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寄》 第1章 邙山骨 公元893年,也就是景福二年,洛阳城被军阀孙儒围困,粮尽,人相食,邙山乱葬岗“鬼火”(磷火)昼夜不息,民间称“阴兵借道”,实则是大量尸骸滋生的低级鬼怪在游荡。 邙山乱葬岗的夜,浓得化不开。新坟旧坟层层叠叠,挤得没有一丝空隙,腐烂的棺材板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谁在暗处低声啜泣。 吴十三抹了把额头的汗,深秋的夜里,这汗却带着黏腻的温热。他往火把里添了块松脂,火苗猛地蹿高,将周围散落的白骨映得愈发惨白。 “师父,这地方…… 太静了。” 小柱子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手里的朱砂笔在指间打滑,“那些骨头,看着心里发慌。” “这地儿不静你就该静了!”吴十三眯起眼,六十岁的眼睛在火光里透着历经世事的浑浊,却又藏着一丝锐利。他捏着黄符的手指关节泛白,指尖那道月牙形的旧疤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 那是黄巢的队伍刚过淮河时,在宿州城外留下的。 “把罗盘给我。” 他的声音带着岁月磨出的沙哑。 小柱子连忙从帆布包里掏出黄铜罗盘,指针却在盘里疯狂打转,铜针撞击边缘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不对劲。” 吴十三解开腰间的桃木剑,剑鞘上的朱砂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按说张老爷的公子刚死七日,尸气该聚在东南方才对。” 他踩着没膝的乱草往前走,断碑上军用横刀劈砍的痕迹清晰可辨。三年前洛阳屠城时,他正在北邙山采药,城里的哭嚎声持续了三天三夜,血腥味顺着洛水飘了三十里,连河里的鱼都翻了白肚。 “师父!这里!” 小柱子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慌。 吴十三回头,看见徒弟举着火把,照亮了一个半塌的土坑。坑底积着黑褐色的血痂,十几具尸骸堆叠在一起,大多已经糜烂成泥,唯有角落里的一具尸体,竟保持着完整的人形。 他心头一紧,踩着尸骸跳了下去。指尖刚触到那具尸体的衣袖,一股寒气便顺着指缝钻了进来,冰冷刺骨,像是攥住了一块万年寒冰。火把凑近,吴十三倒吸一口凉气 —— 那是个年轻女子,青丝散乱在泥中,皮肤白得毫无血色,连皮下的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尸体…… 怎么会这样?” 小柱子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吴十三没有说话,目光死死盯着女子的脖颈。那里有道半寸宽的伤口,边缘齐整,皮肉翻卷的弧度他再熟悉不过 —— 当年在陈州城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伤口,都是军用横刀留下的。黄巢的队伍里,新招募的流民惯用钝器,只有老兵才会用这种横刀。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探她的鼻息,这本是多余的举动,可指尖即将触到她皮肤时,却猛地顿住。那截露在袖口外的手腕,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却又真实存在。 “师父,是白僵!” 小柱子的声音陡然拔高,举着火把往前凑了两步,“按规矩…… 该……” 话未说完,奇异的一幕发生了。随着火把的靠近,那具女尸的肩膀竟缓缓侧了过去,原本对着火光的脸转向了阴暗的角落,乌黑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 吴十三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赶了四十年尸,见过的白僵不计其数,那些东西只会直挺挺地朝着活物扑来,从没有哪个会躲避阳气。 “别动!” 他一把抓住小柱子举着黄符的手,掌心的冷汗浸湿了徒弟的袖口。 就在这时,他又看到了那道刀疤。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亮女子颈间翻卷的皮肉,像极了二十年前,他在自家门槛上看到的情景 —— 那年匪患过境,他的女儿倒在血泊里,颈间也是这样一道齐整的伤口。 “师父?” 小柱子怯怯地叫了一声。 吴十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桃木剑的剑柄在掌心硌出深深的红痕。行里的规矩早已刻进骨子里:异变之尸,当立即用桃木剑镇杀,绝不能留活口。可不知为何,看着那双被发丝遮住的眼睛,他竟下不去手。 这具尸体在邙山阴脉里保存完好并化为白僵,可普通白僵早已皮肤坚硬如铁,关节僵硬,她却能指尖微动…… 种种异状,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你去那边找找张公子的尸身。” 吴十三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记住,他胸口有梅花胎记。” 小柱子虽有疑虑,却还是听话地举着火把走远了。火光渐渐消失在坟堆后面,吴十三看着月华下的白僵,顿了顿解下腰间的锁尸链,铁链上串着的七枚铜钱泛着青光。这链子用糯米水浸泡了七七四十九天,能锁住尸气。吴十三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铁链缠在女尸腰间,铜钱扣合的瞬间,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罢了。” 他喃喃自语,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这具女尸说,“冤有头债有主,你暂且在这儿待着吧。” 他扛起女尸,尸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吴十三在乱葬岗深处转了半柱香的时间,终于找到一口废弃的石棺,棺盖早已被撬开,扔在一旁。里面积着厚厚的尘土,还散落着几片腐朽的衣料。 将女尸放进石棺时,他无意间碰掉了遮住她脸的发丝。借着月光,吴十三看清了她的模样 —— 柳叶眉,挺鼻梁,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竟有几分像他早逝的女儿。 他猛地别过头,不敢再看。将棺盖盖回去时,铁链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吴十三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贴在棺盖上,又用朱砂笔在符上画了个简单的 “镇” 字。 “师父!找到了!” 小柱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吴十三最后看了一眼石棺,转身朝着火光走去。锁尸链能困住她一时,却困不了一世。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只觉得心口像是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让他喘不过气。 夜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吴十三回头望了一眼,石棺静静地躺在乱葬岗深处,仿佛从未有人动过。可他分明听见,那口石棺里,传来了铁链轻微滑动的声音。 七日后,吴十三将张公子的尸身平安送到洛阳城。富商张老爷递来的银子沉甸甸的,他却只取了约定好的,余下的尽数退了回去。小柱子在一旁对此习以为常,师父一向如此,多给的从来不要,给不够约定的,他也不要。 快到邙山时,吴十三让小柱子先带着行头回住处,自己则提着一盏马灯,独自走进了那片乱葬岗。夜色比七日前更浓,风里夹杂着野菊的苦涩气味,那是这荒岗上唯一的生机。 走到那口石棺前,吴十三的心猛地一沉。棺盖被推到了一边,斜斜地倚在坟堆上,上面的黄符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朱砂印记。他深吸一口气,举起马灯往棺内照去 —— 石棺空了。 锁尸链断成了两截,原本串在上面的七枚铜钱散落一地,其中三枚已经裂开了缝隙。吴十三捡起一截铁链,断裂处的铁茬十分锋利,显然是被硬生生挣断的。他眉头紧锁,这锁尸链连百年老僵都能困住,那具刚化白僵三年的女尸,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力气?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棺底。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朵干枯的野菊,花瓣蜷缩着,颜色早已褪去,只剩下灰扑扑的一团。吴十三认得,这是乱葬岗上随处可见的野菊,生命力顽强,即便在白骨堆里也能扎根。可这朵野菊的根茎处,却有着明显的指痕,像是被人紧紧握过。 他沉默地站在石棺旁,马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过了许久,他弯腰将那朵干枯的野菊拾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然后,他将断裂的锁尸链和散落的铜钱一一收好,又把棺盖盖回原位,仿佛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回到住处,吴十三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箱。箱子是祖传的,上面刻着繁复的符文,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他打开箱子,里面放着一本泛黄的札记,上面记录着他几十年赶尸的经历和心得。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是他凭着记忆画下的那具女尸的画像。他将画像小心翼翼地夹进札记里,然后一同放进木箱,锁好。 小柱子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看着他一系列举动,忍不住问道:“师父,您这是……” 吴十三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看着自己的徒弟,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厚重:“小柱子,你记住,咱们赶尸人,赶的是魂,不是尸。这行里的规矩是死的,但人心是活的。有些东西,比规矩更重。” 第2章 骨蛾 其实在吴十三他们离开的第二日,在子时的乱葬岗上,石棺盖与墓壁碰撞的闷响就扩散开来,打破了夜的沉寂。 她的指尖先探出棺外,指甲缝里还嵌着三年前洛阳城的血泥。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左转了半寸,才带动肩膀缓缓撑起,锁尸链的断口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每动一下,关节里就发出如同生锈门轴般的吱呀声,像是有钝器在骨头缝里来回摩擦。 她在棺边停留了许久,意识像是被浓雾笼罩。 邙山的阴气如同潮水般漫过脚踝,钻进她破烂的衣袖。对此,她毫无知觉。这具身体出于本能在躲避光亮,坟头那团青灰色的气团能让她四肢感到舒适,她脑海里却是一片混沌。 “嗬……”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气,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捂,却摸到满掌黏腻的黑灰。那是锁尸链上的朱砂符咒被挣断时,灼烧皮肉留下的痕迹,正随着阴气的侵蚀慢慢褪去。 她迈开脚步,每一步都显得蹒跚不稳,像是踩在柔软的棉花上。歪歪扭扭的在坟堆间移动,裙角扫过丛生的野菊,花瓣簌簌落在枯骨上。乱葬岗的夜里从不缺声音,饿狼在远处嗥叫,新死的鬼魂在坟包里呜咽,还有些不知名的东西在草窠里窸窣爬动。这些声响钻进她耳中,都变成同样的频率,单调而沉闷。 她在一座新坟前停下。坟头没有木牌,只用三块石头简单垒起。土里还露着半截小孩的布鞋,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她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坟土,那里有一缕极淡的热气,像冬日里即将熄灭的炭盆。 这种气与坟头的阴气不同,带着一丝甜腥,让她喉咙里的腥气再次翻涌。 忽然,一片阴影掠过坟包。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那东西停在坟顶的芨芨草上,展开的翅膀足有巴掌大,每一片翅鳞都是一截指骨,指节处还留着刀劈的痕迹。它的头是一颗被啃得只剩半边的颅骨,黑洞洞的眼眶里闪着绿火,正低头对着坟包喷气。 骨蛾。 这两个字突然出现在混沌的脑海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认得,就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天亮一样。只觉得那东西翅膀扇动时,周围的阴气都在颤抖,而坟包里那缕热气,正被一点点抽出来,缠在骨鳞上慢慢变黑。 “娘…… 娘……” 细碎的哭声从坟土里钻出来,细得像一根蛛丝。她蹲下身,看见坟包的裂缝里飘出一个半透明的小影子,梳着双丫髻,肚子瘪得像一张纸。女童的魂体被骨蛾的翅膀扇得摇摇晃晃,每哭一声,身上就淡下去一分。 骨蛾突然尖啸一声,翅膀猛地合拢。那些白骨鳞片瞬间立起,像无数把小刀子刮过女童的魂体。哭声戛然而止,小影子剧烈地抽搐着,原本还算清晰的脸蛋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两只流泪的眼睛还亮着。 她的喉咙里发出 “嗬嗬” 的声响。 不是因为口渴,也不是因为寒冷。一种陌生的感觉堵在胸口,她看着那只骨蛾再次张开翅膀,看着那些指骨拼成的翅鳞上沾着亮晶晶的魂丝,看着女童的眼睛一点点黯淡下去。 “嗬!” 她猛地扑了上去。 指甲在月光下泛着青白,指尖还留着石棺里的土垢。她没有章法,只是凭着一股本能撕扯骨蛾的翅膀,指骨撞在白骨鳞片上,发出玉石相击的脆响。骨蛾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激怒,尖啸着转身反扑,颅骨撞在她的额头上,将她掀翻在坟堆里。 腐烂的棺木碎片扎进她的后背,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她撑起上半身,看见骨蛾正低头啃咬自己的手臂。那些锋利的骨齿撕开皮肉,露出下面惨白的骨头,连筋络都清晰可见。她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觉得这只虫子无比讨厌,必须捏死才行。 她反手按住骨蛾的背,另一只手死死攥住它的翅膀根部。这一次用了巧劲,指尖准确地抠进翅膀与躯干连接的缝隙。骨蛾疯狂地挣扎起来,翅膀拍打着她的手背,把皮肉打得绽开翻卷,露出森森白骨。 “娘……” 坟包里的哭声又响了起来,微弱得像一根快要烧完的灯芯。 她低下头,透过手臂上的血洞,看见女童的魂体正望着她。那双即将熄灭的眼睛里,不知何时蓄满了泪水。 “嗬……” 她加大了手上的力气。 骨蛾发出凄厉的惨叫,翅膀根部的白骨开始松动。那些指骨拼成的鳞片纷纷脱落,掉在地上化成齑粉。她把整个身体压上去,抵住骨蛾不断扭动的躯干,任凭它的骨齿在自己肩膀上啃出深可见骨的伤口。 夜风里飘来野菊的苦味,混着乱葬岗独有的尸臭味。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像一把金刀,劈开了邙山的夜色。落在骨蛾身上时,那些白骨鳞片突然冒出青烟,原本坚硬的翅膀迅速软化,像被泡烂的纸。骨蛾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尖啸,整个身体在晨光中蜷成一团,最终化为灰烬,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瘫坐在坟堆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却吸不进一丝空气。手臂此时已经不成样子,皮肉被啃得坑坑洼洼,露出的骨头在晨光下泛着死气。肩膀上的伤口更深,几乎能看见颈椎骨,但随着阴气的流动,那些破损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蠕动、愈合,留下淡粉色的新肉,与周围惨白的皮肤格格不入。 “谢谢…… 姐姐……” 女童的魂体飘到她面前,对着她深深拜了三拜,每一次弯腰,魂体就透明一分。等抬起头时,小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我要去找娘了。” 说完这句话,女童的魂体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晨曦里。 她看着那片光消失的地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愈合的手臂。脑子里依旧一片混沌,但那股堵在胸口的陌生感觉淡了些。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坟头上那朵野菊,花瓣上还沾着骨蛾的灰烬。 阳光渐渐爬上山头,金辉漫过坟包时,她裸露的手背突然泛起白烟。像滚油里溅了水,皮肉下传来细密的灼痛,让这具身体的本能在尖叫 —— 必须躲开。她蹒跚着扑向坟后那片柏树林,斑驳的树影落在身上,灼痛感才稍稍缓解。 第3章 起居郎 后梁开平三年,白露。 洛阳城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尽。朱温篡唐建梁不过三年,龙椅还没坐热,就已杀得朝堂上空荡荡的。前几日刚剐了礼部侍郎,只因那人奏折里用了个“唐”字,便被指为“心怀故主,意图不轨”。消息传到邙山脚下时,苏文远正蹲在溪边,用一块磨尖的竹片刮着陶罐底的麦麸。 他曾是大唐的起居郎,专管记录皇帝言行。那年洛阳城破,他抱着先帝的起居注躲在枯井里,三天三夜,听着外面的哭嚎从密集到稀疏,最后只剩下野狗的吠叫。等他爬出来时,满城都是穿铠甲的兵,唐旗换成了梁旗,他这个“前朝余孽”,便成了过街的老鼠。 逃吧。往南是吴,往北是晋,可兵戈四起,哪里又不是战场?他挑了最险的邙山,钻进这片连猎户都少来的密林。白天躲在山洞里,夜里才敢出来找些野果,或是在溪边捞两条小鱼。身上这件青布衫,还是逃亡时从死人身上扒的,袖口磨破了,就用麻绳扎紧,前襟沾着的血渍,早已发黑发硬。 黎明的雾最浓,也最安全。 苏文远蹲在那块被他踩得发亮的青石上,从怀里掏出卷麻纸。纸是用树皮和旧布浆的,糙得刺手,却比命金贵——这是他偷偷藏下来的最后几张。炭条是自己烧的,火候没掌握好,画不了几笔就断。但他还是每天都画,画山,画水,画雾,像在完成一份特殊的起居注,记录这乱世里,他这个“劫余之人”的最后日子。 