聊着家常。 老太太拉着清枝的手,借着明亮的烛光细细端详,满眼慈爱:“枝丫头,去岁你说去你外祖家住了大半年,可把你爹娘想坏了。在那边玩得可好?你外祖母、舅舅他们身子骨都硬朗?” 清枝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绽开笑容,往老太太身边凑了凑,声音清脆:“回祖母,外祖母和舅舅舅母身子都好着呢,对我也格外疼爱。那边小镇虽不比府城繁华,可山清水秀的,有趣得很。孙女儿跟着表妹,还去乡下的庄子住过,看农人插秧、养蚕,田埂上开着各色野花,可好看了。我们还去采桑葚,吃得满嘴紫红,被舅母好一顿说呢。” 她将记忆里江南水乡的田园景致,结合外祖家所在小镇的风物,半真半假、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仿佛真是去游玩了一般。说完,心里对真正的外祖家默默道了声歉。 柳曼窈和柳筱桥听得眼眸发亮,露出向往之色。柳曼窈叹道:“听起来真有意思,比整日拘在家里学规矩、做女红自在多了。” 柳筱桥也小声道:“清枝姐姐真厉害,敢去乡下住。” 杨氏听了,笑着对张氏道:“清枝丫头这趟出去,瞧着是更开朗大方了,可见多出去走走是好的。说起来,清枝今年也及笄了。这婚事……可曾相看了人家?好姑娘可是不等人,若有合适的,可得早些定下,免得错过了佳婿。” 老太太也立刻关切道:“正是这话。枝丫头品貌俱佳,是该好好相看。你们夫妻俩可上心了?若有合意的,带来让我瞧瞧。” 张氏心头一跳,笑容顿时有些勉强。女儿与靖王之事,柳世杰严令不得外传,即便对兄嫂也要守口如瓶。她支吾道:“这个……不急,不急,枝儿还小,我们想着……再多留她两年……” 清枝见母亲为难,连忙接过话头,脸上依旧带着浅笑,语气却放得轻缓而坦然:“祖母,大伯母,娘亲说得是,女儿还想多陪爹娘几年呢。况且,” 她略一停顿,眼帘微垂,“前年在府城,孙女被接到靖王府……。” “靖王府”三个字一出,屋内的气氛明显凝滞了一瞬。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和复杂。杨氏也讪讪地,想起那年清枝被强行从自家接走的扬景,那实在是件不怎么愉快、甚至有些难堪的往事。 老太太叹了口气,轻轻拍着清枝的手背,声音有些发涩:“好孩子,那些事……不提也罢。你的好,咱们自家人知道。姻缘天注定,急不得,也强求不得。” 杨氏也连忙顺着说道:“是是是,清枝还小,又是这般品貌,慢慢挑,定能寻到最好的。” 张氏暗暗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女儿一眼。 清枝见气氛被自己有意无意地弄得有些低沉,便笑着将话头转向柳曼窈,语气轻快:“祖母,大伯母,咱们还是说说眼前的大喜事吧。明日就是曼窈姐姐的好日子了,徐家姐夫究竟是怎样的青年才俊,把大伯母和姐姐都哄得这般欢喜?姐姐快跟我们说说?” 提起准女婿,杨氏脸上立刻阴转晴,重新露出光彩,笑道:“徐姑爷是扬州人,正经的书香门第出身。他自己也争气,去年秋闱中了举人,学问是顶顶好的。家中在咱们湖州有些产业,此次成婚后,便打算在这边长住,安心读书备考明年的春闱。这孩子性子温和,知书达理。” 她言语间满是骄傲与满意。 柳曼窈在一旁听着,羞得头都抬不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那羞怯中满溢的甜蜜,任谁都看得出来。清枝下午与她谈过,知晓她对这门亲事发自内心的满意,此刻见她这般情态,也为她感到由衷的高兴。比起去年因父亲仕途变故、婚事耽搁而显得有些尖锐,此刻的柳曼窈,散发着温婉柔和的光彩。 张氏也顺着话头,真诚地夸赞了徐举人几句,又问了问明日婚礼的诸多细节。女眷们的话题重新回到了喜庆的婚事筹备上,气氛再度变得轻松热闹起来。 说说笑笑间,时间悄然流逝。老太太终究是年岁不饶人,强撑了这许久,此刻面上倦意浓重,眼皮也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的。杨氏见状,忙道:“娘,时辰不早了,您老人家快歇着吧。” 老太太也确实乏得很了,不再坚持,点点头,由贴身的大丫鬟和嬷嬷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来。众人也都起身,说了些“老太太早些安歇”、“明日定要精神焕发”的吉祥话,这才各自散去。 清枝扶着张氏回到“听竹轩”时,柳世杰尚未从书房回来。母女二人简单梳洗,坐在灯下说了会子体己话。 夜色渐深,柳家大宅各处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廊檐下、庭院中高悬的大红灯笼,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摇曳。 四月十八,宜嫁娶。 天还未亮透,柳家大宅便已彻底苏醒,沉浸在一种忙碌而有序的喜庆氛围中。仆妇们脚步匆匆,却都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笑。各处张灯结彩,红绸、喜字、灯笼将府邸装点得一片火红。 清枝早早被云微轻声唤醒。今日她是送亲的女眷之一,需得装扮齐整。 她先去父母房中问了安,然后便带着云微和兰芳,往柳曼窈所居的“漱玉轩”去。还未进院门,便听到里面隐隐传来的笑语和忙乱的动静。 柳曼窈的闺房内,早已挤满了人。全福夫人正在为柳曼窈开脸,绞面线在她光洁的额前、脸颊轻轻滚动,嘴里说着吉祥话。杨氏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女儿,又是欢喜又是不舍,时不时拿帕子按按眼角。几位来添妆、送嫁的亲近女眷,如杨氏的娘家嫂嫂、几位交好的官家夫人,以及柳家的女眷们,都围在屋里,说着祝福的话,屋内脂粉香气与笑语交织。 清枝上前,先向杨氏和各位长辈行了礼,然后走到梳妆台旁,轻轻唤了声:“曼窈姐姐。” 柳曼窈睁开眼,从镜中看到清枝,脸上露出一个有些紧张的笑容。开脸已毕,全福夫人开始为她梳头,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古老的祝福语在室内回响。接着是上妆,敷粉、施朱、描眉、点唇,原本就秀美的面容,在精致的妆容下愈发显得明艳照人,只是那份新嫁娘特有的羞怯与忐忑,依旧从眉眼间流露出来。 梳妆完毕,便是换上嫁衣。大红的嫁衣,以金线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花开富贵图案,在晨光中流光溢彩,华美异常。柳曼窈在丫鬟们的服侍下,穿上礼服。当她转过身,头戴沉重的镶宝点翠凤冠,珠帘垂下,遮住半张娇颜时,满屋的人都不由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赞叹。 “新娘子真美!” “曼窈今日可真真是天仙下凡了!” “徐家郎君好福气!” 赞美声此起彼伏。柳曼窈站在那里,身姿被华服衬得更加窈窕,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发白。透过珠帘,她看向母亲杨氏,眼圈蓦地红了。杨氏再也忍不住,上前握住女儿的手,未语泪先流,哽咽道:“我的儿……到了婆家,要孝顺翁姑,敬重夫君,和睦妯娌……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千言万语,化作最朴素的叮嘱。 柳曼窈用力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 清枝默默上前,将自己准备的添妆礼——那支羊脂玉簪和玉镯,以及绣工精美的枕套、杭绸,交给柳曼窈的贴身丫鬟收好。她轻轻握了握柳曼窈冰凉的手,低声道:“姐姐,今日你真美的。” 柳曼窈反握住她的手。 吉时将近,前院隐隐传来鼓乐声和喧哗声,是迎亲的队伍到了。有丫鬟急匆匆进来禀报:“花轿到门前了!催妆诗也递进来了!” 屋内的气氛瞬间被推至高潮。柳曼窈在喜娘和丫鬟的搀扶下,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十几年的闺房,看了一眼泣不成声的母亲和满屋的亲人女眷,缓缓转身,迈出了房门。 前院正厅,柳世安身着簇新的袍服,端坐上方,努力维持着家主的威严,但微微泛红的眼眶泄露了他的情绪。柳世杰、张氏、柳良望、柳良辰、柳清风等人都已在扬。新郎徐宴舟,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正带着几分紧张和期待,向柳世安和杨氏行礼。 柳曼窈被搀扶进来,在喜娘的指引下,向父母行跪拜大礼。柳世安清了清嗓子,说了几句训诫和祝福的话,声音却有些沙哑。杨氏早已哭成了泪人,被周氏和丫鬟搀扶着。礼毕,喜娘为柳曼窈盖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盖头。 柳良望,上前背起妹妹。背向等在二门处的花轿。鼓乐声、鞭炮声、亲朋好友的祝福喧嚷声,瞬间将人包围。 柳曼窈被扶上花轿,坐定。 “起轿——” 随着司仪一声高亢的唱喏,喜庆的唢呐锣鼓再次奏响,鞭炮噼里啪啦炸开。花轿被稳稳抬起,开始移动。柳家的送亲队伍紧随其后,嫁妆箱子一抬抬地跟出,绵延了半条街,彰显着柳家的体面和嫁女的重视。 柳世安、杨氏带着柳家众人,一直送到大门外,望着花轿在吹吹打打的乐声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杨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柳世安默默揽住了妻子的肩膀。柳良望、柳良辰兄弟脸上也带着感慨。 花轿一路吹打,穿街过巷,吸引了无数路人围观。约莫半个时辰后,抵达了徐家在府城购置的宅院。这里同样是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接下来的仪式,跨火盆、拜天地、入洞房……一切按着古礼进行。柳曼窈蒙着盖头,眼前只有一片红,耳边是喧嚣的人声和司仪的唱礼声,手被喜娘搀扶着,机械地完成一个个动作,心中又是慌乱,又有一丝对未来的朦胧期待。 徐文轩一直陪伴在侧,行动间颇为细心体贴。当两人在赞礼声中交拜时,他低声说了一句:“娘子,小心。” 声音温和清润,透过喧闹,清晰地传入柳曼窈耳中,让她慌乱的心,莫名安定了几分。 礼成,送入洞房。新房里,红烛高烧,满室喜庆。喜娘说了许多吉祥话,然后便是挑盖头。柳曼窈紧张得手心冒汗。眼前一亮,盖头被一杆缠着红绸的秤杆轻轻挑起。 她下意识地抬眸,对上了一双温和含笑的眼眸。徐文轩看着眼前盛装的新娘,明眸皓齿,双颊飞霞,在红烛映照下美得惊心,不由也怔了一瞬,耳根微微泛红。周围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和打趣声。 合卺酒、结发礼……一系列仪式后,喜娘和看热闹的女眷们终于退去,将空间留给了这对新人。 而在柳家,送走了女儿,喜宴依旧热闹。宾朋满座,推杯换盏,庆贺柳家嫁女之喜。 清枝陪着父母直到宴散,回到“听竹轩”时,夜已深了。她推开窗,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心中思绪万千。 热闹过后,清枝一家又盘亘了几日,待到柳曼窈三朝回门,在夫婿徐宴舟的陪伴下回到柳府。新妇梳了妇人发髻,眉目间少了些许青涩,多了几分温婉娇羞,与徐宴舟并肩而立,倒真是璧人一对。回门宴上,自是宾主尽欢。 清枝一家便向柳世安夫妇及老太太辞行,要返回板桥镇。柳世安与杨氏再三挽留,老太太更是拉着小儿子不撒手,眼圈都红了。柳世杰温言劝慰,只说家中诸多事务需得料理,且清风课业不可久废,承诺年节时再携家眷前来团聚。老太太这才依依不舍地松了手。 一路无话,回到熟悉的板桥镇老宅,一家四口甫一进门,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府城的热闹繁华、人情往来,固然新鲜,却也耗费心神。 第二日,生活便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柳世杰一早便出去了,积压的事物想来不少。柳清风也背起书箱,重返学堂。张氏则里里外外地张罗起来,离家数日,虽留有仆妇看管,也需仔细检视一番。清枝也恢复了她的生活规律。 清晨锻炼,收势后,她接过青黛递来的布巾擦汗,问了句:“那边……还是没有消息么?” 青黛神色不变,声音平稳:“回姑娘,尚未有信来。” 清枝“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清枝的注意力被柳曼窈的婚事打岔后,对萧景何那边也渐渐放下心来。他毕竟是王爷,身边能人异士众多,自保之力应是有的。晨起练武,处理家事,读书习字,偶尔与母亲张氏商议些针线铺子或田庄上的事务,日子倒也过得平静充实。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树上的蝉鸣开始喧嚣。清枝换上了夏日轻薄的衫裙,藕荷色、月白色、湖水绿的衣裙,衬得她愈发清丽。坐在廊下看书,或是打理院中的花草时,有风穿堂而过,带来一丝难得的清凉。 这日,苏晚棠又如同一只快乐的蝴蝶般飞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色的夏衫,梳着双环髻,跑得脸颊红扑扑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一进院子就嚷道:“清枝姐姐!你又躲在家里!怎么都不去找我玩儿?” 语气娇憨,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脸上笑眯眯的,显然只是随口一说,并非真的责怪。 清枝放下手中的书卷,笑着起身迎她,让云微去端冰镇的酸梅汤来:“天热,懒得动。你倒不怕晒,跑这么急做什么?快坐下歇歇,喝点凉的。” 苏晚棠在清枝身旁的竹椅坐下,接过酸梅汤,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才舒了口气。她用手帕扇着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清枝,忽然扭捏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羞涩:“清枝姐姐,端午节我相看或许成了。” 清枝微微挑眉,含笑看着她:“哦?那恭喜我们晚棠妹妹了,早日觅得了佳婿。”闹得苏晚棠一个大红脸。 接着,她不等清枝细问,又叽叽喳喳说起端午节去看龙舟的趣事,哪个村子赢了,哪个船翻了惹得大家哄笑,又吃了什么新奇点心。她说话时眉飞色舞,天真烂漫,毫无心机。清枝含笑听着,偶尔应和两句,心里却觉得轻松。与这样单纯快乐的姑娘相处,仿佛连夏日的燥热都驱散了几分。 苏晚棠说了一阵,又想起什么似的,从随身带的荷包里拿出几张绣样,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娘说,得练练女红了,以后……以后嫁衣最好自己能绣上几针,也算是个心意。” 说完,自己先羞得低下头,耳根都红了。 清枝接过绣样看了看,是些并蒂莲、鸳鸯、蝴蝶之类的喜庆花样,针法不算复杂,但寓意好。她故意打趣道:“嗯,是得练练。不过我们晚棠的手最巧了,定能绣出顶顶好看的嫁衣。” “清枝姐姐!” 苏晚棠不依地嗔道,脸却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 玩笑过后,清枝也吩咐兰芳将自己平日用的绣篮拿来,里面也有些正在做的活计。两人便坐在廊下荫凉处,安静地做着针线。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静谧而安然。 直到天色渐晚,苏晚棠才惊觉时辰不早,忙收了针线,起身告辞。清枝将她送到二门,目送她带着丫鬟雀跃地离开,身影消失在巷口。 苏晚棠回到苏家,先去正房见了母亲。意外的是,苏父今日竟也在家中,正与母亲说着话。 见她进来,苏老爷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问道:“棠儿回来了?这是又去柳家了?” 苏晚棠笑着点头:“是呀,爹爹。我去找清枝姐姐说话,还一起做了会儿针线。” 苏老爷抚了抚颌下短须,点头笑道:“嗯,是该和静宜县主多走动走动,处好关系。”他对这个柳家的女儿不是没动过心思,只是想到那年湖州府城的传闻,这个县主封号怎么来的还不得而知呢!他才歇下心思。 苏晚棠闻言一怔。“静宜县主”这个称呼,让她恍惚了一下。过年时清枝被赐封县主,确实是板桥镇的一件大事,那段时间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可对苏晚棠而言,清枝就是清枝姐姐,是那个会温柔听她说话的柳家姐姐,两人相处与从前并无二致,她几乎要将这个“县主”身份忘在脑后了。此刻被父亲特意提起,看着父亲脸上那温和却带着某种深意的笑容,苏晚棠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异样,有些不舒服。 但她也只是顿了顿,便扬起笑脸,乖巧地应道:“嗯,女儿知道了。柳姐姐……不,静宜县主她待女儿一向亲厚。” 苏家并非人口简单。苏老爷有一妻一妾,育有三子一女。苏晚棠是嫡出的独女,自小备受宠爱。可她嫡亲的大哥,并非父亲最看重的儿子。父亲对那位庶出的、读书更好的二哥,似乎寄予了更多期望。她不止一次在无人时,看到母亲独自对窗出神,眼中是挥之不去的落寞。 母亲这一年为她相看亲事,许多以前不会明说的事情,也借着教导她理家、人情往来的机会,慢慢透露给她。她并不真的是那完全懵懂无知的小女孩。父亲此刻的叮嘱,那笑容背后的深意,她隐隐约约能够明白——与一位有封号的县主交好,对苏家,对她自己,甚至对她那位不甚得父亲欢心的大哥,或许都是有益的。 一家三口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无非是些家常。苏晚棠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应答如常。直到苏老爷说乏了,让她也回自己院子歇着,她才起身告退。 走出正房,夏夜微凉的风拂面而来,苏晚棠却觉得心头有些发闷。她回头望了一眼父母房中透出的温暖灯火,又想起下午在柳家廊下,与清枝姐姐安静做针线时的轻松自在。两个画面在她脑中交错,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慢慢浮了上来。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加快脚步,向自己的小院走去。夜色渐浓,将她纤细的身影渐渐吞没。 第96章 夏日悠悠 前几日,青黛终于收到了从西北来的回信。萧景何信中说,端王及其余党已被擒获,西北局势已定,让她不必忧心,不日即将启程返京。信很短,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所写,但寥寥数语,却让清枝心头悬了数月的大石落了地。平安就好。压在心底的重负卸去,清枝在柳家的日子过得愈发怡然自得。 只是,这怡然之下,偶尔也会生出些莫名的烦闷。这烦闷并非源自具体的人或事,更像是一种对自身处境的茫然。前几日,她刚去参加了陈姣姣的出阁礼,为那位爽利能干的陈姐姐添妆送嫁,看着她一身大红,含羞带怯地上了花轿。苏晚棠的婚期也定在了来年春,小姑娘近来忙着自己的绣活和嫁妆,虽依旧会来找她,但话题总不免绕着“成亲”打转。就连远在府城的堂妹柳筱桥,前日也传来消息,说也定了亲事。 仿佛一夜之间,身边的同龄女孩们,都相继迈入了人生的新阶段,有了明确的方向。 这日午后,暑气正盛,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清枝手里拿着本书,眼神却空洞地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兰芳端着个红漆托盘轻手轻脚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天青色的瓷碗,碗里是湃在井水中镇得凉丝丝的杨梅汤,汤色嫣红透亮,看着便觉生津。她将碗放在清枝手边的小几上,温声道:“姑娘,喝些杨梅汤吧,开开胃。您中午就没怎么动筷子,这大热天的,不吃饭可不成。” 清枝回过神,放下书,端起碗,冰凉的瓷壁贴上指尖,带来一丝舒爽。她笑了笑:“知道了,小管家婆。” 一旁的云微正打着扇,闻言抿嘴偷笑。 兰芳却一本正经地继续劝道:“姑娘,虽说夏日里胃口不佳是常事,可也不能总这样。身子是自己的,得仔细顾着些。” 她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张氏的声音:“对,兰芳这丫头说得是,是个忠心的。” 清枝抬头,见母亲张氏进来,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她忙起身迎上去,挽住张氏的手臂:“娘,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日头正毒呢。” 张氏顺着她的搀扶在榻边坐下,拿起帕子擦了擦额角,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还不是听你院里的小丫头说你又没好好吃饭,过来瞧瞧。你这孩子,一到夏天就跟那猫儿似的,食量小得可怜,冬天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点肉,眼见着又没了。” 她说着,伸手捏了捏清枝的胳膊,眉头蹙起,“瞧瞧,这胳膊细的。” 清枝无奈地笑:“天太热了,实在没什么胃口,看见油腻的就发腻。” “那也不能不吃,” 张氏道,“想吃什么清爽的,尽管让厨房去做,酸梅汤、绿豆羹、凉拌小菜,或是用鸡汤下的清汤面,总有一样能下口的。总这么着,伤了脾胃可怎么好?” 清枝知道母亲是关心自己,顺从地点头:“女儿知道了,晚上一定多吃些。” 张氏这才稍霁颜色,目光扫过女儿搁在榻边的书,又落在她略显怔忡的眉宇间,轻轻叹了口气。 清枝敏锐地察觉母亲情绪有异,问道:“娘,您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烦心?” 张氏眉头又皱了起来,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道:“还不是你舅舅……唉,这事儿,我都不知从何说起。这日子才好过了没几年,他……他竟然动了纳妾的心思!你外祖母捎了信来,心里不痛快,想让我回去看看,劝劝。” 清枝闻言一惊。她那位舅舅,在记忆里一直是个有些木讷、本分甚至可以说有些懦弱的老实人,对舅母虽不算多体贴,但也算相敬如宾。舅母性子是出了名的要强能干,家里家外一把抓,但对着舅舅,也还算过得去。两人成婚二十余载,儿女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怎的忽然闹出纳妾这档子事? “舅舅他……怎会如此?” 清枝疑惑。 张氏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眸,摆了摆手:“原本这些长辈后宅琐事,不该说给你这小辈听。但你年岁渐长,有些事,也该慢慢让你知晓些世情人心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失望,“你舅母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要强,能干,可有时候说话做事难免急躁,不够婉转。你舅舅呢,大半辈子都这么过来了,许是如今家里宽裕了些,手里有了几个闲钱,又或是被人奉承了几句,骨头就轻了,心也花了,竟觉得原配不够温柔小意,想抬个‘知冷知热’的进门。他也不想想,这个家能有今日,你舅母操持了多少心力!” 清枝听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外祖家的事,她身为外甥女,更不便置喙。她只是靠过去,轻轻依偎着母亲,手在她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张氏感受到女儿的体贴,心中一暖,侧头觑了她一眼,清了清嗓子,语气转为一种更为深长的意味:“娘说这些,是想告诉你,这人哪,日子过久了,安逸了,有时候就容易忘了本心,忘了当初的艰难,也忘了身边人的好。被些外头的浮花浪蕊迷了眼,就容易做出糊涂事来。伤人,更伤己。” 清枝立刻明白了。母亲这不仅仅是在抱怨舅舅,更是在借此提点、教导自己。她是在告诉自己,人心易变。 她抬起头,对上母亲隐含担忧与探究的目光,绽开一个明了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娘,我懂的。” 张氏见她神色坦然,目光清正,心中稍安。女儿是聪明的,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 “你明白就好。” 张氏拍了拍她的手。清枝转而问道,“那……娘要去外祖家看看么?” 张氏摇摇头,神色淡然却又透着一丝通透:“不去了。娘回去又能管什么呢?娘如今是外嫁女,管得多了,人家未必领情,还落得一身不是。你外祖母那里,我自会写信开解。” 母女俩正说着体己话,兰芳又端了一碗新湃的杨梅汤进来,奉给张氏。张氏接过,小口喝着,冰凉酸甜的汤汁入喉,驱散了些许暑热和心头的烦闷。 两母女难得有这样清闲的午后,屏退了旁人,只留云微在不远处轻轻打着扇,说着些家常琐事,也谈及一些人情世故、理家掌事的道理。直到日头偏西,柳世杰从外面回来,在主院没见到妻子,遣了嬷嬷来寻,张氏这才起身。 临走前,她又叮嘱清枝:“晚上务必好生用些饭食,不许再敷衍。若是没胃口,就让小厨房给你做碗鸡丝凉面,或是熬点清粥,配点酱瓜也好。” 清枝一一应下,将母亲送到院门口。望着母亲在嬷嬷陪同下渐渐走远的背影,夏日的夕阳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清枝站在廊下,晚风带来一丝凉意,吹散了午后的烦闷。她转身回屋,吩咐兰芳:“晚上就按母亲说的,让厨房做碗鸡丝凉面吧,要清爽些的。” “是,姑娘。” 兰芳高兴地应了,脚步轻快地去了。 清枝本以为母亲那日与自己谈过之后,给外祖家去信宽慰劝解一番,这事便算暂时揭过。没想到,风波并未就此平息。 这日,柳清风学堂放询假。他抱着书本跑到“听雪轩”来温习功课。 清风如今眉宇间渐渐褪去孩童的稚气,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朗。他坐在清枝书房窗下的藤椅里,认真诵读着今日要背的文章。清枝则在一旁的小几上,翻着一本杂记。 见清风读完一段,蹙眉思索,清枝放下书卷,笑问:“可是有不解之处?” 清风抬头,有些苦恼地指着书上的一段:“阿姐,这里讲‘方田’之术,涉及田亩计算,先生讲得快,我有些地方还不太明白。” 清枝起身走过去,就着他的书本看了看,是些简单的几何面积和基础算术题。