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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柳家秋日常

作者:姓胡也幸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早饭是简单的白粥,配着酱菜和昨晚剩下的肉菜热了热,另有一盘新烙的饼子。张老太太不停地给女儿夹菜,又叮嘱外孙女:“清枝丫头,路上照看好你娘,她身子重,可不能累着。”


    “外祖母放心,我省得的。” 清枝温声应下。


    张氏没什么胃口,但为了不让母亲担心,还是勉强用了些。


    她放下筷子,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开口道:“娘,二丫,娇娇,我们这就准备回去了。家里一摊子事,也离不得人。”


    张老太太眼中瞬间涌上泪花,却强忍着没让掉下来,只是拉着女儿的手,拍了拍:“好,好,回去好,路上当心。柔娘啊,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最是要紧,家里的事有世杰,你别太操劳,顾好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要紧。” 又看向清枝,“清枝丫头,多替你娘分担些。”


    “哎,娘,我晓得。” 张氏声音也有些哽咽。


    赵氏也放下碗,看着张氏,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和坚定的保证:“阿姐,你回去吧。家里……有我呢。你给我的……” 她摸了摸手腕上昨日张氏给的银镯子,低声道,“我都记在心里。这边的事,你别再操心了,安心养胎。天哥儿在你们那儿,我已经万分感激了。”


    张琳娇也忙道:“姑母,表姐,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娘和祖母的,也会好好学看铺子、记账。”


    清枝一一应了,又对外祖母道:“外祖母,您也多保重身子。凡事想开些,儿孙自有儿孙福。表哥是个有出息的,将来定能光耀门楣,孝顺您和舅母。”


    张老太太连连点头,抹了把眼睛,挤出一个笑:“好,好孩子,外祖母知道。你们快走吧,趁早上天气凉快,路上好走些。”


    张氏站起身,目光掠过母亲苍老的面容,弟媳隐忍的眼神,侄女懂事的脸庞,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握住母亲的手,用力握了握,才松开,转身向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娘,二丫,若有什么事,一定派人给我送个信。你们……多保重。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就当没了吧!”


    这话说得决绝。张家人听了,心中皆是一凛,却也无人反驳。赵氏垂下眼,张琳娇咬了咬唇,张老太太则重重地叹了口气,只摆手道:“走吧,走吧,路上小心。”


    清枝扶着母亲,最后对院中的三人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跟在母亲身后,一步一步走出了张家小院。韩烈早已套好马车等在门外,见她们出来,忙放下脚凳。青黛和兰心搀扶着张氏上了车,清枝也随后上去。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清枝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去。晨光中,张老太太、赵氏和张琳娇三人还站在院门口,久久没有回去。老太太抬手似乎在抹眼泪,赵氏扶着婆婆,身形挺直,张琳娇则依偎在母亲身旁。


    直到巷口转弯,再也看不见那小小的院门和门口的人影,清枝才放下车帘,轻轻叹了口气。


    车厢里,张氏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脸色有些疲惫。清枝静静的看着张氏,手放在张氏的手上。


    马车一路颠簸,终于在晌午时分,回到了板桥镇柳家。


    日头正烈,晒得青石板路面都有些发烫。柳家大门敞开,门房远远看见自家马车,忙不迭地跑进去报信。等清枝搀扶着张氏下车时,柳世杰和张云天已经闻讯迎到了二门外。


    “回来了?路上可还顺当?身子可还受得住?” 柳世杰几步上前,目光先落在妻子略显疲惫的脸上,见她虽然神色倦怠,但气色尚可,并无大碍,心下稍安,又看向岳母家的方向,“岳母她老人家……身子可还康健?”