雾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好似是什么东西踩过腐叶。 苏文远手一顿,炭条在纸上划出个歪歪扭扭的墨点。他没抬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对岸的樟树下,立着个白影。 是她。 这一个多月,总在这时遇见。 起初他以为是山里的精怪,吓得差点滚进溪里。后来发现,这“精怪”动作迟缓,见了他也不扑不咬,只是偶尔蹲在溪边喝水,或是盯着林子里的兔子发呆。她的皮肤白得像霜,头发乱蓬蓬的,却总在太阳刚冒尖时就消失。 应该是个“走尸”苏文远猜测着,但见她不伤人,渐渐的胆子便大了起来,“你叫什么名字?”苏文远凑上前去,好奇的问道。 她没应声,只是低头望着溪水里的倒影,那影子在雾中晃荡。 苏文远松了口气,继续在纸上涂抹。他想把她画下来,可炭条太粗,纸太糙,总也画不出那种古怪 —— 明明看着像死人,却又在某个瞬间,眼神里闪过一丝活气。 “无名无姓,无迹可寻……” 他低声自语,“总在雾里来,日头一出就走……” 风卷着雾掠过耳畔,他想起昨夜翻行囊时,摸到那本被虫蛀了一半的《诗经》,里面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的句子忽然浮上来。 “未晞……” 他念出声,心头一动,望着那道雪白身影,拍手道:“妙哉!正逢白露,肤白胜雪,破晓即散……” “你叫‘白未晞’可好?” 对岸的白影似乎被这几个字惊着了,微微侧过脸。乱发间露出半张脸,皮肤白得发青,嘴唇没什么血色。苏文远看见她喉结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终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一个快饿死的逃犯,竟给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起名字,这乱世,真是荒唐。 苏文远忽然起了个念头。他在附近找了块拇指大的一块木头,用随身携带的小刀(那是他仅剩的铁器,用来削炭条,也用来割野菜),歪歪扭扭刻了“白未晞”三字。木刺扎进指尖,渗出血珠,他浑然不觉。 次日黎明,他把木牌递过去。白影盯着那木头疙瘩,鼻尖动了动,似乎在分辨气味。苏文远屏住呼吸,看着她缓缓抬起手——那只手苍白消瘦,指甲泛着青黑,却在触到木牌时,动作轻得不像具僵尸。 然后,她张开嘴,对着木牌咬了下去。 “咔哒”一声,木屑簌簌落在她衣襟上。她嚼了两下,“噗”地把木牌吐在地上,还用脚碾了碾,仿佛在确认这东西确实不能吃。 苏文远看得一愣,随即低低笑了。也是,她连字都不识,怎会懂这木牌的意思?他弯腰捡起木牌,上面还留着两排深深的牙印。 他摩挲着那牙印,忽然瞥见脚边的草丛里,躺着两颗有些锈迹铜铃铛。许是以前山民挂在猎兽陷阱上的,绳子烂了,铃铛滚落在这。他捡起来晃了晃,“叮铃”一声,脆生生的,在雾里荡开老远。 白影的耳朵明显动了动。 苏文远心中一动,把两颗铃铛用草绳串了木牌,慢慢递过去。这次她没咬,只是盯着铃铛看,黑沉沉的眼睛里,映出点细碎的光。苏文远握着绳头晃了晃,“叮铃,叮铃”,声音比晨露滴落还清亮。 她的指尖试探着碰了碰铃铛,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缩了缩,却又忍不住再碰。几次三番后她抓住了绳子。 “好玩吗?”他轻声问,明知她听不懂。 她却像是听懂了,抬手拨了拨铃铛,“叮铃”一声。她愣了愣,又拨一下,再拨一下,清脆的响声在雾里此起彼伏。她忽然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点“嗬嗬”的声。 苏文远看着她低头拨弄铃铛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乱世里,竟有了点不真切的暖意。 太阳爬上山尖时,她又要躲进密林了。这次她走得依旧僵硬,手里的铃铛一路“叮铃叮铃”响。苏文远站在溪边,看着那抹白影消失在树后,铃铛声也渐渐远了,才低头在麻纸上写下:“白未晞,喜铃,畏日。” 而此时的那个僵硬的身影,正边走边拨弄手上的铃铛。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觉得这东西会叫,碰一下叫一声,比林子里的鸟雀好玩。至于那块被她咬过的木头疙瘩,也就捎带的看了几眼。 接下来的几日,苏文远照旧在黎明时来溪边。他发现那白影——他心里已叫她“白未晞”了——居然把铃铛木牌挂在了脖子上,手里正抓着一只兔子,如野兽般撕咬着。那两颗尖牙比猛兽的犬齿还要锋利。 半月后。 那天的雾格外淡,苏文远刚走到溪边,就听见林子里传来马蹄声,还有人喊:“搜!仔细搜!上边有令,凡前朝旧吏,格杀勿论!” 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转身就往密林深处钻,慌不择路地跑,树枝刮破了脸也不觉得疼。跑了不知多久,直到听不见马蹄声,才瘫在一棵老树下,大口喘着气。 他再也没回过那条溪边。 第4章 白未晞 苏文远走后的第三个春天,邙山的晨雾里,她已经习惯了溪畔少了那个蹲在青石上画影子的人。 她身上那件粗布裙,是从一座被掘开的坟茔里寻来的。当年从石棺里爬出来时,她穿的还是死时的素色襦裙,早已在三年的阴湿里烂得只剩些布缕,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碎絮。后来在邙山深处游荡,她撞见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土坟 —— 显然是盗墓贼光顾过,棺盖被撬在一旁,泥土里散落着些陪葬的衣物鞋帽。 那该是户普通人家,坟里没什么值钱物件,盗墓贼大概是失望了,只把棺中陪葬的衣裳胡乱扔在坟边。有件半旧的粗布裙,针脚还算细密,只是沾了些泥污,领口和袖口都还算完整。旁边还扔着条褪色的蓝布腰带,上面绣着朵歪歪扭扭的雏菊,线脚都快磨平了。 她那时虽混沌,却也知皮肉裸露着会被树枝刮得有些疼。见那些衣裳没人要,又不像乱葬岗的尸衣那般沾着黑垢,便笨拙地拾起来换上。裙长了些,她就用那条蓝布腰带在腰上缠了两圈系紧,倒也能蔽体。这几年在山里蹭来蹭去,裙摆磨破了边,布面也被荆棘勾出不少细孔。 她还是常去那片溪畔,只是不再盯着活物的血光。某次蜷在老樟树下,恰逢月上中天,树影里渗出丝丝缕缕的寒气,像冰泉顺着叶脉淌。她无意识地张口,竟觉喉咙里的灼意淡了 —— 原来这阴寒之气,竟也能填肚子。 后来她又发现,黎明的露水里藏着更清的气。趴在草叶上舔食时,舌尖能尝到点微甜,比生肉的腥气顺服得多。渐渐的,她不再疯魔似的追猎,更多时候是蹲在背阴的石后,看晨露在草尖聚成珠,看月光在叶隙织成网。 她的腿能打弯了。不再是石棺里刚爬出来时的直挺挺,迈步时膝盖会微微屈起,已有了几分活人的弧度。关节 “咯吱” 声也轻了些,像磨久了的门轴,添了点顺滑。 正午的日头依旧烫人,但已能在浓密的树荫里待着。某次听见两个采药人说 “这株黄精得晒足三日”,她竟隐约懂了 “晒” 字的意思 —— 就是那让皮肤发疼的光。 “小僵尸,在我根上趴了整月,可还舒服?” 忽有一日,头顶传来粗粝的声音,像老树皮在摩挲。她猛地抬头,见那棵千年老樟树的树干上,裂开道巴掌宽的缝,缝里浮着张脸:眉眼是树纹勾的,眼珠是两团琥珀色的光,正慢悠悠地瞅着她。 她下意识地弹出指甲,青黑的尖在雾里闪了闪。这是她头回见会说话的树。 是的,她已经能听懂些人话了。 “收起你那爪子吧。” 老树精笑了,树缝里落下来几片枯叶,“我在这山坳里站了八百年,这山里的事儿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况且我见过的僵尸可不少,你身上没沾过人血,还算干净。” 她听不懂 “干净” 是什么,但却能感觉到这树精没什么恶意。她慢慢收回指甲,往树根里缩了缩,把半个身子埋进腐叶堆 —— 这里比石缝暖和。 老树精便成了她的 “窝”。 他教她认猎户下的套子,说 “那铁齿咬着腿,比道士的符还疼”;指给她看山壁上画的黄符,说 “那玩意儿沾不得,沾了要烧得魂飞魄散”。他还说:“山下的人,不全是苏文远那样给你画影子的。有拿精怪炼丹的老道,也有剥僵尸皮做鼓的邪修,但也有好人,像山那边的哑婆婆,总给过冬的狐狸留窝窝头。” 她把 “躲铁齿”“避黄纸” 刻在心里,至于 “好人坏人”,她还听不明白。 一日,老树精看着她脖子上的铃铛木牌,忽然开口:“你脖子上这木牌,上面刻的是‘白未晞’,是那个画影子的人给你起的名字。你要是喜欢,以后便叫这个名儿。” 她愣住了,低头看着木牌,又抬头望向老树精,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些波动。她记得苏文远,记得他递木牌时的样子,记得他画影子时的专注。虽然不会说话,但她点了点头。 于是老树精开始叫她未晞。 他还教她认山里的植物树木。“那是细辛,叶子像心形的,根能治风寒”“那是何首乌,藤上结的果子紫黑紫黑的,吃了能补身子”“那是断肠草,看着好看,碰不得,沾了要出人命的”…… 老树精化不了人形,也不能动,逮着白未晞这个不嫌烦的,便什么都和她说。从山巅的积雪说到溪边的卵石,从春天的花开说到冬天的落雪,仿佛要把八百年的见闻都一股脑儿地告诉她。 白未晞就静静地听着,有时蹲在树根旁,有时趴在树枝上,脖子上的铃铛偶尔会 “叮铃” 响一声,像是在回应老树精的话。她的脑子不再像以前那样混沌,那些听到的、看到的,都在心里慢慢沉淀。 入秋时,山风卷着枯叶掠过树梢,空气里漫开股清苦的药香。白未晞循着那股气味往山腰走,脚边的野菊开得正盛,黄灿灿的花瓣沾着晨露。雾浓得化不开,她忽然撞上一个踉跄的影子 —— 是个瘸腿汉子,背着个鼓鼓的背篓,正扶着树干大口喘气。他裤脚沾着深褐色的泥,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裤管被血渍洇出深色的印子。背篓的绳结松了,里面的药草滚出来,在地上铺了片青黄,细辛的碎叶混着当归的根茎,香气愈发浓郁。 “哎哟…… 这黑风口的雾,真是要人命……” 汉子揉着脚踝,声音里裹着疼,却没多少怨怼,倒像在跟自己念叨。 白未晞正想往树后躲,老树精说过,这世上其实最可怕的就是人,好人和坏人太难分辨了。 这时林子里突然炸起一声低吼。一只灰毛畜生瘸着后腿窜出来,眼冒红光,嘴角淌着涎水 —— 那不是狼,是只山狗精,后腿上还插着半截断箭,血把毛黏成了硬疙瘩,每动一下都牵扯得箭杆颤颤巍巍。 山狗精显然被伤痛惹急了,死死盯着汉子,喉咙里滚着威胁的呼噜声,那股凶戾气,像乱葬岗里抢食的野尸,腥臊得让人反胃。汉子吓得脸白了,慌忙摸出柴刀护在身前,手却抖得厉害,柴刀 “哐当” 一声撞在石头上,火星子在雾里闪了闪。 白未晞皱了皱眉。 她不喜这山狗精身上的蛮横。像以前抢她兔子的同类,眼里只有撕咬的光。那股戾气钻进鼻子,让她喉咙里泛起久违的躁 —— 不是饿,是嫌恶。 她往前挪了半步。没做什么动作,只是浑身的毛孔里,自然渗出些极冷的气。那是沉在骨血里的尸寒,比冬夜的冰潭还要阴,像突然掀开的冰窖门,周遭的雾气都凝了凝。 山狗精的低吼卡在喉咙里,尾巴 “唰” 地夹起来,看她的眼神像见了阎王。它呜咽一声,转身拖着伤腿,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密林,断箭刮过灌木丛,带起一阵乱响。 汉子愣了愣,缓缓放下柴刀,转头看见树后的白未晞,眼睛直了直。 “姑、姑娘?” 他挠挠头,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刚才那野狗…… 莫不是被你吓跑的?” 白未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眼里没有苏文远的惊奇,也没有猎户的警惕,只有点憨厚的茫然,仿若山脚下吃草的羊。 汉子看清她的模样,松了口气 —— 虽面色白得像蒙了层霜,但眉眼周正。他大概当她是避世的山民,咧嘴笑时露出颗缺角的牙:“我叫阿福,走山货的。每月给山那边的孤老送药。” 他从背篓里翻出块油布,边角磨得发毛,却洗得透亮,上面还留着洗不掉的药汁黄渍。“这天气看着要落雨,姑娘,山里潮,你拿着挡挡。” 白未晞盯着那块布。布面上的浆洗痕迹还在,摸上去糙糙的。她没接,指尖却微微动了动。 “拿着吧。” 阿福把油布往她怀里一塞,自己蹲下身捡药草,指腹蹭过地上的细辛,沾了层细碎的绒毛,“我得赶在雨前翻过这山,李大爷的咳嗽药不能耽搁。” 他瘸着腿,一步一颠地走远了,背篓里的药草晃出清苦的香。雾里飘来他哼的调,不成章法,却像山涧的水,透着股活泛的甜。 白未晞捏着油布,软乎乎的,还带着点阿福手心的温度。她往回走,路过老樟树时,树影晃了晃,几片枯叶落在她肩头。 “那是个好人。” 老树精说,树缝里的琥珀眼珠闪了闪。 白未晞没应声,把油布铺在了常蹲的树根上。刚铺好,雨就来了,淅淅沥沥打在布面上,发出 “沙沙” 的响,像苏文远当年画纸的声音。 她蜷在油布里,听着雨打布面的轻响,忽然觉得,这比趴在湿冷的腐叶堆里,舒服多了。 脖子上的铜铃已经开始锈死了,摇起来只剩闷闷的 “哐当” 声,草绳和木牌被老树精的枝条轻扫过后,倒抵挡住了不少风雨侵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邙山的雾起了又散,树叶绿了又黄。白未晞在老树精的陪伴下,慢慢学着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第5章 黑僵 秋霜染透樟叶时,白未晞在树根下完成了蜕变。 起初只是骨头缝里泛起细密的痒,像有无数条蚕在啃噬。她蜷在阿福送的油布里,无意识地蜷缩手指,指甲弹出的瞬间,映着晨光泛出层乌沉沉的亮 —— 不再是白僵时那青黑的浊色,倒像淬了深潭底的冷铁。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依旧是不见血色的白,却比先前紧致了许多,捏起拳头时,能看见皮下淡青色的筋络,像冰封河面下隐约流动的水。最奇的是眼睛,蒙在瞳仁上的白雾彻底散了,露出纯粹的墨黑,黑得像吸尽了光的夜,只在暗处久了,才会有圈极淡的青晕从眼底漫上来。 站起身时,关节 “咯吱” 声轻了许多,不再是先前那般刺耳。 脚步比以前稳了些,不再同过去那样沉重不稳,踩在结霜的草叶上,虽仍有响动,却已能稳稳当当迈出步子。先前要费些力气才能完成的屈膝、迈步,如今做得自然了些 —— 昨夜追一只惊惶的锦鸡,她试着加快脚步,虽没追上,却也没像以前那样走几步就踉跄。 而她蜕变后的感官也增强了。 眼睛能看清丈外樟树叶脉的大致轮廓,草叶上滚动的露珠里,能隐约瞧见碎云的影子。夜里蹲在树杈上,能瞧见山涧对面石缝里萤火虫的微光,却看不清振翅的轨迹。 嗅觉倒是敏锐了不少。 泥土里腐烂的落叶味、树根深处渗出来的清寒气、近处野兔走过留下的草腥气…… 种种气味在鼻端能分辨出不同,像铺展开的一幅简略的画。最奇的是,她能从混杂的气息里,大致挑出自己需要的那缕阴气 —— 比如老坟堆里飘来的、带着陈腐味的冷香,或是月夜里花朵吐纳的、带着甜意的凉息。 “倒是奇了。” 头顶传来老樟树粗粝的叹息,树影在她身后晃了晃,“寻常白僵化黑僵,要么嗜血更凶,要么僵硬如铁,哪有你这样…… 倒添了几分活气的?” 老树精守上千年的山,实在第一次见这样。白僵时该是懵懂凶残,靠本能撕咬;黑僵时该是浑身青黑,力大无穷,尸气如墨,见活物便要扑上去啃噬喉管。可眼前这只,不仅没沾过人血,竟还会对着晨露发呆,会把人类送的油布叠得整整齐齐,甚至在听到 “好人” 二字时,眼底会泛起极淡的涟漪。 “你到底…… 是个什么路数?” 树影里的琥珀眼珠转了转,带着几分探究,“莫不是借了活人的魂?” 白未晞没接话,只是抬手摸了摸脖子上锈死的铜铃。那铃铛早没了声,她却总爱摸着。 这日清晨,她正趴在树顶看露珠,鼻尖忽然撞进一缕从未闻过的气息。 那气味穿过层层林雾,越过山涧,带着股热乎乎的、混杂着芝麻焦香与蔗糖甜香的暖意,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山林惯有的清冷。她猛地直起身,黑沉沉的眼珠转向气味来处 —— 那是山外的方向,以前她只在那里闻到过偶尔飘来的烟火气,从没有这般鲜活诱人。 她摸了摸脖子上锈死的铜铃,又拽了拽身上那件粗布裙,循着那股从未闻过的甜香往山脚走。不是野果的清冽,也不是药草的微苦,是种混着她不曾感触过的暖意,勾得她喉咙里泛起陌生的痒 —— 不是想咬噬的那种,是想凑近瞧瞧的痒。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 直到,香从一道山坳后飘来。 拨开半人高的蒿草,眼前铺开片热闹景象:青石板路两旁搭着木棚,棚下挂着花花绿绿的布,穿短打的汉子扛着柴禾吆喝着走过,梳双丫髻的小姑娘举着糖人追逐,空气里除了那股甜香,还有膏环的焦、牲畜的臊、胭脂的腻…… 是个市集。 白未晞蹲在山坳的灌木丛后,看得眼睛发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怀里油布的边角 —— 阿福送的这块油布,她总爱揣着,下雨时挡雨直接裹在身上。 有个穿蓝布褂的小贩正站在棚下吆喝:“刚出炉的饴糖!甜掉牙咯 ——” 他手里的木铲敲着铁锅,“哐哐” 响,锅里的糖块闪着琥珀色的光,甜香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白未晞舔了舔嘴唇,舌尖竟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普通僵尸哪会有如此敏锐的味觉,他们只对血腥气敏感,而她,却能捕捉到这细微的甜。 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油布从怀里滑出来,她顺手披在肩上 —— 像在山里时那样,把自己裹了个严实,只露出双黑沉沉的眼睛。 她走得还算稳当,青石板被来往的脚踩得 “咚咚” 响,没人注意到这个不太起眼的影子。有个卖花的老婆婆抬头看见她,愣了愣:“这姑娘生得真白……” 白未晞没理,径直走到饴糖摊前。 小贩正忙着给客人称糖,没瞧见她。她盯着锅里的糖块,眼睛眨也不眨。 她伸出手,指尖快碰到糖块时,被小贩一把拦住:“姑娘要买?这糖贵着呢,两文钱一块。” “钱?” 白未晞终于吐出个字,声音比先前清润些,却带着点生涩的冷,像冰棱敲在石头上。 小贩被她这声吓了跳,才仔细打量她:穿得旧,长得白,眼睛黑沉沉的,肩上还莫名其妙披块油布,看着有点古怪。但瞧着不像坏人,便指了指旁边的肉摊:“就是能换东西的玩意儿,你看那杀猪的,收了钱才给肉。” 白未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见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接过铜板,递过去块带血的肉。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 那血腥味混着甜香,有点冲。 她没 “钱”,也不想要那带血的肉。她只是想要块亮晶晶的糖。 正琢磨着怎么 “要”,忽听身后传来个熟悉的声音:“是你?” 白未晞回头,看见阿福背着空背篓,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个油纸包。他看见她,眼睛亮了:“你怎么下山了?” 白未晞指了指饴糖,没说话。 阿福立刻明白了,哈哈笑起来,露出缺角的门牙:“想吃这个?我请你!” 他掏出四枚铜板递给小贩,“来两块,要最亮的!” 糖块递到手里时,是温的。白未晞捏着那块糖,甜香顺着指缝往鼻子里钻。她学着刚才那小姑娘的样子,伸出舌头舔了舔。 甜。 