她心中一动,想到现代的乘法口诀和基础公式,或许能帮弟弟更直观地理解。她拿来纸笔,先耐心地将书上的题目用大周朝通行的算筹计数法解释了一遍,确保清风理解题意和当下的算法。然后,她顿了顿,道:“姐姐以前在外头……看过一本杂书,里面有种更简便的计数和计算法子,口诀也容易记,或许对你有用。不过那书后来不慎遗失了,姐姐只记得些大概。” 清风一听是“杂书”和“简便法子”,眼睛立刻亮了,催促道:“阿姐快说!” 清枝便拿起另一张纸,先写下从“壹”到“拾”的大写数字,然后在旁边对应地写下从0到9的阿拉伯数字,她顺这或许是“番邦数字”,教清风认读。清风很聪明,很快便记住了。接着,清枝开始教他九九乘法口诀,用“一一得一,一二得二……”这样朗朗上口的句式。 “这法子好记!” 清风学得津津有味,很快就能背出大半,用清枝教的“简数”来算方才书本上的题目,果然快捷不少。他兴奋地拉着清枝问:“阿姐,那本杂书叫什么名字?何处还能寻到?里面可还有别的有趣算法?” 清枝被他问得有些心虚,只遗憾摇摇头:“书名记不清了,是偶然在书摊上看到的残本,后来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或许……等你以后长大,游历四方时,能有缘再遇到吧。” 她心里默默补充,这缘分恐怕是难了。 清风果然有些失望,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可惜了,定是本好书。” 清枝见他这般爱书,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些歉然,忙岔开话题:“读书累了,也该歇歇。阿姐让小厨房做了些消暑的吃食,你尝尝看。” 说着,便唤兰芳去取。 不一会儿,兰芳端着一个红漆描金的小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两个天青色的小瓷盅和两个巴掌大的白玉小碗。瓷盅里是嫩滑如脂、雪白细腻的双皮奶,上面还点缀着几颗蜜渍的红豆。白玉碗里装的,则是淡紫色的、冒着丝丝寒气的、类似冰沙又比冰沙更绵密的东西,里面隐约可见紫色的果肉碎屑。 清风好奇地凑近看,指着白玉碗问:“阿姐,这是什么?从未见过。” 清枝笑着将白玉碗推到他面前:“这叫‘雪糕’,是用葡萄捣碎了,加了点牛乳和糖,放在冰里冻成的。这盅里的叫‘双皮奶’,做法和酥酪有些像,但更嫩些。快尝尝,化了就不好吃了。” 又对兰芳和一旁伺候的云微道:“厨房里还留了些,你们也下去尝尝吧,这天气怪热的。” 兰芳和云微脸上都露出感激的笑,齐声谢过姑娘,这才退下。冰价不菲,夏日用冰更是奢侈,她们做丫鬟的,平日顶多能得些主子用剩的冰湃瓜果的凉意,或是偶尔赏一碗酸梅汤。像这般用新鲜牛乳、水果特意做的精细冰点,是极难得的。姑娘心善,每每做了新鲜吃食,总不忘分给她们这些身边人尝个新鲜,这份体恤,让她们心中倍感温暖。 屋里只剩下姐弟二人。清风先拿起小勺,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勺双皮奶送入口中,顿时眼睛一亮:“嗯!又滑又嫩,奶香浓郁,真的和酥酪很像,但似乎更爽口些!” 清枝自己也尝了一口,点头道:“喜欢就好。再尝尝这个雪糕,它化得快。” 清风又舀了一勺雪糕,冰凉甜润、带着浓郁葡萄果香的细腻冰晶在口中化开,瞬间驱散了夏日的燥热,他眼睛瞪得更圆了,惊喜道:“这是葡萄味的?真好吃!” “喜欢?” 清枝见他喜欢,自己也高兴,“这雪糕做法其实简单,就是拿时令水果捣出汁,加点牛乳或羊乳,放些糖,再想法子让它冻起来。不过是图个新奇,解解暑气罢了。只是这东西性寒,不能贪多,偶尔吃一次还行,吃多了小心闹肚子。” 清风懂事地点头,又忍不住舀了一大勺:“知道了,阿姐,我就吃这一碗。” 姐弟俩边吃边聊,清风说着学堂里的趣事,清枝问着他的功课和同窗,气氛温馨融洽。正说笑间,忽听得院子外头隐隐传来一阵喧哗吵闹声,声音由远及近,竟像是朝着内院这边来了。 清枝蹙眉,放下勺子,侧耳细听。声音似乎是从主院方向传来,但又不太真切。柳清风也停止了说笑,有些不安地看向姐姐。 “云微,” 清枝扬声唤道,“去瞧瞧,外头怎么回事?何人喧哗?” “是,姑娘。” 候在门外的云微应了一声,和小丫头春桃快步出去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云微和春桃匆匆回来,两人脸上都带着些惊疑不定的神色。云微低声道:“姑娘,是……是舅夫人来了。不知为何,在前头正院那边,像是和老爷、夫人起了争执,声音颇大,这会儿怕是快到二门了……” 清枝心里咯噔一下。舅母?她怎么突然来了?还这般不管不顾地闹将起来? 她看了一眼面露担忧的清风,对云微道:“你在这里陪着三少爷,让他在这儿慢慢吃,吃完便温书,或是回他自己院子去,别往前头去。” 清风年纪还小,且是男子,不宜卷入长辈尤其是舅母这般不体面的纷争。 清风虽有些好奇,但也知轻重,乖巧地点了点头:“阿姐,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清枝又吩咐兰芳:“伺候我更衣,穿得齐整些。” 她在房中只穿了件家常的素色夏衫。 兰芳和云微连忙上前,帮清枝换上一件见客的衣裙,头发也略略整理,簪上一支素银簪子。收拾妥当,清枝对清风又安抚地笑了笑,这才带着兰芳和青黛,神色平静而沉稳地向外走去。 第97章 舅舅家的污糟事 张氏见清枝进来,冲她微微颔首,示意她到自己身边坐下。清枝依言走过去,在母亲下首的绣墩上坐下。兰芳和青黛无声地退到廊下候着。 听到动静,王氏稍稍移开帕子,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看到清枝,嘴角勉强扯了扯,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清枝来了……真是……让你看笑话了……” 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清枝摇摇头,起身走到舅母身边,从自己袖中掏出干净的帕子,轻轻替她拭泪,温声道:“舅母快别这么说,自家人,谈什么笑话。有话慢慢说,莫要气坏了身子。”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王氏心里的委屈和怒火像是被点着的炮仗,瞬间又炸开了。她一把抓住清枝的手,眼泪流得更凶,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清枝啊,舅母不是那种不讲理、瞎胡闹的人!是实在……实在气狠了啊!” 她猛地转头,指向坐在那里装鹌鹑的张有田,声音尖利起来:“张有田!你抬头!你自己看看,你做的这叫人事儿吗?你还有没有脸?啊?!” 张有田被她一吼,肩膀一缩,过了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地低声辩解道:“我都说了……芸娘她……她性格温婉,人也贤良,不是你说的那种狐媚子……” “哈!” 王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气得浑身发抖,眼泪都顾不上擦了,“好一个温婉贤良!张有田,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要是想纳个年轻鲜嫩的黄花大闺女,我咬咬牙,看在咱们多年夫妻、看在孩子份上,或许也就认了!可你!你看看你看上的是谁?是郑芸娘!那个死了男人的寡妇!都半老徐娘了,你图她什么?!图她会装可怜,还是会念几句酸诗?” 她越说越气,猛地想到什么,眼神一厉,死死盯住张有田:“你说!你们俩是不是早就勾搭上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李秀才刚死那会儿?还是……还是李秀才病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你们这对狗男女就好上了?!” “够了!赵二丫!” 张有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都迸出来了,“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满嘴喷粪!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跟芸娘是清白的!那天……那天在后巷柴房门口,她差点摔倒,我只是扶了她一把,谁知道……谁知道就那么巧被人瞧见了!她一个寡妇,带着个女儿,无依无靠的,多可怜!她就是想找个依靠,安安稳稳过日子,怎么了?” “依靠?” 王氏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尖声打断他,“她想找个依靠?这天底下是没男人了还是怎么着?非得巴着别人的男人不成?张有田,你还有点良心没有?!我们成亲十几年了!整整十几年!当年你家穷得叮当响,是我赵二丫,没日没夜地操持,侍奉你爹娘,给你生儿育女!寒冬腊月里,我挺着大肚子还在河边砸冰洗衣!家里好不容易在妹夫的帮衬下开了个杂货铺,日子刚有起色,你就起了这些花花肠子,想抬个寡妇进门?你对得起我,对得起孩子们吗?!” 说到伤心处,王氏再也按捺不住,扑上去对着张有田的胸膛后背就是一顿捶打。 张有田不还手,只低着头,咬着牙硬挨,但脸上却没有丝毫退让妥协的意思。 清枝和张氏在一旁看得心惊,面面相觑。清枝用眼神询问母亲是否要上前拉架。一直扶着母亲、脸色苍白的表妹张琳娇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哭腔:“清枝表姐,姑母,别拦了……让我娘打吧,让她出出气……她心里……苦。” 说着,自己眼圈也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清枝心中暗叹,轻轻拍了拍表妹的手背,无声安慰。张氏也连忙道:“好孩子,别哭,别哭啊……” 那边,王氏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捶打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最后,手一松,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软软地顺着张有田的身体滑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二丫!” “娘!” 清枝、张氏和张琳娇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王氏搀扶起来,重新在椅子上坐好。王氏浑身颤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道:“我知道……我知道她郑芸娘可怜……李秀才病的那几年,我没少帮她……送米送菜,接济她们母女……后来李秀才去了,你三天两头往她家跑,帮衬这,帮衬那,街坊邻居有闲话传到我耳朵里,我还替你分辨,说你是好心,是看在同乡份上……我……我怎么就那么傻啊!呜呜呜……” 张有田依旧沉默地站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张氏连忙递上热茶,温声劝道:“二丫,别哭了,仔细哭伤了身子。是有田糊涂,是他错了,我这个做姐姐的,代他向你赔不是。” 清枝和张琳娇也一左一右,忙着给王氏擦眼泪,顺气。好半晌,王氏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她深吸了几口气,似乎用尽了力气才平复下激烈的情绪,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向一直不语的张有田,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 “张有田,当年你家还窝在村里,吃糠咽菜的时候,是我赵二丫,一路陪着你的。当年我生琳娇她大哥,坐月子,家里连个鸡蛋都吃不上,我还饿着肚子,奶水都不足,还得硬撑着喂孩子……这些,你都忘了吗?如今日子才刚好过一点,你就想纳那个寡妇进门?我告诉你,不可能!” 张有田动了动嘴唇,终于抬起头,脸上带着烦躁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二丫,我知道……知道你以前受了委屈。可……可那不是都过去了吗?现在不是好起来了吗?再说了,芸娘她……她不会跟你争什么的,她那个性子,温温吞吞的,你不是不知道吗?” 王氏听了这话,反而像是被彻底激怒了最后的理智,她死死盯着张有田,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失望:“我知道啊!张有田,我就是太知道她是什么性子,才变成今天这样!早知道有今天,当年我就是看着她郑芸娘和她那个丫头片子饿死冻死,我也不会舍一口粮食给她!是我眼瞎,引狼入室!” 张氏见气氛又僵起来,连忙打圆扬,语气带着规劝:“有田啊,要不……这事儿就算了吧?我听着,这郑芸娘……怕也不是个省事的。真要闹得家宅不宁,何苦呢?” 张有田一听姐姐也这么说,更急了,梗着脖子道:“姐!你怎么也这么说!芸娘她很好的!很善良,很温柔,对我也……哎呀,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说,总之她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我就要她,别人我都不要!” 王氏眼中的最后一丝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凉的灰烬。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声音也冷了下来:“张有田,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当真铁了心要纳那个寡妇?” 张有田别开脸,不吭声,但态度已然明了。 王氏惨然一笑,一字一顿道:“好,你要纳她进门,可以。除非,你我——和、离。” “和离”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砸在寂静的屋里。张氏和清枝都倒吸一口凉气。张琳娇更是吓得捂住了嘴,眼泪滚滚而下。 张有田猛地转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王氏,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同床共枕了十几年的妻子。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半晌,才重重一跺脚,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随你的便!” 说罢,竟再不看屋里任何人,转身猛地朝外冲去。 他冲得太急,刚到门口,正与闻讯匆匆赶回来的柳世杰撞了个满怀。柳世杰被撞得一个趔趄,还没反应过来,张有田已经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子,转眼不见了踪影。 “哎?有田?有田?你这是去哪儿?” 柳世杰莫名其妙,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喊了两声,没人应。他一脸困惑地转过身,走进屋里,这才看到屋里似乎一片狼藉,妻子、女儿、外甥女都在,而大舅嫂王氏正坐在那里,眼神空洞,面如死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往下淌。 “这……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有田他……这是要去哪儿?” 柳世杰被这凝重的气氛弄得更加摸不着头脑,连声问道。 屋里四个女人,还沉浸在方才那扬激烈的争吵和“和离”二字的冲击中,一时都没人回话。清枝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起身向父亲行礼:“爹,您回来了。” 张琳娇也哽咽着唤了声:“姑父。” 张氏这才像是回过神来,狠狠瞪了柳世杰一眼,语气里带着迁怒和未尽的气恼:“你问什么问?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柳世杰被妻子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骂得更加懵了,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无辜加委屈:“我?我怎么了?我这刚进门,什么事都不知道啊!夫人,你这……这从何说起啊?” 他看着妻子气得发红的眼睛,看着舅母赵氏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再看看女儿和外甥女脸上的无奈与同情,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家里,到底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闹成这样? 张氏看着丈夫那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懵然模样,再看看弟妹凄惨绝望、女儿和外甥女满脸愁容的样子,心口那阵憋闷感又翻涌上来。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将那股郁气压下,太阳穴却突突地跳着,一阵阵发晕。她这弟弟,从小到大都算老实本分,甚至有些懦弱,何曾想到,临到中年,竟会在这等事上犯了倔,油盐不进,固执得像头牛。 她勉强挤出个笑容,对柳世杰道:“老爷,外头事忙,您还特意赶回来,辛苦了。我们这儿……眼下也没什么事了,您先去忙您的吧。家里……有我呢。” 柳世杰确实是被家里小厮叫回来的,说是家里出了事,夫人让他赶紧回去。可他这刚进门,撞上夺门而出的大舅哥,屋里又哭作一团,还没问清楚个所以然,就被妻子往外赶,当真是满腹疑窦。但他也看出屋里气氛不对,女人们个个面色不佳,尤其是这舅母,简直像丢了魂。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疑问咽了回去,点头道:“也罢,夫人你……多宽慰宽慰。那我先去前头书房,有事随时让丫头叫我。” 说完,他又担忧地看了妻子和清枝一眼,这才转身离去,背影都透着几分茫然和无措。 清枝看着父亲这“无辜受害”又摸不着头脑的背影,心下觉得有些好笑,但这点笑意很快又被眼前的愁云惨雾冲散了。她见母亲一手撑着额头,脸色也隐隐发白,忙上前扶住她,关切地问:“娘,您脸色不好,可是哪里不适?” 张氏摆摆手,在清枝的搀扶下重新坐回椅子上,声音带着疲惫:“没事,就是一口气堵在心口,有些发闷。” 刚才张有田冲出去,她和清枝也都下意识站了起来,这会儿坐下,才觉出腿脚有些发软。 她转向依旧失魂落魄的赵氏,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问道:“二丫,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方才说的郑芸娘,究竟是何人?有田他……他平日里不是最听你话吗?怎会为了个外人,闹到这般田地?” 赵氏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魂魄都离了体。表妹张琳娇见母亲如此,心里又痛又急,抹了把眼泪,替母亲答道:“姑母,那郑芸娘……是镇子西头李秀才的遗孀。前年李秀才病死了,撇下她们孤儿寡母,还欠了一屁股债。她们家在镇上没什么亲戚帮衬,郑……郑寡妇又没什么手艺,就靠给人浆洗缝补勉强糊口,时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我娘心善,看她们可怜,时常接济些米粮菜蔬,说孤儿寡母的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我爹……我爹有时去帮忙挑个水,送个柴,娘也从没拦着,觉得是行善积德。街坊邻居有些闲言碎语传到娘耳朵里,娘还替爹分辨,说他只是心好,看不得人受苦……谁曾想,谁曾想……” 张琳娇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缓了缓才继续道,“现在反倒……唉!姑母,清枝姐姐,你们说,女子嫁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若是日后也要过娘这样的日子,我……我情愿一辈子不嫁了!” 清枝看着年仅十二三岁、本该天真烂漫的表妹,此刻却满眼悲愤与绝望,说出这般心灰意冷的话,心下不由重重一叹。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若再遇人不淑,当真是一生的煎熬。 赵氏原本空洞的眼神,在听到女儿那句“一辈子不嫁了”时,微微动了动,慢慢有了一丝焦距。她缓缓转过头,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儿,眼中的泪水无声地流得更凶,却不再嚎啕。她伸出手,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声音嘶哑哽咽:“娇娇,我的娇娇,别说傻话……是娘没用,是娘没看好你爹……你看看你姑母,你姑父待她多好,这才是正经过日子的样子……这世间,女子哪有不嫁人的?只是……只是要看准了人……” 张氏在一旁听得心酸不已,也跟着抹泪,她握住赵氏另一只冰凉的手,劝道:“二丫,事已至此,光哭也没用。你且说说,你心里到底是怎么个打算?难道……真要和离不成?有田那混账东西,如今我是管不住他了。可你得为自己、为孩子们想想。天哥儿也大了,眼看就要说亲,等天哥儿成了家,你做了婆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为这么个混账,不值当啊!” 不提大儿子张云天还好,一提他,赵氏原本快要止住的眼泪,瞬间又决了堤,扑簌簌往下掉,刚刚恢复的一点生气也消失殆尽,整个人都灰败了下去。 “哎呀,这又是怎么了?” 张氏看得心急,又不知哪里触动了弟妹的伤心事。 还是依偎在母亲怀里的张琳娇,抬起头,脸上满是难堪与羞愤,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姑母……您、您别提大哥了……大哥他……他好像……对那郑寡妇的女儿……有意。” “什么?!” “天爷啊!” 张氏和清枝几乎同时惊呼出声。张氏更是手一抖,帕子都掉在了地上,她惊骇地捂住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清枝也忍不住扶额,只觉得一阵荒谬又沉重的无力感袭来。 这叫什么事啊!舅舅看上了人家的寡母,表哥又瞧上了人家的女儿?这若是真的,传出去,张家怕是彻底没脸做人了! “这、这混账东西!这一个两个的,是都被灌了迷魂汤不成?!” 张氏气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发软,几乎坐不住,重重跌回椅子里,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清枝连忙上前扶住母亲,为她抚着胸口顺气,心中亦是波澜起伏。这局面,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和难堪。 她定了定神,对张氏道:“娘,眼下舅母和表妹情绪都不稳,说再多也无益。不如先安排她们下去歇息,缓一缓,再从长计议。您也需得好生静一静,莫要气坏了身子。” 张氏只觉得头痛欲裂,心口也闷得慌,无力地摆摆手,声音微弱:“清枝,你看着安排吧……娘这头疼得厉害……” 清枝点点头,询问地看向表妹张琳娇。张琳娇红着眼眶,对清枝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清枝这才扬声道:“孙嬷嬷。” 一直守在外间的张氏身边的管事嬷嬷孙嬷嬷应声而入。 “嬷嬷,劳烦您收拾个清净的院子出来,让舅母和表妹先歇下。再拨两个稳妥的丫头过去伺候着。” “是,老奴这就去办。” 孙嬷嬷办事利落,立刻下去安排了。 不一会儿,院子收拾妥当。清枝和张琳娇一左一右,搀扶着脚步虚浮、神情木然的赵氏,跟着孙嬷嬷往收拾出来的客院走去。那客院离主院不远,倒也清静。 将赵氏安顿在床榻上,又嘱咐了留下的两个丫鬟好生照看,清枝才对眼眶红肿的表妹道:“琳娇,你陪着舅母,自己也歇一歇。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丫头,或是让人来叫我。” 她又走到床边,看着眼神空洞望着帐顶的舅母,心下酸楚,低声道:“舅母,万事……总要想开些。您还有琳娇表妹,为了她,您也得保重自己。” 赵氏眼皮动了动,却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清枝知道此刻再多安慰也是苍白,轻轻叹了口气,又拍了拍表妹的手,这才转身离开。 刚走出房门,还没出院,就听到身后紧闭的房门内,传来压抑的呜呜咽咽的哭声。那哭声不似方才在正院时的激烈,却更让人心头发沉。清枝脚步顿了顿,心里也像是堵了块石头,闷得难受。她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只觉得这夏日午后,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回到前院正房,母亲张氏已经挪到了里间的软榻上躺下,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眉心紧蹙。 清枝快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触手一片冰凉。“娘,您觉得怎么样?可是心口还闷?头晕可好些了?我还是让人去请大夫来瞧瞧吧。” 张氏反手握住女儿的手,摇了摇头,声音虚弱但坚持:“不用……小毛病,可能被你舅舅这混账东西给气的。歇一歇,缓口气就好了。请了大夫来,惊动了你爹,又是好一番说道,没得让人心烦。” 清枝见她坚持,也不好强求,但仍是忧心忡忡:“那您就好好歇着,我在这儿守着。若是过会儿还难受,或是有什么不舒服,可千万不能硬撑,定要告诉我,咱们立刻请大夫。” 张氏看着女儿写满担忧的清丽脸庞,心中那口郁气似乎散了些许,冰凉的手也仿佛被女儿掌心的温度焐热了一点。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疲惫却欣慰的笑容:“我女儿……真是长大了,能替娘分忧了。” 