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雾正坐在正殿门口的藤椅上晒太阳,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个全。
他转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竹凳上摆弄鱼竿的苍叟,“这俩,你怎么看?”
苍叟的目光早已从廊下收回来,落在了手里的鱼竿上。听到乘雾的问话,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但没有说什么。
自从上次拒绝了治腿之后,他对晏疏的态度反倒缓和了不少,偶尔还会在晏疏熬药的时候站在旁边看一看,不帮忙,也不说话,就是看着。
吃过晚膳后,晏疏当着众人的面 对绯瑶发出了邀约。
“绯瑶,明日可否一起去山里转转。”
“去做什么?”
“踏青……采药。”晏疏顿了顿,接着补充道:“石韦和贯众,溪涧边的石壁上就有。”
“就我们两个?”绯瑶慢悠悠的问。
晏疏看着众人看过来的目光,面色露出些许尴尬,但还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好啊。”绯瑶 依旧那副懒散模样,直接应声。
晏疏脸上立刻浮起一个笑,顿时觉着心中满满的。
第二日一早,两人便出了山门。晏疏背着一个竹篓,绯瑶空着手走在后面。
春天的日头不算烈,照在她脸上,像是有层光。
晏疏走在她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看得多了,绯瑶便挑起眉梢。
“看路,别看我。”
“路不用看, 你,看不够。”晏疏低声说着。
他们在溪涧边采了半篓石韦,又沿着石壁找贯众。
两人越走越近,不再是前后,而是左右。之前是一臂的距离,现在那臂的距离缩短了半寸,两个人的影子在溪涧边的石滩上,有时候会叠在一起。
但很快,晏疏便认识到这种近,只是他以为。
有很多时候,他对绯瑶说话的时候,绯瑶并不怎么接话,而且看他的目光很淡,没有一丝波澜。
晏疏从容的姿态已经越来越少了。
檐归看着他,好几次想劝解些什么,但最后都咽了回去。因为那些话轮不到他来说。
四月初的时候,闻澈的眼睛完全好了。
院子中的喜意都漫了出去,对晏疏医术的夸赞声也都出自真心。
晏疏笑了笑,脸上带着几分医者特有的得意,可那得意还没在脸上待多久,就慢慢淡下去了。
闻澈的眼睛治好了。
这是一件好事,这当然是一件好事。他辛辛苦苦翻了大半年的古籍,一点一点摸索出行针的法子,配了不下二十种药膏,为的不就是这个吗?他应该高兴,应该痛快的。
可是。
闻澈的眼睛治好了。这观里唯一一个需要他治的病人,好了。再过几天,等她巩固了,连药膏都不需要敷了。
那他呢?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这座道观里?
这一瞬间,晏疏只觉着心中一塞。
随即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最边上。绯瑶靠在廊柱上,抱着胳膊,在看着闻澈笑。
他看着她那个笑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笑的时候真好看,可她这个笑不是给他的。
他可以治闻澈的眼睛,可以配出最刁钻的方子,可以站在这里以一个神医的身份接受所有人的感激。
但他没办法让绯瑶用看观里其他人的那种眼神看他。
她看他的时候,有时候近,有时候远。近的时候觉得她就在三步之内,一伸手就能够到。
远的时候觉得她站在山顶上,隔着云隔着雾,连声音都传不过去。
她今日跟他说了三句话,每一句都不超过五个字。
昨日没和他说话。
但前日,她主动找他帮他磨药,磨了一下午,他以为她终于肯靠近了,结果第二天一整天没理他,跟着白未晞进山去了,回来的时候带着一篮子野莓。
夜里,他躺在客房的床上,看着房梁,把今日跟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重放了一遍。
“绯瑶,今天天气不错。”
“嗯。”
“你要不要出来走走?”
“困了。”
然后她就真的回屋睡了一下午。
她靠近他的时候不需要理由,离开他的时候也不需要理由。
她像是手里攥着一根看不见的线,想放就放,想收就收,而他连那根线的影子都摸不着。
他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出屋子。夜风很凉,吹得院子里的竹叶簌簌地响。
他站在廊下,看着绯瑶和白未晞那间屋子的窗户。窗纸上映着一点微弱的烛光,橘黄色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站了一炷香的功夫,窗纸上的烛光灭了。
晏疏苦笑,转身回房。
他脚下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一声门轴转动的轻响。
吱呀。
那声音不大,可在静极了的夜里,清清脆脆的。
晏疏的心头猛地跳了一下,他把迈出去的那只脚收回来,脊背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热意,嘴角已经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
他转过身去,嘴唇动了动,一个“绯”字已经到了舌尖。
然后他看清了从门里走出来的人。
麻衣布裙,脸上没什么表情,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成一层冷冷清清的银灰。
是白未晞。
晏疏嘴角那点还没来得及展开的弧度,就那么僵在了脸上。
他飞快地把脸上的表情收拾了一遍,把那个没来得及出口的“绯”字咽回去,换成一个有些仓促的笑。
“白姑娘,”他说,“这么晚了 可是有事?”
他的声音还算稳,可尾音往下坠了一点,像是走了半截楼梯忽然踩空了一级。
月光底下他脸上的神情藏得不够快,那点没来得及收干净的失落,被白未晞看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