是种让舌尖发麻的甜,她眼睛微微睁大,又舔了一口,这甜意顺着舌尖蔓延开,让她心里泛起一阵奇异的暖意。 “慢点吃,别噎着。” 阿福站在旁边看她,像看自家妹妹,“你要是常下山,可别总披块油布,镇上人多,瞧着怪。” 白未晞含着糖块,没应声。她低头看了看肩上的油布 —— 灰扑扑的,确实不如周围姑娘们穿的花布好看。但这是阿福给的,挡过雨,铺过树根。 她没把油布摘下来,只是往阿福身边靠了靠。 市集的喧闹像潮水般涌来,有孩子的哭叫,有小贩的争执,还有远处戏台传来的锣鼓声。白未晞眨了眨眼,瞳仁边缘的淡青闪了闪。 她以前只知道山林的静,雾的凉,露水的甜。原来人间是这样的,吵吵嚷嚷的。 从市集回来后,白未晞心里便有了个念头,她想多看看山外的世界。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待在山里,这里的静已经装不下她对人间的好奇了。 她走到老樟树下,仰头看着树干上那道裂缝里的脸。 “我要走了。” 她轻声说,声音虽生涩,却很清晰。 老树精沉默了片刻,树缝里的琥珀眼珠定定地看着她,旁边的风打着旋儿飘过,带着树叶的沙沙声。上千年的岁月里,它见惯了精怪的来去,有修行一半误入歧途的,有厌倦山林去往远方的,每一次离别都寻常。可这次,看着眼前这个从懵懂僵尸慢慢有了活气的白未晞,它心里竟泛起一丝不舍,很淡,却真实存在。 “外面的世界,比山里复杂。” 老树精的声音依旧粗粝,对旁边探出头的小松鼠说,“这小僵尸性子纯良,怕是会吃亏。” 松鼠吱吱叫着,像是在赞同。 “罢了,送你件东西。” 老树精说着,树干轻轻摇晃,一根小孩手臂粗的枝桠缓缓垂了下来。那枝桠泛着温润的光泽,显然是被它用灵力滋养过,上面还带着淡淡的樟香。枝桠末端被打磨得光滑,像一把天然的鞭子。 “这是我用长了上百年的枝桠做的,用灵力温养过,能当个防身的物件。” 白未晞伸出手,轻轻握住那枝桠鞭子,入手微凉,却透着一股安心的力量。她正想把鞭子别在腰带上,那鞭子竟像是有了灵性一般,自己轻轻扭动起来,顺着她的腰身缠绕了两圈,稳稳地固定住,末端还俏皮地翘了翘。 白未晞惊讶地低头看着缠在腰间的鞭子,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老树精见状,发出了粗粝的笑声:“看来它很喜欢你啊。” 树缝里的琥珀眼珠闪了闪,“给它起个名字吧。” 白未晞摸了摸腰间的鞭子,感受着上面淡淡的樟香,心里想着这是老树精用上百年枝桠所做,承载着它岁月的印记。她想了想,轻声说道:“就叫‘年轮’吧。” 年轮是树木生长的印记,藏着岁月的故事,这鞭子如同老树精的年轮一般,伴她同行。 老树精晃了晃枝桠,“好名字。” “谢谢。” 白未晞低声道,手轻轻拂过腰间的 “年轮”。 老树精摆了摆枝桠,像是在说不用谢。“走吧,有机会回来看看。” 白未晞最后看了一眼老樟树,看了看这片她待了许久的山林,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山外走去。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她的脚步虽不算快,却很稳当,腰间的 “年轮” 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第6章 血参 乱世兵戈声虽未直接扰到这处山坳,苛政却如藤蔓般缠上了每寸土地。白未晞再次踏入市集时,日头已过正午,青石板路上的热气混着鱼腥与牲畜臊味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油布边缘扫过墙角青苔,沾了些湿漉漉的绿。 “姑娘?”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转过身,看见阿福背着半篓草药,正一瘸一拐地往药铺走。他脚踝的肿消了些,却仍有些跛,每走一步,眉头就微微蹙一下。 “又见面了,我叫阿福,王阿福。” 他挠了挠头,露出缺角的门牙,“姑娘你呢?” 白未晞盯着他被草药汁液染黄的指尖,过了片刻才低声道:“白未晞。” 这是她头回在人前说自己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散。阿福却听清了,点头笑道:“白姑娘,你这是要往哪去?” 未晞茫然地看向市集尽头,那里的炊烟正袅袅升起。她不知道该往哪去,山外的世界太大,她只认得回山林的路,却不想回去了。 见她不说话,阿福才想起这姑娘怕不是真的无处可去。他看了看天色,西边的云已染上橘红,再过一个时辰就要落山了。“天黑了,你没处去,要不…… 去我家歇脚?” “歇脚” 两个字她听不懂,却捕捉到了 “家” 这个词 —— 老树精说过,家是能挡风雨的窝。她没应声,只是默默地跟在阿福身后,油布的一角偶尔会扫到他的裤腿。阿福脚步放慢了些,配合她不太灵便的步子,他总觉得这姑娘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孤寂,怕是早已没了家人。 阿福家藏在黑风村最陡的坡上,几间茅草屋像贴在山壁上的补丁。四围除了半亩被石头啃得坑坑洼洼的坡地,就是密得能吞人的林子。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昏黄的油灯正映着灶前的身影。 “福儿回来啦?” 老妇人的声音带着些沙哑,手里的火钳正往灶膛里添柴,“今儿的药草能换两升粟米不?” 话没说完,她就瞥见了门口的白未晞,手一抖,火钳 “当啷” 掉在地上。这姑娘白得像冬雪,眼睛黑沉沉的,在昏暗中亮得吓人,瞧着就不像寻常山民。 “娘,这是白姑娘,没地方去,咱…… 收留她几日。” 阿福赶紧扶住老妇人,又转向白未晞,指了指老妇人,“这是我娘。” 白未晞的目光落在灶膛里跳动的火苗上,没有说过。 老妇人瞅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阿福是她唯一的指望,这孩子心善,去年为了救只受伤的山猫,差点摔下断崖。她往灶里多添了把柴:“锅里温着粟米粥。” 茅屋里陈设简单,土炕占了半间屋,墙角堆着晒干的药草,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苦香。阿福把她领到侧屋 —— 其实就是个搭着草棚的储物间,堆着农具和过冬的柴火。他给她铺了层干稻草,又抱来床打了补丁的旧棉被:“你…… 先在这待着。” 白未晞摸着那床棉被,粗布面下的棉絮结了团,却带着阳光晒透的味道。不远处灶间传来阿福母子低低的说话声, 黑僵的耳朵能听清三里外黄鼠狼偷鸡的动静,自然也能听见阿福母子在炕上说的话。老妇人的声音带着咳嗽:“那姑娘…… 咋白成这样?莫不是…… 山里的精怪?” “娘,别瞎想,她…… 她帮过我。” 阿福的声音压得低,“前阵子遇着山狗,是她吓跑的。” “可咱家这光景……” 老妇人叹了口气,“王三爷说,再不交上那半石粟米,就要拆茅棚抵租……” 后面的话白未晞没再听。她蜷在稻草堆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面的泥土。白日里市集的热闹还在眼前晃,可这山坳里的愁绪,却比乱葬岗的阴气更沉。她不懂什么是 “租子”,什么是 “王三爷”,但她能听出老妇人声音里的涩,像嚼了没熟的野果。 次日天刚蒙蒙亮,白未晞就醒了。她看见阿福背着背篓要出门,筐里放着把镰刀和两个干硬的粟米饼。他的脚踝还是有些肿,走在石板上时,脚后跟不敢完全落地。 “去…… 哪?” 她忽然开口,声音生涩得像磨石头,一字一顿。 阿福吓了一跳,回头见她站在门口,油布在晨风中飘了飘:“去后山割柴,顺便…… 找药草,换粟米。” 白未晞盯着他的脚踝,没再问,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 她走到灶间。老妇人正坐在门槛上择菜,手里的野菜黄不拉几的,根上还沾着泥。见她过来,老妇人手一顿,往灶台上指了指:“粥…… 还温着。” 白未晞没去看粥,反而蹲下身,拿起一棵野菜。这东西她认得,老樟树说过,叫 “苦苣”,没什么养分。她没说话,转身就往外走。老妇人急忙喊:“姑娘!你去哪啊?” 她脚步没停,只背对着阿福娘挥了挥手。油布在晨风中展开,转瞬钻进密林。她记得老树精说过的所有话,她知道什么植物对人类而言更金贵。 午时,阿福背着半筐柴回来,累得满头大汗。刚进门就听见娘在灶间念叨:“…… 那姑娘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就挖着支血参,比你去年卖的还大……” 他心里咯噔一下,扔下柴就往屋里跑,只见炕桌上摆着支通红的参,足有巴掌长,须根完整。这东西至少能换半石粟米,够交租子了。可这是白姑娘冒着危险采来的,她一个姑娘家在山里讨生活本就不易,自己怎么能拿她的东西呢?阿福看着血参,心里犯起了嘀咕,他想找机会跟白未晞说说,看能不能先找别的办法,这血参还是让她自己留着。 “未晞呢?” 他急问。 “在里屋歇着呢。” 老妇人笑得眼角堆起褶,“这下好了,租子能交了,还能余下点给你抓药……” 话没说完,院外突然传来粗暴的踹门声,伴随着醉醺醺的叫骂:“阿福那瘸子呢?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王三爷的粟米,今儿必须交!” 阿福脸色一白,赶紧把血参塞进灶膛后面的草堆里,“娘,你进屋!” 他心里清楚,这下不能再犹豫了,先用血参度过眼前的难关,以后再想办法补偿白姑娘。 三个汉子闯了进来,为首的满脸横肉,腰间别着把锈刀,是王三爷家的打手刘三。他们看见阿福,眼神扫过他瘸着的腿,露出狞笑:“哟,这不是阿福吗?腿还没好,就敢躲债?” “粟米…… 我这就送去,马上就送去,再等我片刻……” 阿福攥紧扁担,指节发白,他一边说着,一边想着得赶紧把血参取出来去换粟米。 “等?” 刘三往地上啐了口,“王三爷的话你也敢不听?” 他目光扫过屋子,正好瞥见从里屋走出来的白未晞,眼睛一下子亮了,“哟,这小娘子倒是标致,跟着这瘸子可惜了。” 他转头对阿福说,“这姑娘看着不错,让她跟我们回去顶债,你那半石粟米就当勾销了,怎么样?” 阿福一听这话,急得脸都红了:“不行!她是我家客人,你们不能动她!粟米我马上就给你们送去,绝不拖欠!” “客人?我看是你藏起来的宝贝吧。” 刘三嗤笑一声,根本不把阿福的话当回事,他冲着手下使了个眼色,“把这小娘子带走,回去给王三爷瞧瞧。” 两个打手一听,立刻就往白未晞跟前凑。 白未晞站在那里,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虽然不太明白 “顶债” 是什么意思,但看他们那副不怀好意的样子,还有阿福焦急的神情,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那些汉子嘴里的污言秽语像针一样扎得人不舒服,腰间的 “年轮” 忽然轻轻震颤。 白未晞低头看了看缠在腰间的 “年轮”,又抬头看向那些步步紧逼的汉子。她想起老树精的话:“人间容不得异类,莫轻易显露异常,被发现后降魔卫道之辈,最是不容咱们。” 她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 “年轮” 的柄。深褐色的鞭身在昏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随着她手腕轻抖,鞭梢 “啪” 地抽在门槛上,惊得众人一愣。 刘三没想到这看似柔弱的姑娘还敢动手,顿时怒了:“妈的!给我抓住她!” 另两个汉子刚要上前,白未晞手腕再抖,“年轮” 如灵蛇般窜出,分别抽在两人膝盖上。那力道不大,却带着股说不清的寒意,两人腿一软,竟齐齐跪倒在地。 这几下快得像阵风,白未晞自己都有些发怔。她只是跟着掌心的震颤动了动,没想过会是这样。 刘三看着跪倒的同伴,又摸了摸脸上被鞭风扫过的地方,忽然觉得这姑娘不对劲。她的眼神太静了,静得像深潭,让人心里发毛。再看那鞭子,竟像是活物般在她手里轻轻摆动。 “邪门…… 邪门!” 刘三往后退了两步,“咱们走!” 他扶起两个同伴,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连狠话都忘了放。 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阿福母子惊魂未定的喘息声。 白未晞松开手,“年轮” 自动缠回她腰间,仿佛从未动过。她走到阿福身边,看着他紧绷的脸,没说话。 阿福这才缓过神,看着白未晞,眼里满是感激和愧疚:“未晞…… 谢谢你,还有…… 对不起,我不该让你卷进来的。” 白未晞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几支药草,是她刚才一并采的,专治跌打损伤。她把药草往阿福手里一塞,又指了指灶膛后面,意思是:那东西,快去换吧。 阿福接过药草,点了点头,他知道现在不是说客套话的时候,得赶紧把事情解决了。“我这就去换粟米,很快回来。” 老妇人颤巍巍地走过来,拉起未晞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带着老茧,却很暖:“好孩子…… 快进屋,我给你煮鸡蛋。” 白未晞低头看着被老妇人握住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阿福匆匆离去的背影,喉咙里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灶膛里的火又旺了起来,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啊晃。 傍晚时,阿福拿着换回来的粟米和铜钱回来,把一串沉甸甸的铜钱放在未晞面前,指着说:“这是钱,一文能买两个窝头,十文能换斤肉。” 白未晞盯着那些圆滚滚的东西,指尖碰了碰,冰凉坚硬,不如芝麻糖甜,也不如油布暖。但她看见阿福说起 “钱” 时,脸上没有了早晨的愁绪,便也跟着点了点头,像是懂了。 夜里,她依旧蜷在稻草堆里,却没再像往常那样竖起耳朵听动静。茅屋里的呼吸声很匀,稳稳地淌着。她摸了摸脖子上锈死的铜铃,又摸了摸怀里阿福给的铜钱。 第7章 离开 还了粟米的那几日,山坳里难得清静。阿福不仅补交了拖欠的半石租子,还特意多送了二十文铜钱给王三爷的管家,赔着笑说是给上次被 “误伤” 的打手治伤 —— 他没敢说是白未晞动的手,只推说是自己情急之下用扁担打的。管家掂着铜板哼了两声,没再追究,阿福这才松了口气。 用余下的钱抓了药,他脚踝的肿消得更快了,又能像往常一样上山采草药。老妇人脸上的愁云散了,每日里除了侍弄那半亩坡地,就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偶尔会对着在院里发呆的白未晞笑一笑,递过去个烤得焦香的粟米饼。 白未晞依旧沉默,多数时候蹲在屋檐下,看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阿福教她认钱,指着铜板说:“这一贯就是一千文,五百文能买一石米,两贯能买一匹绢。” 她听得很认真,黑沉沉的眼珠盯着铜板上模糊的纹路,却还是不太明白 —— 在她看来,能吃的野果、能遮雨的油布,比这硬邦邦的圆片有用得多。 阿福将卖血参剩下的一贯钱给了白未晞,郑重的说道:“其他的,我慢慢还给你。” 平静碎在第三日的午后。 那天阿福刚从镇上换完药回来,还没进门,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腰里别着环首刀,袖口绣着个 “王” 字,眼神像狼似的盯着茅草屋。不是上次那几个打手,看衣着,倒像是王三爷身边贴身的护院 —— 这种人寻常不轻易出动,除非是三爷亲自发话。 阿福心里 “咯噔” 一下,快步走上前:“两位大哥,有事?” 其中一个高个护院斜睨着他,手里的铁尺在掌心敲得 “啪啪” 响:“你就是阿福?王三爷问你,前几日打伤他手下的人,藏哪了?” 阿福心里一沉,脸上却强装镇定:“大哥说笑了,我一个瘸子,哪敢打人?许是认错人了。” 他想起那日送钱时管家明明收了好处,怎么还会惊动护院? “认错人?” 另一个矮胖护院冷笑一声,抬脚踹在门框上,木屑簌簌往下掉,“我兄弟在你这受的伤,不是你这屋里的人干的,难道是鬼干的?” “大哥,那就是个过路人,况且我上次还粟米的时候已经给过补偿了!” 阿福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这才明白,那日被打跑的打手根本没敢说实话,只是添油加醋地回禀,把事情闹到了王三爷跟前。 “放屁!我们兄弟可说了,那可是个白花花的大姑娘!” 高个护院眼尖,瞥见门后闪过的白影,猛地推开阿福往屋里闯,“人呢?给我搜!” 屋里的老妇人听见动静,扶着门框探出头,看见护院腰间的刀,吓得脸色发白:“官爷,我们没……” “少废话!” 高个护院打断她,径直往侧屋走 —— 那里是白未晞住的草棚。 “住手!” 阿福张开胳膊拦在门口,心怦怦直跳。他不怕自己遭殃,就怕他们惊动了里屋的未晞。那姑娘的身手若是被这些人看见,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草棚的门 “吱呀” 一声开了。 白未晞站在门后,身上还披着那块油布,黑沉沉的眼珠落在两个护院身上。她听见了 “王三爷”,听见了 “打人”,也看见了他们腰间的刀 —— 和上次那些人一样,带着凶戾的气,比山狗身上的腥气更让人不舒服。 高个护院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就是这娘们!我兄弟说的,白得像鬼似的!” 说着就伸手去抓她的胳膊,“跟我们走一趟,见了三爷,看你还怎么横!” 他的手还没碰到油布,手腕就被白未晞抓住了。 “放开!” 高个护院怒吼,另一只手抽出刀就砍。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比上次那把锈刀锋利得多。 阿福吓得魂都飞了,尖叫着 “未晞快躲”。 可白未晞没躲。她抓着护院手腕的手轻轻一拧,只听 “咔嚓” 一声,和上次一样的脆响。高个护院的惨叫声还没出口,白未晞已经侧身避开刀锋,另一只手抓住刀背,像掰柴禾似的,硬生生把那把钢刀折成了两截。 这不是黑僵的蛮力,而是尸身特有的、能扭曲金属的阴寒之气 —— 只是她自己还不知道。 矮胖护院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他看着同伴扭曲成诡异角度的胳膊,看着断成两截的钢刀,再看看未晞那张毫无表情的白脸,喉咙里咯咯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寻常女子哪有这般力道?这分明是山里的精怪! 白未晞扔掉断刀,眼神转向矮胖护院,指尖微微抬起,指甲在阳光下泛出乌沉沉的光。腰间的 “年轮” 轻轻震颤,像是在催促她斩草除根。 “未晞!别!” 阿福疯了一样冲过去,抱住她的胳膊,“不能再伤人了!” 白未晞被他抱住,动作顿住了。她转头看阿福,眼里带着点不解 —— 这些人是来欺负他们的,为什么不能打? “他们…… 他们是王三爷的贴身护院,打不得。” 阿福喘着气,声音发颤,“王三爷在县里都有关系,官府都得让他三分,我们惹不起……” 白未晞不懂什么叫 “官府”,但她看懂了阿福脸上的恐惧,那是和上次被打手踹倒时不一样的恐惧,更深,更沉,像要把人溺进去的泥潭。她慢慢收回手,指甲隐回指尖,腰间的 “年轮” 也安静下来。 矮胖护院见状,连滚带爬地扶起受伤的同伴,屁滚尿流地往外跑,边跑边喊:“阿福!你等着!三爷不会放过你们的!”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阿福粗重的喘息声和老妇人压抑的哭声。 