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王珪如此郑重,两人也没了半分调侃的心思。
朱棡身子微微前倾,正了正衣襟,神色沉凝下来,这才缓缓开口问道:
“不知、王大人有何疑虑?”
王珪对此没有丝毫隐瞒,他垂眸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措辞,这才抬眼看向两人,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执着:
“这位公子,对于你方才提出的那一系列政令,下官打心底里佩服,自认与公子有着云泥之别。
但下官心中,尚有一个绕不开的疑惑,按公子所言,大唐的改革,当以世家为基石,可下官实在无法理解,改革之后,大唐是否还会有世家存在?
如果依旧有世家,那此番搅动风云的改革,究竟意义何在?”
说到这里,王珪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显然这话已经触到了他的底线。
最终他狠狠一咬牙,索性将心底的话全盘托出:
“下官出生太原王氏,对于世家大族的运作,有着旁人不及的了解。
世家大族于大唐而言,确实是盘根错节的毒瘤,但它亦是撑起大唐江山的根基!
若无世家大族的支撑,这朝堂怕是会顷刻间瓦解!
下官思来想去,始终无法参透公子政令的核心所在!”
一口气说完压在心底的疑惑,王珪只觉得胸中郁气尽散,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目光灼灼地盯着朱棡二人,等着他们的答复。
而朱棡与李景隆两人听后,却是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
李景隆率先开口,他身子往后一靠,手肘撑在石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反问:
“王大人,王氏忠良,又是大唐的丞相,身兼数职,想来,也是经历过大唐太上皇退位、前太子更迭的风浪之人。
按说,以你的阅历,该是比殿中大半人都要丰富才对,可你偏偏问出这话,倒是有些拉低你的身份了。”
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话锋一转,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不过,也罢。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先问你一句,你且告诉我,
何为世家?”
这话一出,王珪下意识地张了张嘴,话都到了嗓子眼,却又猛地咽了回去,眉头紧紧拧成一团,陷入了沉思。
不只是他,就连李世民和身后的一众朝臣,也都跟着皱起了眉头,开始琢磨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何为世家?
所有人心里都有个模糊的概念。
枝繁叶茂、延续千年者,可为世家。
权柄通天、掌管一地者,可为世家。
世代为官、盘踞朝堂者,亦可为世家。
可这些零碎的定义拼在一起,又总觉得差了点什么,没法精准地戳中那个核心。
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竟把满朝的肱骨贤臣全都问住了,凉亭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许久之后,魏征率先跨出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朱棡二人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礼数做得无可挑剔:
“这位公子,你此问,本官可以作答。”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铿锵:
“世家,乃为王朝的毒瘤!
盘根错节,上与朝政相连,下则把控民生,用个不恰当的比喻,他们便是割据一地的土皇帝!”
说到这儿,魏征心虚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李世民,生怕自己这话犯了忌讳。
可李世民却像是没听见似的,眉头紧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见此,魏征暗暗松了口气,刚想接着往下说,朱棡却突然嗤笑一声,语气淡漠地打断了他:
“魏大人,退下吧。
你是文官,又是言官,这个问题,与你关系不大。”
魏征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哪里还听不出来这话的意思,他的回答,根本没触碰到问题的核心!
程咬金和被儿子抬着的尉迟恭,早就识趣地缩到了后面,一个劲儿地装哑巴。
他俩对自己的斤两门儿清,这种文绉绉的思辨题,打死他们也答不上来。
又过了好半晌,房玄龄看了一眼还在苦思冥想的王珪,轻咳一声,上前一步拱手道:
“这位公子,这个问题,就让本官来回答吧。”
他目光沉沉,语气沉稳:
“在我看来,世家者,需是宗族观念极强,且能影响一地民生,乃至撬动一个王朝部分走向的家族,方可称之为世家。”
这话一出,朱棡罕见地赞同地点了点头。
魏征在一旁看得心里更不是滋味了,房玄龄的回答和他的差不多,怎么就得到认可了?
而长孙无忌则从头到尾都低着头,跟个闷葫芦似的,半个字都不肯说。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本就是大唐最大的世家之一,这话要是答得不好,岂不是自己往坑里跳?
李世民那眼神,指不定正盯着他呢!
说到底,李世民也是身在局中,不自知罢了。
就在这时,王珪终于抬起了头。
他先是看向李世民,见对方依旧眉头紧锁、沉浸思绪,便没有去打扰,转而将目光投向朱棡,眼神无比郑重,语气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的答案是,
世家,乃权力核心!
能称之为世家的,需做到以下三点,政治、钱财、地域,三点缺一不可!”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说到这里,王珪硬生生地止住了话题。
他猛地瞪大双眼,目光惊骇地在李世民与朱棡之间来回扫视,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此刻,他已经完全明白了,朱棡为什么要拿世家,作为大唐改革的基石了。
可更为可笑的是,李世民竟半点都没反应过来,还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追问道:
“王爱卿,为何不往下说了?
朕觉得你方才所言,句句在理。”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两人听得直呲牙,嘴角一阵抽搐,内心更是哀嚎不已:
“陛下啊陛下,您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没看透这其中的门道!”
就在这时,王珪突然仰天长啸,那笑声里满是苍凉与悲怆,听得人心里发堵。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满脸自嘲地低吼:
“我王珪自视淡泊名利,超然物外,到头来,却也枉为人子,枉为大唐之臣。”
话音落下,他对着朱棡深深一躬,腰身弯成了九十度,行的是弟子叩谢恩师的大礼,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
“太原王氏、王珪,叩谢公子点拨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