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栖暮”实木猫爬架，安瑜之前浏览时，确实看到过，要五千多。
她当时只随意看了一眼，没细想，也没在意。
可现在，“最低标准”这个词，像一根毒刺，横在心口。
让她忍不住去想：是不是在别人眼里，她给百万的一切，都是次等的、不够格的？
“鱼鱼，发什么呆呢？”大美端着水杯走过来，“下午的会要开始了。”
安瑜猛地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个笑：“没事，就是有点困。”
她拿起笔记本和笔，起身走向会议室。脚步如常，但心里那片刚才还阳光普照的角落，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整个下午的会议，她都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那个帖子，那些刺眼的话，总在不经意间跳进脑子里。
会议结束，回到工位。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再次点开了那个帖子。
“喵生赢家coco”的回复下面，又多了好几条争论。
有人试图讲道理，有人直接开骂。
而那位coco妈战斗力惊人，几乎每条都回，用词越发刻薄，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
安瑜看着那些争吵，只觉得心累。
她不想加入。
一点也不想在这样一个原本充满善意的分享帖子里，和这样一个伪人撕扯。
她只是默默地，长按了那个ID，选择了“拉黑”。
世界清静了。
但胸口那团闷气，却并没有随之消失。
安瑜鬼使神差地，退出了社区app，打开了购物软件。
搜索框里，自动联想出了她之前浏览过的记录。
“实木猫爬架大型猫别墅。”
她点进去。
那是一个标价7888元的猫爬架。精致的榫卯结构，天然的剑麻柱，高耸的瞭望台，舒适的太空舱……
她曾经觉得它华而不实。
可现在，看着图片，安瑜忍不住想：如果百万有了这个，它是不是会更快乐？
它是不是就能拥有一个更丰富，更安全，属于它自己的王国？
这念头一旦升起，就有点压不下去了。
连同下午被那句“最低标准”刺伤的隐秘不甘，一并混合成一种复杂的冲动。
凭什么？
我的猫，凭什么要被人用价格来衡量它获得的幸福？
我又凭什么，要因为一个陌生人的恶意，就怀疑自己付出的真心？
另一个声音却在冷静地反驳：别被带节奏。你生气，就上当了。买不买，应该只取决于百万需不需要，以及你是否负担得起，而不是为了赌气。
两个声音在脑子里拉扯。
安瑜盯着屏幕上那个昂贵的商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没有动。
窗外，夕阳西下，给城市的天际线镀上一层忧郁的金红色。
下班时间到。
安瑜关掉购物软件，收拾东西，起身离开。
回家的地铁上，她依旧有些沉默。
但当她推开家门，看见百万和往常一样，蹲在玄关的矮桌上等她时，下午那些纷乱的情绪，竟奇异地平复了。
百万直接跳进了安瑜的怀里。
她配合，默契的接住，一把抱住它，不仅将猫按进自己的颈窝，也把脸埋进它温暖蓬松的颈毛里。
安瑜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家的味道，也是百万的味道。
毛茸茸，暖呼呼。
“今天有人跟我说，我对你不够好。”她低声说，声音发闷。
猫在她怀里动了动，很是不解。
人，你对自己到底有没有自知之明？
猫的肚子上，原始袋都长出来了。没捡人的时候，虽然不至于说皮包骨，但也没有过这种待遇。
安瑜松开它，双手扶着它的两只前爪：“你觉得呢？我够不够好？”
猫当然不会回答，猫除了“喵”也不会说别的。
但猫不仅要喵，还特意走到了食盆旁边喵喵。
明显一副：“别管那些有的没的，先上饭！”的样子。
安瑜看着它理直气壮的背影，心情逐渐变好。
她的猫正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它很开心，也很满足。
这就够了。
至于别的……
……
接下来几天，安瑜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
上班，下班，喂猫，铲屎，偶尔在百万摊成猫饼时揉揉它的肚子。
那个叫“喵生赢家coco”的id，连同它带来的那点不快，都被她彻底关在了网络世界的某个角落。
但只有安瑜自己知道，还是没那么容易忘。
那颗在心底沉下去的种子，并未消失，反而在寂静中，开始扎根。
养分来自许多细微的瞬间——
她看见百万跳上现有的猫爬架顶端，望着窗外飞过的小鸟，尾巴尖渴望地颤动，看很久，然后有些无聊地趴下。
她整理手机相册，翻到百万第一天来她家时，那瘦弱的模样。
对比现在它油光水滑的皮毛和圆润的肚皮，安瑜就是会忍不住产生一种，“想给它更多”的念头。
她在宠物社区拉黑了那个杠精，却开始有意识地浏览那些关于“丰富猫咪生活与环境”的科普帖。
她了解到，猫是三维空间的动物，垂直空间和高处瞭望点，以及近乎全包围的穴居空间，对它们的安全感和幸福感都至关重要。
那个标价7888元的猫爬架，不再只是一个昂贵的玩具。
在安瑜的认知里，它逐渐变成了一个——能为百万提供更符合天性的生活环境的可能性。
虽说价格依旧让她心惊肉跳。
但这一次，阻止她按下支付键的，不再是对“值不值”的怀疑，而是更现实的考量。