阿福松开未晞,蹲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他知道,这下彻底完了。还了粟米,赔了钱,本以为能息事宁人,可打伤了王三爷的贴身护院,这梁子结大了。王三爷在这一带横行霸道惯了,又极其要面子护短,这次打了他的人,定会带更多人来报复。 更要命的是未晞的身手。寻常人哪能徒手拧断胳膊、掰折钢刀?这要是被王三爷那帮人当成精怪上报官府,或是引来降魔师,白未晞会被当成什么?妖怪?邪魔?到时候别说保护她,连自己和娘都得跟着遭殃。 “福儿…… 这可咋整啊?” 老妇人哭着过来,抓住阿福的胳膊,“要不…… 咱把那姑娘交出去吧?” 她不是狠心,只是实在怕了 —— 前几年邻村有户人家被指认窝藏妖怪,结果被官府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娘!” 阿福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她是咱的救命恩人!上次山狗、这次交租子,哪回不是她帮的?咱不能做那忘恩负义的事!” 白未晞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她听不懂 “王三爷”的势力有多大,也不懂为什么打了坏人还要害怕,但她能感觉到阿福身上的绝望,如同黑风口的浓雾,浓得化不开。她低头摸了摸腰间的 “年轮”,鞭子的温度比往常更低了些。 那天晚上,阿福一夜没睡。他在灶间蹲到天亮,老妇人几次起来想劝,都被他摆手打发回去了。他想过带着白未晞往深山躲,可娘的身子骨经不起折腾;想过去找里正求情,可里正早就被王三爷收买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 跑,跑得越远越好。 天刚蒙蒙亮时,阿福站起身,走到白未晞的草棚前。她没睡,正坐在稻草堆上,手里摩挲着那几枚铜板,听见动静,抬头看他。 “未晞,” 阿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 得走。” 白未晞眨了眨眼,没懂。 “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 阿福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那些人还会来,他们很凶,会带来很多人,我们打不过。” 他指了指远处的山峦,“往南走,那里有更大的城镇 ,王三爷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白未晞还是没说话,但她看着阿福的眼睛,那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有一种沉重的、不得不如此的坚定。“娘,收拾东西!” 阿福转身对屋里喊,“能带的就带,不能带的…… 都扔了!” 老妇人虽然不舍,但看阿福的样子,知道他已经做了决定,抹着眼泪开始收拾。她们没什么值钱东西,几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一床旧棉被,阿福采草药的药锄和背篓,还有一小袋舍不得吃的粟米,很快就打包成两个小包袱。 阿福最后看了一眼住了半辈子的茅草屋,看了看那半亩被石头啃得坑洼的坡地,眼眶终究还是湿了。这里穷,偏,却有他所有的记忆,爹教他辨认第一株草药的地方,还有自己摔断腿时躺过的石板。可现在,他们不能再待了。 白未晞跟在他们身后,肩上还披着那块油布。她回头望了一眼茅草屋,灶间的烟囱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像在为他们送别。她摸了摸脖子上锈死的铜铃,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阿福和老妇人,脚步没停。 三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黑风口的密林里。晨雾漫上来,遮住了他们的脚印,也遮住了那间孤零零的茅草屋。 没有人知道,在他们离开后不久,王三爷带着十几个打手气势汹汹地赶来,却只看到一座空屋。愤怒的王三爷下令拆了茅棚,搜遍了山林,却连个人影都没找到。 而此时的阿福,正带着母亲和未晞,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往更深的山里走去。前路茫茫,他不知道下一个落脚的地方在哪里,但他知道,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 第8章 汴梁雨 离开黑风口的第三个月,汴梁的城门终于出现在路的尽头。 黄土夯实的城墙高得像座山,砖缝里还嵌着前朝的箭簇,被岁月磨得发亮。城门下往来的人络绎不绝,挑着货担的商贩、披甲带刀的兵卒、衣衫褴褛的流民……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股被日子催赶的匆忙,唯有城门上那块 “大梁” 的匾额,红得刺眼,宣告着一个新朝代的到来。 “到了。” 阿福放下肩上的担子,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担子一头是母亲,用草绳捆在竹椅上,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椅边的藤条;另一头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 一个旧包袱,还有未晞一直攥在手里的那块油布,边角已被磨得发白。 白未晞站在阿福身后,仰着头看城门。这里的 “人气” 比市集浓了百倍,阳光落在青石板上,反射出的光让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空气中混杂着汗味、马粪味、食物的香气,还有一种…… 说不清的紧绷感,像拉满的弓弦,让她本能地想往后缩。腰间的 “年轮” 微微发烫,这是老树精留给她的警示,提醒她此地异类众多,需得谨慎。 “城里不比山里,规矩多。” 阿福回头叮嘱她,粗糙的手掌在她肩上按了按,又转向母亲,“娘,咱先找个地方落脚。” 他们在城郭边缘租了间低矮的土房,是个废弃的菜窖改的,墙角长着青苔,墙角堆着些陈年的萝卜缨子,阴暗潮湿,却便宜 —— 每月只需十五文钱。阿福凭着一手辨识草药的本事,在街角摆了个小摊,一块破旧的麻布上摊着晒干的艾草、薄荷、金银花,给人看些头疼脑热的小病,换些铜钱度日。日子虽清苦,却比在山里担惊受怕强,至少没人会平白无故踹门,也没人提什么王三爷。 老妇人的咳嗽在潮湿的空气里重了些,夜里常咳得整宿睡不着,却依旧每日里扫扫屋子,帮阿福把草药分门别类捆成小束。只是她看白未晞的眼神,总带着些复杂的东西,有感激,有畏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白未晞还是沉默。她不爱出门,多数时候就坐在土炕的角落,看着窗外那方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阿福教她认城里的东西:“那是车,用马拉的,跑的很快。那是布庄,卖做衣服的料子,比你身上的油布好看。那穿官服的,是捕役,专抓坏人,比王三爷的护院厉害百倍。” 她听得认真,黑沉沉的眼珠里映着那些新鲜事,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的铜铃。 她学会了用铜板换食物。阿福给她几文钱,让她去巷口的摊子买胡饼,她便攥着钱,走到摊前,递出去,摊主就会给她包好。 出事那天是个阴雨天。 一个肥硕的醉汉撞翻了阿福的药摊,还抬脚要踩那些刚晒好的紫苏。白未晞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攥着给老妇人买的止咳药丸。 她看见这一幕,瞳孔猛地收缩。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抓住醉汉的脚踝轻轻一掀。那醉汉二百来斤的身子,竟直接摔在泥水里,半天爬不起来,酒葫芦滚出去老远,洒了一地的浊酒。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卖杂货的张婆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磨剪子的老李头忘了摇手里的铜铃。阿福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扶起醉汉赔不是,立马收摊后把白未晞拉回屋里,反手闩上门,背靠着门板直喘气:“未晞!你怎么又动手?这里是城里,不是山里!” 白未晞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不解,“他…… 坏。” “我知道他坏,但不能动手。” 阿福急得搓手,指节都红了,“这里有捕快,有官爷,他们要是看见你这身手,会把你当成妖怪抓起来的!” 阿福娘咳得更厉害了。她拉着阿福的手,枯瘦的手指冰凉,低声说:“福儿,这姑娘…… 留不得。” “娘,你说啥呢?” 阿福皱眉,往灶里添了块柴,火光映着他疲惫的脸。 “你看她那身手,哪像个姑娘家?” 老妇人的声音发颤,咳了两声又说,“今儿她能掀翻醉汉,明儿就能惹出更大的祸。咱在这儿好不容易安稳了,要是被她连累……” 她没说下去,只是咳着,眼里的恐惧却藏不住。 阿福沉默了。他知道娘说的是实话。白未晞太 “特别” 了,这种特别在山里或许能保命,在这人多眼杂的城里,却是祸根。可让他赶走未晞,他做不到 —— 那是在黑风口护过他、帮他挖过血参的未晞啊,是会把窝头掰给他们吃的未晞啊。 “娘,再看看吧,她会慢慢改的。” 阿福叹了口气。 老妇人没再说话,她想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摸出枕下的布包,那是她攒的所有积蓄,一共二百三十文,用油纸包了三层。 午后,阿福去城郊采草药,说是最近有一种 “雨前龙井” 似的草药,能卖个好价钱。临走前他把几文钱塞给未晞,又叮嘱:“看好家,别出去惹事,我傍晚就回来。” 白未晞点点头,坐在炕角看雨。雨水顺着窗棂流下来,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她模糊的影子。她把阿福给的钱仔细地揣进怀里,和那块油布放在一起。 老妇人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雨,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雨丝落在地上:“白姑娘。” 白未晞抬头看她。 老妇人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竟蓄着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在黑风口,是你救了福儿,我记着这份情。”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放在炕上,推到未晞面前,“这里面有些钱,是我和福儿攒的。你拿着,走得远远的,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过日子。别再跟着我们了,行吗?” 白未晞捏着那个布包,薄薄的,却沉甸甸的,硌得她手心发疼。她看着老妇人脸上的泪,那泪是热的,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流,滴在衣襟上,洇出小小的湿痕,烫得她指尖发麻。她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原来,这里也不是她能待的地方。 想起阿福给她的胡饼,热气腾腾的;想起老妇人给她温的粥,带着淡淡的米香;想起三人挤在土炕上听雨声的夜晚,阿福讲着城里的新鲜事,老妇人偶尔插一句嘴。那些温暖是真的,可现在这驱赶,也是真的。 白未晞慢慢站起身,把布包放在炕上,推了回去。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妇人,看了看这间阴暗潮湿的土房,看了看窗台上阿福晾晒的草药。老妇人别过头,不敢看她,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雨还在下,她没再回头,一步步走进雨里,粗布裙的一角在风中飘动。 傍晚时,阿福背着半篓草药回来,怀里还塞着一小包蜜糕,是给白未晞买的。一进门就喊:“娘,未晞呢?我采了些新茶,给她泡水喝,还买了蜜糕……” 话没说完,他就愣住了。炕上空荡荡的,只有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油布。老妇人坐在炕边,脸色惨白,见他回来,嘴唇哆嗦着:“福儿…… 她…… 她走了。” “走了?去哪了?” 阿福心里一慌,扔下背篓就往外跑,“我去找她!” “别找了!” 老妇人突然拔高声音,眼泪涌了出来,“是我让她走的!福儿,娘是为了你好!她留下,我们迟早要出事!你就让她走吧,啊?” 阿福愣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打湿了衣襟,怀里的蜜糕被泡得发软。他看着母亲哭红的眼睛,看着空荡荡的炕角,那里只剩下一块油布。 他忽然想起白未晞第一次吃饴糖时,眼睛亮得像星星。想起她把胡饼掰成三块的样子,总是把最大的那块给娘。想起她在黑风口,用那双冰凉的手,把断刀扔在地上,默默地挡在他们身前。 原来,这人间的温暖,真的这么短暂。 阿福慢慢蹲下身,雨水混着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掏出怀里泡的发软的蜜糕,甜腻的香气在雨里散开,却再也没人会吃了。 第9章 陋巷影 雨丝斜斜地织着,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白未晞走得很慢,脚下的路渐渐模糊,像被泪水泡软的记忆。离开那间土房时,她把那块油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角 —— 那是阿福给她的,带着阳光和草药的味道,可她不能再带了。 怀里有个硬物硌着心口,是那贯铜钱。 还是在黑风口的时候,阿福用她采的血参换了粟米,回来时把这串用麻绳串起的铜钱塞给她的。 雨停时,她走到了城北的破庙。庙门早就没了,只剩两尊缺头的石佛立在荒草里,佛龛上积着厚厚的灰。白未晞蜷在佛像背后的角落,双臂环住膝盖。没有了油布遮挡,她那过于苍白的皮肤在昏暗里泛着冷光。 她不需要睡觉,却闭着眼坐了整夜。 天快亮时,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刚要爬上破庙的墙头,白未晞忽然睁开眼,往阴影里缩了缩。裸露的脖颈传来熟悉的灼痛感,像有细针在扎 —— 这是她身为黑僵的弱点,日头越烈,灼烧感越甚,在山林里时她总躲在老樟树下,到了汴梁,没了油布遮挡,这痛感便愈发清晰。更让她不安的是,路过的樵夫瞥见她时,惊得差点摔了柴担,那眼神像见了鬼似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冰凉。是太白了,像终年不见光的山涧石,在人群里太扎眼。 太阳爬到树梢时,白未晞才敢走出破庙。她沿着墙根走,苍白的皮肤在斑驳的墙影里忽明忽暗。路过一个杂货摊,看见竹架上挂着些斗笠,麦秆编的,边缘垂着浅褐色的帷帽,能遮住大半个脸。摊主是个络腮胡汉子,正挥着蒲扇打盹。 白未晞停下脚步。 她见过挑柴的樵夫戴这个,能挡住太阳。 “要个斗笠?五文钱一个!” 汉子被脚步声惊醒,抬眼看见她,愣了愣 —— 这姑娘的脸白得吓人。 白未晞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贯钱,解下五文递过去。 汉子接过钱,从竹架上取下个最小的斗笠:“这顶吧,帷帽长,能挡太阳。” 斗笠戴在头上,帷帽垂下来,正好遮住眉眼和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阳光被麦秆挡住,灼痛感顿时轻了许多,连路过的行人都只是匆匆扫她一眼,再没露出那般惊惧的神色。白未晞拉了拉帷帽的系带,指尖触到粗糙的布面,忽然觉得安稳了些。 她看了看剩下的钱,想起那天在巷口买胡饼,她看见边上的摊主接过两文钱,递出一个热气腾腾的团子,那么这串钱,该能买很多很多团子吧?可她现在不想买吃的了,她想找个地方,像阿福他们在汴梁租的土房那样,能挡住日晒雨淋的地方。 她沿着墙根继续走,斗笠的帷帽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路过一个巷口,看见个挎着篮子的老妇在喊:“赁房嘞 —— 南头小院,十文钱一月 ——” 白未晞停下脚步。 她记得阿福租那间菜窖改的土房,每月是十五文。这个更便宜。 老妇见她戴着斗笠,只露出个下巴,撇撇嘴:“你要赁房?有银子吗?” 白未晞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铜钱,解下十文递过去。 老妇眼睛一亮,赶紧接过铜钱揣进袖袋,领着她往巷深处走:“算你运气好,那间屋刚腾出来,就是小了点。” 所谓的 “屋”,其实是间废弃的柴房,比阿福他们住的菜窖还小,只有一扇小窗,门是用几块木板拼的,关起来还漏风。但墙角干净,没有青苔,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最重要的是,这里离主街远,日头烈的时候,阳光只能透过小窗斜斜照进来一小块,灼痛感会轻很多。 “每月初十交租,别拖欠。” 老妇丢下钥匙就走,临走前还回头看了眼白未晞的斗笠,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白未晞关上门,摘下斗笠放在一边。没有了油布,斗笠成了新的依靠。她不需要烧火,这里也没有灶。也不需要水缸,她渴了就去巷口的井边打水,和山里的露水一样,能润喉。 她其实不需要这些人间的物件。 饥饿感上来时,她会走到城墙根,等着黎明的露水凝结在草叶上,吸一口,便能压下喉咙里的燥;阴寒之气重了,就趁着月色在屋顶坐会儿,让清辉漫过皮肤,像浸在山涧的冷泉里。至于那些热乎乎的食物,更多时候是好奇 —— 饴糖的甜,粟米粥的香,还有阿福买的蜜糕,甜得发腻。 解决了住处,白未晞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在城里转悠。 日头正烈的时候,她戴着斗笠躲在屋檐下看行人。挑担的商贩吆喝着走过,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淌;穿绸衫的公子哥儿摇着扇子,让随从撑着伞挡太阳;还有些和她一样躲在阴影里的乞丐,眼神浑浊地盯着来往的鞋履。她看着看着,就想起阿福在药摊后忙碌的样子,想起他额头上的汗,和这街上的人没什么不同。 等到日头西斜,灼痛感消了,她才能走上街。 她会沿着城墙根走,看砖缝里的野草如何在石缝中扎根;会蹲在布庄门口,看染匠把白布浸进五颜六色的染缸,像在调制山涧的溪水;还会站在戏台对面的茶棚下,听台上的人咿咿呀呀地唱,虽然听不懂词,却觉得那调子像山里的风,起起落落。 有次路过阿福摆摊的街角,她赶紧戴上斗笠,帷帽垂得低低的。她看见他正在给一个小孩把脉,老妇人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帮着递药包。