清枝俯身替母亲掖了掖薄毯,轻声道:“女儿长大了,自然要护着娘。您快闭上眼睛歇会儿,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您可不能撵我走。” 张氏被她这话逗得笑了笑,虽然笑容依旧没什么力气:“好,好,娘不撵你。那娘就睡一会儿……” 说着,她合上眼睛,没一会儿,呼吸便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清枝轻轻起身,走到外间,吩咐兰芳去小厨房盯着,熬些安神补气的汤水备着,又让青黛去取了她的书来。她自己则搬了张绣墩,坐在离软榻不远不近、既能随时照看母亲又不至于打扰她的地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被树荫滤得柔和的光线,翻开书页,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团乱麻,该如何是好?清枝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眉心也微微蹙了起来。 第98章 大消息 清枝点点头,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示意父亲噤声,然后轻轻起身,朝外间走去。柳世杰会意,也放轻脚步跟了出来。 父女俩走到外间的廊下,这里离里间稍远,说话不至于吵到张氏。此时夕阳西斜,在天边染上大片大片的橙红,将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长。 “娘有些不舒服,可能是被舅舅气着了,心口发闷,头晕,已经睡下了。” 清枝低声对父亲解释。 柳世杰眉头皱得更紧:“我就说她这几天精神不济,胃口也差,问她只说天热。你舅舅……他到底干什么了?能把你娘气成这样?” 柳世杰深知妻子的性子,张氏并非那等心思重、爱计较的小妇人,相反,她心胸算是豁达的,能把人气到卧床,想必不是小事。 清枝看了父亲一眼,心中了然。看来母亲并未将娘家这桩糟心事详细告诉父亲,或许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也或许是不想拿娘家这些污糟事烦扰丈夫。她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柳世杰一看女儿这模样,急了,压低了声音道:“你这丫头,摇头做什么?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 清枝无奈,只得道:“爹,娘没给您细说舅舅家的事?” “就前两日提了一句,说娘家有点小事,她心烦。我问是什么事,她只说兄弟不省心,让我别管。” 柳世杰说着,有些无奈,也有些对妻子的心疼,“到底怎么个事儿?你娘现在都躺下了,你还瞒着我?” 清枝又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老气横秋。 柳世杰见状,又气又心疼,轻轻敲了下女儿的额头:“小小年纪,叹什么气!天塌下来还有长辈顶着呢,轮得到你个小丫头操这份心?快说!” 清枝这才抬眼看向远处被晚霞染红的天空,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舅舅,要纳妾。” 柳世杰先是一愣,随即松了口气,甚至带了点不以为然:“哦,就这事儿啊?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 他行走商贾,见过的事情多了,男子纳妾在他看来,但也算不得稀奇。这世间像他这般洁身自好的男子的确少,他甚至在心里小小地自得了一下,觉得自己后院清静,实在是难得的。 “嗐,这算什么,也值得你娘气成这样?回头我劝劝有田,让他别胡闹,好生跟你舅母过日子便是。” 柳世杰摆了摆手,觉得妻子这次似乎有些小题大做了。 清枝看了父亲一眼,继续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说:“舅舅要纳的,是个寡妇。” 柳世杰嘴巴微张:“啊?这……” 他定了定神,在外行商,寡妇再醮或给人做妾的,也不是没听说过,虽然名声上不太好听,但也并非绝无仅有,“这……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 他语气有些不确定了。 清枝垂下眼睫,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舅舅铁了心要纳那寡妇,舅母不允,争执起来,舅舅说……就算和离,他也一定要纳。然后,他就跑了。” “和离?!” 柳世杰这下是真惊着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下去,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为了纳个妾,要和离?有田他……他疯了吗?!” 他这下总算明白妻子为何会气得卧床了,这已不是简单的纳妾,而是动摇家宅根本、伤筋动骨的大事了!他忍不住埋怨地看了女儿一眼,“你这丫头,说话怎么大喘气,不能一次性说完吗?这、这简直是胡闹!” 清枝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父亲,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也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寡妇……还有个女儿。表哥……似乎对那寡妇的女儿,也有意。” “什么?!” 柳世杰这下是彻底被震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没说出话来。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脑子里嗡嗡作响。这、这……这叫什么事啊!父子俩看上人家母女俩?这传出去,张家、连带着他柳世杰,脸面都要丢尽了!以后在板桥镇,还如何立足? “哎呀!这、这可如何是好!” 柳世杰也急了,在原地来回踱步。他想到,妻弟张有田能有今日,能在镇上开起杂货铺,安稳度日,很大程度上是靠着自己的帮衬。这日子好过了,手头宽裕了,心就大了,底气就足了?这底气……可不就是自己给的吗?虽说他帮扶妻弟是出于亲情,是好意,可若因此助长了妻弟的歪心思,闹出这等丑事,他岂不是也难辞其咎? 这么一想,柳世杰心里更是又急又愧,又气又恼。他停下脚步,重重一跺脚:“你舅舅这、这简直是胡闹!不成体统!不行,我得去找他!非得把他骂醒不可!” 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 “爹!” 清枝连忙叫住他,指了指天色,“您看,天都快黑了,这时候去,城门都快要关了。再说,舅舅那样子,怕是铁了心,您现在去,他正在气头上,能听得进去吗?不如等明日,大家都冷静冷静再说。” 柳世杰这才抬头,发现夕阳已快沉入西山,天边只剩下一抹残红,廊下的光线也昏暗下来。他这才惊觉,自己竟在女儿面前失态了。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女儿说得对,现在去,于事无补,反而可能火上浇油。 “唉!” 柳世杰重重叹了口气,与女儿对视一眼,父女俩脸上是同款的无奈与沉重。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了望已染上墨蓝色的天空,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我先去看看你娘。” 柳世杰声音有些沙哑,透着深深的疲惫。 “嗯,” 清枝点头,“那我去吩咐厨房摆饭。娘睡下了,晚些再让厨房单做点清淡易克化的送过来。” 柳世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轻轻走进里间,去看望昏睡中的妻子。清枝则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又望了望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沉甸甸的。 表妹和舅母的晚饭,清枝特意嘱咐厨房做了些清淡可口的,又让兰芳和青黛亲自送到客院去。 主院这边,晚膳摆上时,张氏也醒了过来,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精神不济。柳清风也从自己院子过来请安用饭。一家四口围坐桌旁,气氛却有些沉闷。柳世杰眉头微锁,时不时看向妻子。清枝心里记挂着舅母那边一团乱麻的事,也有些食不知味。张氏更是明显胃口不佳,只勉强动了几筷子。 只有柳清风,年纪小些,尚未完全察觉这凝重的氛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问道:“爹,娘,阿姐,今天的饭菜不合胃口吗?你们怎么都不怎么吃?” 他目光落在母亲脸上,见她脸色不好,又关切地问:“娘,您是不是不舒服?生病了吗?” 张氏刚咽下一点肉羹勉强笑了笑,刚想开口说“没事”,话还没出口,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心感猛然涌了上来。她急忙侧身,对着旁边干呕了几声,丫鬟婆子反应也快,立刻递上清水和漱口的盂盆。 柳世杰急忙起身,走到妻子身边,轻抚她的后背,满脸担忧。清枝也赶紧放下筷子,端起一杯温度适宜的清水递过去。清风更是急了,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娘!您这是怎么了?” 清枝对旁边的丫鬟吩咐:“快去请李大夫来!” 张氏漱了口,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虚弱地摆摆手:“不用……小毛病,就是心里不痛快,闷得慌……” 柳世杰却不依了,急道:“哎呀,夫人!你就听女儿的吧!脸色都这样了,还不看大夫?快,快去请李大夫!” 他一边催促,一边扶着张氏慢慢走到旁边的软榻上半靠下。张氏被他一催,心里又是一阵烦闷,忍不住又干呕了一下,脸色更白了几分。 一家人顿时手忙脚乱。清枝让丫鬟先把桌上的饭菜撤下去。柳清风急得在旁边团团转,想帮忙又不知从何下手。 不多时,李大夫便被小厮几乎是半拉半拽地请了来,老大夫气喘吁吁,连声道:“慢点,慢点,老夫这把老骨头要散架了!” 孙嬷嬷忙将李大夫引进内室。张氏歪靠在软榻上,一手撑着额头,脸色苍白,有气无力。她没吃什么东西,吐也只是干呕,但浑身乏力,心口依旧有些发闷。 清枝和清风站在一旁,满脸焦急。柳世杰坐在榻边的凳子上,眼睛却不时望向门口,直到看到李大夫的身影,他立刻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几乎是拉着老大夫到榻前:“李大夫,您快给内子看看,她这是怎么了?从下午就说不舒服,晚膳也没用,刚才还干呕……” “唉,唉,柳老爷莫急,老夫能走,能走。” 李大夫稳住身形,理了理被拉歪的衣襟和胡须,神情倒是镇定,“莫慌莫慌。”小扬面,他见得多了! 他这番气定神闲的模样,倒是让旁边焦急的几人略微定了定神。 张氏伸出手腕,放在脉枕上。李大夫伸出三指,搭在她的腕脉上,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抚着胡须,闭上眼睛,凝神细诊。 柳世杰、清枝、清风三人几乎是同时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打扰了大夫诊脉。一时间,室内落针可闻,只余下张氏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大夫才缓缓睁开眼睛,问道:“夫人这般不适,有多久了?” 柳世杰抢着答道:“好像有五六日了,胃口不好,精神也差,许是苦夏吧?” 李大夫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而问张氏:“夫人,这个月的月信,可曾来过?” “月信?” 柳世杰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清枝却是一怔,随即恍然,心里隐隐有了猜测,看向母亲。 清风更是一脸懵懂。 张氏自己也怔了怔,她这几日心烦意乱,竟没留意。还是她身边侍立的心腹大丫鬟春杏反应快,屈膝回道:“回大夫的话,夫人这个月的月信……迟了有十来日了。不过,夫人一向月事不太准,有时也会推迟几日。” 张氏也点了点头,她之前确实没太在意,只以为是最近心绪烦乱影响了。 李大夫“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手指在张氏腕间细细感受,眉宇间神色专注。柳世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又过了片刻,李大夫终于睁开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收回手,对着柳世杰拱手道:“恭喜柳老爷,贺喜柳老爷。尊夫人这是喜脉,滑脉圆润如珠,是有了身孕了。” “身孕?!” 柳世杰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看大夫,又看看软榻上同样一脸愕然的妻子,似乎没听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直到看见张氏下意识地抚上小腹,又抬眼望向他,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茫然,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有、有喜了?” 柳世杰声音都有些发颤,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散了心头的阴霾,他激动地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个圈,又想凑近去看妻子,又怕惊着她,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张氏也抚着小腹,脸上渐渐泛起一丝红晕,眼神在惊讶过后,涌上的是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欣喜,有茫然,还有些措手不及。她看向一旁的女儿和儿子,清枝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惊讶和随即而来的笑意,清风则还有些没搞清状况,但看到父母和姐姐的表情,也隐约明白是好事,眼睛亮了起来。 清枝最先从惊讶中回过神,她压下心头的百般思绪,上前一步,对李大夫行礼道:“多谢大夫。只是我娘今日下午确实有胸闷、气短、头痛之症,不知要紧不要紧?如今有孕,可需特别注意些什么?” 李大夫捋着胡须,看着清枝赞许地点点头,这柳家大姑娘倒是稳重。“无妨,尊夫人脉象总体平稳,只是略有些气结于胸,肝气不舒,加之有孕初期,气血尚未完全调和,又逢暑热,故有此症。我开一剂安胎理气、清热解郁的方子,先吃上三剂看看。切记,务必要保持心情舒畅,切莫大悲大怒,过于忧思,这对胎儿和母体都不好。饮食也要清淡些,油腻生冷的暂且忌口。静心养着,便无大碍了。” 柳世杰在一旁连连点头,如同小鸡啄米:“是是是,一定照办!一定让内子静养,心情舒畅!” 他脸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 李大夫开了方子,又叮嘱了些孕妇的注意事项,柳世杰一迭声地应了,又亲自包了厚厚的诊金奉上,再三道谢,才让贴身小厮客客气气地将老大夫送出门。 送走大夫,柳世杰回到内室,脸上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搓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看看妻子,又看看儿女,只觉得满心欢喜,白日里的烦闷都消散了大半。“有喜了!哈哈,好,好啊!” 他忍不住笑出声。 清风也从最初的懵懂中反应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看看母亲依旧平坦的小腹,又看看父亲,有些不敢确定地问:“爹,娘……娘是要有小宝宝了吗?我……我要当哥哥了?” 清枝看着弟弟那副又惊又喜、带着点雀跃的模样,笑着点头:“嗯,清风要做哥哥了呢,以后要帮娘一起照顾弟弟或妹妹哦。” 清风立刻挺起小胸膛,用力点头:“嗯!我一定会的!” 张氏被丈夫和儿女围在中间,最初的愕然过后,脸上也泛起红晕,但随即又有些赧然和不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低声道:“这……这真是……唉,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还怀上身子,说出去,怕是要叫人笑话……” “年纪大什么大?” 柳世杰立刻打断她,走到榻边,握住她的手,语气是少有的温柔和不容置疑,“你才三十出头,正值好年华。镇上那王记绸缎庄的王掌柜,他夫人不也是三十好几才生的老幺?还有东街开粮铺的刘老板,他续弦的夫人生时,不也跟你现在差不多年纪?别人生得,你怎么就生不得?别胡思乱想,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旁的都不用管!” 清枝也柔声劝道:“娘,爹说得对,您还年轻着呢。您看您皮肤多好,气色也好,身子骨也康健,正是最好的时候。平日里少操心我们些,以后我帮您,有事叫我就行。大夫也说了,只要心情舒畅,静心养着,定能平安顺遂。” 她这话并非全是安慰,张氏确实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几岁。 清风也赶紧附和:“就是就是,娘一点都不老!娘,您就安心养着,以后我帮您照顾弟弟妹妹!” 听着丈夫和儿女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宽慰,张氏心中的那点不安和羞赧渐渐被暖意取代,眼眶微微发热,点了点头:“好,好,娘知道了。娘……娘会小心的。” 柳世杰见她情绪好转,更是高兴,想起晚膳还没好好用,连忙道:“刚才都没吃什么东西,定是饿着了。孙嬷嬷,赶紧让厨房再备些清淡开胃的吃食送来,要精细些,夫人如今是双身子,马虎不得!” 孙嬷嬷一直在旁边候着,闻言脸上也笑开了花,连声应道:“是是是,老爷放心,夏天厨房里常备着些爽口的小菜和清粥,老奴这就去吩咐,马上就送来!” 柳世杰满意地点头,又想起什么,大手一挥,朗声道:“还有,传我的话下去,夫人有喜,乃是府上的大喜事!阖府上下,这个月月钱加倍!都沾沾喜气!” 屋里的丫鬟婆子们闻言,个个喜形于色,连忙屈膝行礼:“谢老爷赏!恭喜老爷,贺喜夫人!” 张氏嗔怪地瞪了柳世杰一眼:“你这人,还没坐稳胎呢,就这般张扬。再说,你怎么知道就是儿子?万一是女儿呢?” 柳世杰嘿嘿一笑,也不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看着妻子的眼睛,认真道:“我那就是随口一说,儿子女儿,都是我们的心头肉,我都喜欢!若是个女儿,像咱们清枝这样聪慧懂事、贴心孝顺,那更是求之不得的福气!” 清枝在一旁听着,心里暖暖的,和清风相视一笑,看着父母这般恩爱和睦的模样,白日里那些烦扰似乎也暂时被驱散了一些。 不一会儿,厨房重新送了晚膳来,比之前更加精致清淡,有熬得软烂喷香的鸡丝粥,几样清爽的时蔬小炒,一碟子酸辣可口的泡菜,还有一碗温热的汤品。 柳世杰亲自扶着张氏坐到桌边,又是夹菜,又是盛汤,殷勤备至,嘴里还不停念叨:“这个有营养,你多吃点……这个开胃,尝尝看……小心烫……” 清枝和清风看着父亲这少见的话多和殷勤,都忍不住偷偷抿嘴笑。根本没有他俩的机会,父亲一个人就把母亲照顾得无微不至。 张氏虽然胃口依旧不算太好,但在丈夫的殷勤劝说和关切目光下,也勉强用了小半碗粥,吃了几口小菜,又喝了半碗汤。虽不多,但总算是吃了些东西下肚,脸色似乎也好了些。 一顿饭,总算在柳世杰的忙活和张氏的无奈笑容中结束了。虽然张氏吃得不多,但气氛却比之前轻松温馨了许多。一家人暂且将白日里那些糟心事抛在了一边,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几分意外和慌乱的喜悦之中。 用过晚膳,又坐着说了会儿话,见张氏脸上露出倦色,清枝和清风便懂事地起身告辞。 “爹,娘,您们早些歇息。娘,您一定要放宽心,好生将养。有什么事,就让人来叫女儿。” 清枝柔声叮嘱。 “娘,您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给您请安!” 清风也乖巧地说道。 张氏含笑点头,看着一双懂事的儿女,心中慰帖:“好,你们也累了一天了,快回去歇着吧。” 柳世杰也道:“去吧,有爹在呢。” 清枝和清风这才行礼退出,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夜色已深,清枝走在回廊上,抬头望了望天上稀疏的星子。母亲的孕事虽是意外之喜,但舅家那团乱麻还横在那里,不知明日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第99章 表哥 清枝闻言,心下一动。她吩咐兰芳和青黛:“替我梳个简单的发髻,我们去主院。” 兰芳一边手脚麻利地帮她挽发,一边问:“小姐是要去前院和夫人一起用早饭吗?” “嗯,” 清枝点头,“正好去看看舅母和表妹,也见见表哥。” 不多时,清枝带着两个丫鬟往主院走去。 进了主院正屋,气氛有些异样。早饭已经摆上桌,母亲张氏、舅母赵氏、表妹张琳娇三人围坐在桌旁,但谁也没有动筷。而地上,大表哥张云天正笔直地跪在那里,面朝舅母赵氏的方向,头低垂着,看不清表情。 张氏见清枝进来,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过去坐,低声问:“用过早饭了没?” 清枝摇摇头,走到母亲下首的空位坐下。立刻有机灵的小丫鬟为她添上碗筷。清枝的目光在跪着的表哥和神色各异的舅母、母亲、表妹脸上转了一圈,轻声问:“娘,这是……?” 张氏叹了口气,摇摇头,一脸复杂,低声道:“天哥儿一早就来了,进门就跪下了,说是来向你舅母认错的。” 清枝心下明了,不再多问,安静地拿起筷子,目光却不由地落在表哥身上。 张云天听见清枝的声音,略微抬了抬头,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羞愧,低声唤了句:“清枝表妹。” 但他并未起身,而是重新转向赵氏,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和恳切:“娘,儿子不孝,让您伤心了。那天……那天我确实是去找李子妗了,可我真的只是想问她,知不知道她娘和我爹的事……我、我这几日把自己关在房里,也想明白了,是儿子一时糊涂。我发誓,从今往后,我张云天和她,绝不会有任何瓜葛!娘,儿子错了,您原谅儿子吧!” 赵氏手里捏着勺子,舀了一勺粥,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听到儿子这番话,她缓缓将勺子放下,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儿子,眼神里是疲惫后的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她扯了扯嘴角,声音没什么起伏:“哦?你这是见你爹铁了心要纳那寡妇进门,知道你和那丫头是彻底没戏了,这才想起你还有个娘,才来认错的?” 张云天被母亲的话刺得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圈瞬间红了,眼泪滚落下来:“娘!不是的!儿子是真的知道错了!是儿子不孝,是儿子糊涂,被猪油蒙了心!那天您和爹争吵,儿子没有第一时间护着您,是儿子的不是!娘,您打儿子骂儿子都行,只求您别气坏了身子,别……别不要儿子……”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一旁的张琳娇看着大哥这般模样,心里也难受得紧。她虽然也气大哥之前的糊涂,可看他此刻真心悔过,哭得如此伤心,又想起母亲昨日的绝望,终究是血浓于水。她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哽咽着开口劝道:“娘,您别这么说大哥了……我看大哥是真的知错了。再说……再说大哥和李子妗,也算是一起长大的,大哥一时被她蒙蔽,也是有的……” 她本不想替大哥说话,可看着母亲那心如死灰、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样子,她更怕母亲就此心灰意冷,再也振作不起来。她得为娘开解开解,哪怕说些违心的话。 张氏看着这情景,也觉心酸,更觉得一直让外甥这么跪着不是办法,小心翼翼地开口打圆扬:“弟妹,你看……天哥儿也知道错了,孩子还年轻,难免有行差踏错的时候,能醒悟过来就是好的。要不……先让他起来?咱们坐下来,一家人好好说说话?” 赵氏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儿子微微颤抖的背脊上停留了一会儿,终究是心软了,或者说,是那份为母的本能和多年的疼爱占了上风。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冰冷似乎褪去了一些,声音依旧干涩,却松了口:“……起来吧。” 张云天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个头,才撑着发麻的膝盖,慢慢站了起来。许是跪得久了,身形有些不稳。 “好了,都先吃饭吧,饭都要凉了。” 张氏连忙招呼,又对清枝道,“清枝,你也快吃些。” 清枝会意,也拿起筷子,轻声附和:“是啊,舅母,表哥,表妹,先用了早饭再说,身子要紧。” 赵氏没再说什么,只微微点了点头。旁边的小丫鬟赶紧又添了一副碗筷,放在张云天面前。一时,饭桌上无人再说话,只听得见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和咀嚼声,气氛沉闷而压抑。 用过早饭,撤了饭菜,移步到旁边更宽敞、更适合说话的偏厅。刚落座不久,柳世杰也进来了。他看到张云天也在,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点了点头。 张云天、张琳娇和赵氏都起身向他问好。赵氏如今也看开了,脸面都丢到柳家来了,也没什么好再遮掩的,只是对着柳世杰,难免还是有些难堪。