它真的适合百万吗？猫会喜欢吗？
周六下午，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百万，”她蹲在纸箱边，对里面昏昏欲睡的橘猫说，“带你去个地方。”
……
那是家室内宠物乐园，开在城东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的三楼。
推开门，室内宽敞明亮，各种区域划分的井井有条。
安瑜把百万从宠物背包里放出来，解开牵引绳。猫起初有些警惕，耳朵转动，鼻翼翕张，但很快，它就被活动区里那些高低错落的设施吸引了。
那里有猫隧道，各种各样的抓板，有会转动的玩具，还有几只性格温和的猫在悠闲踱步。
但安瑜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被牢牢钉在了活动区最内侧，靠墙的那个庞然大物上。
正是她购物车里那个同款猫爬架。
在实物面前，图片的冲击力微不足道。
它几乎顶到了三米高的天花板，由深浅不一的原木色实木构成。
底部是带有软垫的隐藏式猫窝，往上延伸出数个大小不一的平台，平台之间由缠着剑麻的柱子或镂空的通道连接。
中部有一个透明的半球形太空舱，顶部则是一个宽敞的、铺着柔软垫子的瞭望台。
此刻，爬架上正上演着“猫生百态”。
一只银渐层轻盈地从二层平台跃起，利落穿过一个圆环通道，落在三层的平台上，姿态优雅。
一只胖乎乎的蓝猫正抱着其中一根粗壮的剑麻柱，忘我地磨着爪子。
最高处的瞭望台上，一只长毛玳瑁正趴着，俯瞰着整个活动区，像个巡视领地的王。
而那个透明的太空舱里，蜷着一只睡得四仰八叉的奶牛猫。
安瑜静静地看着。
那些猫在不同的组件上，展现出截然不同的状态。
每一只都自得其乐，仿佛在这个复杂的结构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她不由开始想象。
想象百万钻过那个通道时，会不会也那样敏捷。
想象它抱着剑麻柱磨爪时，会不会发出更满足的呼噜声。
想象它趴在高高的瞭望台上，会不会觉得视野开阔，心情舒畅。
想象它蜷在太空舱里晒太阳睡觉时，会不会比在纸箱里更安稳惬意。
“很壮观，对吧？”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安瑜回过神，发现是乐园的一位工作人员，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印有乐园logo围裙的女人。
“这可是我们这里的‘镇店之宝’。”她笑了笑，顺手撸了撸怀里抱着的一只黑猫，语气里带着点自豪，“猫间牌子的，业内顶尖，用料和设计更是没得说。很多客人的猫一来就直奔它。”
“它们看起来很喜欢。”安瑜说，目光仍追随着爬架上的猫。
“猫喜欢有层次、可探索的空间。”女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解说道，“这个爬架的设计很科学，由动物行为专家、资深兽医和工业设计师联合研发。”
“设计核心就是要尊重猫的天性，旨在模拟猫在自然环境中需要的垂直领地，安全巢穴，观察高点，磨砺工具等。”
“主体木材都是可进口的天然榉木，表面用了食品级木蜡油，无甲醛，无异味，安全可啃咬，虽然也不建议啃咬就是。”女人弯了弯眼，她说话时总给人一种娓娓道来的舒适感。
“主体连接方式也是榫卯结构，外加隐藏式航空级不锈钢螺栓加固。明面上没有一颗外露螺丝，防止一切刮伤猫爪的可能。”
“底部猫窝的设计，也很符合猫科动物穴居本能，强包裹感能让猫特别安心。垫子也是记忆棉和抗菌防螨面料，支撑力优秀……”
一连串专业介绍，被女人温润的嗓音缓缓说出，如同夏日溪水，透亮干净，还带着被太阳长时间照射后的温热。
介绍完毕后，她看向安瑜脚边正谨慎观察环境的百万：“您家猫看起来性格挺稳的，应该也会喜欢这类设施。”
安瑜心动了。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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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推销，而是因为对方话语里那种基于观察和理解的诚恳。
“……多少钱？”安瑜到底还是开口问了。
心里对自己的话多少有点胆颤。
女人报出了一个和网页上一样的数字，并补充：“东西确实不便宜。所以我们一般建议客人在家里空间和预算允许的情况下，再做考虑。”
“这毕竟是个能用很多年的大家伙。但最重要的，还是看自家猫的需求和习惯。”
安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她带着百万在活动区玩了一会儿，看它谨慎地探索新环境，偶尔和其他猫进行友好的嗅闻。
百万的表现比她预想的要大方，没表现出半点紧张和攻击性。
当然，如果猫知道人是怎么想的，攻击性绝对当场拉满。
喵喵拳出击！
离开时，安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猫爬架。
瞭望台上的那只玳瑁猫身上，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
它眯着眼睛，表情慵懒。
那个画面，像一副油画，印在了安瑜的脑海里，让她情不自禁的去设想，如果趴在那里的是百万……
.