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像幅安稳的画。白未晞往后缩了缩,躲进巷口的阴影里,直到那幅画被夜色盖住,才慢慢走出来。 日暮时分,鼓声响起,所有坊市的大门开始关闭。宵禁开始后,金吾巡逻,更夫打更。 白未晞会在后半夜爬到屋顶,月光漫在皮肤上,不会灼痛,反而有种清清凉凉的舒服。风里的气息也变得柔和。 第10章 地痞鬼 汴梁的草市藏在城外墙根的阴影里。 城外没有宵禁,日头刚偏西,这里就活了过来。挑着烂菜的农妇裤脚沾着泥,摆着残书的书生长衫打了补丁,攥着半块糠饼的乞丐眼神直勾勾盯着蒸饼摊 —— 每个人都在泥地里讨生活,连空气里都飘着股馊味和急切的气息。油盏张的卦摊就支在一棵老槐树下,破木桌腿用三块青石垫着才勉强放平,桌上摆着个黑黢黢的东西 —— 那是盏油灯,瓷瓶裂了好几道缝,用麻线缠着,灯芯是搓烂的棉絮,看着比他身上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短褐还寒酸。 “张半仙,给我算算,今儿能不能讨着块肉吃?” 一个瘸腿乞丐蹲在摊前,裤管空荡荡的,眼里闪着饿狼似的光。他怀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私货。 油盏张眯着浑浊的眼,枯瘦的手在桌上瞎摸,摸到那盏油灯时停住了,指尖在裂瓷上轻轻敲了敲。“噗” 地一声,幽蓝的火苗窜了窜,微弱得风一吹就晃。他凑近灯看了看,又斜眼瞅着乞丐怀里的鼓包,嘿嘿一笑:“难。你怀里藏着半个菜窝头,留着自己啃吧,别惦记肉了。” 乞丐脸一红,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走了。油盏张得意地摸了摸油灯。这灯跟了他十年,从长安逃到汴梁,一路捡别人漏下的灯油续命。不知从何时起,这灯竟有了点灵性 —— 夜里他睡着时,它会自己亮起来,照着他别被老鼠咬了。有人来算卦藏着坏心,灯芯就会往自己怀里偏。油盏张管它叫 “灯灵”,这是他在这乱世里,唯一能说上话的 “活物”。 天擦黑时,草市的人渐渐散了。油盏张正收拾摊子,忽然一阵阴风卷过,吹得油灯的火苗直打颤,槐树叶 “哗啦啦” 响,好像有谁在暗处磨牙。他心里一紧,抬头看见个模糊的影子蹲在不远处的墙根下 —— 那影子瘦得像根柴禾,肚子瘪得能看见骨头轮廓,正是草市近来作乱的 “地痞鬼”。 据说这是个饿死的流民变的,专在夜里吓唬人,抢吃的喝的,尤其见不得亮,见了就发疯似的扑上来。前几日卖豆腐的老李头就被它掀翻了摊子,连木勺都被掰成了两段。 油盏张赶紧把油灯往怀里揣,往最近的灯笼摊挪了挪。可那地痞鬼已经盯上他了,影子一晃就到了跟前,一股馊臭的寒气扑面而来,熏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灯…… 给我灯……” 鬼气里裹着嘶哑的念叨,像饿极了的野兽在磨牙,“我要亮……” “这灯不能给你!” 油盏张把油灯死死抱在怀里,指节都泛白了,“我就靠它混口饭吃!你要亮,去那边…… 那边有灯笼!” 地痞鬼没说话,只是猛地吹了口气。油灯的火苗 “噗” 地灭了,草市瞬间陷入一片漆黑。紧接着,一股巨力掀翻了木桌,破碗碎了一地,油盏张被带得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垫桌的青石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冷汗直冒。 “还给我!把灯还给我!” 油盏张挣扎着去捡油灯,手指刚碰到冰凉的瓷瓶,就被一只枯瘦的鬼爪按住了手腕。那爪子冷得像冰,勒得他骨头生疼,仿佛要把他的血都冻住。 “饿…… 我饿……” 地痞鬼的脸慢慢清晰起来,眼眶是空的,嘴咧得老大,露出黑黄的牙,“把你的灯…… 还有你的肉…… 都给我……” 鬼爪猛地掐向油盏张的脖子。他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着怀里的油灯,眼泪混着泥水流下来:“就这点亮…… 就这点亮你也抢?我活着跟死了也没啥两样,就靠它看看路…… 你都成鬼了,还跟我抢这点亮?” 怀里的油灯忽然轻轻动了动,灯芯处爆出几点火星,微弱的蓝光在他胸口闪烁,像是在替他反抗。可那点光亮在浓得化不开的鬼气面前,就像扔进冰窖的火星,连点热气都散不出来,很快就蔫了下去。 油盏张绝望地闭上眼,脖子上的力道越来越大,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掐碎了,耳边尽是鬼爪磨动的 “咯吱” 声。 就在这时,破庙的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白未晞今日是在破庙的神龛后的。她离开阿福母子后,在柴房住了半月,今日午后被日头晒得心烦,便寻到这处更深的破庙。蛛网密布的梁上积着厚灰,却能挡住毒辣的日头,窝着窝着居然睡着了。刚才的哭喊声吵到了她,那声音里的绝望,像根细针,扎得她心口发闷。 她循着声音走出来,斗笠的帷帽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墙根下那骇人的一幕撞进眼里:一个影子掐着个老头的脖子,老头怀里抱着个黑东西,嘴里还在呜咽。 风卷着鬼气飘过,带着股熟悉的、让她烦躁的腥臊 —— 比王三爷护院身上的戾气更恶,比山狗的涎水更腥。白未晞皱了皱眉,抬手掀开帷帽,黑沉沉的眼珠盯着那只掐人的鬼爪。 一股寒气从她身上涌了出来,不是刻意为之,更像是本能的回应。那寒气比冬夜的冰潭还冷,贴着地面蔓延,所过之处,泥地里的水洼都结了层薄冰,连槐树叶上的露水都冻成了霜花。 “啊 ——!” 地痞鬼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它掐着油盏张脖子的手,不知何时覆上了层白霜,寒气顺着指缝往里钻,冻得它鬼爪直哆嗦。那不是普通的冷,是能冻碎魂魄的阴寒。 鬼爪猛地松开,地痞鬼踉跄着后退,看着自己结霜的手在风中消融,眼里(如果那能算眼的话)充满了恐惧。它想扑上来,可白未晞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散发出的寒气越来越浓,像一堵无形的冰墙,让它根本无法靠近。 地痞鬼犹豫了一下,终于尖叫着转身,影子在寒气中迅速变淡,最后 “噗” 地一声,消散在夜色里,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馊味。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盏张粗重的喘息声。 他瘫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嗽,好半天才缓过劲,嗓子眼里又腥又疼。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白得像霜的姑娘站在不远处,斗笠放在身侧,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凝着点白霜,像是在奇怪刚才发生了什么。 “姑、姑娘…… 是你救了我?” 油盏张颤声问,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白未晞没说话,只是看了看他怀里的油灯。那油灯不知何时自己亮了,幽蓝的火苗比刚才旺了些,灯芯处微微跳动,正对着她的方向偏着,像在点头道谢。 她弯腰拾起斗笠戴上,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转身走回破庙,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一串极轻的脚步声。 油盏张抱着油灯,看着那道白影消失的方向,又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勒痕,忽然老泪纵横。他对着油灯喃喃:“老伙计,咱遇上贵人了…… 还是个比你还亮的贵人……”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墙根的冰渐渐化了,渗进了泥土里。 第11章 血染尘 草市的晨雾还没散,油盏张就揣着块麦饼,蹲在了破庙门口。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黏在脚踝上凉丝丝的。 饼是昨天从相熟的面摊老板那讨来的,带着点碱水的余温,他舍不得吃,用粗布裹了三层,藏在怀里焐着。想起昨夜那道白影,他总觉得是神仙路过,得好好谢人家。为了不打扰恩人休息,他揣着饼在庙门口蹲了快一个时辰,膝盖都麻了,却不敢挪动半步。 庙门虚掩着,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飘得虚浮:“姑娘?你在吗?” 角落里传来极轻的响动,像老鼠碰倒了瓦罐。白未晞从断墙后走出来,粗布麻衣上还沾着露水,领口被夜风吹得有些歪,露出半截苍白的脖颈。她的脸色在晨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在雾里亮得惊人。她看着油盏张,没什么情绪,却也没躲开 —— 这是她离开阿福后,第一个主动找她的人。 “姑娘,饿了吧?” 油盏张献宝似的掏出麦饼,布层解开时带着股淡淡的面香,“刚出炉的,还热乎。你瞧你脸色,得吃点好的补补。” 话音刚落,他便轻轻扇了自己个嘴巴子,掌心的裂口沾了血,“呸呸” 两声:“瞎说惯了,是昨儿的,昨天儿刚出炉的!面摊王大哥给的,干净着呢。” 白未晞盯着那块麦饼。边缘缺了个小角,上面留着几个浅浅的牙印,是油盏张昨晚忍不住咬的。她指尖动了动,想起阿福给她的蒸饼,也是这样带着人的温度。她没接,只是看着油盏张那双布满裂口的手,指缝里还嵌着昨晚的泥。 “拿着吧,不打紧。” 油盏张把饼往她手里塞,糙手碰着她的指尖,像树皮蹭过冰面,“我这把老骨头,饿惯了。年轻时在长安,三天不吃饭都能扛。” 白未晞慢慢接过,指尖碰到油盏张的手,他瑟缩了一下 —— 她的手真凉,好似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 “谢……” 一个极轻的气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不成调,却清晰可辨。这是她头回对陌生人说这个字,随即她只掰了一小块,剩下的又还了回去,“不……饿。” 油盏张愣住了,看着白未晞一脸的认真不似作假,他试图再推给她的时候,未晞却不再伸手。他随即咧开嘴笑,露出没牙的牙床,皱纹里还卡着昨夜的泥,“哎!好姑娘!”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油灯忽然亮了,微弱的蓝火苗从布兜里钻出来,在白未晞掌心轻轻跳了跳,像颗眨眼的星星。灯芯爆出的火星落在她手背上,竟不觉得烫,只留下点转瞬即逝的暖。白未晞低头看着那点光,指尖悬在火苗上方,没敢碰,眼里却映出了蓝光的影子。 …… 破庙的人又多了起来,白未晞回到了自己的柴房。日照时间越来越长,她出来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夏至那天,巳时刚过,草市突然乱了起来。哭喊声、呵斥声混着马蹄声炸响,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油盏张正给一个买针线的妇人算卦,闻言手一抖,油灯差点掉在地上,瓷瓶磕着木桌,发出 “咚” 的轻响:“咋了这是?” “是官军!” 卖豆腐的老李头举着木勺往巷口跑,“说是要清乡,抓妖人!” 只见一队披甲的士兵冲了进来,铁甲上沾着晨露,手里的长矛尖闪着寒光,还滴着不知哪来的血。他们见东西就砸,卖菜的竹筐被踩得稀烂,萝卜滚了一地;见人就推,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被搡得坐在泥里,孩子吓得哇哇大哭。为首的校尉骑着高头大马,马靴上镶着铜钉,扯着嗓子喊:“上头有令!凡妖言惑众、装神弄鬼者,一律拿下!” 说是抓妖人,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摊贩的粮车、菜筐,伸手就抢。一个卖鸡蛋的老汉护着篮子,被士兵一脚踹倒在泥里,鸡蛋碎了一地,黄白混着泥,像摊被踩烂的脑浆,让人瞧着既恶心又心疼。老汉趴在地上,手还死死抓着竹筐的破边,指节都抠出血了。 油盏张吓得赶紧收摊,想把油灯藏进怀里。可已经晚了 —— 一个歪戴头盔的士兵看见他桌上的破油灯,又瞥见他瞎摸的样子,立刻扯着嗓子喊:“校尉!这儿有个算命的妖人!还带着法器!” 校尉策马过来,马蹄踏在泥地里,溅起的泥水打在油盏张脸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油盏张,鼻孔里喷出的气在冷天里成了白雾:“你这老东西,装神弄鬼骗吃的?” “官爷,我没有……” 油盏张吓得腿一软,“噗通” 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我就摆个摊,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 校尉冷笑一声,马鞭一扬,抽翻了他的卦摊。破木桌 “咔嚓” 散了架,铜钱滚了一地,被马蹄踩得扁扁的,“还在嘴硬,有人举报你施法害人,这灯就是你的法器吧?妖言惑众,按律当斩!” 士兵们一拥而上,反剪了油盏张的胳膊,麻绳勒得他骨头生疼。他怀里的油灯掉在地上,瓷瓶磕着石头,又裂了道新缝,灯芯剧烈地闪烁,蓝光忽明忽暗,像在哭。 “放开我!我不是妖人!” 油盏张挣扎着,看见一个士兵抬脚要踩碎油灯,突然发疯似的扑过去护住,“别碰它!那是我的命!” 他死死抱着油灯,像抱着个刚出生的娃,指甲抠进泥里,带出几道血痕。 囚车在草市口停了片刻,往刑场去。油盏张被捆在车栏上,脖子上的绳索勒出了红痕,每颠簸一下,就疼得他抽气。他怀里的油灯不知何时被他攥在了手里,灯芯拼命地亮着,却也于事无补。 “老伙计…… 别怕……” 他对着油灯喃喃,声音抖得不成样,唾沫星子溅在灯壁上,“咱…… 咱俩也算有个伴…… 黄泉路上…… 不黑……” 囚车缓缓停在十字路口的高台下,油盏张被拖下来,按在地上。青石板上还留着前几日行刑的血迹,黑黢黢的,像块硬痂。周围围了好多人,都在交头接耳。 校尉拔出了刀,阳光照在刀刃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那刀身映出油盏张扭曲的脸。 “斩!” 一声令下,刀光落下。 傍晚,白未晞出来时,发现油盏张的摊位没了,已散架的木桌七零八落。她知道出了事,戴好斗笠向不远处的一个豆腐摊走去…… 十字路口的高台下现在只剩下了干涸的血痂。白未晞默默的站着,想起油盏张没牙的笑,想起灯灵在她掌心跳动的蓝光。 她好像有点懂了 “死亡”。不是邙山那种腐烂成泥的静,是活生生的、被人掐断的疼。 第12章 树洞 刑场的血迹被夜雨冲刷得只剩浅淡的红痕时,白未晞躲进了草市尽头的老槐树上。 树身空了大半,朽烂的木质里积着经年的落叶,正好容得下她蜷起的身子。白天她就藏在树洞里,听着外面流民的咳嗽、孩童的哭闹、士兵的呵斥,像听一场永不停歇的杂戏。夜里她便探出头,看月光漫过草市的破屋、烂棚,看饿殍在街角僵硬,看精怪在阴影里探头 —— 这里的精怪和邙山的不同,它们身上带着烟火气的馊味,和人类一样,为了块馊掉的窝头就能争斗半天,爪子上沾着的不是露水,是地沟里的油污。 油盏张的死像颗石子投进她混沌的心湖,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她不懂那股堵在胸口的闷是何意,于是她开始看,像老樟树站在山坳那样,看着这片被乱世啃噬的角落,试图从人类的举动里,找到那股 “闷” 的源头。 草市的清晨总是从争抢开始。 天刚泛白,城门口就挤满了逃难的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肋骨在破布下支棱着,像被风卷来的枯叶子。守城的士兵提着鞭子抽打,骂骂咧咧地把他们往草市赶,却又在搜身时抢走他们怀里最后一点干粮。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下来哭求,被士兵一脚踹翻,怀里的布包滚落在地,露出半块发霉的饼,立刻被周围的流民疯抢,转眼就撕成了碎片,连带着几个人滚在泥里厮打,指甲抠进对方的肉里,嘴里还发出野兽似的低吼。 白未晞坐在树洞里,看着那妇人趴在地上,用手指抠着泥里的饼渣,往嘴里塞。她的孩子已经没了气息,小脸瘦得像片纸,眼睛还睁着,她却还在喃喃:“宝儿,娘给你找吃的了……” 这时,阴影里窜出只灰毛鼠妖,拖着条断腿,想去抢妇人手里的渣。刚靠近,就被妇人一把抓住,狠狠往石头上砸。鼠妖发出凄厉的尖叫,化成一缕黑烟消散了。妇人却像没看见,依旧机械地抠着泥,指甲缝里渗出血,混着饼渣一起塞进嘴里。 白未晞的指尖在树皮上划出浅痕。她见过精怪伤人,也见过人杀精怪,此刻却分不清谁更像 “恶”。鼠妖为了活,妇人也是,都在抢那点会烂在泥里的东西。树洞里的风带着土腥味,吹得她睫毛微动,眼里却没什么波澜。 日头升高时,草市会短暂地 “活” 起来。 有人摆起地摊,卖些偷来的旧衣、捡来的破碗。还有像油盏张那样的,靠着算命、卜卦混口饭吃,只是他们的 “法器” 更简陋,有的用块破龟甲,有的直接在泥地上用手指划,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白未晞见过一个瞎眼的老妪,靠摸骨算命。有个士兵来问前程,老妪刚说 “恐有血光”,就被士兵一巴掌扇倒,踹了几脚。老妪趴在地上,没哭,只是摸索着把散落在泥里的铜钱一个个捡起来,指尖被碎石划破,血珠滴在泥里,很快就看不见了,像从没流过。 可到了夜里,白未晞却看见那老妪把铜钱分给了两个孤儿,自己啃着块树皮,嚼得咯吱响。 她还见过一个瘦高的汉子,白天帮士兵搬运抢来的粮食,得了半块饼,转身就塞进一个奄奄一息的少年嘴里。可第二天,她又看见那汉子为了争一个蒸饼,把另一个流民推下了护城河,看着对方在水里扑腾,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看块漂走的木头。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转。善与恶,在饥饿和死亡面前,变得像草市的光影,忽明忽暗,分不清边界。她只是看着,像看蚂蚁搬家,看落叶归根,指尖的温度没什么变化。 有次,她看见只狐妖化成人形,在角落里给一个快饿死的小女孩喂水。狐妖的尾巴没藏好,在裙摆下轻轻晃,毛茸茸的尖扫过地面。白未晞本以为它要吸女孩的精气,却见它只是等女孩缓过气,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临走前还在女孩身边放了颗野果 —— 那是邙山常见的 “酸浆子”,她认得,果皮上还沾着点山里的泥。 她也见过 “干净” 的人变成最 “脏” 的。一个穿长衫的书生,起初还在给流民讲 “仁义礼智”,唾沫星子溅在破碗上。可当士兵把抢来的米洒在地上,让流民像狗一样争抢时,他却冲得最快,为了一把米,把一个老丈推倒在地,踩着他的手爬过去,长衫被撕破了也没回头,嘴里还念叨着 “先活下去再说”。 白未晞蹲在树洞里,看着月升月落,看着人来人往。她脖子上的铜铃早已锈得彻底,却偶尔会在她看见血光时,发出极轻的嗡鸣。她开始明白,油盏张的死不是偶然,就像树洞里的蛛网总会粘住飞虫,这片土地上,死亡和抢夺,本就是常态。 她不再觉得胸口发闷。不是那股情绪消失了,而是像看惯了邙山的阴雾,慢慢习惯了。她依旧会在士兵打人时,指尖泛起寒气,让对方脚下的泥结层薄冰,摔个跟头。