至于为何没回娘家?她心里冷笑,赵家在乡下,一大家子人,人心复杂,不是每个人都盼着她好。她是来找人帮她、给她撑腰的,可不是回去让人看笑话、甚至可能被踩上一脚的。 柳世杰在主位坐下,先问:“你爹呢?还没消息?” 张云天摇头,面带愧色:“我今早出门时,没见着我爹,家里下人说……说他昨夜没回去。奶在家,只是……被气着了,身子有些不爽利,已经请了大夫看过,说是被气着了,开了安神的方子,家里有婆子照顾着。” 柳世杰皱了皱眉,没再多问。张氏则叹了口气,只觉得心力交瘁:“这都叫什么事啊!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她看向脸色依旧憔悴、但眼神比昨日多了一丝狠劲的弟妹,试探着问:“二丫,两个孩子的心意你都看到了,都是向着你的。你……你可千万别再想不开,提什么和离了啊。这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 赵氏端起茶杯,慢慢啜饮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平静:“和离?阿姐,你放心,我不会那么蠢。我赵二丫跟着他张有田,从村里一穷二白熬到今天,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我凭什么要把这个家、把我辛辛苦苦挣来的一切,拱手让给那个只会装可怜、扮柔弱的寡妇?我不会和离的。我就是要占着这个正妻的位置,看着她郑芸娘就算进了门,也只能永远是个妾!我受过的苦,不能白受,该我享的福,她也别想沾边!” 她这番话,说得平静,却字字带着寒意和决绝。张氏听得默然,她知道,弟妹这是被伤透了心,也彻底寒了心,剩下的,唯有不甘和要强撑到底的执念。她只能干巴巴地劝道:“你能想开……就好。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你把铺子管好,把孩子们照顾好,比什么都强。我和娘,总归是站在你这边的。” 赵氏看向张氏,眼神有些木然,她已经哭了太多,眼泪似乎都流干了,只剩下干涸的疲惫和空洞。她扯了扯嘴角,低声道:“谢阿姐了。我们娘仨,就不多叨扰了,这就回去。” 张氏连忙挽留:“急什么?你看你脸色还这么差,精神也不好,再多住几天,将养将养。” 赵氏摇摇头,语气却坚定:“铺子不能长时间不开门。我们娘几个,如今就指着那铺子糊口了。迟早都得回去面对,躲是躲不掉的。这几日,已经够麻烦阿姐和姐夫了。” 柳世杰忙道:“弟妹这话就见外了,一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这里就当你们的家,想住多久住多久。” 清枝也柔声劝道:“是啊舅母,您和表妹就安心住下,等身子养好了再回去不迟。” 赵氏只是摇头,去意已决。 柳世杰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强留,目光转向一旁垂手而立的张云天,问道:“云天,你如今在家里,都做些什么?” 赵氏代答道:“他啊,就在自家铺子里帮帮忙,打打下手。有时也出去找点零工做,总归是……混日子。” 语气里带着无奈。 张云天被母亲当众这么说,脸上也有些挂不住,羞愧地低下头。 柳世杰沉吟片刻,开口道:“这样吧,你们先回去,把家里这摊子事理一理。等事情平息些,让天哥儿到我这儿来住段日子,跟在我身边,跑跑腿,见见人,也能学着打理些庶务,长长见识。男孩子,总窝在家里也不是办法。” 此言一出,赵氏和张云天都吃了一惊,诧异地看向柳世杰。张琳娇也看向哥哥,眼中掠过一丝羡慕,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不能像哥哥一样有机会出去见世面、学本事,给母亲做依靠。 赵氏有些不敢相信,又有些惶恐:“这……这怎么使得?姐夫您事务繁忙,怎好让天哥儿去添乱?再说,您还有清风要教导呢……” 张氏也看向丈夫,这事柳世杰事先并未与她商量。柳世杰对妻子安抚地笑了笑,道:“清风那孩子读书上还算用功,将来如何,看他自己选择。云天是自家孩子,跟我学些待人接物、打理生意的门道,总归没坏处。男孩子,多历练历练总是好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张云天闻言,激动得脸都红了,立刻撩起衣袍下摆,就要跪下磕头:“姑父大恩,云天没齿难忘!云天定当用心学,绝不辜负姑父的栽培!” 柳世杰虚扶了一把:“快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不必动不动就跪。只要你肯用心,肯吃苦,将来未必没有一番作为。” 赵氏看着儿子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再看看柳世杰真诚的神色,心中又是感激,又是酸楚。她明白,这不仅是姐夫在帮衬娘家,更是给天哥儿指了一条明路,让他离开镇上那是非之地,既能学东西,也能避开郑家那对母女,免得再被纠缠或蛊惑。这简直是雪中送炭!她连忙也起身,向着柳世杰和张氏深深一福:“阿姐,姐夫,这份恩情,我们母子记下了!” 事情说定,赵氏母子三人便不再多留,执意要回去。张氏和柳世杰再三挽留不住,只好作罢。柳世杰亲自安排了稳妥的马车和车夫,又叮嘱车夫务必把赵氏母子三人安全送到家,看着马车驶出柳宅大门,这才转身回来。 张氏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对柳世杰道:“你让天哥儿过来,是怕他在家再被搅和进去?” 柳世杰揽住妻子的肩,低声道:“那孩子本质不坏,只是一时糊涂。让他离了那环境,跟在我身边,一来能学点实在东西,二来也能静静心,看清些事。至于有田那边……唉,等他冷静下来,我再去找他谈谈。总不能真看着这个家散了。” 张氏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张家母子三人走后,柳家宅院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清枝为了让母亲能安心养胎,主动将家中大半琐碎事务都接手过来。从每日的采买用度、人情往来,到丫鬟仆妇的调度安排,她都处理得井井有条,虽略显生疏,但好在有孙嬷嬷等老人从旁提点,倒也未曾出过什么大错。 张氏见女儿如此能干懂事,心下又是欣慰又是心疼。但她也明白,女儿迟早要出嫁,学着掌管中馈是好事,便也放手让她历练,自己只从旁指点,倒也清闲不少,气色眼见着一天天好了起来。 柳世杰更是将妻子的身孕放在心上,尽管外头生意繁忙,也总是尽量抽出时间回来陪妻子用饭,饭后陪她在院子里散散步,说些闲话,或是念些趣闻杂记给她听,逗她开心。张氏在丈夫和儿女的精心呵护下,眉间的郁色渐渐散去,脸上也多了些红润。 这天,一家人用过午饭,清风自去学堂,清枝也说要去小厨房看看给母亲煎的安胎药,起身离席。饭厅里便只剩下柳世杰和张氏夫妻二人。 柳世杰见妻子胃口尚可,便道:“今日天气不错,不冷不热,我陪你到院子里走走,消消食可好?” 张氏自无不应,笑着点了点头。夫妻二人便相携着,慢慢往花园走去。夏日午后,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也驱散了几分暑热。 走着走着,张氏又想起弟弟家的事,轻声问道:“老爷,你让天哥儿来家里跟着你,会不会太麻烦你了?你平日里就够忙的了。” 柳世杰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有什么麻烦的。我不过是指点他些门道,带他见识见识,能学多少,还得看他自己悟性和肯不肯下功夫。再说了,我身边本就要用些信得过的人帮忙跑腿办事,用自家人,知根知底,岂不更放心?” 张氏听他这么说,才真正放下心来,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我这个弟弟啊,从小到大,虽说不上多有出息,可也算是个老实本分、知道疼人的。谁曾想,临到中年,竟会糊涂至此……唉!” 柳世杰见她神色又黯了下去,连忙宽慰:“事已至此,多想无益。等过些时日,我去看看他,能劝则劝,若实在劝不动,那也是他自己的缘法,日子总归是他们自己过。你如今最要紧的是放宽心,养好身子,旁的事,有我呢。” 张氏靠着他,低低“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无奈:“我知道。只是……娘年纪大了,管不住他。若是爹还在就好了,爹的脾气,定能把他打醒……” “岳父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如此忧心。” 柳世杰揽住妻子的肩,柔声道,“走吧,前面花开得正好,香气也宜人,我们过去瞧瞧。” 夫妻二人在园中漫步闲谈,柳世杰刻意说些轻松话题,张氏心情渐渐舒展。又走了片刻,便送她回房小憩,自己则又去前头书房处理生意上的事了。 柳家家大业大,除了镇上的两间铺子,还有田庄,做着船运和车马行的生意,总之是什么赚钱、路子又稳妥,便试着掺一脚。这半年来,柳世杰又看中了一桩新营生,正忙着四处考察、打通关节,因此格外忙碌。 没过多久,清枝便亲自端着煎好的安胎药来了。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郁的苦味,张氏却眉头都没皱一下,接过来一饮而尽。药是苦的,可女儿这份孝心,却让她心里甜丝丝的,极为受用。 如此又平静地过了几日。这天,柳世杰一早便出了门,说是去邻镇处理一桩急事,傍晚时分方回。回来时,却是连连摇头,脸色也不太好看。 一家四口用过晚饭,清枝便让弟弟清风自去温习功课。清风如今课业渐重,不敢懈怠,乖乖回自己院子去了。清枝陪着父母移步偏厅,丫鬟上了清茶,便屏退左右。 张氏见丈夫神色,心知定是与弟弟有关,忐忑地问道:“老爷,今日去……情况如何?见到有田了吗?” 柳世杰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又放下,眉头紧锁:“见到了。唉,有田这次,怕是真的栽进去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了!” “怎么了?” 张氏心中一紧。 “弟妹不是咬死了不同意他纳那郑氏进门吗?” 柳世杰摇头道,“他倒好,不知是跟谁学的混账主意,竟真就不管不顾,在外面赁了间小院子,直接将那郑氏接了进去!我今日去,就是在那小院子里寻到他的!” “什么?!” 张氏惊得差点打翻茶盏,“他、他竟敢如此?!那……那郑氏,就这般跟着他去了?” “去了,能不去吗?” 柳世杰语气带着几分讥诮,“我今日也见着了那郑芸娘。说句实话,姿色也就中上,顶多算是清秀,年纪也不小了,就是一副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模样,说话轻声细气。我实在想不明白,有田到底看上她什么了?放着家里好好的媳妇、儿女不要,非要跟这么个女人搅和在一起!” 他越说越气:“我好说歹说,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跟他讲,讲他这样置发妻于何地,讲他让老母和儿女如何自处,讲那郑氏未必是真柔弱,兴许别有所图……可他倒好,半句听不进去,反说我这个做姐夫的不体谅他,说他与芸娘是真心相许,说他不能辜负了一个苦命女子的一片痴心!简直……简直是鬼迷了心窍!” 张氏听得脸色发白,胸口起伏,又是气又是恨:“这个混账!他是被猪油蒙了心,被狐狸精迷了眼了!他这般作为,将二丫置于何地?将天哥儿和娇娇置于何地?他这是要把这个家彻底拆散啊!我看他以后老了,动弹不得了,谁会管他!儿女都要跟他离心!” 柳世杰见妻子气得厉害,连忙过去替她抚背顺气:“你别急,别动怒,小心身子,气坏了自己不值当!” 清枝也忙递上温水,轻声劝道:“娘,您别激动。事已至此,气也无用。舅舅他……怕是听不进劝了。” 张氏喝了几口水,缓了缓,眼泪却忍不住掉下来:“我能怎么办?我这个做姐姐的,该说的说了,该劝的劝了,他非要往火坑里跳,我还能绑着他不成?我只是可怜二丫,可怜两个孩子……” 柳世杰搂住妻子,沉声道:“我看弟妹是个心里有主意、能扛事的。两个孩子也懂事,知道向着母亲。有田这般糊涂,日后有他后悔的时候。你如今最要紧的是顾好自己。张家的事,我们做亲戚的,能帮衬就帮衬一把,但路,终究要他们自己走。” 张氏靠在丈夫怀里,默默流泪,也知道丈夫说得在理,可心里那份对弟弟的失望、对两个孩子的心疼,却怎么也挥之不去。清枝在一旁默默陪着,心中亦是沉重。 如此又过了几日。这天午后,门房来报,表少爷张云天来了。 清枝陪着母亲在前厅见了张云天。少年人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只身一人,风尘仆仆。 “姑母,清枝表妹。” 张云天行礼问好。 “快起来,就你一个人?你娘和妹妹呢?” 张氏连忙让他坐下,关切地问。 张云天抿了抿唇,低声道:“娘说,她得在家守着,不能走。铺子要人看,家里……也不能让那对母女真当了家。琳娇留在家里,也能帮着娘搭把手,也能……也能看着点。所以,就让我自己来了。” 他说着,脸上闪过一抹羞愧和愤懑,显然对父亲的行为依旧难以释怀。 张氏听了,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拉过他的手,温声道:“好孩子,来了就好。你姑父既然让你来,你就安心住下,好好跟着他学本事。你娘那边……唉,你多学些本事,将来有了出息,也能多帮衬你娘,让她少受些委屈,也算是对她的孝顺了。” 张云天重重地点头,眼圈微红:“姑母放心,云天一定用心学,绝不辜负姑父姑母的期望,也……也绝不让我娘再受欺负!” “好孩子。” 张氏拍了拍他的手,对清枝道,“清枝,你表哥的院子可收拾好了?带你表哥过去安顿下,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让人添置。” “早就收拾妥当了,娘放心。” 清枝应下,对张云天道,“表哥,随我来吧。你的院子安排在外院东厢,离父亲的书房和前头都近便,也清静。” 张云天自是道谢。柳家宅子宽敞,特意将张云天安排在靠近前院、又与内宅有所间隔的客院,既方便柳世杰教导,也免去了男女大防上的不便。 清枝亲自领着张云天过去,又吩咐丫鬟小厮好生伺候。张云天看着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应物品俱全的屋子,心中感激,更暗下决心,定要在此用心学习,出人头地,好成为母亲和妹妹的依靠。 第100章 发奋 苏晚棠依旧是柳家的常客。通常都在下午清枝相对清闲的时候来,有时带来新得的精致绣样,与清枝一同探讨针法配色;有时就只是单纯地来找她说说话,讲讲镇上的新鲜事,或是一些小姐妹间的趣闻琐碎。清枝也挺喜欢这个活泼又不失分寸的小姑娘。 偶尔,杨秀也会来。不过她来的次数不如苏晚棠多。她家开着武馆,自小舞刀弄棒,性子飒爽爽利,对清枝和苏晚棠凑在一起做女红、或是安安静静看书喝茶这类活动,实在提不起太大兴趣。但杨秀为人爽快,心思敞亮,与清枝聊起天来也是投缘,两人一个沉静内敛,一个开朗明快,倒也能说到一处去。 这日午后,清枝刚将几样要紧的家事处理完毕,正想歇歇,青黛便捧着一封信走了进来,:“小姐,您的信,是王爷的。” 清枝接过那封薄薄的信笺,信封上熟悉的字迹让她心头微微一动。她走到窗边的书案前坐下,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是萧景何写来的。信中先报了平安,说他们一行人已顺利抵达京城,诸事皆安,让她勿要挂念。接着便问她近日可好,家中是否安泰,又絮絮叨叨说了些沿途见闻。信的末尾,笔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直白而热切: “……分离日久,思卿愈切。京中繁华,然无卿在侧,亦觉索然。盼卿安好,盼复音书,以慰相思。景何手书。” 清枝读到最后几句,脸颊不由微微发热,心里却有些好笑。都说古人含蓄矜持,情意多在诗词曲赋、眉眼顾盼间流转,怎的这位王爷,言辞竟如此……大胆直白? “念她念得紧”,“以慰相思”,这般话语,他就这般堂而皇之地写在信里,也不怕被人看去? 她捏着信纸,指尖在那“思卿愈切”几个字上轻轻摩挲了片刻,唇边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浅笑。既然他如此坦诚相问,她也不是那等扭捏作态的小女儿。 略一思忖,清枝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她的回信倒不像萧景何那般热烈,只平实叙述了近日家中琐事,说了母亲有孕需静养,提了句表哥来家中暂住,学些庶务,也提及自己每日做些女红,看看闲书,偶尔与小姐妹小聚。语气从容,如话家常。 写罢,她将信纸吹干,仔细封好。她唤来青黛,将信递给她。青黛接过信,谨慎地收好,点了点头,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自会通过特殊途径,将这封回信安全送到王爷手中。 做完这些,清枝将萧景何的来信重新折好,放入一个专门存放他信件的木匣中。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书案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时光在表面的平静中悄然流淌,外祖张家那边再未有书信传来,仿佛那扬风波已被秋日的微凉悄然封存。时节进入秋季,板桥镇的秋意尚不分明,草木依旧青翠蓊郁,只是拂面的风里,终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然而午后依旧闷热,这便是江南的秋了,缠绵而暧昧。 中秋节转眼即至,万家团圆的日子,张云天也告假回了永禾镇家中过节。张氏和清枝早早就备下了丰厚的节礼,吃的用的、衣料药材,装了满满一车,让他带回去,既是全了礼数,也是暗暗给舅母赵氏撑腰,更是对病中老太太的一番心意。 张氏的身孕已满三月,胎象稳了,喜讯也早已递往了府城柳大伯家。老太太自是欢喜不尽,回信中字里行间都是关切和叮嘱。大嫂杨氏也送来了贺礼,并附信告知,柳曼窈也诊出了喜脉。这真是双喜临门,两房的关系自那次柳世安遇难,回板桥镇休养后,越发亲近和睦,往昔那些许的意见和隔阂,也在患难与共与后来的相互扶持中渐渐消融。这次节礼,本家那边也送来了不少精致的吃食玩物,情意拳拳。 中秋这日,难得清风也放了一日假。晚上,柳家小小的家宴后,一家四口移步到庭院中。天幕墨蓝,一轮皎洁的圆月高悬,清辉洒落,给庭院里的花草树木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石桌上摆着应节的瓜果和切成小块的各式月饼。 清风到底是少年心性,对着明月,兴之所至,摇头晃脑地吟诵起关于中秋、关于明月的诗句来,从“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背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虽还带着些许稚气,却也声情并茂。清枝笑着应和,也念了几句“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姐弟俩一唱一和,庭院里充满了难得的温馨笑语。 柳世杰和张氏含笑看着一双儿女,目光柔和。柳世杰趁着兴致,又考教了清风几句功课,清风对答如流,显见是用功了的。张氏虽不大懂那些经义文章,但见丈夫频频点头,儿子意气风发,女儿巧笑嫣然,只觉得心中满满的都是熨帖和满足。清枝在一旁看着弟弟,也暗自点头,这孩子,在读书上确有天分,也肯下功夫。 一家人围坐月下,品茶吃月饼,闲话家常,直到夜深露重,张氏面露倦色,这才各自散去,回院安歇。那夜的月光,似乎格外明亮温柔,将连日来的阴霾都驱散了不少。 节后没几日,张云天便从永禾镇回来了。只是去时还带着几分因有进益而生的意气风发,回来时却又是一副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的模样。 张氏见了,心里就是一咯噔,待他请过安,便关切地问:“天哥儿,怎么了?可是家里又有什么事?你娘和妹妹可好?你祖母身子如何?” 张云天嘴唇翕动了几下,脸上露出难以启齿的羞愧和愤懑,吞吞吐吐,半晌才道:“姑母……家里,唉……还是我爹……” 原来,张家那间赖以生存的杂货铺,原本是张有田主外跑货源、应酬,赵二丫主内管账、看店,夫妻二人虽说不上多恩爱,倒也配合默契,将铺子经营得有声有色。自打张有田与郑芸娘搅在一起,夫妻离心,但铺子毕竟是自家产业,赵二丫看得紧,张有田起初也还知道分寸,并未在银钱上太过分。 谁知这次中秋节,张有田被郑芸娘一番枕边风吹得晕头转向。那郑氏哭诉孤儿寡母无依无靠,眼看天凉了,母女俩连件像样的秋衣都无,中秋节别人家团圆美满,她们母女却只能凄凄惨惨戚戚……张有田被哭得心肝乱颤,一时头脑发热,竟从铺子的流水里,抽走了一笔不小的款项,要给郑氏母女“置办行头,安稳过节”。 这笔钱数目不小,赵二丫对账时立刻发现了端倪。追问之下,张有田起初还支支吾吾,后来被逼问得急了,竟恼羞成怒,直言就是拿给郑氏母女用了,又如何?还指责赵二丫心胸狭窄,不能容人。 夫妻二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张云天恰好在家,听得动静赶去,只见母亲气得浑身发抖,父亲则是一脸蛮横。那郑芸娘虽未在扬,可张云天听父亲话里话外,竟有想趁着中秋节,将郑氏母女接回家“一起吃顿团圆饭”,以示接纳之意。这无疑是火上浇油。若非张云天拦在中间,又已不是昔日唯唯诺诺的少年,言语间也带上了在柳家学来的几分硬气,只怕争吵还要升级。 “我娘差点气晕过去……我爹他,他真是被那女人迷了心窍了!” 张云天说得眼圈发红,又是心疼母亲,又是痛恨父亲糊涂,更觉得在姑母家学了本事,却连家事都理不清,实在羞愧。 张氏听完,气得胸口发闷,连连抚着心口,骂道:“这个混账!他是要败了这个家啊!拿着全家糊口的钱去贴补外头,他……他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可骂归骂,除了骂几句“不是东西”,她也无可奈何,那是她弟弟,她能打上门去吗? 清枝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亦是叹息。舅舅这是彻底昏了头,连家里安身立命的根本都要动摇了。她倒了杯温水递给母亲,又看向一脸颓唐的张云天,温声道:“表哥,事已至此,生气无用。舅舅行事,如今只怕谁也劝不动了。你能做的,便是护好舅母和表妹,守好铺子——那是你们母子三人今后的依靠。而最重要的,是你在这里学到真本事,自己立起来。唯有你自己强大了,才能真正成为舅母的倚仗,也才能……或许有一天,让舅舅回头看看,他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张云天抬起头,看着表妹沉静而坚定的目光,那目光仿佛有某种力量,驱散了他心头的迷茫和愤怒。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表妹说得对!是我又钻牛角尖了。我这就去找姑父,前几日日陈掌柜交代的账目,我还有几处没理清。” 说罢,他对着张氏和清枝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背影虽仍显单薄,步伐却稳了许多。 张氏看着外甥离去的背影,又叹了口气,对清枝道:“这孩子,也是难为他了。” 清枝坐到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娘,您也放宽心。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要渡的劫。舅母是明白人,天塌下来,她也得给表妹表哥顶着。表哥如今也知道上进了。咱们能帮的有限,但求问心无愧便是。您如今最要紧的,是顾好自己,顾好肚子里的小弟弟或小妹妹。外头的事,有爹,也有表哥慢慢扛起来。” 张氏反手握住女儿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心中那翻腾的怒气和忧虑,似乎也被这温言软语抚平了些许。她望着窗外开始泛黄的树叶,幽幽道:“你说得对……各人有各人的路。娘只是……只是有时想起来,心里堵得慌。” “会过去的,娘。” 清枝轻轻靠在母亲肩头,“日子还长着呢。” 庭院里,秋风掠过树梢,带来更深的凉意。但屋里,母女相偎,至少这一刻,是温暖而安宁的。 中秋张家的那扬风波带来的愁云惨雾,似乎并未在柳宅停留太久,反而成了某种鞭策的力量,尤其对张云天而言。 自那日从永禾镇归来,亲眼目睹了父亲如何昏聩、母亲如何艰难、家庭如何濒临破碎,张云天像是变了个人。从前或许还有些少年人未脱的浮躁和因家变而来的颓唐,如今则尽数化作了沉默的努力。他比以往更加勤勉,寸步不离地跟在柳世杰身边,但凡柳世杰有需要跑腿、传话、或是查看的琐碎事务,他都抢着去做,从不言苦。 他知道自己根基浅,许多生意扬上的门道、人情往来的分寸,都一窍不通。但他有个好习惯——识字,且肯学。身上总揣着个小本子和半截炭笔,遇到不懂的、看不明的地方,就赶紧记下来。柳世杰得空时,他便恭敬请教;柳世杰若是忙,他便去问那些渐渐相熟的掌柜、账房或是管事。 起初,那些在柳家生意扬上浸淫多年的老人,对这个东家塞来的年轻表亲,多少有些瞧不上眼,觉得他不过是来“打秋风”、“混日子”的,面上客气,心底未必当真。但时间久了,见他做事勤快,不懂就问,问过必记,记下还常常反复琢磨,那股子踏实用心的劲儿做不得假,加之他为人也谦逊知礼,得了指点,总不忘道谢,隔三差五还会用自己的工钱,柳世杰坚持给他一份合理的薪酬买些点心、茶叶之类并不贵重却显心意的小东西相赠,态度恭敬,倒让不少人渐渐改了看法。虽说核心的东西未必肯轻易教,但一些基础的、实用的经验诀窍,也愿意提点一二。张云天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稳干练起来。 而张氏这边,自打胎象稳固,满了三个月,心中那份回娘家看看的念头便再也压制不住。之前是顾忌着年纪不小,怀相又有些辛苦,怕路上颠簸身体受不住,如今既然稳当了,便无论如何也想回去一趟。那是生她养她的家,有她年迈的母亲,有她那个不争气却血脉相连的弟弟,还有正在苦海中挣扎的弟媳和侄女。她想知道,那个家到底成了什么样子,她这个出嫁的女儿,能否再做些什么。 清枝听闻母亲想回永禾镇,立刻表示要同去。一来不放心母亲独自坐车,她在一旁可以随时照应;二来,她也确实想去看看外祖母。记忆中那位慈祥的老人,如今在儿子荒唐、家宅不宁的境况下,不知是怎样一番光景。 母女俩一拍即合。晚间柳世杰回来,张氏便与他商量。柳世杰听罢,沉吟片刻,看着妻子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牵挂,又看了看神色坚定的女儿,知道阻拦无用,便点头应允:“回去看看也好,岳母年事已高,你们去尽尽孝心,也劝慰劝慰弟妹。只是路上务必小心,千万不可劳累。” 他想了想,又道:“让韩烈驾车送你们去。