    张氏对着丈夫关切的眼神,心头微暖,强打起精神笑道:“我没事。娘也好,精神头看着还行,她是个豁达人,没被那些糟心事彻底压垮。” 说着,又看向一旁神色紧绷、欲言又止的张云天,温声道,“天哥儿,别担心,你娘和妹妹也都好。你娘如今把铺子撑起来了,娇娇也懂事,能帮衬着,你祖母身子骨也硬朗。家里……一切都好,你安心跟着你姑父便是。”


    张云天听到母亲和妹妹安好,祖母也无恙,一直悬着的心放下些,只是想到父亲,眼神又黯了黯,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清枝见父亲和表哥都站着说话,忙道:“爹爹,外头晒,咱们进屋说吧。娘也累了一路了。”


    “对对,进屋,进屋说。” 柳世杰连忙侧身让开,又扬声吩咐候在廊下的孙嬷嬷,“孙嬷嬷,快让厨房摆饭。”


    一行人进了正院,外面秋老虎正盛,屋里反而凉快许多。清枝和张氏在丫鬟的服侍下净了手脸,用清茶漱了口,感觉松快了些。清枝又让跟着跑了一趟、同样风尘仆仆的青黛和兰心也下去梳洗休息。


    不多时,饭菜摆上。柳世杰、张氏、清枝,加上张云天,四人围坐一桌。吃饭时,张氏和清枝便将昨日在永禾镇的所见所闻,拣重要的慢慢说了。


    张云天握着筷子的手紧了又松,听到父亲执迷不悟,听到郑氏可能“有孕”,听到祖母和母亲的艰难与坚韧,少年清俊的脸上神色变幻。但他到底成熟了不少,虽听得心潮起伏,却始终没有失态,只是嘴唇紧抿,默默听着。


    柳世杰则是越听脸色越沉,尤其在听到张有田为了那郑氏,竟跑去做了苦力,还对着维护姐姐的丫鬟出言不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早就见识过这位妻弟的糊涂,此刻除了替岳家不值,对张有田更是失望透顶,甚至有些厌恶。但他毕竟是外人,有些话不好说,只沉声道:“岳母和弟妹能立得住,已是万幸。” 他看向张云天,语气缓和了些,“天哥儿,你是家中长孙,如今更该沉下心来,好好跟着我学本事。只有你自己立起来了,才能真正替你娘、你妹妹,还有你祖母撑起门户,明白吗?”


    张云天重重地点头,声音有些发哽:“姑父,我明白。我一定会加倍用功,绝不辜负您的教导,也……绝不让娘和妹妹再受人欺负!”


    饭后,柳世杰拍了拍张云天的肩膀:“天哥儿,随我去书房,昨日教你的东西,有几个地方还需再细究。”


    “是,姑父。” 张云天应下,跟着柳世杰往外书房去了。他知道,姑父这是用正事来分散他的心神,也是督促他莫要因家事耽误了前程。


    张氏确实累了,身子也重,便对清枝道:“枝儿,你也回自己院子歇着去吧,跑这一趟辛苦了。娘也回房躺会儿。”


    “女儿不累,倒是娘要好好休息。” 清枝起身,仔细看了看母亲的脸色,确认只是疲惫,并无不适,这才放心,“那女儿先回去了,娘好生歇着,晚膳时女儿再来陪您。”


    “好,去吧。” 张氏摆摆手,在丫鬟的搀扶下,也回了内室歇息。


    云微已在门外等着了,主仆两人出了正院,往听雪轩走去。午后阳光炽烈,连廊下的阴影里都带着热气。主仆二人脚步不停,很快便回到了清幽的院落。


    一进听雪轩,便觉一股凉意扑面而来,显然下人也早早备好了冰盆。云微手脚麻利地服侍清枝脱下外出见客的稍厚衣衫,换上轻薄透气的家常细棉衣裙,又拧了温热的帕子给她擦脸。


    清枝也确实乏了,任由丫鬟伺候着,换好衣服后,便懒懒地歪倒在临窗的美人榻上。榻上铺着竹簟,触手生凉,十分舒服。窗子开着半扇,带着花木清气的微风轻轻吹入。


    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响着,衬得室内更加静谧。


    自永禾镇回来,张氏虽说面上撑着,但心底那口郁气终究是梗着,加上来回奔波,动了些胎气。回来第二日,便觉小腹隐隐有些不适,吓得柳世杰连忙请了李大夫过府。


    李大夫仔细诊了脉,又问了问,捻着胡须道:“夫人这是急怒攻心,兼之路途劳顿,动了些肝气,略有胎动不安之象。好在夫人身体底子尚可,胎像总体还算稳固。我开几副安胎宁神的方子,夫人按时服用,近日务必卧床静养,平心静气,万万不可再动怒忧思。饮食也需清淡温补为上。”


