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疏说管用,是真的管用。
第五次施针之后,闻澈说她能看到头发长短了。两个月后她开始能看清人的五官了。
先是眉眼的大致位置,然后是鼻子和嘴的轮廓,再然后是一些更细的东西。
比如檐归皱眉时眉心那道竖纹,比如乘雾笑起来时眼角挤出来的褶子,还有小九吃东西时鼓着的嘴巴。
她第一次看清檐归的脸时,盯着他看了很久。
檐归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先是背在身后,又拿到前面来,最后干脆转身去灶房端饭,走到门口时肩膀撞在门框上,咚的一声闷响。
“师兄,”闻澈出声,“你太瘦了。”
檐归端着碗站在门口,“我以后多吃一些就是。”
三月的九阜山,是嫩绿嫩绿的。
山脊上的杉树最先换了新叶,阔叶林的枝头刚刚爆出芽苞,鹅黄的、嫩青的、赭红的,一团一团地攒在枝梢上。
山腰上的野杜鹃开了,一丛一丛的,不密,零零散散地缀在崖壁和石缝之间,深粉的浅粉的都有,被山风一吹便摇摇晃晃地颤。
草甸上的野花比杜鹃开得晚些,但也陆续冒了头。地丁、紫菀、野鸢尾,贴着地皮开,花朵都不大,颜色却正得惊人。
溪涧边的石菖蒲抽了新叶,绿得发亮,山雀在林子里叫,叫声清脆。
闻澈伏在鬼车的背上,第一次看到了这座山的样子。
以前周围的人都在不断的告诉她周围的景象。
她自己也听过山风从谷底灌上来的声音,听过溪涧里的水撞在石头上的哗哗声,但她不知道那些声音是从什么样的颜色里淌出来的。
现在她知道了。
她的目光从山脊线一层一层地叠过去,最近的是青的,往远是黛青的,再往远是灰蓝的,最远的那一层和天接在一起。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晏疏说了,她恢复得很好。再有半个月,基本就同常人无异了。
她还能够看得更清楚。
……
这天,晏疏端着给闻澈新调好的药膏凑到了绯瑶身边。
那药膏盛在一只白瓷小碟里,颜色是极淡的鸦青,膏体细腻匀净,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在日头底下看着竟有几分像玉。
“这药膏是新配的,颜色很是别致,你快看!”他把碟子往绯瑶面前递了递,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殷勤,头微微前倾。
“不看,好用就行。”绯瑶应了一声,头也没抬,手指捏着一颗松子,指甲轻轻一掐,松子壳便裂开一道细缝。她把松仁丢进嘴里,又去盘子里摸下一颗。
晏疏端着碟子在旁边站了片刻,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可绯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把碟子往回收了收,收回来的动作比递出去时慢了半拍。站了片刻,他端着药膏进了屋。
他把药膏在闻澈眼眶周围薄薄敷了一层,又取出银针来施针。留针的时候他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方子反反复复地看,眉头微微拧着。
闻澈闭着眼睛,开口了。
“晏大夫,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晏疏的手指在方子边缘停住了。
“没有,在看方子。”
既然对方不想说,闻澈便也没再多问。
到了四月初的时候,闻澈的眼睛好的差不多了。
她能在日光底下看清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脸,能看清檐归练剑时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珠,能看清小九蹲在灶房门口啃鸡腿时油汪汪的嘴角,能看清乘雾端着酒碗时从碗沿上溢出来的酒沫,和苍叟有些弯曲的腿。
“阿白,你的样子和我想象中差不多。”
“绯瑶,你……”
她还没完全看清的是绯瑶。
绯瑶长得太艳,五官秾丽到近乎不真实,闻澈每次看她都觉得像是在看一团被薄雾笼着的花,看是看得见的,但总觉得雾后面还有一层什么东西,勾着人想再凑近一些。
但凑近之后依旧看不清。
“我怎么了?”绯瑶眉毛一挑,上前捏了捏闻澈圆嘟嘟的脸。
“你太好看了,好看到看不清!”
绯瑶闻言,轻轻一笑, 又揉了揉闻澈的头发。
晏疏对绯瑶,也是越来越藏不住了。
他之前的那些借口已经不太好用了。
院子里晒的药材该收了,绯瑶你要是闲着就搭把手。今日熬的药需要人看火候,绯瑶你下午别出门。越州带来的糕点还剩一盒,绯瑶你再不吃就坏了……
现在这般类似的话只要一脱口,小九就会第一个冲过来要帮忙,后来他有意趁着小九不在的时候说,但檐归这个憨实的竟也应的很快。
这日下晌,日头很好,院子里晒着几簸箕新采的茵陈。晏疏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酸梅汤,径直走到廊下,放在绯瑶旁边的竹凳上。
“给你的。”
绯瑶此时正翻一本从白未晞那里要来的旧书,书页都泛黄了,纸边卷得像煮过的菜叶子。
她头也没抬,只说了句:“我没说要喝。”
“你没说要喝,但我知道你渴了。”晏疏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你在廊下坐了一下午,滴水未进。”
绯瑶翻书的手停了,她把书合上,然后身子往前一倾,修长的脖子朝右肩探着,歪着头看向晏疏,嘴角弯了起来。
“你偷看了我一个下晌。”
晏疏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辩解,绯瑶已经站起来了。
她往前迈了半步,伸出一根手指戳在晏疏的胸口上。不重,像猫伸爪子搭了一下,但那指尖落在他心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青布衫子,那一丝温热便透了过来。
“晏大夫,”她微微仰着脸看他,尾音微微上扬,“你这里,不老实!”
晏疏只觉着一股热意从被她戳中的那一点飞快地往四肢百骸窜。
她的手指明明已经收回去了,可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烧着了,烫得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之后又急急地追上来,咚咚咚地敲在肋骨上。
绯瑶离他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一根一根的弧度。
他喉结滚了一下,口干舌燥,脑子里那些平日里排着队等着往外蹦的话全没了,只剩下她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
说什么都行,哪怕是一句玩笑话,但他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什么都讲不出来。
绯瑶却径直退后半步,转过身去,就那么施施然地走了,步子轻飘飘的。
走了几步,她偏头往肩后看了一眼,那一眼不是看晏疏的脸,而是看他还站在原地的脚。
然后她把头转回去,绕过廊柱,消失在拐角后面。
晏疏坐在那里,脚像是生了根。
他从没有过这种感觉,他开始忍不住的回味着刚才的情形,接着便开始埋怨自己,他觉得自己刚刚的反应不好。
但他说不清楚不好在哪里。是说错了话?还是没说出话?还是她戳他胸口的时候他应该抓住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