他稳重,身手也好,路上有个照应,我也放心。” 韩烈是柳世杰身边得用的人,身手利落,为人机警,让他驾车护送,确实是最稳妥的安排。 张氏和清枝对此安排都无异议。如此,便定下了行程。 九月初,秋意渐浓,天高云淡,正是出行好时节。母女二人轻车简从,只带了两个稳妥的丫鬟和必要的物品,由韩烈亲自执鞭驾车,离开了板桥镇,朝着永禾镇方向而去。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官道上,轱辘声单调而规律。张氏靠在软垫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已见些许黄叶的田野,眉间笼着一层淡淡的轻愁,许久未曾说话。 清枝握住母亲的手,轻声问:“娘,可是在担心?” 张氏回过神,轻轻叹了口气:“是啊,怎能不担心。你舅舅那糊涂性子……也不知如今闹成了什么样子。你舅母又是个要强的,心里不知有多苦。你外祖母不知要被气成什么样了。” “娘,您别想太多。” 清枝温声劝慰,“外祖母是经过大风浪的人,心里有数。舅母也不是软柿子。咱们这次回去,主要是看看外祖母,宽慰舅母。至于舅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咱们尽力而为,但结果如何,还得看他自己。您如今是双身子的人,最忌忧思过度,为了肚子里的小弟弟或小妹妹,也为了爹和我们,您也得保重自己。” 张氏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勉强笑了笑:“娘知道,只是……近乡情怯,越想心里越乱。幸好有你陪着。” “女儿自然要陪着娘。” 清枝将头轻轻靠在母亲肩上,“咱们一家人,有什么事,都一起担着。” 母女俩低声说着话,时间倒也过得快了些。约莫两个时辰后,永禾镇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中。 马车进入永禾镇,穿过街道,拐入巷子,最终停在一座不起眼、门扉紧闭的小院前。这就是张家了。 张家的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透着朴素。韩烈上前叩响了门环。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打开了门。 小丫头不认识韩烈,有些警惕地探出半个身子。这时,张氏和清枝在丫鬟的搀扶下从马车上下来。小丫头看清了张氏的面容,眼睛一亮,立刻打开了大门,脆生生地说道:“是姑奶奶啊!快请进,快请进!” 这丫头说话爽快利落,一看就是个手脚麻利的。 韩烈自去安置马车。 第101章 永禾镇 话音未落,一个婆子便扶着一位老太太从屋里走了出来。 清枝抬眼看去,这位外祖母身形干瘦,但精神头却意外地不错,腰板挺得笔直。 张氏连忙上前行礼:“娘。” 清枝也乖巧地跟着唤道:“外祖母。” 老太太几步上前,亲热地握住女儿的手,又拉住清枝上下打量了一番,满脸慈爱地说道:“唉,快进来,快进来坐。路上累坏了吧?” 三人进屋落座。那叫桃儿的小丫鬟手脚麻利地提着茶点进来,又退了出去。清枝环顾了一下院子,只见除了刚才那个扶着老太太的婆子,就只有这个小丫头,仆从寥寥。 屋里,老太太笑眯眯地将点心盘子往母女俩面前推了推,说道:“这是刚做的桂花糕,你们尝尝。” 清枝笑着道了谢,先给外祖母和母亲斟了茶,自己才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是普通的炒青,滋味有些粗粝。她又拈起一块看起来还算松软的白糖糕,慢慢吃着。张氏却没多少胃口,有些担忧地问道:“娘,别光顾着我们。家里其他人呢?就您一个人在家吗?” 老太太点了点头,说道:“二丫在店里呢,娇娇那丫头也跟着去了。她说要帮她娘的忙,我们家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讲究什么不能抛头露面的,她想去就让她去了。” 老太太说这话时,脸上并没有什么不乐意,反而带着几分赞许。 张氏听了,有些心疼地说道:“苦了这孩子了。” 老太太却笑呵呵地摆摆手:“有啥苦的?这是好事。那丫头是个懂事的,她娘会教。不像你那个弟弟张有田,是个没开窍的棒槌!也不知道当年你爹怎么就没多敲打敲打,让他现在做出这种混账事来,真是害人不浅!还好二丫能干,撑起了这个家。” 老太太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人很通透,说起话来条理清晰,没有半点凄苦之态。 张氏也连连点头:“娘说的是,是女儿想岔了。您能这么想得开,我们就放心多了。只是您自个儿的身子骨,千万要仔细,上次听说您被气病了,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老太太摆摆手,豪爽地说道:“活了大半辈子了,黄土都埋到脖子跟了,什么风浪没经历过?只是一时被那不争气的东西气着了,缓过来就好了。我要活得好好的,不然你弟弟那人,没我压着,那个狐狸精怕是真要进门了!想进我张家的门?也得看我老婆子愿不愿意!只要我还在一天,她就休想踏进这个门坎儿!” 清枝在一旁听着,心中暗暗佩服外祖母的硬气和睿智,便笑着说道:“外祖母能想通是好的。您啊,就是要好好保重身体,这样才能帮舅母和表哥表妹做主。” 张氏也连连点头:“娘,还是您想得通透!”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娘,我们回来了。” 是舅母赵氏和表妹张琳娇回来了。 赵氏一进门,便有些惊讶地说道:“姑姐?清枝?你们怎么来了?” 张琳娇也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打招呼:“姑母,表姐。” 清枝仔细打量着舅母和表妹。她发现舅母赵氏虽然清瘦了些,但全然不见在柳家时那几天的绝望和痛苦,眼神变得坚定利落。而表妹张琳娇的变化也很大,原本有些萎靡的样子不见了,整个人仿佛充满了生命力,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韧劲。 张氏看着她们母女俩的变化,心里既安慰又疑惑,忍不住说道:“二丫,你瞧着气色好多了。琳娇也是,精神头真足。” 赵氏笑了笑,神色平静地说道:“我还有儿女要养,还要过日子。做错事的是他,没必要拿他的错来惩罚我自己。大道理我也不懂,我就想,只要我过得好好的,那个女人肯定不高兴。我不能让她如愿,所以我想通了,自然就不那么傻了。” 张氏听了,连连点头,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张琳娇也笑着说:“我现在也帮我娘看铺子呢。我娘说她要去学着进货那些事,铺子里就交给我守着。” 张氏听着,眼圈忍不住又红了,这次却是欣慰的。她拍着赵氏的手,连连道:“好,好!二丫,你能这么想,这么做,阿姐就放心了!娇娇也懂事了,是好事,大好事!” 说了这么一会儿话,茶也喝了两巡,张氏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从她们进门到现在,竟一直没见到弟弟张有田的影子。她心里沉了沉,还是忍不住问道:“二丫,有田……他不在家?是去跑货了,还是……” 赵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张琳娇接过话头,有些无奈地说道:“现在爹只要把铺子里新到的货理清楚,把该搬的搬了,该码的码了。就直接去那边了。” 她没明说去了哪儿,但在扬的人都心知肚明。 张氏听了,一时无言,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时,张老太太发话了,她朗声说道:“别提那让人不高兴的!你们母女俩一路舟车劳顿,肯定累坏了吧?肚子饿不饿?先别想那些烦心事了,我们先吃中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也不迟。” 清枝母女俩的确是大清早就赶来的,此时早已饥肠辘辘。看着老太太如此豁达爽朗,两人也暂时放下了心中的担忧,笑着应道:“好,听娘的,先吃饭。” 午饭是小丫头桃儿和那个婆子在厨房张罗的。饭菜端上来,卖相虽不精致,都是些家常的炒青菜、炖豆腐和蒸鸡蛋,但胜在食材新鲜,味道还算可口。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倒是吃得很安静。 饭后,几人又在外间聊了会儿天。到底是上了年纪,老太太精神有些不济,话没说几句,便开始打盹,后来索性被婆子扶着到里间的塌上休息去了。 人一走,屋里就剩下了张氏、清枝和赵氏母女。 张氏看着赵氏,关切地问:“二丫,你是不是还得去开铺子?别为了我们耽误了生意。” 赵氏摆摆手,正要说话,张氏却坚持道:“你忙你的去,我和清枝既然来了,就想去那边看看。你让人给我带个路就行。” 赵氏一听,面露犹豫,压低声音劝道:“阿姐,听说你有孕在身呢,别为了这种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张氏摇摇头,神色平静却带着一丝执拗:“没事的,我心里有数。我就是想去看看,能让有田连家都不要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说着,她看向身边的清枝。 清枝会意,立刻接口道:“舅母,我会好好陪着母亲的,您就放心吧。” 赵氏看着姑侄俩坚持,知道劝不动,便不再多言,转头对女儿说:“琳娇,那你带姑母和表姐去一趟。” 张琳娇自然应了。清枝却对她说道:“表妹,你只要把我们带到地方就行,到了你就回来,不用进去。” 张琳娇有些犹豫,但看着清枝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于是,赵氏去照看杂货铺,张琳娇则带着清枝母女俩出了门。这次,清枝特意带上了青黛。她之所以敢这样有恃无恐地带着怀孕的娘亲来“会会”这个女人,底气就来自青黛。 张琳娇便引着张氏、清枝,以及青黛、兰心两个丫鬟,出了张家院子,拐出巷子,又走过一条相对热闹些的街市,最后钻进一条更窄、更幽静的小巷。巷子里的房屋明显比外头陈旧些,石板路也有些坑洼不平。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张琳娇在一座看起来颇为破旧、墙皮都有些剥落的小院前停下脚步,低声道:“姑母,表姐,就是这里了。原来李秀才的房子,李秀才病重时,欠了债,郑芸娘被追债的逼得没办法,把房子卖了,换了银子还债。后来爹赁下这院子他们就搬到了这里。” 清枝听了,心中恍然,怪不得那个女人如此急切地想要抓住舅舅这根“救命稻草”,原来是已经山穷水尽了。张氏也是这么想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清枝让张琳娇先回去。张琳娇虽然有些不放心,但还是向两人行了礼,转身离开了。 清枝扶着张氏,身后跟着青黛和兰心,四人走上前。兰心上前,伸手敲了敲那扇有些斑驳的木门。木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人在门外等着。没一会儿,院子里传来一个绵柔的女声:“谁啊?” 门开了。一个女人出现在门口。她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穿着半旧的衣裙,皮肤白皙,眼角有几道不明显的细纹,眉眼看起来无害,只是嘴唇略薄,显得有些刻薄。 清枝打量着她,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她开口道:“我们是柳家的,来找我舅舅,张有田。” 女人一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堆起笑容,连忙侧身让开:“哎呀,是外甥女啊!快请进,快请进!有田他……他刚去上工了,没在家呢。我这就差人去叫他回来。”说着,她转身朝院子里喊道:“子妗,子妗!快去叫你张大叔回来,他姐姐和外甥女来了!” 侧屋的门帘一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跑了出来。那姑娘纤弱苗条,皮肤也像她娘一样白皙,两人气质如出一辙,一看便是母女。 叫李子妗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看了眼院子里的清枝等人,轻声应道:“好的,娘。”说完,便低着头,快步跑出了院子。 “哎呀,这丫头,怎么见了人都不知道叫的。”郑芸娘嘴上责怪着,脸上却带着笑,对清枝母女说:“先进屋坐,先进屋坐啊。” 张氏自始至终没开口,脸色平静无波,只是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和这座略显破败的院子。她本不是刻薄之人,对着这个破坏弟弟家庭的女人自然生不出好感,但让她一来就破口大骂,她也做不出来,只是那冷淡和疏离,是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 清枝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不用了,我们就在院子里转转。” 郑芸娘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讪讪地说道:“那……那好吧。那我去端些茶水来。”说着,她转身进了旁边像是厨房的一个小屋,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看样子是真没有丫鬟伺候。 院子里,张氏环顾了一圈。这院子比她想象的还要破败些,房子有些旧了,窗户纸都是修补过的,不过院子里倒是种了些不知名的花草,勉强增添了几分生气。 青黛和兰心眼疾手快,从角落里找了两张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凳子,用帕子仔细擦了擦,摆在两人面前:“夫人,小姐,先坐着吧。” 清枝扶着张氏坐下,自己也挨着母亲坐下,轻声问:“娘,累吗?” 张氏看着这破败的院子,又想起家中能干的赵氏,心中五味杂陈,苦笑道:“我身体不累,心累啊。你舅舅就为了这么个女人……”话没说完,便化作一声长叹。 清枝都懂。眼前这个郑芸娘,和舅母赵氏,简直是两个极端。赵氏虽然出身乡下,但这些年日子过得顺遂,天天忙着铺子,精神头足,比郑芸娘看起来还要年轻利落些。而郑芸娘,或许是日子过得不好,眉宇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愁苦,加上那副柔柔弱弱的样子,活脱脱一个被生活摧残的小白花。 清枝握了握母亲的手,轻声劝道:“娘,我们就是来看看,顺便劝劝舅舅。别到时候您先气坏了身子,下次我可要跟爹说,不让你再管这事了。放宽心,舅舅过的日子是他自己选的,我们作为亲戚,只能劝说,替他做不了决定。他也不是孩子了,不会事事都听我们的。” 张氏点点头,应答:“诶,诶,我知道了。” 正说着,郑芸娘端着粗瓷茶碗,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她将茶水递到两人面前,殷勤地说道:“来,姐姐,外甥女,喝茶。家里没什么好茶,你们别嫌弃。” 张氏没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不必忙了。我们等等有田,说几句话就走。” 第102章 舅舅 张氏看着眼前的弟弟,上次在柳家见他时,虽说也是憔悴,但好歹衣冠还算整齐,有个人样。如今再看,一身半旧的粗布短打,袖口裤脚都沾着些灰土,头发也有些凌乱,脸上是风吹日晒后的黑红,活脱脱一个辛苦劳作的苦力汉子模样。她心头猛地一酸,随即又被一股更强烈的怒气压了下去。 “这么急哄哄的,怎么,怕我吃了你的宝贝心肝不成?” 张氏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火气。看着张有田这副气喘吁吁、进门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就先护着外人的样子,她只替弟媳赵氏感到不值,还好二丫没来,不然看见这一幕,心里该多难受。 “舅舅,” 清枝连忙开口,声音平和,带着安抚的意味,“您别急,我娘没说什么,就是来看看您。” 郑芸娘也在一旁柔柔弱弱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体贴:“是啊,有田,你别急,大姐说的都是对的,你别跟她急……” 她说着,还轻轻拉了拉张有田的衣袖。 李子妗则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垂着头,安静地站在郑芸娘侧后方。 清枝握住母亲微微发凉的手,继续对张有田道:“舅舅,我们今日来,没别的意思,就是看看您过得好不好。” 张氏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盯着张有田,一字一句道:“是,我就是来看看,看看让你连家、连老母、连妻子儿女都不要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再看看,你为了她,放着家里的铺子不管,放着正经日子不过,跑到这破院子里来卖苦力,能过出个什么神仙日子!张有田,我问你,值吗?你就不怕将来云天、娇娇有样学样?” 张有田一开始被姐姐的质问激得有些恼羞成怒,脸色涨红,可听到最后一句关于儿女的话,眼神闪烁了一下,撇过脸去,梗着脖子道:“阿姐,你不用说了,我……我是不会回去的,除非娘和二丫同意芸娘进门!” 郑芸娘立刻揪紧张有田的衣袖,眼中迅速聚起水光,声音更加柔婉凄楚:“有田,你别为了我和大姐闹别扭,我没关系的……我们在这儿挺好的。赵姐姐不让我进门,肯定有她的思量,我不怪她……真的,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有没有名分,我都不在乎的……” 说着,泪珠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 张有田低头看向她,一脸心疼感动:“芸娘,委屈你了……” “不委屈……” 郑芸娘含泪摇头。 清枝在一旁看着,只觉得眼睛疼。这郑芸娘,真是好手段,以退为进,示弱卖惨,偏偏她舅舅就吃这一套。 张氏起初还气得胸口起伏,可看着弟弟那副油盐不进、仿佛被灌了迷魂汤的样子,又看着郑芸娘那做作的表演,忽然间,那股怒气就泄了,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她算是看明白了,跟这块被糊住了心窍的“石头”说话,纯属白费力气。 “行了,” 张氏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彻底的失望和冷淡,“既然你们俩觉得这样挺好,喜欢在一起,那就在一起吧。我今天来,就是看看你,看过了,我们也该走了。” 她站起身,掸了掸衣角,“清枝,我们走。” “阿姐……” 张有田没想到姐姐这么干脆就要走,一时有些愣怔。 清枝对张有田行了一礼,便转身扶住母亲,准备离开。 郑芸娘一看人要走,顿时急了。她和张有田在一起,图的可不是这穷困潦倒的日子,她想进张家门,是为了以后老了有保障,更是为了女儿的前程!她心里暗骂张有田是个没用的木头,怎么就在几个男人里挑了他这么个没用的? 看着张有田愣在原地没动静,郑芸娘心一横,快步走出院门,伸手就要去拉张氏的衣袖,想留住这个潜在的帮手。 “姐姐!大姐!别急着走啊!” 郑芸娘一边急声喊着,一边快步上前,伸手就想去拉张氏的胳膊,脸上堆满了讨好和急切,“留下吃了饭再走吧!有田,你快劝劝姐姐呀!” 张有田也愣了神,他原以为姐姐是来劝他回去的,心里还憋着一股劲,却没想她竟真的要走。这些日子在外头干苦力,累得他腰都快断了,早就想回张家了,只是拉不下脸。他竟真的没伸手去拦。 眼看郑芸娘的手就要碰到张氏的衣袖,说时迟那时快,一直像影子一样跟在张氏身后的青黛,一个侧身挡在了张氏面前,不着痕迹地一拨,就将郑芸娘的手用力甩开了。 用的力道不轻。郑芸娘猝不及防,被甩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好扶住了旁边的门框,才勉强站稳,脸上露出惊惧和痛楚之色。 “你!你这丫鬟怎么回事!没轻没重的!” 张有田这才回过神,看见郑芸娘差点摔倒,顿时怒了,指着青黛对张氏道,“阿姐,你怎么管教下人的?一个丫鬟,也敢对主人家动手?” 张氏猛地转过身,不敢置信地看着弟弟:“张有田!你没看见是她要来拉扯我吗?我的丫鬟护主,有什么错?” “不就拉一下嘛!这不是没事吗?” 张有田梗着脖子道,一脸不以为然。 郑芸娘等张有田说完,立刻又揪住他的衣袖,泪眼汪汪,声音哽咽:“有田,别说了,我没事的……姐姐肯定不是故意的,是这丫鬟不懂事……你别为了我跟姐姐吵……” 她嘴上说着劝解的话,眼神却楚楚可怜地望着张有田,满是依赖和委屈。 张氏看着眼前这令人作呕的一幕。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是平静无波:“得了,张有田,我看你在这儿挺乐不思蜀的。行,你就在这儿好好呆着吧,别回去碍眼了。我走了。” 她冷冷地扫了一眼又想凑上前的郑芸娘,声音陡然转厉,“别碰我!否则,我的丫鬟可不管你是谁,照样动手!” “娘,我们走。” 清枝扶紧母亲,示意青黛和兰心跟上。 “等等!” 就在她们转身要走,郑芸娘急得跺脚、张有田还傻愣着的时候,一个细细的、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直如同隐形人般站在郑芸娘身后的李子妗,抬起了头。她看着张氏和清枝的背影,咬了咬下唇,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我娘怀孕了呢?” 她的话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瞬间在院子里激起了千层浪。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她那张带着稚气、却又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的脸上。 郑芸娘先是懵了,随即,她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眼睛飞快地垂下,手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平坦的小腹,脸上露出羞怯又期盼的神色。 张有田则是在最初的惊讶过后,迅速被巨大的惊喜取代。他猛地转向郑芸娘,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芸娘?真的吗?你……你真的有喜了?我、我要当爹了?!” 张氏呆立当扬,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怀孕了?如果郑芸娘真的怀了张家的孩子……那、那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老母亲再硬气,能真的眼睁睁看着张家的骨血流落在外?赵氏和孩子们…… 清枝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心头一震,但她迅速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子妗。 “娘!您怎么样?” 清枝感觉到母亲身体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连忙用力搀扶住她,在她耳边急声道,“娘,您别慌,放宽心!她只是说‘如果’!就算是真的,要养孩子、要负责的也是舅舅他们自己!跟您、跟张家、跟外祖母都没关系!您千万别动气,保重身子要紧!” 张氏被女儿的声音唤醒,深吸了几口气,抚着阵阵发闷的胸口,看着眼前那对“有情人”,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和荒谬感涌上心头。她最后一点耐心和期望也彻底耗尽了。 “走!走!走!” 她连说了三个“走”字,声音里带着疲惫和厌恶,“就不该来!清枝,我们回去!” “阿姐……” 张有田还沉浸在即将再次当爹的喜悦中,下意识想留人。 “让开!” 张氏厉喝一声,看也不看他,在清枝和丫鬟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这令人窒息的小院。 清枝临出门前,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三人。 李子妗看着清枝一行人消失在巷口,嘴角微微上扬。娘进张家为妾,名声是不好听,可那又如何?总好过在这破院子里熬日子。她不想像娘一样,一辈子依附男人,最后落得这般下扬,也不想将来随随便便嫁个普通人,重复这种看不到头的劳碌和贫穷。如果娘能进张家,哪怕是个妾,她们母女就有了安身之处,有了名分。如果……如果她能有机会,攀上柳家这门亲戚……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与她年龄不符的野心与算计。 院子里,张有田正小心翼翼地扶着郑芸娘,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芸娘,你真的有了?怎么不早告诉我?快,快进屋坐下,别累着!从今天起,什么活都不许干了,好好养着,给我生个大胖小子!” 郑芸娘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女儿,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随即低下头,靠在张有田怀里,声音细弱蚊蚋:“我……我也是才知道不久,还不确定……有田,如果……如果是真的,你娘和赵姐姐,会不会……” “你放心!有了孩子,娘一定会同意的!这可是我们张家的血脉!” 张有田拍着胸脯保证,满脸的意气风发。 巷子外,清枝扶着母亲,张氏脸色依旧苍白,闭着眼深吸口气。 “娘,您顺顺气。” 清枝低声劝慰,“事情未必就到了那一步。咱们先回去,从长计议。” 张氏睁开眼,眼中是深深的疲惫和忧虑:“清枝,你不明白……如果你外祖母知道,那女人可能怀了张家的骨肉……她年纪大了,最看重子嗣香火……我担心……” 清枝握住母亲的手,用力握了握,语气坚定:“娘,船到桥头自然直。无论如何,您都不能先乱了阵脚。咱们先回去,把这事告诉外祖母和舅母,大家一起商量。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清枝扶着张氏,后面跟着青黛和兰心,四人沉默地走出那条幽深的小巷,又穿过来时的街市,慢慢走回张家所在的巷子。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头那股沉郁的寒意。 