    柳世杰和清枝听了,这才松了口气,但仍是后怕不已。柳世杰更是懊恼,觉得不该让妻子怀着身孕还跑这一趟。


    张氏自己也后怕,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连连保证:“李大夫放心,我一定好好静养。”


    于是,从那天起,张氏便安心在家里养胎。每日里,就和嬷嬷聊聊天,做做针线,在院子里缓缓散步,天气好时,清枝或柳世杰会陪她说说话。那安胎药,一喝便是大半个月,直到李大夫复诊后说脉象平稳,才停了药,但饮食起居上,仍是格外小心。


    清枝接过家中事务,虽忙碌,却也井井有条。


    每日清晨,天光微亮,清枝便雷打不动地在院子里练功。和几个丫鬟一起坚持着,倒也挺好,身体都轻便了不少。


    练完功,洗漱用过早膳,清枝便开始处理家务。先是听取内院管事婆子的回话,安排一日用度,核对采买账目。柳家如今不算大富,但人口简单,仆从规矩,管理起来倒也不算太费力。秋收时节,田庄上的管事隔三差五便要来回话,禀报收成、佃户情况、粮食入库等事宜。清枝需得一一过问,做出安排,是留是卖,存储何处,都要心中有数。偶尔庄子上有些纠纷或难处,也需她拿个主意。


    这般忙下来,常常一上午便过去了。午后,她或小憩片刻,或看看账本,或处理些零碎事情。张氏那边,自有孙嬷嬷和几个得力丫鬟精心伺候,清枝每日过去请安,陪母亲说说话,看看母亲气色,叮嘱饮食散步。张氏见她忙碌,也心疼,常道:“家里的事,让你多费心了。娘这身子不争气……”


    清枝总是笑着宽慰:“娘说的哪里话,您安心养胎。这些琐事,女儿应付得来。您瞧,我不是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张氏见女儿将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下人也都服服帖帖,心中又是欣慰,又隐隐有些疑惑。女儿年岁不大,从前虽也聪慧,但处理起这些内外事务,竟如此老练周全,有些想法,甚至比许多掌家多年的主母还要周到。比如严格控制她的饮食,少食多餐,多吃蔬果,还定要她每日散步小半个时辰,说是利于生产和产后恢复。这些,她从前怀清枝和清风时,可没人这么细致地叮嘱过。


    一次闲聊,张氏便问了出来。


    清枝正在核对庄子上送来的秋粮清单,闻言笔尖一顿,随即自然笑道:“娘,这些都是我从书上瞧来的。您忘了?我看过的书不少,医书农书游记话本都有。有些医书上便写着妇人怀胎的忌讳和保养之法,还有些游记里提到异地风俗,也有提及。女儿便记下了,想着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张氏听了,便也释然,只感叹女儿心思灵巧,过目不忘,又如此孝顺贴心。


    日子便在这般忙碌与平静中,不紧不慢地流淌。清枝每日晨起理家,午后或处理杂务,或陪伴母亲,偶尔教导弟弟清风功课,检查张云天的账目学习。柳世杰公务之余,也常过问家中事,对女儿的能干越发满意放心。


    秋风一日凉过一日,吹落了庭前梧桐的第一片黄叶,接着便是第二片、第三片……不知不觉,窗外的梧桐树已变得稀疏,金黄的落叶铺了满地。早晚需得添衣,午后的阳光也不再灼人,变得温煦而明亮。


    清枝某日午后难得清闲,坐在廊下看小丫鬟扫落叶,才恍然惊觉,秋意已如此深了。她想起萧景何,自他平安抵京的那封简短书信后,便再无音讯。起初她还有些惦记,后来家中事忙,母亲养胎,田庄秋收,弟弟学业,桩桩件件都需她经心,那份淡淡的惦记,便也渐渐被日常的琐碎冲淡。


    他回到他的世界,定然有更多、更重要的事要处理。而她,也有她的日子要过。


    “姑娘,起风了,回屋吧,仔细着凉。” 云微拿着披风过来,轻声提醒。


    清枝收回飘远的思绪,拢了拢衣袖,站起身。


    她转身回屋,裙摆拂过阶前微湿的落叶,留下一串极浅的痕迹。生活依旧要继续,在板桥镇这个小小的院落里,按照它既定的、平静而忙碌的节奏,一天天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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