会在看见孤儿被欺负时,悄悄把几块石子滚过去,绊倒那些恶少。但她不再追问 “为什么”,就像老樟树不会追问风为什么吹,水为什么流。 有天夜里,草市来了个卖唱的女子,嗓子哑得像破锣,却唱着前朝的诗词,“江南好,风景旧曾谙”。周围的流民听得发愣,有个老头突然哭了起来,哭得像个孩子,嘴里喊着 “家乡”,眼泪混着鼻涕流进胡子里。 白未晞坐在树洞里,看着那女子唱完,把破碗里的几文钱分给了更饿的人,自己揣着块树皮,消失在夜色里,背影瘦得像根柴禾。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里曾握过饴糖的甜,麦饼的温,灯灵的蓝火,也映过刀光和血。这些东西像珠子,被岁月的线串起来,在她混沌的意识里,慢慢坠成了一块沉甸甸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许是 “认知”,或许是别的。但她清楚,自己再也回不到邙山那具无知无觉的白僵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又一批流民涌进了草市,像潮水漫过沙滩。白未晞缩回树洞,闭上眼。外面的嘈杂声渐渐模糊,她仿佛又听见了油盏张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问:“姑娘,你说这世道,啥时候能亮堂点?” 她没回答。 树洞里很暗,却能看见一缕晨光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像一点微弱的、抓不住的希望。 第13章 雪寒 大雪。 汴梁城外的官道上,流民们缩在城墙根下。他们的破棉袄里塞着枯草,风一吹就露出嶙峋的肋骨,呼出的白气刚散开就被风雪撕碎。有人怀里揣着冻硬的糠饼,刚掏出来要吃,就被周遭人扑上抢,转眼雪地里就厮打成一片,糠渣混着血珠粘在冻红的脸上,看着既可怜又狰狞。 白未晞站在护城河的冰面上,青布裙扫过积雪,没留下半分脚印。她来汴梁已有一段时间了,看到了城门上“晋” 字旗换成了狼头旗。石敬瑭刚在契丹主的扶持下登基时,簇新得能映出人影的旗面,如今早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此时,一队契丹巡逻兵押着几个被反绑双手、衣衫褴褛的汉子走过,口中嚷着“南奴作乱”,这大概又是被捉获的反抗者,被押到城门祭旗的。 “让开!都给我滚开!” 马蹄声踏碎雪层,一队契丹骑兵簇拥着辆华丽的马车碾过流民堆。枣红色的马喷着白气,铁蹄上的冰碴子溅在流民脸上,疼得他们直抽气。有个老婆婆没躲及,被马蹄扫倒在雪地里,怀里的破碗摔成了碎片,最后一把米撒在雪上,转眼就被马蹄踩进泥里。她趴在地上,枯瘦的手指抠着雪泥,指甲缝里渗出血,嘴里嗬嗬地响。 骑兵里有人回头,貂皮帽下露出张满是横肉的脸,用生硬的汉话笑骂:“老东西,挡路!” 马鞭挥下来,抽在老婆婆背上,雪地里绽开道红痕。 白未晞的指尖在冰面上划出浅沟,霜花顺着指缝蔓延。她认得这种气息,蛮横里裹着铁锈味,和当年王三爷家的打手、汴梁城的官军没什么两样,只是换了层皮。 她想起老樟树说过,山里的熊瞎子再凶,也有冬眠的时候,可这些人,一年四季都在咬人。 白未晞看着那汉子的血珠在雪上晕开,忽然想起油盏张死时的血。一样的红,一样的在土里很快就淡了,像从没存在过。 进了城,风雪更急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混合气味:未散尽的烽烟、泼洒在雪地上已然发黑的血腥、以及街角冻毙饿殍开始散出的腐败气息,都压不住从皇宫方向飘来的、契丹人烤炙牛羊的浓重膻味。 往日帝都的市井喧嚣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契丹骑兵纵马过街时粗野的呼喝与皮鞭抽打声、某户人家被砸开大门时的哭喊与哀求声、以及偶尔从里坊深处传来的、短促而凄厉的惨叫,旋即又归于寂静。 州桥边的市集缩在棚子里,卖炭的老汉缩着脖子,炭筐上盖着层雪,手往袖筒里揣了又揣。边上炸膏环的油锅冒着微弱的热气,油香里混空气中的腥气。穿得厚实的契丹人搂着汉家女子,在绸缎铺前指手画脚,掌柜的点头哈腰,眼里却藏着冰。 “听说了吗?滏阳梁晖的义军快打过来了!” “澶州的王琼也快了……” “嘘!小声点!被听见要掉脑袋的!” 两个挑夫蹲在角落里烤火,声音压得像蚊子哼。火星子落在雪上,滋啦一声灭了,像他们没说完的话。白未晞蹲在对面的屋檐下,看着他们冻裂的脚后跟,想起阿福的脚踝。那年在黑风口,他的脚肿得像馒头,却还要上山砍柴,回来时草鞋上全是血。 一阵哭喊声从巷口传来。一个契丹兵正抢一个妇人怀里的孩子,孩子吓得哇哇直哭,小脸憋得发紫,妇人死死抱着不放,被兵卒一脚踹在胸口,趴在雪地里直抽搐,嘴角溢出血沫。兵卒狞笑着,扯过孩子的胳膊就要往马背上甩 —— 听说契丹贵族喜欢养汉家孩童当玩物,玩腻了就杀了喂狗,草市的流民私下里都这么说。 周围的人都低着头,眼皮恨不得粘在地上。卖膏环的老汉往灶膛里添了块炭,火光映着他皱成核桃的脸,嘴角抽了抽,终究没敢抬头,只是把膏环往锅里多炸了会儿,油花溅在他手背上,烫出个水泡也没察觉。 白未晞站起身,青布裙在风雪里抖了抖,裙角沾着的雪簌簌落下。她没靠近,只是往巷口的墙根挪了挪。那里堆着些过冬的柴火,最上面那根枯木裂着缝,她指尖在木头上轻轻一推。 “咔嚓!” 枯木滚落在雪地里,正好撞在那匹战马的前蹄上。战马受惊,猛地人立起来,将契丹兵甩在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的雪屁墩。妇人趁机抱起孩子,连滚带爬地钻进巷深处,消失在风雪里,只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血痕。 契丹兵连忙爬起来,举着刀四处张望,却只看见缩在棚子里的百姓,和漫天飞舞的雪花。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翻身上马,骂骂咧咧地走了,铁蹄把地上的枯木碾成了碎渣。 卖膏环的老汉偷偷抬眼,看见屋檐下那道白影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沾着点雪,像从没动过。他往灶里又添了块炭,把刚炸好的膏环往那边推了推,隔着风雪喊:“姑娘,趁热吃块?刚出锅的,脆着呢。” 白未晞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暮色四合时,雪又大了。她往回走,路过那座破庙,是油盏张找她的地方,如今更破了,神像的半边脸都塌了,露出里面的泥胎,却成了流民的窝。角落里缩着个瞎眼的中年女人,正摸着给怀里的婴孩喂奶,可她干瘪的乳房里哪有奶水?婴孩哭得声嘶力竭,小脸憋得发青,女人就把冻裂的乳头往孩子嘴里塞,自己背过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闷在喉咙里。 白未晞站在庙门口,看了半晌。 夜深时,雪停了,月光漫过。白未晞站在屋顶上,看着城里的灯火 —— 零零星星的,像随时会灭的萤火,风一吹就晃悠。风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得格外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数着这乱世的日子。 远处的驿馆里,还亮着灯,影影绰绰有人影晃动,笑声和骂声混在一起,飘得很远。她知道那里在发生些什么,也知道城外的流民还在挨冻,知道这世道,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此时屋檐上,有只冻僵的麻雀,翅膀还保持着飞的姿势,羽毛上结着层薄冰。白未晞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羽毛,冰得刺骨。 第14章 夜行 白未晞收回手,看着那只保持着飞翔姿态的小生灵,忽然站起身。 城墙下的积雪被月光照得发亮,却映不出她的影子。她沿着垛口往城西走,青布裙扫过雪堆,裙角沾着的冰晶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驿馆的灯火还亮着,红绸灯笼在风雪里摇晃,把 “契丹驿馆” 四个字照得格外刺眼。后院的粮草棚外,两个卫兵正缩在避风处烤火,铁甲上的冰霜在火光中融成细流,顺着甲片缝隙往下淌。 白未晞停在粮草棚对面的大树后。棚顶的积雪压弯了木梁,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里面堆着的粮草散出麦香,混着潮湿的霉味,在冷空气中漫开。她想起破庙里那个瞎眼女人怀里的婴孩,哭声已经弱得像风中残烛。 此刻她离那些卫兵不过十步远,她盯着粮草棚门上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 和阿福当年用来锁菜窖的那把很像。 她指尖泛起白霜,顺着地面的冰缝往前漫。铁锁上的铁锈遇寒簌簌剥落,只听 “咔嗒” 一声轻响,锁扣自行弹开了。 卫兵的谈笑声从风里飘过来,说的是草原的烈酒和中原的女子,没人注意到粮草棚的门正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白未晞像片雪花滑进棚内,借着梁柱的阴影走到粮堆前,麻袋里的粟透过粗布缝隙往外漏,在地上积成小小的金堆。 她解开腰间的油布 —— 那是离开阿福后,在柴房找到的旧物,边角磨得发白 —— 铺在地上,抓起粟米往油布上倒。指尖触到温热的米粒,忽然想起以前在集市,阿福曾教她分辨糙米和精米,说精米更养人。 装了两袋精粟米,又摸出四袋风干的肉干,她把油布四角系紧,搭在肩上。重量压得她肩膀微沉,却比空着手时踏实。转身出门时,她瞥见角落里堆着的干草,想起破庙里的孩子总在夜里冻得哭,顺手抱了一捆。 卫兵还在烤火,其中一个正往火堆里添柴,火星子溅在雪地上,瞬间灭了。白未晞贴着墙根走,干草擦过砖石发出沙沙声,被风声盖得严严实实。 回到破庙时,月光正从神像的断颈处漏进来,在地上投下道歪斜的光。瞎眼女人抱着孩子缩在神龛下,孩子的小脸埋在母亲怀里,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几个流民靠在墙角打盹,鼻息声里带着冻得发僵的颤音。 白未晞把干草铺在女人身边,又将油布包放在干草上。粟米的香气顺着油布缝隙钻出来,女人鼻子动了动,摸索着抓住油布角,指尖触到温热的米粒时,突然浑身一颤。 “是…… 是粮食?” 她声音发哑,不可思议道。 白未晞没说话,只是往阴影里退了退。她记得阿福说过,做好事不用留名,如同山里的泉水,默默淌着就好。 女人摸索着解开油布,小米的金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抓起一把米,贴在脸上蹭了蹭,忽然低低地哭了,哭声里混着笑,惊醒了周围的流民。 “有吃的了!” 有人低喊,声音里的惊喜像火星点燃了枯草,“是粟米!还有肉干!”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往前挤了两步,伸手就想去抢油布包:“这粮食谁先拿到就是谁的!” 他身后跟着两个精瘦的汉子,显然是一伙的,眼神里满是贪婪。 “你怎么能这样!” 瞎眼女人急得往前扑,却被壮汉一把推开,踉跄着差点摔倒。 就在壮汉的手快要碰到油布包时,一块小石子突然从阴影里飞出来,“啪” 地打在他手背上。壮汉疼得哎哟一声,缩回手一看,手背已经红了一片。 “谁?!” 他怒目四顾,破庙里只有缩在角落的流民,没人应声。 另一个精瘦汉子不信邪,刚想再次伸手,又一块石子飞来,正中他的额头,疼得他捂着脑袋直咧嘴。这下众人都明白了,救济他们的高人根本没走,就在暗处盯着呢。 刚才还蠢蠢欲动的人顿时老实了,纷纷往后退了退。那个瞎眼女人摸索着站起身,对着阴影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恩公,这粮食还是大家分着吃吧,孩子们都快熬不住了。” 有个年长的老者站出来,颤巍巍地说:“我看这样,咱们先把小米分了,各家煮点稀粥,肉干留给病号和孩子。” 众人纷纷点头,再没人敢提争抢的事。 有人找出藏着的陶罐,小心翼翼地舀来干净的雪,架在临时搭起的石头灶上。火点起来了,跳动的火苗映在每个人脸上,驱散了些许寒意。小米下锅的瞬间,香气更浓了,连神像仿佛都舒展了些。 白未晞蹲在阴影里,看着他们忙碌。瞎眼女人把米粥吹凉,一点点往孩子嘴里喂,孩子的喉咙动了动,发出细弱的吞咽声。 就在这时,庙门口传来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 两个穿道袍的人站在门口,为首的手里握着桃木剑,剑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贫道夜观天象,见此处阴气汇聚,果然有邪祟作祟!” 他声音洪亮,震得庙梁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白未晞心里猛地一紧。老樟树说过,道士的眼睛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阴气,手里的法器专克阴寒。 “妖孽在此!” 道士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她身上,“看你面如死灰,身带尸气!” 他提剑就冲了过来,白未晞从未与道士交过手,更没见过这种架势,只觉得那道剑光比日头更刺眼,下意识地往后缩,肩膀撞在神像的断手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桃木剑擦着她的锁骨划过,没破皮,却像有团火贴在皮肤上烧,疼得她浑身发颤。这是她第一次尝到道士法器的厉害,比契丹兵的刀更吓人,那是专属于 “正道” 的、不容分说的杀意。 “降妖卫道,乃是贫道天职!” 道士步步紧逼,剑风越来越烈,“此等吸食阴邪之气的怪物,留着必为祸人间!” 另一个年轻道士掏出符咒,往她脚边扔。黄纸符落地即燃,火光中腾起的正阳之气像堵墙,逼得她往角落里缩。流民们吓得往两边躲,有人抱着分到的小米发抖,没人敢出声。 白未晞看着步步逼近的桃木剑,又看了看神龛下吓得紧紧抱在一起的母子,忽然想起油盏张的油灯。那盏灯总在她靠近时跳得格外欢,却从没想过要伤害她。 她猛地转身,撞开身后的破窗,木头碎成碴子溅在雪地上。身体跃出窗口的瞬间,后背还是挨了一剑,疼得她眼前发黑。正阳之气顺着伤口往里钻,像无数根细针在骨缝里游走。 “哪里逃!” 道士的怒喝在身后响起,脚步声追得很紧。 她不敢回头,只凭着本能往城外跑。破庙的灯火越来越远,肩上的伤口越来越疼,直到跑出城郭,身后的脚步声才渐渐消失。 靠在老槐树下喘息时,雪落在伤口上,化出淡淡的青痕。她摸着后背的伤口,那里的灼痛比日头烈时更甚,却没心里的茫然来得重。 老樟树从没说过,做好事也会被追杀。就像油盏张没做错什么,却还是死在了刀下。这世道的道理,真难懂。 第15章 汴河舟 暮春 汴梁的柳絮飘得像场雪,粘在朱漆大门上,粘在护城河的绿波里,也粘在沈清辞鬓角的珠花上。那珠花是南海珠串成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此刻却被她攥得发颤,银丝勾住了鬓发,扯得头皮微微发麻。她站在家中后园的假山下,手里攥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诗笺,宣纸上的墨字被指尖掐得发皱 —— 那是顾云章托人递进来的,字里行间藏着句话:“今夜三更,汴河渡头。” 风穿过回廊,带来前院的喧闹。父亲沈崧正在宴请契丹小吏,觥筹交错间,不知哪个小兵在说:“沈田主的千金,与我家大人正是天作之合……” 沈清辞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在听到父亲 “哈哈哈” 的应和声后,血珠滴在诗笺上,晕开个小小的红点,像朵将谢的梅。她想起三日前,那个契丹小吏用马鞭挑她的帕子,眼神像打量牲口,父亲却在一旁赔笑,说 “小女顽劣,还望大人海涵”。 白未晞蹲在沈府墙外的老树上,已经待了半日。树身的裂纹里积着去年的枯叶,蹭得她手心发痒。她是跟着股胭脂气来的 。树上能看见后园的一角,她看着那个穿粉裙的姑娘站在假山下,看了很久的云,鬓角的珠花被风吹得摇晃,像只不安的蝶,直到日头西斜,影子拉得老长,才轻轻叹了口气。 近黄昏时,一道青影 “咚” 地翻上墙头,动作笨拙,裤脚还勾住了墙头的碎瓷片,撕开道口子。是顾云章,白未晞认得他 —— 前几日在州桥边的书铺,他给买不起书的孩童讲《论语》,声音很清。他的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里子,却依旧挺直着腰板。 “清辞。” 顾云章站在三步外,手里的包袱晃了晃,露出里面的碎银和几件换洗衣物,布角还沾着路上的泥,“都准备好了,出了城,往南走,去南唐,那里…… 那里没有契丹兵。” 他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眼睛亮得像星子,却掩不住眼底的慌。 “我爹不会放我走的。” 沈清辞的声音发颤,却没抬头,指尖绞着裙摆,把上好的苏绣捏出了褶子,“他收了那契丹人的聘礼,三日后就要…… 就要送我过门。” 顾云章握住她的手,指尖烫得像火,掌心全是汗:“跟我走,我带你走!你愿不愿意信我?我已托了汴河上的老艄公,他今夜会在渡头候着,只要上了船,我们就能……” 话没说完,前院传来 “咚咚” 的脚步声,是管家带着家丁查夜。沈清辞猛地推开他,往假山后躲,珠花在石棱上刮了下,断了根银丝:“是管家!快走!我信你,我信你的。” 顾云章慌慌张张地翻上墙,衣角撕开道更长的口子,他却顾不上,只回头望了眼,身影便消失在暮色里。 沈清辞瘫坐在假山下,忽然捂住脸,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花枝。白未晞在树上看得清楚,她的指缝里漏出极轻的哭,像雨打梨花,碎得不成调,却又死死咬着唇,没让声音传开 —— 这是大户人家的姑娘,连哭都要藏着掖着。 三更的梆子声敲过,汴河的水汽漫得像层纱,沾在人脸上,凉丝丝的。 渡头的灯笼晃着昏黄的光,老艄公正蹲在船头。顾云章缩在柳树后,手心全是汗 ,他已收到沈清辞传信说会从侧门溜出来,可现在,只有河风卷着柳絮,裹着股说不出的慌。 白未晞坐在对岸的芦苇丛里,看着水里的月影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不断碎开。 “来了!” 老艄公低喊一声。 顾云章猛地抬头,看见个粉裙身影提着裙摆跑过来,背着包袱,鬓角的珠花没了,头发散在肩上,几缕沾着泥,正是沈清辞。她手里还攥着个紫檀木小匣子,跑起来时叮当作响,像是金银玉器相撞,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快上船!” 顾云章迎上去,刚要扶她,却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 是沈家的护院,火把的光映红了半边天,马蹄踏在泥地上,溅起的泥水打在芦苇上,“啪啪” 作响。 “抓住他们!” 为首的管家嘶吼着,手里的鞭子在空中抽得 “啪” 响,“小姐要是跑了,小心你们的皮!” 沈清辞脸色煞白,腿一软差点摔倒。顾云章却突然按住她的肩,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手都在抖:“清辞,给我件你的衣服。你先上船!” “不行!” 沈清辞瞬间明白了他要做什么,眼泪涌了上来,“要走一起走!” “没时间了,你信我!” 