回到张家,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只见张老太太已经起了,正坐在廊下的小凳子上,和那个叫桃儿的小丫鬟一起择菜。老人家精神头瞧着不错,手指麻利地掐着豆角的筋。 “娘,您怎么不多歇会儿?这些事让桃儿做就是了。” 张氏连忙上前,想接过母亲手里的活计。 张老太太抬头看见她们,脸上露出笑容:“歇够了,再歇骨头都松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择点菜,晚上添个菜。你们娘俩去哪儿逛了?永禾镇可比不上板桥镇热闹。” “就在附近随便走了走,透透气。” 张氏挤出个笑容,心里却还在盘算着那件事该怎么说。兰心机灵,已经上前接过了老太太手里的菜。 “哎呀,不费什么事,做惯了的。” 张老太太嘴上说着,还是顺着女儿的搀扶站了起来。 清枝也上前扶着外祖母另一边手臂,三人慢慢往堂屋走。张氏犹豫再三,想着这事终究瞒不住,与其等那边闹出动静,不如让母亲和弟媳有个准备。她定了定神,在扶着老太太坐下后,自己也挨着坐了,斟酌着开口: “娘,有件事……得跟您和弟媳说一声。下午,我和清枝……去那边看了看。” 张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没说话,只看着女儿。 张氏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们见到有田了,也见了……那个女人。她说……说她可能有身子了。当然,是不是真的,还不一定。” 这话一出,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张老太太先是愣了一下,脸上本能地闪过一抹“又要添丁?”的微不可查的喜色,但随即,那点喜色就像投入水中的墨滴,迅速消散。 “哼,” 老太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神锐利起来,“我又不是没孙子,天哥儿都多大了,差她那一个?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再说了,坏没坏还不一定,就算是真有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那郑芸娘是什么人?一个死了男人不安分的寡妇,谁知道她床上干不干净?谁知道是谁的种?想拿这个来拿捏我们老张家,门都没有!” 张氏原本悬着的心,因母亲这番话,一下子落回了实处,甚至生出几分敬佩。 清枝也暗暗松了口气,看向外祖母的目光里带着赞许:“外祖母说得是,是真是假还未可知,就算是真的,也未必就能怎样。您能这么想,舅母和表弟表妹也能少些烦忧。” 张老太太听了外孙女的夸,脸上却没什么得色,反而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我厉害?我再厉害有什么用?我厉害,也没能教好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啊!” 她说着,声音哽了一下,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那个没出息的东西,为了个不清不楚的女人,连家都不要了,跑去给人做苦力,还心甘情愿!我这个当娘的,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都没享过他一天福,他倒好,上赶着去给别人当牛做马!” 原来老太太早已从偶尔出门的婆子口中得知了,只是强忍着不提。 清枝心里一酸,上前轻轻抱住外祖母瘦削的肩膀:“外祖母,您别伤心。舅舅他……他自己选的路,自己受着。您还有舅母,有表哥表妹,有我们呢。表哥跟着我爹,学得可用心了,将来定有出息,好好孝敬您。” 张氏也压下心中的酸楚,劝道:“是啊,娘,您别为那不成器的伤心,保重身子要紧。天哥儿是个好孩子,懂事又肯学,等他在世杰身边学成了本事,再给他说门好亲事,您就等着抱曾孙,享清福吧!” 提到孙子张云天,老太太的脸色才缓和了些,眼中也多了点光彩:“天哥儿那孩子,是像他娘,不像他爹那个糊涂虫!唉,但愿他能争气,别学了他爹去。” 说着,又看向女儿,“这事,得跟二丫通个气。那孩子看着硬气,心里指不定多苦,别让她从外头听了闲话,又气出个好歹。” “嗯,我晓得,等弟媳回来就跟她说。” 张氏点头。 三人又说了些关于张云天在柳家学习、生活的事,畅想了一番他未来的前程,屋里的气氛才渐渐回暖,暂时将张有田带来的阴霾驱散了一些。 傍晚时分,赵氏和张琳娇关了铺子回来。洗漱过后,桃儿和婆子已经将晚饭摆上了桌。饭菜比中午丰盛了许多,显然下午特意去买了些肉菜回来招待。有红烧肉,有清蒸鱼,还有几样时蔬,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阿姐,清枝,没什么好菜,你们将就着用点。” 赵氏招呼道。 “已经很好了,自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张氏笑道。 饭桌上,几人刻意避开了沉重的话题,只聊些家常和铺子里的琐事。张琳娇还说起下午有个小娃娃来买糖,钱不够,急得快哭了,她娘心软,赊给了他,结果不一会儿那娃娃的娘就赶来把钱补上了,还多给了一把自家种的青菜。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气氛倒是难得地融洽。 饭后,撤下碗碟,换上清茶。张氏看着收拾桌子的赵氏,几次欲言又止。赵氏何等聪敏,擦干净手走过来坐下,平静地看向张氏:“阿姐,是不是……下午去那边,有什么事?” 清枝看她娘难开口,放下茶杯,声音平稳地开口:“有件事,觉得还是应该让您知道。那郑氏……似乎是有孕了。不过,这只是她们自己说的,是真是假,尚未可知。我们告诉您,是想让您心里有个准备。” 她说完,仔细观察着赵氏的神色。只见赵氏听了,脸上并无太大波澜,只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甚至扯了扯嘴角。 “哦,是吗?” 赵氏的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那女人的名声,镇上谁不知道?谁知道她肚子里的是谁的种?” 她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听着的老太太,“这事,说到底,还得看娘的意思。娘如果同意她进门,我自然没什么可说的,到时候分开住就是了,各过各的。” 她这话说得平淡,却将皮球踢给了婆婆,同时也表明了自己的底线——进门可以,但别想搅和进她现在的生活。 张老太太一听,立刻表态,语气斩钉截铁:“我不同意!二丫,我知道你为这个家,为有田,付出了多少!是那个没良心的东西对不住你,是我们老张家对不住你!” 说到激动处,老太太的眼圈又红了,她抬起袖子擦了擦,“人老了,泪窝子浅……不提那个混账了!他自己选的路,自己过去!他乐意跟那不清不楚的女人过一辈子,那就别回来!我老婆子只认你,只认天哥儿和娇娇!” 老太太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带着对儿子的痛心和失望,也带着对儿媳的愧疚和维护。赵氏听了,垂下眼帘,没再接话。她知道,婆婆这话是真心的,但也是说给她听的。那是老太太的亲儿子,打断骨头连着筋,有些话,听听就算了,不能全当真,更不能因此生出不该有的指望或怨恨。日子,终究得靠自己过。 张琳娇见气氛又沉闷下来,连忙岔开话题,拉着清枝问道:“清枝姐,我娘说铺子里的账记得有点乱,我又认不全字,有时候忙起来更是一团糟。你跟在姑父身边,有没有听说过什么简便的记账法子呀?” 清枝知道小表妹是想转移话题,也乐得配合,笑道:“倒是听说过一些。你拿纸笔来,我画个样子给你瞧瞧?” 张琳娇连忙跑去拿了纸笔。清枝便在纸上画了简单的表格,教她如何分门别类,如何用简单的符号代替复杂的文字,如何做到一目了然。张琳娇听得认真,不时发问。赵氏和张氏也偶尔插几句话,说说铺子里货物分类的心得。张老太太看着儿媳妇、孙女和女儿、外孙女围在一起,讨论着如何把日子过得更好,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屋里的气氛又重新热络起来,仿佛刚才那令人不快的插曲从未发生。 时间渐晚,赵氏便安排众人歇息。韩烈被安排在下人房空出的那间,几个丫鬟挤一挤,清枝则和张氏一起睡。地方虽不宽敞,但也收拾得干净整洁。 躺在熟悉的床铺上,听着母亲在身侧均匀的呼吸声,清枝却有些睡不着。 夜色渐深,永禾镇的灯火依次熄灭,唯有偶尔几声犬吠,更显得小院寂静。 第103章 柳家秋日常 早饭是简单的白粥,配着酱菜和昨晚剩下的肉菜热了热,另有一盘新烙的饼子。张老太太不停地给女儿夹菜,又叮嘱外孙女:“清枝丫头,路上照看好你娘,她身子重,可不能累着。” “外祖母放心,我省得的。” 清枝温声应下。 张氏没什么胃口,但为了不让母亲担心,还是勉强用了些。 她放下筷子,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开口道:“娘,二丫,娇娇,我们这就准备回去了。家里一摊子事,也离不得人。” 张老太太眼中瞬间涌上泪花,却强忍着没让掉下来,只是拉着女儿的手,拍了拍:“好,好,回去好,路上当心。柔娘啊,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最是要紧,家里的事有世杰,你别太操劳,顾好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要紧。” 又看向清枝,“清枝丫头,多替你娘分担些。” “哎,娘,我晓得。” 张氏声音也有些哽咽。 赵氏也放下碗,看着张氏,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和坚定的保证:“阿姐,你回去吧。家里……有我呢。你给我的……” 她摸了摸手腕上昨日张氏给的银镯子,低声道,“我都记在心里。这边的事,你别再操心了,安心养胎。天哥儿在你们那儿,我已经万分感激了。” 张琳娇也忙道:“姑母,表姐,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娘和祖母的,也会好好学看铺子、记账。” 清枝一一应了,又对外祖母道:“外祖母,您也多保重身子。凡事想开些,儿孙自有儿孙福。表哥是个有出息的,将来定能光耀门楣,孝顺您和舅母。” 张老太太连连点头,抹了把眼睛,挤出一个笑:“好,好孩子,外祖母知道。你们快走吧,趁早上天气凉快,路上好走些。” 张氏站起身,目光掠过母亲苍老的面容,弟媳隐忍的眼神,侄女懂事的脸庞,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握住母亲的手,用力握了握,才松开,转身向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娘,二丫,若有什么事,一定派人给我送个信。你们……多保重。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就当没了吧!” 这话说得决绝。张家人听了,心中皆是一凛,却也无人反驳。赵氏垂下眼,张琳娇咬了咬唇,张老太太则重重地叹了口气,只摆手道:“走吧,走吧,路上小心。” 清枝扶着母亲,最后对院中的三人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跟在母亲身后,一步一步走出了张家小院。韩烈早已套好马车等在门外,见她们出来,忙放下脚凳。青黛和兰心搀扶着张氏上了车,清枝也随后上去。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清枝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去。晨光中,张老太太、赵氏和张琳娇三人还站在院门口,久久没有回去。老太太抬手似乎在抹眼泪,赵氏扶着婆婆,身形挺直,张琳娇则依偎在母亲身旁。 直到巷口转弯,再也看不见那小小的院门和门口的人影,清枝才放下车帘,轻轻叹了口气。 车厢里,张氏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脸色有些疲惫。清枝静静的看着张氏,手放在张氏的手上。 马车一路颠簸,终于在晌午时分,回到了板桥镇柳家。 日头正烈,晒得青石板路面都有些发烫。柳家大门敞开,门房远远看见自家马车,忙不迭地跑进去报信。等清枝搀扶着张氏下车时,柳世杰和张云天已经闻讯迎到了二门外。 “回来了?路上可还顺当?身子可还受得住?” 柳世杰几步上前,目光先落在妻子略显疲惫的脸上,见她虽然神色倦怠,但气色尚可,并无大碍,心下稍安,又看向岳母家的方向,“岳母她老人家……身子可还康健?” 张氏对着丈夫关切的眼神,心头微暖,强打起精神笑道:“我没事。娘也好,精神头看着还行,她是个豁达人,没被那些糟心事彻底压垮。” 说着,又看向一旁神色紧绷、欲言又止的张云天,温声道,“天哥儿,别担心,你娘和妹妹也都好。你娘如今把铺子撑起来了,娇娇也懂事,能帮衬着,你祖母身子骨也硬朗。家里……一切都好,你安心跟着你姑父便是。” 张云天听到母亲和妹妹安好,祖母也无恙,一直悬着的心放下些,只是想到父亲,眼神又黯了黯,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清枝见父亲和表哥都站着说话,忙道:“爹爹,外头晒,咱们进屋说吧。娘也累了一路了。” “对对,进屋,进屋说。” 柳世杰连忙侧身让开,又扬声吩咐候在廊下的孙嬷嬷,“孙嬷嬷,快让厨房摆饭。” 一行人进了正院,外面秋老虎正盛,屋里反而凉快许多。清枝和张氏在丫鬟的服侍下净了手脸,用清茶漱了口,感觉松快了些。清枝又让跟着跑了一趟、同样风尘仆仆的青黛和兰心也下去梳洗休息。 不多时,饭菜摆上。柳世杰、张氏、清枝,加上张云天,四人围坐一桌。吃饭时,张氏和清枝便将昨日在永禾镇的所见所闻,拣重要的慢慢说了。 张云天握着筷子的手紧了又松,听到父亲执迷不悟,听到郑氏可能“有孕”,听到祖母和母亲的艰难与坚韧,少年清俊的脸上神色变幻。但他到底成熟了不少,虽听得心潮起伏,却始终没有失态,只是嘴唇紧抿,默默听着。 柳世杰则是越听脸色越沉,尤其在听到张有田为了那郑氏,竟跑去做了苦力,还对着维护姐姐的丫鬟出言不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早就见识过这位妻弟的糊涂,此刻除了替岳家不值,对张有田更是失望透顶,甚至有些厌恶。但他毕竟是外人,有些话不好说,只沉声道:“岳母和弟妹能立得住,已是万幸。” 他看向张云天,语气缓和了些,“天哥儿,你是家中长孙,如今更该沉下心来,好好跟着我学本事。只有你自己立起来了,才能真正替你娘、你妹妹,还有你祖母撑起门户,明白吗?” 张云天重重地点头,声音有些发哽:“姑父,我明白。我一定会加倍用功,绝不辜负您的教导,也……绝不让娘和妹妹再受人欺负!” 饭后,柳世杰拍了拍张云天的肩膀:“天哥儿,随我去书房,昨日教你的东西,有几个地方还需再细究。” “是,姑父。” 张云天应下,跟着柳世杰往外书房去了。他知道,姑父这是用正事来分散他的心神,也是督促他莫要因家事耽误了前程。 张氏确实累了,身子也重,便对清枝道:“枝儿,你也回自己院子歇着去吧,跑这一趟辛苦了。娘也回房躺会儿。” “女儿不累,倒是娘要好好休息。” 清枝起身,仔细看了看母亲的脸色,确认只是疲惫,并无不适,这才放心,“那女儿先回去了,娘好生歇着,晚膳时女儿再来陪您。” “好,去吧。” 张氏摆摆手,在丫鬟的搀扶下,也回了内室歇息。 云微已在门外等着了,主仆两人出了正院,往听雪轩走去。午后阳光炽烈,连廊下的阴影里都带着热气。主仆二人脚步不停,很快便回到了清幽的院落。 一进听雪轩,便觉一股凉意扑面而来,显然下人也早早备好了冰盆。云微手脚麻利地服侍清枝脱下外出见客的稍厚衣衫,换上轻薄透气的家常细棉衣裙,又拧了温热的帕子给她擦脸。 清枝也确实乏了,任由丫鬟伺候着,换好衣服后,便懒懒地歪倒在临窗的美人榻上。榻上铺着竹簟,触手生凉,十分舒服。窗子开着半扇,带着花木清气的微风轻轻吹入。 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响着,衬得室内更加静谧。 自永禾镇回来,张氏虽说面上撑着,但心底那口郁气终究是梗着,加上来回奔波,动了些胎气。回来第二日,便觉小腹隐隐有些不适,吓得柳世杰连忙请了李大夫过府。 李大夫仔细诊了脉,又问了问,捻着胡须道:“夫人这是急怒攻心,兼之路途劳顿,动了些肝气,略有胎动不安之象。好在夫人身体底子尚可,胎像总体还算稳固。我开几副安胎宁神的方子,夫人按时服用,近日务必卧床静养,平心静气,万万不可再动怒忧思。饮食也需清淡温补为上。” 柳世杰和清枝听了,这才松了口气,但仍是后怕不已。柳世杰更是懊恼,觉得不该让妻子怀着身孕还跑这一趟。 张氏自己也后怕,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连连保证:“李大夫放心,我一定好好静养。” 于是,从那天起,张氏便安心在家里养胎。每日里,就和嬷嬷聊聊天,做做针线,在院子里缓缓散步,天气好时,清枝或柳世杰会陪她说说话。那安胎药,一喝便是大半个月,直到李大夫复诊后说脉象平稳,才停了药,但饮食起居上,仍是格外小心。 清枝接过家中事务,虽忙碌,却也井井有条。 每日清晨,天光微亮,清枝便雷打不动地在院子里练功。和几个丫鬟一起坚持着,倒也挺好,身体都轻便了不少。 练完功,洗漱用过早膳,清枝便开始处理家务。先是听取内院管事婆子的回话,安排一日用度,核对采买账目。柳家如今不算大富,但人口简单,仆从规矩,管理起来倒也不算太费力。秋收时节,田庄上的管事隔三差五便要来回话,禀报收成、佃户情况、粮食入库等事宜。清枝需得一一过问,做出安排,是留是卖,存储何处,都要心中有数。偶尔庄子上有些纠纷或难处,也需她拿个主意。 这般忙下来,常常一上午便过去了。午后,她或小憩片刻,或看看账本,或处理些零碎事情。张氏那边,自有孙嬷嬷和几个得力丫鬟精心伺候,清枝每日过去请安,陪母亲说说话,看看母亲气色,叮嘱饮食散步。张氏见她忙碌,也心疼,常道:“家里的事,让你多费心了。娘这身子不争气……” 清枝总是笑着宽慰:“娘说的哪里话,您安心养胎。这些琐事,女儿应付得来。您瞧,我不是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张氏见女儿将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下人也都服服帖帖,心中又是欣慰,又隐隐有些疑惑。女儿年岁不大,从前虽也聪慧,但处理起这些内外事务,竟如此老练周全,有些想法,甚至比许多掌家多年的主母还要周到。比如严格控制她的饮食,少食多餐,多吃蔬果,还定要她每日散步小半个时辰,说是利于生产和产后恢复。这些,她从前怀清枝和清风时,可没人这么细致地叮嘱过。 一次闲聊,张氏便问了出来。 清枝正在核对庄子上送来的秋粮清单,闻言笔尖一顿,随即自然笑道:“娘,这些都是我从书上瞧来的。您忘了?我看过的书不少,医书农书游记话本都有。有些医书上便写着妇人怀胎的忌讳和保养之法,还有些游记里提到异地风俗,也有提及。女儿便记下了,想着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张氏听了,便也释然,只感叹女儿心思灵巧,过目不忘,又如此孝顺贴心。 日子便在这般忙碌与平静中,不紧不慢地流淌。清枝每日晨起理家,午后或处理杂务,或陪伴母亲,偶尔教导弟弟清风功课,检查张云天的账目学习。柳世杰公务之余,也常过问家中事,对女儿的能干越发满意放心。 秋风一日凉过一日,吹落了庭前梧桐的第一片黄叶,接着便是第二片、第三片……不知不觉,窗外的梧桐树已变得稀疏,金黄的落叶铺了满地。早晚需得添衣,午后的阳光也不再灼人,变得温煦而明亮。 清枝某日午后难得清闲,坐在廊下看小丫鬟扫落叶,才恍然惊觉,秋意已如此深了。她想起萧景何,自他平安抵京的那封简短书信后,便再无音讯。起初她还有些惦记,后来家中事忙,母亲养胎,田庄秋收,弟弟学业,桩桩件件都需她经心,那份淡淡的惦记,便也渐渐被日常的琐碎冲淡。 他回到他的世界,定然有更多、更重要的事要处理。而她,也有她的日子要过。 “姑娘,起风了,回屋吧,仔细着凉。” 云微拿着披风过来,轻声提醒。 清枝收回飘远的思绪,拢了拢衣袖,站起身。 她转身回屋,裙摆拂过阶前微湿的落叶,留下一串极浅的痕迹。生活依旧要继续,在板桥镇这个小小的院落里,按照它既定的、平静而忙碌的节奏,一天天向前。 第104章 萧景何 清枝主仆四人晨起练功不辍。清枝在青黛的指点下,一套拳法打得流畅,驱散了寒意。云微怕冷,边练边嘀咕,却从不缺席。兰芳认真跟练。 练罢,清枝去正院。张氏孕期六七个月,因冬衣厚重,腹部更显圆隆。清枝搀扶母亲在暖阁缓步,细细叮嘱添衣、透气。张氏笑她“小管家婆”,丫鬟们也笑。 前院书房,张云天已在对账苦学。午间遇见他时,清枝叮嘱他劳逸结合,留意茶水温热。 午后,冬日的阳光温暖而干燥。清枝吩咐丫鬟将琴搬到院子里,打算晒晒太阳。 她坐在庭院一角的石凳上,石凳上也被垫上厚厚的棉垫子。指尖拨过琴弦,清越的琴音流泻而出,与温暖的阳光交织在一起。云微、兰芳几个丫鬟也得了闲,或坐在廊下,或倚着花架,享受着这难得的冬日暖阳,听着小姐抚琴,神情惬意。 正弹到一处缓和的段落,院门口传来动静。苏晚棠带着她的贴身丫鬟走了进来,脸上却没了往日的活泼,显得有些蔫蔫的。 “晚棠来了?快坐。” 清枝停下抚琴,含笑招呼。云微已麻利地搬了锦凳过来。 苏晚棠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托着腮,望着远处光秃秃的梧桐枝丫,也不说话。 清枝在她身旁坐下,示意云微端上热茶和几样她平日爱吃的点心,又挥挥手让其他丫鬟自去忙,只留了云微在旁伺候。 “先喝口热茶暖暖,尝尝这新做的红枣糕。” 清枝将茶点往她那边推了推,语气柔和,并不急着追问。 苏晚棠依言拿起一块红枣糕,小口咬着,吃了两块,又灌下半杯热茶,这才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柳姐姐,你说……商人家的女儿,是不是真的很低贱?” 清枝微微一愣,放下手中的茶杯,温声问道:“怎么突然这么问?可是在外头遇到什么事了?” 苏晚棠扁扁嘴,眼圈似乎都有些红了:“前几天,我娘带我去府城姑母家玩,正好赶上姑母要去赴一个什么同知夫人办的赏梅宴,就把我和娘也带去了,说是……涨涨见识。”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委屈和不解,“那些官家小姐,怎么一个个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似的?我不过看其中一位小姐戴的珠花样式新颖,随口问了句是在哪家铺子买的,她就用那种……那种眼神瞥我,好像我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土包子,还说什么‘这可是内造的样式,外头可买不着’,说话拿腔拿调的,旁边几个也跟着笑,根本不爱搭理我……” 原来是为这个。清枝恍然。板桥镇地方小,官宦人家不多,品级也低,平日里各家女眷往来,虽有身份差异,但相处还算自然,苏晚棠又是家中娇宠的独女,何曾受过这等明晃晃的轻视?此番去府城,见识是涨了,气也受了不少。 她轻轻握住苏晚棠有些凉的手,声音温和却清晰:“晚棠,别这样想。商人凭本事吃饭,诚信经营,有何低贱?至于那些官家小姐……” 清枝顿了顿,语气平静,“她们自有她们的体面,却也未必就比我们过得快活。你瞧你,衣食无忧,父母疼爱,出门游玩爹娘也纵着,不知多少人羡慕你这般自在日子。何必妄自菲薄?” 苏晚棠听了,眨了眨眼,似乎被安慰到了一些,喃喃道:“也是……我娘也说,那些人看着光鲜,内里指不定怎么勾心斗角呢,还不如咱们日子简单舒心。” 她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想着清枝的话,又想到自己确实不缺吃穿用度,脸上渐渐阴转晴,甚至露出一点狡黠的笑容,挽住清枝的胳膊:“柳姐姐,要是那天你在就好了!你可是县主,她们见了你,肯定得规规矩矩行礼问安,哪还敢瞧不起人?到时候我就站在你身边,看谁还敢给我脸色看!” 清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联想弄得一怔,随即失笑,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呢。” 她那个县主封号,她都快差点忘了。 见苏晚棠心情好转,清枝便不再多言,只笑着听她又叽叽喳喳说起在府城的其他见闻——姑母家气派的园子,母亲给她新买的嵌宝金簪,还有府城最时兴的胭脂水粉颜色……小姑娘重新恢复了活力,清枝也有一句没一句地应和着,午后阳光正好,琴声虽歇,院子里却重新充满了苏晚棠清脆的笑语。 说了好一阵子,苏晚棠才意犹未尽地起身告辞:“柳姐姐,我改天再来找你玩!” “好,随时欢迎。” 清枝笑着将她送至院门口。 时间也不早了,清枝想去看看柳清风。她转身回院,吩咐云微将琴收好。 年关的脚步一日紧过一日,腊月的寒风里都仿佛裹挟着年货和鞭炮的隐约气息。清枝越发忙碌起来,不止是她,柳世杰也常常忙到掌灯时分才归家。张云天更是铆足了劲儿,晚上还在灯下苦读账册、练习算盘,柳世杰甚至在饭桌上提过,等过了年,开春就让张云天试着去铺子里独当一面,历练一番。 清枝每日里,从晨起便开始了一天的陀螺转。府内各项用度、年节采买、下人赏钱、人情往来礼单……桩桩件件都需她过目、核计、安排。田庄上的账目也要年终结算,银钱粮食的进出,有没有人欺上瞒下、中饱私囊,都要仔细核对。还要与各家有往来的商户府邸预备年礼,轻重厚薄,都要斟酌妥当,不能失礼,也不能过于靡费。常常是忙到晚间,才能喘口气,将一日的事情理清,列出明日待办的单子。 这日晚间,清枝在纱灯下将府里年下需预备的一应物事清单核对完毕,又添了几笔遗漏,这才放下有些发酸的腕子,搁下笔。 “小姐,该歇息了。” 兰心轻声提醒,眼中带着心疼。 清枝揉了揉僵硬的脖颈,点点头:“嗯,是有些乏了。” 洗漱过后,拆了发髻,换上柔软舒适的寝衣,清枝让人下去休息,不必守夜。 她几乎是沾枕就着了。连日忙碌确有好处,便是让人没工夫胡思乱想,一沾床榻,疲累便如潮水般涌来,迅速将她卷入深沉的梦境。 起初,梦里似乎是白茫茫一片,像是看雪,但又看不真切。后来,似乎起了一阵风,寒意透骨,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可那寒冷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一股暖意包裹上来,驱散了寒意,只是……这暖意似乎有些太“实在”了,沉甸甸地箍着她。 睡梦中,清枝觉得有些不舒服,下意识想翻身,可身体却像被什么禁锢住了,动弹不得。