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一条金线。
空气中浮动着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带着一种年节特有的宁静。
安瑜起得比平时晚。
她趿着拖鞋走到客厅时，百万已经蹲在它的“豪华单间”纸箱门口了。
发现安瑜后，原本怠惰趴着的猫，尾巴尖不由在地毯上轻轻拍打起来。
像是在说：人，你懈怠了。
猫的早餐呢？
安瑜笑着去厨房，用热水泡了个罐，又给自己热了杯牛奶，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再就把热了些的罐罐打开。
吃完早饭，她开始做年前最后一项准备工作——贴春联。
安瑜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春联。
不是那种常见的、印着规整楷书“吉祥如意”红纸，而是她在网上特意定制的。
对联红纸金字，下方还印着两个金色的猫爪印。
上联是：“猫肥家润事事顺”，下联是：“招财进宝年年好”。
横批：“财猫双全”。
安瑜自己看着都想笑。
当时下单时，就觉得这上下联看着让人心里很美。
现在拿到手了，更美了。
她搬来小板凳，站在门口，开始比对位置。
百万跟了出来，在她脚边坐下，仰头看着她手里的红纸。
就在这时，对面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一位五十岁上下的阿姨探出身，手里也拿着一副春联。
阿姨穿着枣红色的家居服，头发烫着整齐的小卷，还纹了眉，脸上带着过年特有的喜庆神色。
“哟，贴春联呢？”阿姨先开了口，声音洪亮。
“是啊阿姨，过年好。”安瑜礼貌地笑笑，手里的动作没停。
阿姨的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安瑜手里的对联，然后，她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
视线更是在那行“猫肥家润事事顺”上停留了好几秒，才移到旁边蹲着的百万身上。
“这是……你家的猫？”阿姨问，语气里带着评估。
“嗯，叫百万。”安瑜把上联按在墙上，回头介绍。
百万很给面子地“喵”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阿姨上下打量了百万一圈，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养得还挺胖乎，毛色也亮。”
说县，她顿了顿，话锋微妙地一转，“就是这掉毛……厉害吧？”
“我们家小孙女，呼吸道特别敏感，猫毛狗毛啊，一点儿都沾不得的，一碰就咳。”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百万，话里话外却全在暗示安瑜。
空气安静了一瞬。
安瑜还没想好怎么回应，脚边的百万忽然动了。
它旁若无人地抬起一条后腿，开始舔肚子上的毛。
舌头卷过橘色的皮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猫专注过了头，但姿态却一派从容，仿佛楼道里只有它自己，和亟待梳理的毛发。
阿姨的话，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个响儿都没激起来。
安瑜也全当没听见。
她赶紧低头，假装检查对联的位置。
阿姨脸上的笑容却更勉强了。
她没再继续猫毛的话题，转而看向安瑜手里的对联，像是找到了新切入点：“你这对联……还挺别致啊。在哪儿买的？”
“网上订的。”安瑜说。
“网上啊……”阿姨的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了然。
“你们年轻人就喜欢这些新奇的。我们老一辈，还是觉得传统的吉利话好。”
她扬了扬自己手里的对联，一样的红底金字，却端端正正写着“平安如意年年好，人和家顺事事兴”。
“是，各有各的好。”安瑜不卑不亢地应了一句，继续贴她的“财猫双全”。
对联贴好，红艳艳的，那圈小猫爪印和圆润俏皮的字体。和邻居传统的对联相对，显得格外跳脱。
阿姨看着那副贴好的对联，嘴唇动了动，不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家的门里便率先传来小孩喊“奶奶”的声音。
“哎，来了！”阿姨应了一声，又看了安瑜和百万一眼，最终只说了一句：“那行，你忙着，我也贴对联去了。”
她转身回屋，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安瑜从板凳上下来，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作品。
百万也站起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裤腿。