顾云章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直接夺过沈清辞的包袱,从里面抽出件粉色披风裹在自己身上,披风上还绣着朵玉兰花,是沈清辞亲手绣的。“船家先走!” 老艄公赶紧将沈清辞拉上船,竹篙一点,小船像支箭似的滑向河心,船头破开的水波里,还浮着片沈清辞掉落的裙角。 顾云章用火折子点燃怀里的诗稿,往空中一扬,火星子在风里飘了飘,随即转身向芦苇荡跑去,故意踩得芦苇 “沙沙” 响。 “小姐在那边!” 护院们看到星点火光里一闪而逝的粉色身影,果然被吸引了,大喊着追了过去,马蹄声离河岸越来越远。 沈清辞趴在船舷上,看着岸上的火光越来越远,忽然从匣子里掏出串金钗,用力扔进水里,这是她最宝贝的一件首饰。,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沈家千金沈清辞,已经死了。 白未晞在芦苇丛里看着。她看见顾云章没跑远,反而绕到了渡头另一侧,借着护院的火把光亮,往相反的方向跑,故意把人往那边引。他跑过柳树时,被树根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发出 “咚” 的闷响,他却没停,爬起来继续跑,留下道深深的血痕,背影在火光里摇摇晃晃。 甩开这些人后,他找到之前藏在芦苇丛里的小船,一把火点燃了它。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还在芦苇丛转悠的护院们傻了眼。 天快亮时,老艄公的小船在汴河下游的芦苇荡里靠了岸,他指着远处的官道:“往南走,过了陈州,就出了晋地。那边…… 听说不怎么打仗。” 沈清辞从匣子里摸出锭银子递过去,老艄公却摆摆手,“顾公子早就付过了,还说…… 若你们走散,让你一定要多多保重,他会去找你。” 沈清辞站在岸头,看着晨雾里的小船消失,忽然捂住嘴,哭得不能自已。她知道顾云章独自引开护院是最正确的决定,可心口还是像被掏空了块,冷风直往里灌。只要她先脱身,他总有办法的…… 他那么聪明,那么会想办法。 这时,一道青影从芦苇丛里钻出来,膝盖上的血浸红了裤管,沾着泥和草屑,正是顾云章。他看见沈清辞,大大松了口气,随即笑了,笑得比晨光还亮,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就知道,你会等我。” 沈清辞扑过去,捶打着他的胸口:“你吓死我了……” 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在他沾满泥的衣襟上。 白未晞蹲在远处的沙丘上,看着他们相携着往官道走去。顾云章瘸着腿,却坚持背着行李。还不忘替沈清辞拂去发上的芦苇絮。沈清辞的粉裙沾了泥,扶着顾云章胳膊。风里的胭脂气和墨香缠在一起,慢慢飘远。 官道旁的石碑上,刻着 “陈州界” 三个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边缘都磨圆了。沈清辞回头望了眼汴梁的方向,那里已经看不见了。她握紧了顾云章的手,他的掌心虽然粗糙,却暖得像团火。 “走吧。” 顾云章说,声音里带着点沙哑,却很坚定。 “嗯。” 沈清辞应着,脚步没停,粉裙的下摆扫过路边的野草,惊起只蚂蚱,蹦跳着钻进了草丛深处。 第16章 金钗 沈崧坐在书房,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那幅《春江垂钓图》上。案上的碧螺春早已凉透,茶盏边缘凝着圈浅褐色的渍,他指尖反复摩挲着枚羊脂玉扳指 —— 那是契丹主 “赏赐” 的,冰凉的玉贴着皮肤,偏生像块烙铁,烫得他心口发慌。 “老爷,” 管家的声音带着颤,从门外钻进来,靴底蹭过青砖地,发出细碎的响,“没找到小姐,许是乘船跑了。但汴河下游…… 有艘小船走水了,烧得只剩些木板。” 沈崧的手猛地一顿,扳指硌得指节发白。他没抬头,视线仍落在那幅《春江垂钓图》上,画里的渔夫正弯腰收网,笑得一脸安逸。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响,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捞。” 一个字,却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尾音在梁柱间打着旋,落下来时碎成了渣。 三更到五更,汴河上的火把从没断过。护院们的呼喊、竹篙拍打水面的闷响、偶尔从水里捞起的破木板,都像针,扎在沈崧的心上。他站在渡头,青灰色的衣袍被河风灌得鼓鼓的,鬓角的白发被水汽浸得打了卷。 他都做了什么? 为了保住沈家几十顷良田,为了在契丹人的铁蹄下讨个安稳,他竟然要把清辞嫁给那个只会用鞭子抽汉人的契丹小吏。他以为她会听话,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把委屈咽进肚子里,对着他笑,说 “爹爹都是为了我好”。直到昨夜,看见空荡荡的闺房,看见窗台上那支本该插在她鬓角的南海珠花,他才慌了 —— 他的女儿,终究是像她娘,骨子里藏着股不肯屈的劲,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老爷!捞着东西了!” 天快亮时,一个兵丁举着支金钗跑过来,水顺着钗头的莲纹往下滴,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沈崧的呼吸猛地停了一下。 他走过去,接过金钗。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还有那熟悉的缠枝莲纹 —— 清辞总说,这莲花的瓣儿是活的,用指腹蹭着纹路转三圈,就能开出花来。这支金钗是她及笄时,他亲手给她插在发间的,她从不离身,连睡觉时都要放在枕边,怎么会出现在水里? 昨夜的风很大,汴河的水流很急。她若不是…… 若不是下定了决心要斩断所有牵绊,绝不会把这金钗扔进水里。 沈崧的指腹划过钗尖,河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凉得刺骨。他忽然蹲下身,老泪纵横,浑浊的泪珠砸在金钗上,顺着莲纹的沟壑往下淌。他不是哭女儿 “死了”,是哭自己糊涂 —— 她扔了金钗,就是扔了沈家的富贵,扔了他给她安排的路,扔了所有能牵绊她的东西,只带着一颗要走的心,奔向那个穷书生,奔向一条或许泥泞却自由的路。 “老爷……” 管家怯怯地开口。 沈崧抹了把脸,把金钗紧紧攥在手心,站起身。晨光漫过他的白发,竟带出几分释然,“传令下去,小女…… 夜渡汴河,不幸失足溺亡。寻个临水的好地方,立块碑,就刻‘沈氏清辞之墓’。” 管家愣住了:“老爷,那契丹那边…… ” 沈崧的声音平静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就说,小女福薄,无福消受这份恩宠。真要追究,便说我教女无方,任凭处置。” 他顿了顿,补充道,“去库房取内子的紫檀木陪嫁匣,把这支金钗放进去,锁在最里面的柜子里。” 这是他能为女儿做的最后一件事了。用一场 “溺亡”,换她一世安稳,换她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必再对着鞭子笑。 汴梁的晨光漫过城墙时,白未晞正走在南街的石板路上。 她从汴河下游回来,裤脚还沾着芦苇的白絮,鞋边蹭着河泥,带着股水腥气。路过沈府侧门时,听见兵丁们在议论 “沈小姐溺亡” 的消息,语气里带着惋惜,有人说 “可惜了那样的好姑娘”,有人叹 “沈家这下怕是要遭殃”,却没人知道,那支沉入河底的金钗,藏着怎样的决绝,又托着怎样的生机。 她没停留,继续往前走。街角的酒肆刚开门,掌柜的正往门板上贴 “新酿上市” 的红纸,浆糊的甜腥气混着酒香飘过来,却被一阵喧哗打断。 “大人!您瞧瞧,这是小的内子,粗通些歌舞,要是能伺候大人……” 一个穿宝蓝色绸衫的男人正弓着腰,对着个契丹兵谄媚地笑,眼角的皱纹里都堆着讨好。他身边站着个妇人,荆钗布裙,粗布裙摆上打了两个补丁,脸上带着泪痕,被男人推搡着往前挪。 契丹兵斜着眼,用马鞭挑起妇人的下巴,铜制的鞭梢刮得她皮肤发红,嘴角咧开淫邪的笑:“你倒是识相。说吧,想要什么好处?” “不敢不敢!” 男人连忙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像在敲丧钟,“只求大人赏个差事,让小的在驿馆里当个管事,哪怕是扫院子、倒夜香也行!” 妇人猛地挣脱他的手,往旁边的砖墙上撞去,却被男人死死拉住。他在她耳边低吼:“你疯了?这是多大的福分!等我得了势,还能少了你的好处?到时候穿金戴银,不比现在喝稀粥强?” 说着,竟亲手将妇人往契丹兵怀里推,“大人,您带回去慢慢瞧,她…… 她很听话的。” 契丹兵大笑着,搂过妇人,像拎小鸡似的往驿馆走。妇人的哭声撕心裂肺,却被男人的谄媚声盖过:“大人慢走!小的就在这儿候着您的恩典!” 白未晞站在对面的屋檐下,看着那个男人对着契丹兵的背影磕头,直到那抹亮甲消失在街角,才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眼角眉梢都透着股即将飞黄腾达的急切。阳光落在他的绸衫上,闪着刺目的光。 她想起昨夜汴河上的那艘小船,想起那个粉裙女子扔出金钗时决绝的背影,想起那个瘸着腿也要护住恋人的书生。他们的苦是真的,眼里的光也是真的。 酒肆掌柜的叹了口气,撕下刚贴的红纸,骂了句 “什么东西”,转身进了屋,木门 “吱呀” 一声,把外面的喧嚣关在了门外。石板路上还留着妇人的泪痕,浅浅的一道,很快被往来的脚步踩散,像从未有过,像这世道里无数无声的苦难。 白未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了望沈府的方向。那里的吊唁灯笼已经挂了起来,素白的绢布在风里飘。她不知道沈崧的挣扎,也不懂那支金钗的意义,但她能感觉到,这城里有两种人:一种在拼命挣脱枷锁,哪怕粉身碎骨;一种在主动戴上枷锁,只为换口残羹。 晚风卷着柳絮飘过街角,粘在那个男人的绸衫上。他正踮着脚往驿馆的方向望,眼里的急切像淬了毒的钩子,恨不得立刻把自己挂在契丹人的衣襟上。 第17章 活下去 白未晞看着契丹兵搂着妇人往驿馆走去,青布裙下的指尖悄悄泛起白霜。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脚步踏在石板路上,没留下半分痕迹,只有腰间的 “年轮” 轻轻发烫,像是在应和她心里的躁动。 “妖孽休走!” 桃木剑的寒光劈开暮色,两个道士出现在巷口,正是前日在破庙遇见过的那两个。为首的老道面色冷峻,剑穗上的铜钱叮当作响:“果然是你这阴物在作祟,竟还敢在汴梁城内游荡!” 白未晞皱眉,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怒意。她侧身避开刺来的剑锋,青布裙扫过木箱上的积雪,霜花在裙角凝成细珠:“有个妇人刚被带进去,我想要救她。” “救?” 老道冷笑一声,桃木剑挽出个剑花,“妖物口中的救人,不过是吸食生人精气的借口!上次让你侥幸逃脱,这次定要替天行道!” 年轻道士早已掏出符咒,黄纸符在他掌心燃成灰烬,正阳之气如潮水般涌来:“师父说得是!此等邪祟,留着必是祸害!” 白未晞被气浪掀得后退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她看着步步紧逼的桃木剑,又瞥了眼驿馆,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冰碴:“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非要追着我不放?里边女子……” 白未晞的话音未落,驿馆里便传出女子凄厉的惨叫声 “无冤无仇?” 老道怒喝一声,剑风更烈,“人妖殊途,降魔卫道本就是贫道天职!”说到这里后,老道看了眼驿馆,脸上闪过不忍,但还是继续道:“人间事自由人间管,轮不到你这种异类胡乱插手!尔等此类阴邪之物,本就不应存于世间。” 白未晞猛地侧身,剑锋擦着她的脖颈划过,带起的气流割得皮肤生疼。她不懂,为什么这些口口声声说要卫道的人,对近在眼前的苦难视而不见,却非要盯着她这所谓的 “异类” 不放。 那两道士却对此不为所动,他们现在只想要消灭眼前的妖邪。 白未晞的怒意像藤蔓般缠上心头,腰间的 “年轮” 突然发烫,一圈圈纹路在她掌心浮现。她下意识地握住那圈泛着青光的纹路,竟感觉有股力量顺着手臂蔓延 —— 那是比自身阴寒之气更厚重的力量,带着老樟树年轮里的沧桑。 “不知悔改!” 老道见她竟敢还手,剑招愈发凌厉。桃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残影,每道影子都带着灼人的正阳之气。 白未晞竟能勉强避开了,脚步虽仍显慌乱,却比上次在破庙时沉稳了许多。她挥动着 “年轮”,青光与桃木剑的寒光碰撞,发出 “滋滋” 的声响。 “师父快看,她竟有法器!” 年轻道士惊呼,手里的符咒扔得更急。 白未晞被符咒炸开的气浪掀翻在地,膝盖磕在碎石上。她咬着牙爬起来,掌心的 “年轮” 还在发烫:“你们到底要怎样才肯罢休?” “束手就擒,伏法受诛!” 老道的剑直指她的眉心,“我等念在你尚未铸成大错,还能给你个体面!” 体面?白未晞微怔。她想起卖豆腐所告知她的油盏张死时的惨状,想起阿福冻裂的脚踝,想起那个被丈夫献给契丹兵的妇人 —— 这世道给过他们体面吗? 她猛地将 “年轮” 往前一推,青光骤然暴涨,逼得老道后退半步。趁这间隙,她转身撞开后巷的栅栏,往汴河方向狂奔。身后传来道士的怒喝,却被她甩得越来越远。 直到跑到城外的芦苇荡,白未晞才敢停下喘息。膝盖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比后背的旧伤更甚,掌心的 “年轮” 却渐渐冷却,恢复了古朴的模样。她蹲在水边,看着水里自己苍白的倒影,第一次对 “妖邪” 与 “人” 的界限感到迷茫。 次日清晨,白未晞拖着伤腿回到汴梁,鬼使神差地往城西的破庙走去。那是她初遇道士的地方,也是她给流民分过粮食的地方。 她推开门,看见个妇人站在石台上,面前绕着根粗麻绳,绳的另一头系在断裂的横梁上。妇人的发髻散了,荆钗掉在脚边,露出的脖颈上有青紫的瘀痕,正是昨日被丈夫献给契丹兵的那个。 此刻,她正踮着脚,双手抓着麻绳,将头套了进去。她的眼里没有泪,只有种决绝的、要把自己从这世间连根拔起的狠。 白未晞站起身,走过去。在妇人的身体即将悬空的瞬间,她伸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腰。 妇人的力气很大,带着赴死的蛮力,却在触到白未晞冰凉指尖的刹那,猛地一颤。她低头,看见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像两口深井,映不出她的狼狈,只映出根晃悠的麻绳。 “放开!” 妇人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让我死!” 白未晞却直接将妇人放了下来,她知道这身体里还有气,虽弱,却没灭。 “我脏了!” 妇人突然尖叫,指甲抠进未晞的胳膊,“被那种人……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干净!” 白未晞看着那崩溃的妇人,终于开口,声音很冷:“活着。” 两个字,撞在破庙的断壁上,弹回来,嗡嗡作响。 妇人愣住了,随即爆发出更凄厉的哭:“活着?我这样活着给谁看?给街坊邻舍当笑柄?给我那狼心狗肺的男人垫脚石?我娘从小教我,女人的贞洁比命金贵,我现在…… 连块破布都不如!” 她的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那些话像刀子,既扎向白未晞,也扎向她自己。“你知道什么?” 她看着白未晞懵懂的双眼,愤恨道:“你懂什么叫清白?懂什么叫羞耻?” 白未晞确实不懂。她看着妇人脖颈上的瘀痕,又想起昨日那个男人谄媚的笑,忽然反问,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滴水滴入沸油里:“他们不脏吗?” 妇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白未晞,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把你给别人,换富贵。” 白未晞慢慢松开手,妇人顺着她的力道瘫坐在地上,白未晞蹲下身,与她平视,“你身子被碰了,叫脏。他一心主动卖你,不叫脏?那契丹兵辱你,他不够脏?” 破庙里静得能听到妇人的呼吸声。 妇人的眼神开始涣散,像是在回想什么 —— 想那个男人把她推出去时的狠劲,想他对着契丹兵磕头时的谄媚,想他说 “等我得了势,还能少了你的好处” 时的嘴脸。那些画面,以前被 “贞洁” 两个字盖着,此刻被白未晞一句话掀开,露出底下流脓的疮。 “我……”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响,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是啊,为什么? 为什么他主动把妻子往火坑里推,不算脏?为什么她被动承受了屈辱,就成了 “不干净”?为什么她要为他们的肮脏,赔上自己的命? 这些念头像藤蔓,瞬间缠住了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却也让那股寻死的决绝,慢慢松了劲。 “我娘说……” 妇人喃喃着,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却不是绝望,是迷茫,“女人要守节,不然…… 不然就不是人……” “你是人。” 白未晞打断她,指了指她的手,“会疼,会哭,会动。活着,就是人。” 她站起身,往庙外走。清晨的阳光从断墙的缺口照进来,落在她的青布裙上,像撒了层金粉。她不需要知道这妇人会怎样,也不想知道。她只是说了句实话,像告诉迷路的人 “日出的方向是东方” 一样自然。 破庙里,妇人瘫坐在地上,看着白未晞消失的背影,忽然捂住脸,哭得撕心裂肺。 这哭声和刚才不同,里面有愤怒,有悔恨,有被愚弄的痛,还有种…… 破土而出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才慢慢抬起头,看着横梁上晃悠的麻绳。 那根象征着 “贞洁” 的绳子,此刻看着像条毒蛇。 她爬起来,捡起地上的荆钗,插回凌乱的发髻里。然后,她走到庙门口,往汴河的方向望了望 —— 那里有艘运粮船正扬帆,鼓满了风,像只展翅的鸟。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知道,不能死。 不能为那个脏了心的男人死,不能为那些骗人的 “贞洁” 死。她要活着,像汴河里的水,哪怕被搅浑了,也要往前流,流到哪里算哪里,总比在原地烂掉强。 妇人最后看了眼破庙,转身,一步一步,走进了阳光里。她的脚步有些踉跄,却再也没有回头。 白未晞坐在城外的柳树上,看着汴河上的船。风里传来远处市集的喧闹,有叫卖吆喝,有孩童的笑,还有契丹兵的呵斥,杂在一起,像首乱糟糟的歌。 她不懂那妇人最后为什么笑了,也不懂 “贞洁” 到底是什么。但她知道,活着的人,总比死了的好。 就像是邙山的野菊,哪怕长在白骨堆里,也要开花。 第18章 带她走 夏日的细雨裹着潮气,把汴梁城泡得发涨。白未晞的青布裙沾了些泥点,是绕着城墙根的狗洞钻进来时蹭的 —— 自上次在后巷与道士缠斗后,她学会了把自己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像块融进泥里的青石。 