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开工日。
早晨七点，安瑜在玄关换鞋。
百万蹲在鞋柜上方平台。
那是它最近的“送别岗”，猫趴着，仰着脑袋看人，金色的眼睛中全是安瑜的倒影。
安瑜系好鞋带，直起身，看到那倒影时，心里软软的。
她走过去，捧住猫头，随即俯身，在百万毛茸茸的额头正中，轻轻亲了一下。
触感温暖，带着晨间阳光晒过的蓬松味道。
“走了。”安瑜眉眼弯弯，“晚上见。”
猫歪着脑袋，动也没动，像是已经完全习惯了她的亲近。
事实也确实如此，猫偶尔都会忍不住想：“人，你的爱实在过分浓厚了。”
特指安瑜吸完肚皮亲额头，揉完肉垫逗猫耳朵……人根本不带腻味的。
安瑜却只当猫再一次和自己约定了一场等候。
她转身出门，走向电梯，期间嘴角一直是上扬的。
这个年过完，便有东西在她心里彻底落了地，扎了根。
她也真正地确定了，等待不只是一种感受，更是存在实物。
这种踏实感，让她连在早高峰拥挤的地铁里，心情都是明亮的。
车厢摇晃，她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常逛的宠物社区app。
心血来潮，安瑜发了一个帖子。
标题简单：【新手养猫第一个年，大家都是怎么和毛孩子过的呀？】
正文里，她写了几句：
捡到百万三个多月了，今年还是第一次和猫一起过年。
它怕鞭炮，还胆小，会钻床底；
还带它去看了雪，穿了小红斗篷；
年夜饭给它开了最贵的罐头。看着它从警惕的小流浪，变成现在会在门口等我、会摊在我腿上打呼的家人，觉得特别幸福。
想知道大家的猫猫过年都有什么可爱故事？
点击发布。
手机收进口袋，地铁到站。安瑜随着人流涌出，走向写字楼。
.
“呦，鱼鱼，今天气色不错啊。”刚进办公室，大美就凑了过来，上下打量她，“过年捡钱了？还是……有情况？”
她促狭地眨眨眼。
安瑜把包放下，笑了笑：“能有什么情况。”
“那可不对。”大美抱着胳膊，一脸侦探相，“往年过完年回来，你哪次不是一副‘假期怎么这么短’的生无可恋脸？今天可好，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快说，是不是中彩票了？”大美压低了声音，一副咱俩谁跟谁的样子。
安瑜无奈地看她：“要是真有就好了。我就是，单纯觉得这个年过得挺开心的。”
“和猫过的？”大美挑眉。
“嗯。”
大美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噗嗤”笑出声，还用力拍了拍安瑜的肩膀：“安瑜同志，你完了！你已经被一只橘猫彻底捕获了！”
“以后你再也不是自由的打工人了，你是个有牵挂的铲屎官了！我都能想象，以后你半夜说梦话，都得是喵喵喵的。”
安瑜被她逗得直笑，也没否认。
是啊，被捕获了。
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
午休时间。
食堂吃完饭，安瑜回到工位。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暖洋洋的。她忽然想起早上发的那个帖子，带着点分享后的期待和好奇，安瑜点开了App。
消息提示已经变成了“99+”。
她心里微微一暖，赶忙点进去。
回复比她想象的多很多，大多数都和她一样，是养猫的普通人，分享着琐碎真实的快乐：
【阿绿】：我家逆子，年三十偷吃了我妈刚炸好的带鱼，被追着满屋跑，笑死。
【鱼若空游无所依】：我家的是个小猫，它特神奇，直接用牙啃在我晾的腊肠上，挂那睡着了，又好气又好笑的。
【花生小饼干】：我给猫买了件小唐装，它死活不穿，最后用猫条哄着才勉强拍了张照，表情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图片]
【momo】：我家猫第一次听鞭炮，吓得钻沙发底，后来发现没危险，居然对着那些在天空炸开的烟花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网上搜了一下，猫猫专家说是狩猎动作。乐，猫狩烟花。
【快去睡觉吧】：我家的倒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我抱着它一起看春晚，它在我怀里睡得打呼，那叫一个安逸。
【提示音】：我也是捡的小流浪，不过是去年……噢，前年的事了，开始我爸不喜欢猫，后来天天抱，现在给猫喂胖了，之前的衣服穿不下，我爸还埋怨我，说我抠抠搜搜，给孩子买衣服还故意买小的，我真服了。（擦汗）
安瑜一条条看下去，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
那些文字和图片里，是成千上万份和她相似的小幸福。
她也回复了几条，分享了百万穿红斗篷和看仙女棒的照片，收获了一堆“可爱”“ee亲亲”的点赞。
仿佛空气里都在弥漫着同好之间的共鸣感。
之后，安瑜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动作，停住了。
一条新的回复，突兀地出现在一堆温馨留言中间。
发帖人id叫“喵生赢家coco”，头像是一只精心打理过的布偶猫，背景是奢华的装饰。
回复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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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长，措辞尖锐：
【看完主楼和评论区，我真的窒息了。楼主捡的流浪猫？国产粮？还喂自制猫饭？你知道营养不均衡对猫伤害多大吗？
纸箱有甲醛和虫卵你也敢给猫睡？真正负责任的家长，早就给猫换上进口主食罐和天然粮了。
还有评论区这些，穿件衣服拍个照就叫过年了？我给我家coco准备的年夜饭是顶上鹿肉罐+Kt冻干，新年的玩具都是栖暮牌子的猫爬架（附图）。
这才叫把猫当家人。
说真的，连最基本的科学喂养和用品安全都做不到，经济条件也没跟上，光靠自我感动有什么用？
猫跟着你们也是受苦。
在我和我养猫的朋友圈子里，我这都已经是最低标准了。连这都不如的，还养什么猫呢？先把自己活明白吧。
没有经济能力就别祸害生命。】
这段话的末尾，还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
安瑜盯着屏幕，有几秒钟，大脑是空白的。
这些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午后的阳光和刚才所有的暖意都扑灭了。
她手指有些发凉，下意识地往下翻。这条回复下面，已经有一些其他用户的反驳：
【楼主分享快乐而已，你哪来这么大优越感？】
【养猫方式各有不同，不必踩一捧一吧？】
【coco妈，你的猫过得很好，但也没必要贬低别人的爱。】
但那个“喵生赢家coco”立刻回复了，语气更冲：
【优越感？我说的是事实。穷就不要养宠，给不了最好的就别开始，这是最基本的责任。评论区共情楼主的是不是都一个水平啊？难怪。】
“啪。”
安瑜把手机屏幕按熄，倒扣在桌面上。
声音有点响，邻座的同事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把堵在胸口的那团闷气呼出去。但不行。
那些字眼像带着刺。
“最低标准”“穷”“祸害”“自我感动”……
它们扎在那儿，细微又尖锐。
理智上，她知道这个人大概率就是个活在网络上、靠贬低他人获取优越感的杠精，或者更糟，干脆就是个贩卖焦虑的营销号。
点进对方主页，果然全是各种高端宠物用品的摆拍和购买链接，文案千篇一律的“精致”“顶级”“这才是爱”。
可安瑜依然无法控制地，感到了难受。
一种混合着被无故攻击的委屈，和被恶意评判后的自我怀疑。
她真的对百万不够好吗？
她给的，是不是真的只是廉价的“自我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