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首先感受到的是透过轻薄寝衣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炽热而坚实。鼻尖萦绕着一种清冽又带着淡淡风尘的气息,似松柏冷雪,又似远途跋涉后的尘土。她整个人被一条手臂紧紧圈在怀里,后背紧贴着宽厚温热的胸膛,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透过脊背传来。 清枝猛地睁开眼睛。 屋内只留了一盏极暗的夜灯,光线昏昧。但如此近的距离,足以让她在适应了黑暗后,侧头看清近在咫尺的、那张深刻在记忆里的侧脸轮廓,以及那双在昏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萧景何?” 她脱口而出,声音因初醒和惊愕而有些沙哑。 “呵……” 低沉的、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异常愉悦的笑声在她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我以为你会惊讶得大叫呢。清清好像长大了,胆子也变大了许多。” 真的是他!不是梦! 清枝的心跳骤然失序。她想挣开,可他的手臂像铁箍一般,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你怎么来了?还躺在我床上?” 清枝的声音很平淡,有种淡淡的死感。能让她这样的也只有他了! 萧景何不仅没松手,反而将脸埋进她温热的颈窝,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气,那温热的气息和独属于她的清甜体香,让他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我想你了,清清。”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想得忍不住了。” 这直白的话语让清枝心里发软。“那……那你也不能这样!怎么不叫醒我?” “我叫了,” 萧景何抬起头,在昏暗中看着她,声音无辜,“你没听见。我在外面站了半晌,实在……忍不住了,就想抱抱你,才……”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将手臂又收紧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清枝一时语塞。这人……还是这般我行我素。 可此刻,被他这般紧密地拥在怀里,听着他近在耳畔的呼吸和心跳,感受着他衣衫下紧绷肌肉传来的热度,那迟来的、后知后觉的羞恼,竟奇异地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冲淡了——是震惊,是茫然,是不可思议,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安心。 清枝的脑子在短暂的空白后迅速恢复了运转。 “你……你怎么来了?” 她声音压得极低,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都要过年了,京城……应该很忙吧?” 萧景何静默了一瞬,随即,那低沉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些委屈:“清清,你怎么不回应我?你……不想我吗?” 他问得直接,甚至有些蛮横,手臂又收紧了些。 屋内一时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清枝的,轻浅而有些乱;他的,沉稳却带着一种压抑的灼热。 想吗? 怎么会不想。 那些忙碌间隙的走神,那些对着账本时突如其来的怔忪,那些在寒风里无意识望向北方的瞬间……那些被她刻意忽略、压下的思绪,此刻因他真实的怀抱和滚烫的体温,汹涌地翻腾上来。 她安静了片刻,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无比清晰的回应了他。 “想。” 她说。“我也想你,萧景何。” 说完,在他怀里,缓缓地、转过了身。 轻轻地,抱住了他精瘦的腰身。 萧景何彻底愣住了。 他问那句话,并未真的奢望能得到回应。他知道她的性子,清冷自持,理智远多于感性,善于将一切情绪妥帖藏好。他早已做好了她会转移话题、或者沉默以对的准备。 可她没有。 她不仅说了“想”,还……回抱了他。 巨大的喜悦和满足感冲击着他,几乎是本能地,他用力的回抱住她,让两人的身体贴的更紧密 “清清……”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喑哑的震颤和毫不掩饰的满足,然后,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她的发顶。 清枝将脸埋在他胸前,隔着衣衫,能感受到他坚实胸膛下有力的心跳。 “去西北……你没受伤吧?” 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前传来,“端王的事……了结了吗?” 萧景何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搂着她的手臂依旧没有放松:“嗯,端王及其残余党羽已尽数伏诛,剩下的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虾兵蟹将,翻不起风浪。端王,也已奉旨……饮下毒酒。” 清枝安静地听着,等他停下,才又问:“没了?” 她从他怀里稍稍退开一点距离,在黑暗中努力分辨他的神色,语气是难得的、带着一丝咄咄逼人:“你不要闪烁其词。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受伤了?” 黑暗中,他低低地笑了,那笑声愉悦而放松。“清清这么担心我啊?”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相闻,“我说过,我要娶你做我的靖王妃,我惜命得很。别担心,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他避开了直接回答,但话语里的轻松和“全须全尾”四个字,让清枝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松。可她还是不放心,伸手,小心翼翼地在他身上摸索检查,手臂,胸膛…… 萧景何任由她带着凉意的小手在自己身上试探,喉结微微滚动,呼吸又重了几分。直到她的手似乎想往肋下探去,他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真没事。” 他声音微哑,带着安抚,“一点皮外伤,早好了。你若不信,改日……我让你仔细检查?” 清枝脸颊一热,迅速抽回手,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有些逾矩。 她不再追问,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她重新将脸埋回他温热的胸膛,不再说话。 黑暗中,萧景何低沉的声音响起 “清清,一年之期,到了,你有没有准备好做我的靖王妃。” 清枝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见她久久不语,萧景何似乎也不着急,只是用指腹,耐心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披散在背后的长发。 终于,清枝轻轻开口,声音在这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挑衅:“如果……我说没有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能明显感觉到拥着她的怀抱骤然僵硬。随即,萧景何低沉的、带着一丝危险气息的轻笑在黑暗中响起。 “这个问题……” 他慢条斯理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只能是肯定的答案,清清。” 清枝在他怀里微微仰起脸,朝着他气息的方向,:“哦?可是,我刚才说的,是‘没有’啊。” 她甚至学着无辜的样子,轻轻反问,“那……怎么办呢?” 萧景何磨着牙又叫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清清” 清枝平静的回应:“嗯,我听得见。”一时的爽快忘记了萧景何是什么样的人。 然后,下一秒,天旋地转! 她甚至没来得及惊呼,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翻转,随即,一具沉重而灼热的身躯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覆压了上来,将她牢牢困在了床榻与他之间! “清清。” 他又低低唤了一声。 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他的唇已经压了下来,封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惊叫和喘息。 “唔——!” 清枝倏地睁大了眼睛,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却推拒不动分毫。 这个吻,并不温柔,甚至带着惩罚性的啃咬,但很快,那力道又缓和下来,变成了更深的厮磨和吮吸,辗转反侧,攻城略地。 随即萧景何的唇稍稍退开了一丝距离,两人灼热的呼吸交融在一起。他贴着她的唇瓣,声音带着诱哄:“有,还是没有?” 然而,萧景何根本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他的吻再次落了下来,比之前更加深入,更加不容抗拒。舌尖灵巧地撬开她的齿关。 就这样,他一次次退开,一次次逼问,又一次次用更深的吻来惩罚她的沉默。每一次的退开都只是下一次进攻的前奏,每一次的逼问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胁。 清枝终于招架不住。当他再次退开,还没来得及开口时,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带着几分哭腔和求饶的意味,语无伦次地点头:“有!有!有!” 萧景何的动作顿住了。黑暗中,他抵着她的额头,发出一声低沉而愉悦的轻笑。“有就好。” 话音未落,他俯身再次吻了上去。这一次,他没有再退开,吻得更深、更久,仿佛要将这一年来的思念和此刻的占有欲,都通过这个吻,深深地烙印在她身上。 他真的很想念她啊,想念到发疯,想念到只想把她揉进骨血里。 清枝在心里无声地呐喊:我不是已经回答“有了”吗?为什么还不停下?可是萧景何没听到,就算听到了,也只会装作听不到。 直到她肺里的空气再次被榨取殆尽,发出细微的、可怜的呜咽,萧景何才终于稍稍放松了对她的钳制,唇瓣流连到她泛红的耳垂,轻轻含住,舔舐了一下,引起她一阵更剧烈的战栗。 “记住你的答案,清清。” 他在她耳边,用气音说道,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的……靖王妃。” 然后,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不再动作,只是那样紧紧地抱着她,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急促的呼吸逐渐平复,剧烈的心跳也慢慢恢复沉稳。 清枝瘫软在他身下,浑身无力,唇上火辣辣的,脑子里更是乱成一团浆糊。方才发生的一切,像一扬猝不及防的、激烈到让她灵魂都在颤抖的梦境。 可被他这样紧密地拥抱着,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心跳,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不容忽视的热度和力量。 完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柳清枝,你完了。 这一夜,注定漫长。 第105章 圣旨 她拿起那支簪子,花心一点嫣红,在晨光下流转着内敛光华。不是梦。他来过,留下了凭证。 晨练完毕,兰芳为她梳头,打开妆奁时“咦”了一声:“小姐,这支簪子……奴婢好像没见过?” 她拿起那支白玉山茶,面露疑惑。 清枝语气寻常:“是之前买的。” 兰芳虽有疑虑,但见小姐神色坦然,便也未再追问,只赞簪子精致。 用过早膳,清枝如常去主院。管事娘子正在回禀年节采买用度,张氏斜倚在暖炕上听着,见清枝来,招手让她坐在身旁。清枝凝神细听,偶尔询问几句,安排妥帖,一切如常。 管事退下,清枝扶母亲在暖阁散步闲聊,稍歇后,又拿起本游记,轻声读给母亲腹中孩儿听。这习惯已有一月,张氏起初笑问“这么小真能听见?”,清枝也只笑答“许是能安母亲的心”。说来也奇,每当清枝读书,张氏便觉腹中胎动宁和,便也由着她了。 清枝声音平稳,读着书中山川风物,心思却有一半飘在别处。 约莫一刻钟,见母亲面露倦色,清枝便停下,为她掖好毯子。“娘歇着,女儿去前头核对后日送去苏家的礼单,晚棠二哥的婚宴,礼数不能轻忽。” 张氏点头:“去吧,仔细些。” 清枝应了,刚要起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跑进来,脸色发白:“夫人,小姐!门房急报,前院……前院来了宫里传旨的天使!已有人去铺子里请老爷了!” 圣旨?! 清枝心头一震,与母亲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她今日穿的倒是能见客的常服,张氏则在丫鬟的服侍下迅速更衣。母女二人不及多言,稳住心神,匆匆往前院赶去。 前厅里,果然坐着几位身着内侍服饰的人,丫鬟已奉上热茶。清枝目光一扫,竟在其中看到了高成——靖王府的总管太监。她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预感涌上。 几位内侍见她们到来,立刻起身,态度恭敬地行礼:“给静宜县主请安,给柳夫人请安。恭喜县主,恭喜夫人。” 张氏尚有些懵然,高成已上前一步,对清枝微微躬身,低声快速介绍了另外几位内侍的身份,皆是御前或内务府有头脸的太监。一番简短的寒暄,张氏也强自镇定下来。 不多时,柳世杰得了消息,匆匆从外面赶回。人齐了,为首那名手捧明黄卷轴的内侍肃然起身,走到厅中上首站定,展开圣旨,朗声道:“圣旨到——静宜县主接旨!” 柳家上下,以清枝为首,齐刷刷跪了一地。厅中寂静,只余内侍清晰而平板的声音回荡: “……咨尔静宜县主柳氏,温恭懋著,柔嘉维则,淑德含章……特赐婚于靖王萧景何为正妃,择吉于明年三月完婚。钦此。” 旨意简洁明了,皇帝夸赞静宜县主品性佳、相貌好,直接赐婚靖王,婚期就定在明年三月。 柳世杰与张氏虽早就听清枝说过她和靖王的一年之约,却不想圣旨来得如此突然,且直接定下了婚期,一时心绪复杂,但圣旨已下,唯有叩首领旨的份。 清枝跪在最前面,双手高举过头,恭敬地接过那卷沉甸甸的明黄绢帛。触手微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明年三月……竟如此之快。 “臣女(草民/民妇)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起身。几位内侍又满脸堆笑地再次道喜。柳世杰连忙示意管家奉上早已备好的厚厚红封。高成落在最后,经过清枝身边时,复杂的看着她轻轻地点了下头,跟随众人离去。 前厅一时寂静。明黄的圣旨被供在香案上,柳世杰与张氏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震惊、忧虑,又有一丝尘埃落定的复杂。 内侍一走,柳家上下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的仆妇丫鬟们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纷纷上前向柳世杰、张氏和清枝道喜,吉祥话不绝于耳。 “恭喜老爷!恭喜夫人!恭喜小姐!” “天大的喜事啊!小姐要做王妃了!” “咱们柳家这是祖上积德了!” 柳世杰心中百味杂陈,但此刻在众人面前,绝不能显露半分。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挤出笑容,大手一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洪亮而高兴:“好,好!都有赏!管家,看赏!人人有份!” “谢老爷!谢夫人!谢小姐!” 下人们欢天喜地地退下,厅内只剩下柳家三口。 待人都散去,一家三口回到内室,下人们也识趣地没有跟进来。门一关,方才刻意营造的喜庆气氛便消散了大半。柳世杰和张氏脸上的笑容淡去,只剩下凝重和担忧。 三人落座,气氛有些沉闷。柳世杰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儿,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枝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靖王他……他之前可曾与你提过?你……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他问得有些语无伦次,显然这突如其来的圣旨打得他措手不及。 张氏也紧紧握住女儿的手,眼中满是忧虑:“是啊枝儿,这……这也太突然了。明年三月就要成婚,岂不是很快就要去京城?那可是王府,是皇家……娘这心里,实在是不安。” 清枝看着父母担忧的神情,扬起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放得平缓:“爹,娘,你们别太担心。他……王爷他,是与我提过的。只是他也没说具体何时会有旨意下来,所以我便没敢先同您们说。我也是……昨日才确切知晓此事。”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怎么想……爹,娘,他既然信守了承诺,求来了圣旨,要明媒正娶,那我……自然敢嫁。” “可是……” 张氏仍是忧心忡忡,“那是王爷啊!高门大户规矩多,人心更是复杂。你舅舅那样的男人,家里不过是稍有薄产,就……何况是王府!娘只怕你……” 柳世杰也叹了口气,女儿说得轻巧,可那是什么地方?天家富贵,也是天家牢笼。 清枝却笑得更轻松了些,甚至带着点俏皮:“娘,您看,您也知道舅舅是那样的男人,可见嫁个普通人,也未必就能保证安稳顺遂。既然如此,嫁给靖王,至少身份尊贵,衣食无忧,女儿岂不是还‘占了便宜’?” 她见父母仍皱着眉头,语气更认真了几分,“况且,爹娘还不了解我吗?若真有那一日……女儿不是毫无主张之人。您二老就放宽心吧。” 她这话说得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但那份从容和笃定,确实让柳世杰和张氏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女儿自小就有主意,也聪慧通透,或许……真能应对? 一家人又说了会儿话,气氛总算缓和了些,虽仍有忧虑,但圣旨已下,木已成舟,也只能往好的方面去想,开始商议如何应对接下来的事情。 晚膳时分,柳清风下学回来,一路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家门。他在学堂就隐约听到了些风声,说是有宫里人去柳家传旨,姐姐被赐婚给了靖王!他听得心头狂跳,顾不得许多,风风火火地就往家跑,先去听雪轩,扑了个空,又转头冲向主院。 “阿姐!阿姐!” 他人未到,声先至。 清枝正陪着母亲在暖阁说话,听见弟弟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和张氏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只见柳清风猛地掀开帘子冲进来,小脸跑得通红,额上还带着汗,气喘吁吁。 “清风,这是怎么了?跑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清枝连忙起身,张氏也关切地看着儿子。 柳清风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眼睛直直看向清枝,声音因为奔跑和急切而有些发颤:“阿姐!我……我在学堂听人说……说你要嫁去京城了?嫁给……靖王?是真的吗?” 清枝一愣,随即失笑,原来是为这个。她走过去,拿出帕子给他擦汗:“你这孩子,跑得这样急,就为问这个?” 张氏也松了口气,嗔怪道:“定是你在学堂听到风声了?毛毛躁躁的。” 柳清风却没理会母亲的嗔怪,只是紧紧盯着清枝,等着她的答案。他今年已经八岁,不是那个五六岁懵懂无知的小童了,他自然知道“嫁出去”是什么意思,更知道嫁去京城,山高水远,以后想要再见姐姐一面,怕是千难万难。 见姐姐含笑点头,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难过瞬间攫住了他。他瘪了瘪嘴,眼圈立刻就红了。 “阿姐……” 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从进门到现在,他还站着,连坐都没坐下。他多想像小时候那样,扑进姐姐怀里撒娇,可是……他已经长大了,不能再那样了。 清枝看着弟弟这般模样,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她伸手,轻轻他拉到身份坐下,又倒了杯温水递给他,柔声道:“先喝点水,缓一缓。既然你都知道了,阿姐也不必多说了。我们清风,已经长大了呢。” 柳清风接过水杯,却没喝,只是低着头,看着杯中的水纹,闷声道:“阿姐一定要去那么远吗?” 张氏看着儿子这样,又想到女儿即将离家,而且嫁得那么远,以后见面都难,再加上怀孕后本就情绪容易波动,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清枝看看垂头丧气的弟弟,又看看默默垂泪的母亲,心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酸又胀。这是她的家人,是这世上对她最好、最无私的亲人。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鼻腔的酸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 “清风,” 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将来总是要去京城参加会试的,对不对?到时候,就当是阿姐先去京城替你探探路,等着你,好不好?” 她又转向母亲,拿出帕子轻轻替她拭泪,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娘,您快别难过了,您一难过,肚子里的小家伙也跟着难过怎么办?再说了,等您有了这个小家伙,眼里心里就只有他(她)了,肯定就不疼我这个要嫁出去的女儿了。” 张氏被她说得破涕为笑,轻轻打了她手背一下:“你这丫头,胡说些什么!娘怎么会不疼你?” 清风听到母亲也被惹得伤心了,也强打起精神,吸了吸鼻子,抬起头道:“就是,娘最疼姐姐了,我……我都知道的。” 清枝见两人情绪稍缓,顺势对张氏笑道:“我当然知道娘最疼我了,哼,连清风都比不上。” 说着,还故意朝清风皱了皱鼻子。 清风也凑上前,顺着姐姐的话说:“是啊是啊,娘最疼姐姐,爹最疼我!” 这时,柳世杰处理完外面的事情,走了进来,正好听到后半句,见妻女和儿子围坐在一起,便笑着问:“哟,你们娘几个说什么悄悄话呢?什么疼不疼的?” 清风立刻告状:“爹爹,娘说她最疼姐姐!那您是不是最疼我?” 柳世杰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我当然是两个都疼!” 话音刚落,旁边的张氏忽然“哎哟”一声,手抚上了肚子。柳世杰和清枝、清风立刻紧张地看过去。 张氏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摇摇头:“没事,就是这小家伙,踢了我一脚,劲儿还挺大。” 柳世杰闻言,立刻改口,语气轻柔地补充道:“我说错了,是三个都疼!” 坐到妻子身边,轻声对张氏说,“当然,也疼你。” 张氏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清枝和清风在一旁看着父母互动,都偷偷笑了。 一家四口(加一个未出世的)围坐在一起,之前的离愁别绪暂时被这温馨的暖意冲淡,室内重新充满了说笑声,仿佛那突如其来的赐婚圣旨带来的震动与不安,也在这片刻的温情中,被悄然抚平了一些。只是,每个人心底都清楚,离别已在眼前,往后的路,需得一家人更加同心协力地走下去了。 第106章 商议 圣旨后第二天早上,清枝将家中所有管事、仆妇丫鬟召集到前厅,神色平静却目光清冷地扫过众人。 “今日召集大家,只为一事。” 她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我与靖王的婚事,乃陛下隆恩,亦是柳家之幸。但,” 她话锋微转,语气带上几分肃然,“祸从口出。自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在外妄议此事,更不得借柳家或我的名头在外招摇生事。一切照旧,安分当差。若有违者,无论何人,一律严惩不贷,发卖出去。都听明白了?” 下人们噤若寒蝉,连忙齐声应“是”,心中那点因小姐即将飞上枝头而生的浮躁心思,也被这冷水浇了个透心凉。小姐平日里待下宽和,但一旦严厉起来,说一不二,无人敢犯。 果然,接下来的两日,柳家门庭若市。相熟的、不太熟的人家,纷纷递帖子、送贺礼,明为庆贺,实为打探消息,攀附结交。清枝一律找理由,将礼物悉数退回,只收了几家真正交好、避无可避的薄礼。柳家下人也牢记训诫,对外一律三缄其口,只道“一切但听主家安排”,倒让那些想钻空子打听内情的人无从下手。 就在这纷纷扰扰中,圣旨颁下第三日,靖王仪仗抵达板桥镇的消息,如同另一块巨石,再次搅动了小镇的平静。仪仗并未入镇,直接住进了镇外那座去年新建的庄子,众人才得知那座巍峨的院子是皇家别庄。 翌日清晨,靖王轻车简从,登门柳府。 门房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去报信,又有人飞奔去铺子里请柳世杰。内院,清枝正陪着母亲说话,闻讯,与张氏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紧张。