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转头看向长乐,眼底漫过一层浓浓的酸楚,又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
“也就在那时,你大伯李建成的党羽,早已形成了极大的势力,他们对你父皇的忌惮,已经到了,欲除之而后快的地步。
你父皇担心我的安危,便将我秘密送出了宫,安置在长安城郊外一处偏僻的庄子里休养。”
“武德元年八月,宇儿出生了。
你父皇亲自给他赐名,李承宇。”
长孙皇后的声音软了几分,带着一丝怀念,可转瞬又染上了浓浓的苦涩,
“在你大哥出生之后,为了不引起李建成党羽的怀疑,母后只能狠下心,将你大哥托付给庄子里,一户忠厚的农户抚养,自己则是咬着牙,独自返回了长安城。”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母后当时……当时真的好舍不得,好舍不得!
可母后知道,李建成的人,根本不可能放过我们母子,那是唯一的法子!”
“就这样,你大哥在农户家里,平安地度过了两年。
母后也在长安城里,生下了你二哥李承乾。
母后本打算将承乾也藏起来,但那时,李建成的人一直盯着秦王府,最终只能留下。
可你二哥一出生,就遭了无数次的暗算,这也印证了当时的局势,到底有多凶险。”
长孙皇后的声音越来越沉,带着一丝后怕,
“你父皇也在暗中,大力发展自己的势力,只盼着能早日护住我们母子。”
“可就在你大哥满两岁的那年,武德三年初春……”
长孙皇后的声音猛地一顿,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好半天才哽咽着吐出后面的话,
“长安城郊外那处偏僻的庄子,遭到了一股不明身份之人的血洗!
满庄上下,无一生还……你大哥承宇,
也……也葬身于那场大火之中!”
这话一出,长孙皇后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悲痛,失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而长乐、朱宸宇一行人,全都惊得呆坐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容。
尤其是朱宸宇,脑海里嗡嗡作响,他没想到,原来长孙皇后的反常,竟是因为这个。
长孙皇后没说的是,这些年她总会在夜半时分,从噩梦中惊醒,梦里全是那个嗷嗷待哺的婴孩,全是那场烧红了半边天的大火,还有那句没能说出口的,沉甸甸的爱。
听到这一席话之后,长乐的眼泪也是止不住地滚落下来,她抬手胡乱抹了把脸颊,眼眶红得像浸了血,依旧有些不可置信地拽着长孙皇后的衣袖追问:
“母后,
你说的这些,为何我等一概不知晓?
而且这些年,也从未听你与父皇提起有关大哥之事!”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犹豫地转头看了一眼朱宸宇,嘴唇翕动着,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质问些什么,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化作一声轻叹,没再问出声来。
长孙皇后则是瘫坐在椅子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襟,声音里都裹着丝丝缕缕的痛苦,像是被人一刀刀剐着心口:
“这件事情,是母后内心最深的痛!
你父皇为了顾及我,怕我触景伤情,早就将当年知晓这些事情之人悉数处决了。
因此,整个大唐知晓这件事情的,只有你舅舅长孙无忌,以及你父皇、我们三人,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一人知晓!”
解释完,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缓缓抬头看向朱宸宇,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牵强笑容,声音都在发颤:
“朱公子,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但我从见到你那一刻起,就感觉你极为亲切。
那种亲切,很难用言语来形容。
我知道,我的嫡子已经死了,是我和陛下亲手葬的,我抱着他的尸身痛哭了三天三夜,我无比清楚地知道他已经死了。
但见到你之后,
我感觉……我感觉他又回来了……”
说到这里,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再也说不下去,只能捂住嘴,任由呜咽声从指缝里溢出来。
朱宸宇则是一直沉默着,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小兕子的发顶,他并没有出言安慰,不是不想,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
这种蚀骨的思念,根本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抚平的。
朱棡、朱棣、李景隆三人则是齐齐低下了脑袋,刚才那点吊儿郎当的劲儿全没了,一个个耷拉着肩膀,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再调皮捣蛋,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懂事,再说这件事情听来,心里也是堵得慌,沉甸甸的,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刻骨思念,这在任何时候,都容不得半分亵渎。
许久之后,窝在朱宸宇怀里的小兕子,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襟,奶声奶气地仰着小脸问道:
“哥哥,
你是我的哥哥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若是不明所以的人听了,根本不会理解这句话里藏着的期盼。
但朱宸宇几人听后,却是瞬间心头一颤,哪里还能不明白,小兕子想问什么,她是想替母后,问一句最藏不住的念想。
朱宸宇下意识地摇头,张了张嘴想要拒绝,可目光对上小兕子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面盛着的全是天真的期盼,那拒绝的话,就像是被粘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咬了咬牙,指尖轻轻捏了捏小兕子软乎乎的脸蛋,声音放得无比轻柔:
“哥哥一直就是你的大哥哥,
以后,兕子可以把我当成亲哥哥来对待。”
小兕子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她还不太明白这句话背后藏着的深意,只知道,只要朱宸宇承认是她的哥哥,母后就不会再伤心了。
说着,她立刻昂起小脑袋,小手扒着朱宸宇的胳膊,朝着长孙皇后的方向晃了晃,奶声奶气地喊道:
“母后,母后!
你看,哥哥已经同意当兕子的哥哥了,你就不要哭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