“听见没？”安瑜蹲下来，揉了揉百万的头，“有人说你掉毛。”
百万仰头看她，金色的眼睛里一派无辜：掉毛怎么了？
猫掉毛，天经地义！
安瑜笑了。
“走吧，”她抱起百万，“回家。晚上带你看更好玩的。”
……
夜幕降临，城市的喧嚣并没有因为夜晚而停歇，反而因为此起彼伏的鞭炮和烟花声，显得更加热闹，当然，也更吵。
安瑜坐在客厅，都能感觉到窗户玻璃被远处的爆炸声震得微微颤动。
百万蹲在窗台上，耳朵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但这次它没有躲。
经过前几天的洗礼，它逐渐对这种喧嚣有了免疫力，甚至能欣赏起烟花的美。
晚上八点，春晚开始。
安瑜却没什么心思看，她心里惦记着另一件事。
她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盒，里面是她前几天精挑细选买的“仙女棒”——一种极其安全、几乎没有爆炸声、只会喷溅金色火花的冷烟花。
她查了很多资料，确认对宠物基本无害。
之后才穿上厚厚的羽绒服，给百万也套上那件红色小斗篷。
这次百万没太抗拒，一副已经知道要出门的样子。
猫一脸“机智如我”的表情。
“走，带你去放烟花。”
猫有些惊讶，它没看见人人买烟花啊。
安瑜一把捞起百万，拿起那盒仙女棒和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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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机。
楼下的小区空地上，积雪还没化尽，在路灯下泛着清冷的光。
这里远离主路和集中燃放点，只有零星几个小孩在玩摔炮，“啪”“啪”的脆响，在空旷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安瑜找了一块干净的、积雪较厚的角落。
她没有第一时间点燃仙女棒，而是抽出几根，插进了松软的雪堆里，排成一个猫猫头小圈。
随后退开几步，蹲在百万身边。
“看好了哦。”她轻声说，用打火机点燃了最靠近她们的一根。
“嗤——”
细小的引信燃尽，顶端猛地窜出一簇金色的火花。
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从木签顶端迸发，向上、也向四周飞溅，在夜幕和雪地的映衬下，像一丛突然绽放的蒲公英，光芒四射。
火花“滋滋”作响，明亮又温暖。
百万瞬间绷直了身体。
猫胡须微微颤动，整张脸被跳跃的金色光芒照亮，绒毛边缘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最动人的是它的眼睛。
那些迸溅、坠落、闪烁的金色光点，悉数倒映在那两泓清澈的金色湖泊里。
火花在它瞳孔中碎裂、重组、明灭，像是把一整条流动的微缩星河，装入了它的眼中。
安瑜蹲在旁边，认真的看着猫。
看它被光芒点亮的侧脸，看它眼睛里那片璀璨的星空。
这一刻，白天那些琐碎的、带着评判的言语，邻居阿姨那些隐含规训的目光，都像被这簇小小的暖光烧成了轻飘飘的灰。
一下子就被冬夜的寒风吹散，了无痕迹。
别人的标准，是别人丈量世界的尺子。
而她的尺子，此刻正蹲在雪地上，眼睛里盛着一片银河。
一片燃尽，安瑜开始一根一根单独点，她想延续这份人与猫之间的小小浪漫。
火光再次亮起，照亮一小片雪地，也照亮一人一猫安静依偎的身影。
远处有巨大的烟花在夜空炸开，轰然作响，五彩斑斓。
猫却窝在安瑜的怀里，和她一同看着眼前的小小焰火。
最后一根仙女棒熄灭，余烬在雪地里留下几个黑色的小点。
安瑜站起身来，将怀里的猫面向自己。猫在她怀里动了动，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并把脸埋进她颈窝，冰凉湿润的鼻尖蹭过皮肤。
安瑜抱着它往回走，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一层层亮起。
走到家门口时，她停下脚步。
特意欣赏了一下自己白天贴好的对联。
再又低头看看怀里昏昏欲睡的百万。
她忽然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百万毛茸茸的头顶。
“新年快乐。”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楼道回荡，清晰得像一句誓言，“我的家人。”
怀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喵呜”。
不知是回应，还是一声满足的喟叹。
安瑜掏出钥匙，打开门。
家的气息涌出，将她和怀里的猫一并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