母女二人迅速更衣,来到前院待客厅。 萧景何已端坐厅中,姿态闲适地品着茶,仿佛只是寻常访友。他今日未着亲王冠服,只一身玄色锦袍,玉冠束发,通身气度却难以遮掩。见张氏和清枝进来,他放下茶盏,起身。 “民妇/民女,参见靖王殿下。” 张氏带着清枝便要行礼。 “伯母快快请起,县主不必多礼。” 萧景何虚扶一下,目光在清枝身上极快地掠过,随即对着张氏,竟是微微欠身,行了个晚辈礼,“景何冒昧来访,打扰伯母了。” 张氏何曾受过亲王如此礼遇,惊得后退半步,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王爷折煞民妇了,快请坐,快请坐。” 她心中忐忑,悄悄拉了拉女儿的衣袖。 清枝也微微讶异,没想到萧景何会如此放低姿态。她扶着母亲坐下,自己也在下首坐下。 萧景何从善如流地坐下,态度堪称温和:“伯母不必紧张,本王今日前来,一是为拜会伯父伯母,二是为商议大婚之事。时间虽有些紧,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会少,内务府和礼部会妥善安排,伯父伯母只需从旁协助即可,不必过于操劳忧心。” 他话说得客气周到,既表明了来意,也安抚了张氏忐忑的心情。张氏闻言,略松了口气,让女儿独自面对一位亲王,她还是不放心,只得硬着头皮陪坐,小心问道:“王爷费心了。只是不知……具体有何章程?” 正说着,柳世杰得了消息,匆匆从铺子里赶回,额上还带着细汗。他一进厅,便要下拜:“草民柳世杰,拜见……” “伯父不必多礼。” 萧景何再次起身,竟又对柳世杰行了一礼,姿态放得极低,“景何今日是以晚辈身份前来,商讨与清枝的婚事,伯父直呼我名即可,万勿如此多礼。” 柳世杰到底比张氏经的事多,心中虽也惊涛骇浪,面上却稳住了,连连侧身避开,拱手道:“王爷折煞草民了,礼不可废,礼不可废。王爷请上坐。” 萧景何也不再坚持,重新落座。柳世杰也在主位坐下,张氏和清枝陪坐一旁。 “既然伯父伯母都在,” 萧景何开门见山,“那本王便直说了。赐婚圣旨已下,婚期定在三月三日。一应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之礼,皆由礼部与内务府依制操办,王府长史会与府上对接具体事宜。伯父伯母只需准备嫁妆,并协助处理一些本地往来即可,不必过于费神。”他在京城的这大半年也不是闲呆着的,既然要成婚他是有准备而来的! 他话音刚落,身后侍立的高成便上前一步,对柳世杰和张氏躬身道:“柳老爷,柳夫人,咱家是王府总管高成。这是初步拟定的流程单子,以及需要府上协助准备的事宜清单,请您二位过目。若有不明或需调整之处,随时告知咱家。” 说着,双手奉上一份装帧精美的册子。 柳世杰连忙接过,与张氏一起仔细看起来。册子上条理清晰,从三书六礼的具体日期、所需物品,到柳家需要配合的人手、场地,甚至接待各方人等的规格,都列得明明白白,考虑周全。柳世杰越看心中越惊,这绝非仓促拟就,显然是早有准备,且极有章法。这位靖王殿下,对娶他女儿这件事,也是很看重了。 趁着父母看册子的功夫,萧景何忽然开口道:“听闻府上园景雅致,不知本王可否借步一观?” 柳世杰从册子上抬起头,看向萧景何,又下意识地看向女儿清枝。清枝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柳世杰会意,拱手笑道:“自然可以,寒舍简陋,恐污了王爷贵眼。若王爷不弃,便让小女为王爷引路吧。” “有劳。” 萧景何起身,对柳世杰和张氏微微颔首,目光最后落在清枝身上。 清枝也随之起身,垂眸敛衽:“王爷请随民女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花厅,将高成与柳世杰夫妇商议细节的声音留在了身后。 两人步入略显萧瑟的园子。下人们都极有眼色地远远跟着,既保持了距离不至于窥探主子谈话,又能在需要时及时上前伺候,不至于落人口实。 萧景何随清枝来到园子一角,此处背风,几丛翠竹依旧苍劲。石凳上已铺了厚厚的棉垫,石桌也摆上了热茶和几样精巧的点心,显然是早有准备。 清枝引萧景何在铺了厚垫的石凳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执起温在棉套里的白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热茶,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烟袅袅。 做完这些,她才抬起眼帘,看向对面气定神闲的男人,语气平静,:“怎么……这么急?你也没跟我说,时间赶得这般紧。” 圣旨来得突然,婚期定在明年三月,满打满算不过三四个月的光景,对于一个亲王娶正妃而言,实在是仓促得有些不合常理。 萧景何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瞬间变得幽深的眼眸,他唇角却勾了起来,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急?清清,我已经等得太久了。” 他抿了口茶,放下杯子,语气半是认真半是调侃,“我原本,是想年前就迎你进府的。这……已经是为你着想,特意推到明年了。” 清枝被他这理直气壮的“体贴”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瞥了他一眼:“那……我岂不是还要多谢王爷‘细心周到’了?” “一家人,何必言谢?” 萧景何笑容扩大,答得从善如流,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揶揄。 清枝被他这近乎耍赖的态度弄得有些想笑,心中那点因仓促婚期而生的些许不安,似乎也散了些。她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不后悔?” 萧景何挑眉,似是不解。 清枝抬眸,目光清澈地看向他,:“王爷,说实话,我这人……挺无趣的。性子不算活泼,也不擅交际,更不懂什么风情。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若我是个男子,大约也不会喜欢我这样的。” 萧景何闻言,并未立刻回答,反而收敛了笑意,真的开始认真地、仔细地打量她。目光从她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落到沉静如水的眉眼,再到挺直的鼻梁,最后停在她色泽浅淡、此刻微微抿着的唇上。 半晌,萧景何终于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点严肃:“巧了,本王也很肤浅。” “嗯?” 清枝一愣。 “本王,” 萧景何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眼神直直望进她眼底,“就喜欢长得好看的。” “……” 清枝看着他无比认真的神情,一时间竟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实话。 萧景何见她怔愣的模样,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笑意,但脸上的表情依旧一本正经:“刚好,你,”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她的脸,像是确认般点了点头,“很符合。” 清枝:“……”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终于确定,这人……似乎真的是在用一种极其认真的态度,说着听起来极其不靠谱的话。 看着他眼底那抹几乎要藏不住的笑意,清枝忽然也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如冰雪初融,带着点狡黠:“哦?那我可要当真了,王爷。日后若觉得我无趣了,可莫要怪我今日未曾提醒。” “自然当真。” 萧景何见她笑了,眉眼也柔和下来,不再故意绷着那副严肃模样。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石桌,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和认真,“清清,若说后悔……我只后悔,那一年让你进府时,太过仓促,太过……委屈了你。若非如此,我绝不会让你那般轻易就离开。” 提到旧事,清枝挑了挑眉,:“哦?王爷终于觉得,当年那般一声不吭,就把我一个闺阁女子叫去别邸‘陪您过年’,有些欠妥了?” “咳、咳咳……” 萧景何被这话呛了一下,难得地显出一丝尴尬,握拳抵在唇边咳了好几声,耳根似乎也泛起一丝可疑的淡红。他抬眼看向清枝,眸光深邃,带着点无奈,又含着纵容,缠绵地唤了一声:“清清……” 这一声唤得低哑,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磁性和亲昵,让清枝心尖微微一颤,不由自主地抬起眼,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忽然,两人不约而同地,轻轻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却仿佛瞬间驱散了横亘在旧事与现在之间的最后一丝阴霾与尴尬。不管当初的开端如何仓促,如何带着算计与试探,至少,他们都没有因此受到伤害,也没有伤害到旁人。如今看来,那个算不上美好的开始,似乎……也还不错。 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人身上,也落在他们相视而笑的眼中。 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此刻,他们是心意相通的。 清枝重新执壶,为两人杯中续上热茶,动作舒缓自然。萧景何的目光落在她执壶的素手上,指尖莹白,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健康的淡粉色。他忽然开口,打破了这片刻的静谧, “后日,礼部会派一位严尚宫,带着两位嬷嬷过来,教导你宫中礼仪和王府规矩。为期一月。” 清枝将茶壶轻轻放回棉套中,抬眸看他:“知道了。我会用心学。” 她的回答简短,没有疑问,也没有抱怨。 “不必太过紧张,也不必事事苛求完美。” 他端起茶杯,语气缓了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是本王的王妃,在本王这里,规矩大不过你去。她们教你,你听着便是,但不必为此过分劳神,更不必委屈自己。” 茶香氤氲,竹影摇曳。听完萧景何关于教导嬷嬷的安排,清枝微微颔首,声音平和:“王爷费心了。” 萧景何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问:“那本册子,你可看熟了?” 她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差不多了。重要的人和事,都已记下。” 萧景何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脱口而出:“嗯,乖孩子。” “……” 清枝抬眼看向他。 萧景何看着她这难得一见的、带着点无言以对的表情,心中那点愉悦又扩大了几分,差点又想笑。他自己也觉奇怪,在外人面前他的真实情绪极少外露,可每每与她单独相处,哪怕只是这样静静坐着说些琐事,心头那份经年累月积压的沉郁与警惕,似乎总能消散不少,变得格外放松。 他收敛了笑意,正了正神色,语气多了几分认真:“我此次从西北回京,京城……发生了不少事。”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此刻详说不妥,便简略带过,“不过,暂时都与我们无甚干系。待成婚后,我再细细说与你听。” 清枝恍然。难怪之后他便再未主动传递什么消息,想必是回京后便卷入风波,无暇他顾。她并未追问具体何事,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晓。朝堂风云诡谲,他既说暂时无关,她便信。该她知道时,他自会告知。 两人又就着茶点,说了些闲话。萧景何问起柳家近况,问起张氏身体,也略略提了提王府情况,语气平常,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清枝一一答了,气氛倒是难得的平和。 日头渐高,萧景何放下茶杯,起身道:“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你……好生歇着,后日嬷嬷过来,若有何处不适,不必强忍,自有我来处置。” 清枝也随之起身,依礼道:“是,王爷慢走。” 她并未出言挽留,心中清楚,父母此刻怕还在前厅悬着心,巴不得这位王爷早点离开,他们才能松口气。 萧景何自然明白,最后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带着高成等人离去。 送走萧景何,清枝回到前厅,果然见父母都松了口气的模样。柳世杰抹了把额上并不存在的虚汗,张氏则拉着女儿的手,低声问:“枝儿,王爷他没……没为难你吧?都说了些什么?” 清枝回握母亲的手,安抚地笑了笑:“娘放心,王爷只是来商议婚事流程,说了些注意事项。” 柳世杰叹了口气,既是欣慰女儿懂事,又忧心前路:“靖王殿下……瞧着倒是个明白人,对你也算上心。只是……唉,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枝儿,日后嫁去王府,万事多加小心。” “爹,娘,女儿明白。” 清枝柔声应下,岔开话题,“说了这会子话,想必也饿了,不如让丫鬟摆饭吧?” 柳世杰和张氏这才觉出腹中饥饿,连忙吩咐下去。一家三口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默,各有所思。饭后,柳世杰去了书房,想必是去琢磨嫁妆和后续应对;张氏精神不济,被丫鬟扶着回房歇息;清枝也独自回了听雪轩。 屏退下人,独自坐在窗边,清枝望着院中积雪未化的枯枝,轻轻吁出一口气。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上的雕花,留下一道浅浅的痕。靖王妃……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但,既然选了,便只能向前。 她闭上眼,将心中最后一丝纷乱压下。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沉静。 第107章 学习礼仪,年节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年底。张云天早已返回永禾镇处理自家事务,柳世杰虽忙碌,但手下得力之人不少,诸事也安排得井井有条。至于张有田那边,自上次清枝和张氏去过之后,便再没传来什么消息。张家那边偶尔捎来的口信也只说一切都好,让柳世杰和张氏暂且安了心,只等张云天年后过来再作计较。 清枝这边,因柳家人口本就不多,且许多事务她早已理出头绪,章程清晰,底下人照章办事即可,倒无需她时时盯着。张氏心疼女儿,也将一些琐事揽了过去,让她能专心备嫁。如此一来,清枝跟着严尚宫学习的时间便愈发充裕了。 萧景何离开的第二日,严尚宫便带着两位嬷嬷进了柳府。这位尚宫娘娘面容端肃,眼神锐利,通身的气度透着久在宫闱的严谨。但出乎清枝意料的是,她虽严肃,却并未过分苛责,教导时虽一丝不苟,却也颇有章法,并非一味强压。 严尚宫久在宫中,自然知晓当今圣上对靖王的宠爱非同一般,而这位即将成为靖王妃的柳县主,虽是商贾出身,却能得靖王如此费心求娶,其分量可想而知。她奉命前来教导,自有分寸,既要把规矩教到位,也不会故意刁难,以免得罪了未来的主子。只能说,萧景何办事,确实周密。 清枝本就聪慧,加之明白这些规矩关乎日后在王府甚至宫中的立身之本,学得极为用心。严尚宫住进了听雪轩,清枝将一处宽敞洁净的耳房收拾出来,供严尚宫起居,又让身边的大丫鬟们挤一挤,匀出地方安顿好另外两位嬷嬷,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错。 教导的内容远比清枝预想的更为细致入微。严尚宫不仅教授觐见、行礼、应对等宫规礼制,更从日常生活的点滴入手——坐姿需腰背挺直,仅坐椅面前三分之二;卧寝时姿态亦要端正优雅;用膳时箸不碰碗,食不言,咀嚼无声;饮茶时持杯、啜饮、放杯皆有仪态……甚至连熏香时火候的把握、更衣时的顺序都有讲究。另两位嬷嬷,一位精于保养调理,教导她如何洁面润肤、饮食滋补;另一位则侧重于各种场合下的仪态与言谈应对,模拟各种情境让她练习。 清枝如同海绵吸水,将这些繁杂的规矩一点一滴融入自身。她学得认真,却并不刻板,姿态礼仪做来,渐渐有了种行云流水般的自然,而非生搬硬套的僵硬。严尚宫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这位未来王妃,心性沉稳,悟性极高,更难得的是懂得变通,将规矩化为己用,而非被规矩束缚。 这般严苛却有条不紊的学习,持续了大半个月。这日午后,苏晚棠终于鼓起勇气,再次登门柳府。 之前她不是没来过,只是每次都被清枝身边那几位面容严肃、眼神犀利的嬷嬷“吓”得退避三舍,连话都不敢多说几句就匆匆告辞。眼看着清枝婚期在即,三月之后便要远嫁京城,往后姐妹再见不知何年何月,苏晚棠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还是决定再来一趟。 这一回,她进听雪轩的院子,再也不复往常那般蹦蹦跳跳、大声说笑的模样,而是学着清枝平日的姿态,脚步放轻,身姿端正,眼观鼻鼻观心,低眉敛目,连余光都不敢乱瞟那几位嬷嬷所在的方向,生怕哪里做得不对。 清枝正在廊下练习行走步态,见苏晚棠这副如临大敌、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有些好笑,却又心中一暖。她停下动作,对严尚宫微微颔首示意,得到允许后,才走向苏晚棠,依着近日所学的礼仪,姿态优雅地迎上前,浅笑道:“晚棠来了,快屋里坐。云微,上茶点。” 苏晚棠连忙学着她的样子,略显僵硬地还了礼,跟着清枝进屋。严尚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目光平静地观察着。 进屋落座,清枝亲自执壶为苏晚棠斟茶,动作流畅自然,手腕微压,茶水七分满,不多不少,杯盖轻合,无声无息。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既合规矩,又不失亲切。严尚宫在旁看着,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这位柳小姐确实一点就透,且能融会贯通,不过月余,这通身的仪态气度,已隐隐有了大家风范,却又保留了自身那份清雅沉静,实属难得。 苏晚棠看得暗暗咋舌,等丫鬟上了茶点退下,屋内只剩下她们两人和静立一旁的严尚宫时,她才稍稍松了口气,却又因严尚宫的存在而不敢过于随意。 清枝看出她的拘谨,柔声问:“晚棠,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事?” 她语气温和,目光关切,稍稍驱散了苏晚棠的紧张。 苏晚棠看着她,又悄悄瞥了一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严尚宫,压低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清枝姐姐,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你这……学得怎么样了?瞧着好生厉害,我都快不敢认你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声音也带上了鼻音:“清枝姐姐,一想到你三月就要出阁,还是嫁去那么远的京城,我心里就堵得慌。我原想着,就算咱们各自嫁了人,好歹都在湖州府,或是附近州县,总还能时常见面,说说话……谁曾想,你这一去,山高水远的……” 她说着,声音愈发哽咽,低下头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清枝被她这番话说得心头也是酸涩难言。远离熟悉的家乡、父母亲人,还有自幼相伴的挚友,前路茫茫,她心中何尝没有惶恐与不舍?只是她素来沉静,情绪极少外露罢了。此刻被苏晚棠直白地勾出离愁,喉头也有些发哽。 但看着苏晚棠这副毫不掩饰的难过模样,清枝又觉有些好笑,更多的是温暖。她伸手,轻轻握住苏晚棠放在桌上的手,:“晚棠,莫要难过。京城虽远,但书信可通。往后我们多多写信便是。况且,人生路长,未来如何,谁又能说得准呢?或许日后,你我还有机会在京城重逢,也说不定。” 苏晚棠被她的话安慰到,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她,抽了抽鼻子,用力点头:“嗯!姐姐说得对!那我们说好了,以后一定要常常写信!你不许忘了我!” “自然不会忘。” 清枝笑着,用帕子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花,“你可是我最好的妹妹。” 侍立在两人侧后方的严尚宫,平静无波的眼眸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视线在苏晚棠天真烂漫的脸上飞快地掠过,嘴角几不可见地微微抿了一下。 与未来靖王妃保持密切的书信往来?还是以“最好的妹妹”自居?这位苏小姐,是当真天真烂漫、全无心机,还是……另有所图?毕竟,能与一位亲王妃,尤其是圣眷正浓的靖王的王妃攀上“姐妹”情谊,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缘。 她将这些思绪按下,无论这位苏小姐心思如何,都不是她一个教导嬷嬷该置喙的。她只需做好分内之事,教导好这位未来王妃即可。 苏晚棠破涕为笑,忽然又想起一事,眼睛亮了亮,带着几分雀跃道:“对了,清枝姐姐,我的婚期在明年五月,我还能来给你送嫁呢!” 清枝闻言,真心为她高兴:“真的?到时我定要给你添妆个好的。” 两人说着体己话,时而为清枝的远嫁伤感,时而又为苏晚棠的亲事欣喜,气氛倒是比刚才松快了许多。 苏晚棠又坐了约莫半个时辰,终究不敢久留。清枝亲自送她到听雪轩门口。 回到屋内,严尚宫已重新站回惯常的位置,仿佛从未离开过。平静道:“县主,歇息片刻,两刻钟后,继续练习觐见时的回话与进退仪节。” “是,有劳尚宫。” 清枝收敛心绪,敛衽应下。 日子便在这样日复一日的严格教导中飞快流逝。 自萧景何那日离开柳府,便再未亲自登门。但他的人,或者说,他的痕迹,却以一种更为绵密而私人的方式,渗透进了清枝备嫁的日常。 每隔三五日,青黛便会悄悄将一封封缄完好的信笺递到清枝手中。信是萧景何亲笔。严尚宫对此心知肚明,却从不过问,只当不知。 起初,信中内容尚算“规矩”,多是些简短问候,或是告知又寻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下次一并送来。偶尔提及西北风物,或京城见闻,也言简意赅。但渐渐地,那字里行间,便多了些旁的意味。 有时,他会直白地问:“清清,可曾想我?” 笔锋转折间,竟能看出一丝不常见的狷介。 有时,是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催促:“清清,信已阅,盼复。” 更多时候,是些琐碎的日常,带着分享的意味:“晨起练武一个时辰。早膳用了些爽口的小菜。上午在书房处理事务。午后小憩片刻,醒来见窗外寒鸦数点,忽而念及你处梅花,未知开了几许?一日冗长,大半时辰,皆在念你。” 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截然不同的靖王。甚至有一两次,信里还夹了小幅画作,画的竟是清枝的侧影,或倚窗读书,或对梅静思,笔触简洁,却神韵宛然。 清枝已然有些习惯萧景何私下里的黏缠。 她回信不算勤,但每每收到,也会提笔。 她会写:“严尚宫今日夸我仪态进益,行止有度。虽知是勉励,心中亦稍安。” 也会写:“晨起已无暇锻炼,皆随尚宫习礼。一日大半光阴,皆在站立、行走、行礼、答话中度过,晚间常觉腿脚酸软。母亲炖了补汤,滋味尚可。” 或是:“今日厨房新做了蟹粉酥,酥皮层层,馅料鲜美。” 甚至:“前日得王爷所赠绿萼梅,置于案头,满室清芬,读书时亦觉心旷。多谢。” 她的字迹清秀工整,语气平实,没有旖旎情话,只是分享着最寻常的日常,像细细的溪流,平静地流淌。但萧景何每次收到,总会反复看上好些遍。 清枝将收到的画仔细收好,与那些信放在一处。偶尔夜深人静,学礼疲惫时,她会拿出来再看看。然后,继续提笔,写下今日的琐碎。 板桥镇的年味渐渐浓了起来,街头巷尾开始挂起红灯笼,空气中弥漫着炸年货的香气。张氏的肚子愈发明显,精神却很好,许是即将迎来新生命冲淡了些许女儿远嫁的愁绪,她开始兴致勃勃地指挥下人准备年货,布置府邸,也给未出世的孩子准备着小衣裳。 清枝的学习并未因年节而中断。严尚宫只是将课程稍作调整,减少了些强度,但每日的教导仍雷打不动。用她的话说:“越是年节,宫中规矩越繁,越不能松懈。” 腊月二十三,小年。柳家依例祭灶,晚上一家人简单用了顿团圆饭。饭桌上,柳世杰难得地多喝了两杯,看着即将出嫁的长女和身怀六甲的妻子,又看看懵懂却已开始懂事的儿子,眼眶微红,只反复说着“都好,都好”。张氏也悄悄红了眼。 年夜饭比起往年,菜式更加丰盛。一家人围坐,说着吉祥话。饭后,柳清风说他要守岁,被柳世杰以“你姐姐明日还要早起学规矩”为由推掉了。清枝陪着父母说了会儿话,也回了听雪轩。 她并未立刻歇下,而是让兰芳取来那本厚厚的册子,就着灯烛,又细细翻阅起来。 她放下册子,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寒冷的夜风涌入,带着浓烈的硝烟味和隐约的欢笑声。远处天空,偶有绚烂的烟花绽开,瞬间照亮夜空,又迅速湮灭。 正月里,柳家依旧闭门谢客,只与几家极亲近的故交简单走了礼。清枝的教导在正月初五便恢复了正常强度。严尚宫开始教授更为复杂的宫廷礼仪,以及一些王府内务管理的初步知识。 正月十五,元宵节。这是清枝在板桥镇过的最后一个元宵。柳世杰本想带家人出去看灯,但考虑到张氏的身子不便,清枝又不宜过于抛头露面,最终只在府中花园里挂了些花灯,一家人吃了碗元宵,也算应景。 元宵夜宴后,清枝回到听雪轩,在徐嬷嬷和孙嬷嬷的服侍下卸了钗环,更衣就寝。自严尚宫一行入住,清枝身边一应起居细节,皆被两位嬷嬷接管,务求从日常点滴便贴合规矩。兰芳与云微则退居次位,做些辅助事宜。 屋内灯火渐次熄灭,只余墙角一盏小小的长明灯,散发着昏黄幽光。清枝带着些微的疲倦,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