回家路上，安瑜很安静。
百万在背包里睡着了，轻微的呼噜声隔着布料传来。
安瑜的脑子里，正有两个小人在开会。
理性小人：八千块啊！安瑜你清醒一点！这够你交几年的物业费了，也够你买一堆衣服化妆品，更够你去一次旅行！百万有纸箱有吊床有旧爬架，它很快乐！
感性小人：可是它值得。你看到了，那些猫有多快乐。
那不是炫耀，那是真的身体和精神的双重舒展。你想给百万的，不就是这种快乐吗？
奖金还在卡里，又没有动你的根本。这可不算冲动，这明明是有计划地提升生活质量。
两个小人吵得不可开交。
直到安瑜推开家门。
她把百万放出来，看它熟门熟路地走向食盆，吃完饭后跳上沙发，在她惯常坐的位置旁边趴下，用那双清澈的金色眼睛望着她。
那一刻，感性小人的声音，压过了一切。
……
晚上，洗完澡，安瑜没有立刻回卧室。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百万在她腿边团成一团。她也再次点开了那个购物链接。
这一次，安瑜看得异常仔细。
放大了每一张细节图，逐字阅读商品描述和材质说明，翻遍了几乎所有带图的长评，重点关注那些养了活泼好动型猫的主人的反馈。
评价很真实，有夸赞结实耐用、猫很喜欢的，也有抱怨安装复杂、占地方的。
但总体上，肯定的声音居多。
很多买家晒出的照片里，她们的猫或在上面酣睡，或神气地站在顶端，眼神明亮，姿态放松。
安瑜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价格那一栏。
7888元。
她退出购物软件，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
年终奖正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那一串数字很简单，却让安瑜看了很久。
久到放空了思绪。
猛然回神时，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最清晰的念头：我想让我的猫，更快乐一点。
我也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她重新打开自动熄屏的手机，进入购物页面，选择型号、颜色，勾选赠品，再到填写地址。
最后，界面悬停在那个橙色的“提交订单”按钮上。
安瑜的指尖微微出汗，心跳加快。
但她的手很稳。
点击。
跳转到支付页面，指纹验证。
屏幕弹出提示——
“支付成功。”
她做到了。
心中不仅不觉得心疼，反倒松了口气。
就像是实现了一个承诺，一个对她自己，也对百万的，关于“更好生活”的承诺。
她放下手机，提起旁边的百万，将其抱进怀里。
百万在听到提示支付成功的“叮”的声音时，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它在安瑜的身上调整好趴卧姿势，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安瑜的手背。
安瑜怔了一下。
猫从未对她做过这个动作。
猫舌热热的，有倒刺，刮在手背上麻麻的，但是……
真的很温暖啊。
安瑜再次把它抱起来，微微调转了一下百万的面向方向，人的额头和猫的额头相抵。
“我给你订了个大礼物。”
“很贵，所以你必须要超级喜欢，好吗？”
“喵。”
好哦。
猫看着安瑜，圆溜溜的猫瞳里，倒映着人人脸上少见的活泼。
安瑜笑着把它搂进怀里，脸颊蹭着它的脸。
猫的胡须蹭的人痒痒的，人的脸蹭的猫龇牙咧嘴。
但是……
人，猫也爱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