道人的桃木剑总在日头最烈时泛光,她便专挑阴雨天出门,脚步踩在积水里悄无声息,连腰间的 “年轮” 都收敛起青光,只余圈淡淡的木痕。 汴梁城外的贫民窟,草棚挨着泥屋,像被水泡烂的蜂巢。惟有草棚竹门上挂着的门神年画,颜色还依稀可见。白未晞蹲在棵歪脖子柳树下,看着雨丝斜斜地扎进泥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是跟着股浓重的死气来的,那气息裹着血腥与不甘,比破庙里的蛛网更缠人。 雨幕中,一个魂体正徒劳地撞向草棚的竹门。是赵山根,四十出头的汉子,生前是郓州的樵夫,脸上刻着风霜凿出的沟壑。他粗布短褂的前襟破了个大洞,暗红的血渍早已发黑,脖子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是被溃兵的铁矛豁开的,每动一下,魂体就会透明几分,像随时会散在雨里。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棚内,像头护崽的狼,连雨丝穿过魂体时激起的涟漪,都带着股不肯罢休的劲。 棚里,十三岁的赵小满正蹲在地上,用块碎瓦片刮着发霉的谷糠。她的头发枯黄如草,瘦得能看见脖颈上突出的骨节,眼睛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警惕 —— 自从三日前爹倒在泥里后,她就学会了用这眼神看所有靠近的活物。 三日前,赵山根还活着。他带着小满逃荒到汴梁,靠在城根下劈柴、扛活换口饭吃。他总把热乎的麦饼塞给小满,自己啃硬邦邦的糠饼,说 “爹是山根,耐饿”。小满就坐在他身边,偶尔从怀里摸出颗捡来的野枣,偷偷塞进他嘴里,看他笑得露出黄牙。 变故发生在夜晚。两个兵痞喝醉了,闯进贫民窟抢东西,看见小满,眼睛就直了。赵山根想都没想,推了女儿一把,道了声 “快跑”。随即便抄起身边的砍柴刀冲上去,嘴里嘶吼着 “跟你们这帮畜生拼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砍柴刀甚至没有碰到对方的衣角,就被铁矛豁开了脖子。赵山根倒在泥里,临死前,他还死死抱着其中一人的腿,指节抠进对方的皮肉里,阻止他去追自己的女儿。血混着雨水漫开来,把那片泥地染成了深褐色,像他老家郓州的土地。 跑了一段的赵小满发现没人追自己后,又小心翼翼地折返回来。直到那些兵走远了,才踉跄着扑过去,抱着父亲渐渐冷透的身体,哭得浑身发抖。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和眼泪一样咸。 此刻,赵山根的魂就站在草棚外,看着女儿把刮好的谷糠倒进破碗,掺了点雨水,小口小口地咽。糠皮剌得喉咙疼,她却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馐。他想进去,却在每次靠近草棚的门时,魂体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弹回来,撞在雨里,散成淡淡的烟,又慢慢聚起。 “小满…… 爹在这儿……” 他对着草棚喊,可声音穿不透雨幕,更穿不透生与死的界。 赵小满抬起头,往门口望了望,眼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啃那难以下咽的谷糠。她的手背上,有块青紫的瘀痕,是昨夜为了护着那点谷糠,被一个乞丐推倒时撞的。那乞丐抢走了半块麸饼,骂骂咧咧地说 “小丫头片子,你爹都为你死了,还吃的下去!” 赵山根看着那瘀痕,魂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脖子上的伤口处,渗出淡淡的黑气,那是执念引发的戾气。他想冲出去,想把那个推女儿的乞丐撕碎,可他连草棚的门都进不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女儿缩在角落里,啃着他生前从不让她吃的发霉谷糠。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拼命活着,拼命挣钱,甚至在最后那一刻,用命护住她,就是想让她活下去。他以为只要她活着,就有希望,就有苦尽甘来的一天。可他没料到,活着,竟比死更难。难到他这做爹的,连块干净的糠饼都给不了她。 雨停了,日头露了点影,在泥地上投下片歪斜的光。赵小满揣着剩下的谷糠,走出草棚。她要去城西的大户人家门口等,看看能不能捡到些别人不要的剩菜。赵山根的魂立刻跟上去,不远不近,只是每走一步,魂体就淡一分。 他看着小满被恶犬追,吓得跌在泥里,谷糠撒了一地,她爬起来,顾不上擦脸上的泥,先去捡那些混了泥的糠。他看着小满被别的流民欺负,抢走她好不容易捡到的半个麦饼,她不敢争,只是咬着唇,默默转身,眼里的光暗了又暗。他甚至看着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盯着小满,露出不怀好意的笑,一步步逼近,直到有个路过的货郎喝止,那男人才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啐了口唾沫,说 “迟早是老子的货”。 每一次,赵山根都想冲上去,想保护她,想替她挡住所有的恶意。可他只是个魂,连一阵风都不如。他的嘶吼没人听见,他的冲撞穿过了那些人的身体,只留下他自己,在原地徒劳地溃散、凝聚。 他开始怀疑。 是不是…… 自己错了? 或许死了,才是真的解脱。至少不用挨饿,不用受冻,不用被人欺负,不用活在这吃人的乱世里。他看着女儿坐在墙根下,小口小口地舔着块被踩扁的梨核,眼里的光越来越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那梨核上还沾着鞋印,她却舔得那么认真,仿佛那是什么山珍海味。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毒藤,猛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带她走。 与其让她在这世上受罪,不如带她一起走。黄泉路上,至少有他陪着,不会再让她孤单。不用劈柴,不用逃荒,不用怕那些带刀的兵。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他看着女儿瘦弱的肩膀,看着她因为饥饿而微微颤抖的手,魂体里的焦灼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他想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头,然后告诉她 “爹带你来世享福去”。 可他不敢,他也做不到。 有时候他哪怕就靠的近一些,赵小满就打个寒颤,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四周,小声喊:“爹?是你吗?” 那一刻,他所有的疯狂都泄了。他怎么能?那是他用命换来的女儿,他怎么舍得亲手把她推入另一个世界?她才十三岁,还没见过真正的春天,还没吃过一口精粟米。 “爹……” 小满忽然对着空气喃喃,“俺累了。” 赵山根的魂体猛地溃散,又瞬间凝聚。他看着女儿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痛苦地撕扯自己的魂体,黑气与清明在他眼里反复拉锯 —— 一半是想让她活的爹,一半是想让她解脱的疯魔。 白未晞一直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青布裙被檐角滴落的雨水打湿了一角。她能看见赵山根魂体里的矛盾,一口盛着如山的父爱,一口装着如深潭的绝望,就这样搅在一起。 赵山根的魂忽然转过头,死死盯住白未晞。他浑浊的眼睛里,黑气骤然翻涌 —— 这个白得像雪的姑娘,能看见他! 他踉跄着冲过来,魂体因为激动而变得透明,却依旧固执地跪在白未晞面前,磕了个头,又磕了个头,额头穿过她的鞋尖,撞在泥地上,发出无声的闷响。直到魂体快要散了,才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姑娘…… 求你……” 白未晞漠然地看着他,指尖的寒意比雨水更甚。 “求你…… 给她个痛快……” 赵山根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和一种扭曲的恳求,“她还小,经不起这世道磋磨…… 让她走得干净点,别像我…… 死得这么难看……” 他知道自己杀不了女儿,生前是个老实巴交的山人,死后也成不了厉鬼。他只能求这个能看见他的姑娘,求她发发慈悲,结束女儿的苦难。这听起来像疯话,像最恶毒的诅咒,可在他心里,这竟是此刻能想到的、对女儿最后的 “好”。 白未晞静静地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睛里,映不出他的疯狂,也映不出他的绝望。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风吹过贫民窟的破草棚,发出呜呜的响,像谁在哭。赵小满坐在墙根下,不知道远处有人正为她的生死,做着一场最痛苦的抉择。她只是从怀里掏出块干硬的草根,慢慢嚼着,眼神望向远方,那里有炊烟升起,像极了她小时候,在家乡看到的、属于家的模样。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把整个世界都泡得发沉。 第19章 影随行 乾祐二年,秋,乌云满天。 兵戈的痕迹比去年更重了。从汴梁一路往南,官道旁的村落十有九空,断墙残垣上糊着暗红的血,被雨水泡得发乌,像幅狰狞的画。白未晞裹紧了身上的旧布衫,青布裙下摆早已磨破,沾着从不同地方带来的泥 —— 她离开汴梁已近一年,跟着逃难的人流,脚下的路换了名字,眼里的荒芜却从未变过。 这日,她在渑池城外的瓦子镇歇脚。镇子被兵火燎过一半,剩下的几户人家缩在残屋里。她刚在棵大树下坐下,就闻到了股熟悉的、撕裂般的气息 —— 是那对父女。 赵山根的魂体比在汴梁时凝实了些许,可白日里依旧是他的酷刑。只要日头透出一丝光亮,他便拼命往女儿的影子里钻。那影子边缘泛着的微光,落在他魂体上就像烧红的烙铁,滋滋地烫出青烟,脖子上的旧伤更是裂得发疼,仿佛又回到了被铁矛豁开喉咙的那一刻。可他不想躲,哪怕疼得魂体都在发抖,也死死贴着影子最深处,一寸都不肯离开。 他跟着的少女穿着件不合身的男式短褂,头发用草绳束着,脸上蒙着层灰,正是赵小满。不过一年光景,她褪去了稚气,身形抽条了些,手腕上添了道浅疤 —— 是上次为抢块能换粮的碎铁,被其他流民用石头砸的。她眼神里的警惕更重了,只是偶尔看向地面时,那警惕会淡些,仿佛在与谁对视。 “小满,慢点走,前面有坑。” 赵山根的魂在她影子里念叨,声音细得像风中的蛛丝。他发现只有把嘴贴在影子最黑处,女儿才能隐约察觉到些什么。这法子是他疼了无数个白日才摸索出来的,每次说完,脖子上的伤口都像被撒了把盐,可只要女儿能顿一下脚步,那疼就值了。 赵小满像是有感应,脚步顿了顿,低头避开了路上的碎石。她早已习惯了这种莫名的 “提醒”,有时是避开倒塌的墙,有时是躲开恶犬,甚至有次差点踩进猎人设的陷阱,也是这股莫名的寒意让她及时停了脚。她总觉得是爹在护着她,于是她开始在夜里对着自己的影子说话。 白未晞看着她们走到镇口的破窑。赵小满从背上卸下个打满补丁的小包袱,里面是她捡来的破烂 —— 断了齿的梳子、缺角的瓷碗、还有半块能换口饭吃的铜镜。她熟练地把这些东西摆开,又从怀里摸出块碎布擦了擦铜镜,对着镜面照了照。 这是她的营生。从汴梁逃出来后,她跟着流民一路向南,靠捡拾和变卖这些别人不要的东西活命。有次遇到个瞎眼的老婆婆,饿得直哼哼,她把换来的半袋谷糠分了大半出去,夜里对着影子说:“爹,婆婆眼睛看不见,比俺难。” 那天晚上,她梦见爹摸着她的头,笑得露出黄牙。 赵山根的魂就守在她影子里,看着她对着路过的兵痞强装镇定,把领口又拽紧了些,手悄悄按在藏着碎瓷片的口袋上 —— 那是她防身用的。看着她把换来的半块麦饼再分成两半,留一半藏在怀里,对着空气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东西。他知道那是留给 “他” 的,每次见她这样,魂体就难受得厉害,不是被阳光灼的那种疼,是从心口往外渗的酸。 “爹在这儿,小满不怕。” 他一遍遍地说,像句自我安慰的咒语。有时乌云压得低,他能借着阴影稍稍抬起头,看见女儿耳后新添的冻疮,心里就像被钝刀子割,恨自己连片暖烘烘的衣角都给不了她。 傍晚时,麻烦来了。几个满眼血丝、面色狰狞的流民路过,他们腰间别着生锈的短刀,裤脚还沾着泥和血,显然是刚从战场上逃下来的溃兵。他们在破窑前停下脚,目光像饿狼似的盯上了赵小满。 “大哥,你看这小子…… 瞧着倒像个娘们儿。” 其中一个搓着手,笑得不怀好意。 赵小满脸色一白,抓起地上的包袱就想跑。可没跑两步,胳膊就被死死攥住,粗糙的手掌掐得她骨头生疼。“放开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 为首的流民狞笑着,伸手就去撕她的褂子,“是男是女,扒了不就知道了?爷我可不忌口!” 赵山根的魂像被点燃的炮仗,猛地从影子里冲出来,用尽全力去撞那流民。可他的魂体穿过了对方的身体,只带起一阵微风。男人愣了愣,骂了句 “邪门”,手上的力道更重了,把赵小满往破窑里拖。 “别碰我闺女!” 赵山根嘶吼着,魂体上的黑气疯狂翻涌,脖子上的伤口裂得更大,几乎要把魂体撕开。他一次次冲撞过去,却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挣扎的身影,那种无力感比被阳光灼烧痛百倍千倍。他更加痛恨自己的无能 —— 生前护不住她,死后依旧护不住。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挡在了赵小满面前。 是白未晞。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青布裙在晚风里轻轻晃,眼神平静得像不起波澜的深潭。 赵小满愣了一下,随即大喊:“姑娘快跑,这些不是人,都是禽兽畜生!” “跑?” 为首的流民嘿嘿笑起来,其他几个也围了上来,手里还攥着捡来的木棍,“来了就别想走,今儿个正好凑一对!” 白未晞素日里喜暗,白日里多在林子里或屋檐下避着,被人见到的时候不多。世道艰难,她虽皮肤过于白皙,孤身一人,却与其他百姓不同 —— 没有饥寒交迫的困窘,也无苟活于乱世的愁苦,好似株长在荒原上的白草,孤高清冷。大部分人见了只多看两眼便收回目光,自顾不暇的日子里,谁也没心力去探究旁人的不同。 至于那些不长眼的,要么早已没了气息,要么吓得再也不敢靠近。 听到赵小满的提醒,白未晞心里升起一丝异样 —— 这个时候了,她竟还想着别人。她素手向前,抓住了为首那个流民的脖颈,指尖的寒意瞬间侵入对方体内。那流民刚想挣扎,就见她指甲微微变长,泛着乌青的光,在他脖颈上划出道道血痕。 “你……” 流民的话没说完,就被白未晞轻轻一挥手,像扔块破布似的甩了出去。 轰! 那人撞塌了边上的矮墙,摔在断壁残垣里,没了声息。 其他流民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敢上前,连滚带爬地逃了,眨眼就没了踪影。 破庙前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赵小满粗重的喘息声。她瘫坐在地上,看着白未晞,眼里满是茫然和后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她刚才看得清楚,那姑娘指尖突然长出的黑色长甲,像淬了毒的匕首,可她心里竟没多少怕,只觉得松了口气。 赵山根的魂 “扑通” 一声跪在白未晞面前,重重地磕了个头。魂体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脖颈上的伤口渗着黑气,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狰狞。 他没忘,去年在汴梁贫民窟,正是这个姑娘用手掌贴了贴他的魂体。就那么短短的一瞬,他便觉得魂体凝实了许多,也能更清晰地给闺女做些小提醒。那点暖意,支撑着他熬过了无数个灼痛的白日。 这次,他没有求她 “给个痛快”。他看着白未晞,又看了眼边上正慢慢爬起来的女儿,忽然明白了 —— 有些苦,是熬。有些命,是挣。他之前想让女儿解脱的念头,不是慈悲,是懦弱。 一丝丝阴气从赵山根的伤口处涌入,像条清凉的小溪,那道裂了许久的口子竟缓缓愈合起来,魂体上的青光也亮了些。他愣了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 “力” 的存在,那是属于魂体的、微弱却真实的力。他终于摸到了些 “鬼道” 的边。 “谢谢……” 赵小满已经擦干了泪痕,深吸了口气,对着白未晞深深鞠了一躬。她知道这声谢太轻,可她实在没什么能报答的,只能把怀里藏着的、那半块早就凉透的麦饼掏出来,往白未晞面前递了递,“姑娘,你吃点吧。” 白未晞没接,只是看着她:“天黑前,离开这里。” 赵小满点点头,慌忙收拾好东西,最后看了白未晞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像是怕被看出眼里的情绪。她转身往外走,脚步还有些踉跄。 赵山根的魂对着白未晞又磕了个头,才转身跟上女儿。他走得不快,却始终与她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他想,或许他该换种方式陪着她 —— 不是劝她死,是陪着她熬,陪着她等,学着强大自己,哪怕只能替她挡挡风,驱驱蚊虫,也好。等哪天这世道好了,等她能真正笑着活下去,他再放心地散了也不迟。 白未晞站在破窑前,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赵小满走得很急,偶尔会回头望一眼,目光落在自己的影子上,顿一下,又加快脚步;赵山根的魂走得慢,却紧紧跟着,同女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部分是光,哪部分是魂。 晚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过。白未晞看了看天色,乌云压得更低了,又快下雨了。不知道这对父女能走多远,也不知道大汉的天,会不会比大晋亮一些。 她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前路依旧是未知的荒芜,或许会遇到新的人,新的故事,或许什么都遇不到。但她知道,得走下去,像赵小满那样,像无数在乱世里挣扎的人那样,一步一步,往前走。 月光漫过瓦子镇的断墙,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第20章 溪上村 乾祐三年,芒种。 山风带着草木的清气,漫过白未晞的发梢。她站在山坳的入口,望着溪畔错落的土屋,眼神里漫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崖壁上垂落的薜荔藤沾着晨露,水珠坠在叶尖,映出她纤细的身影。 她已经不是很惧怕正午阳光了,但还是会有些不舒服,皮肤会泛起淡淡的红斑,像被细针扎过。于是依旧避开那个时间段行路,总在晨雾未散或暮色初临时分赶路,脚印落在潮湿的泥地上,很快又被山风拂平。 半月前从进入崤山起,她就循着一缕极淡的气息往南走,那股气息吸引着她。 脚下的路渐渐清晰起来,不再是荆棘丛生的野径,而是被人踩出的、嵌着碎石的小道。道旁的蕨类植物叶片上还挂着露水,被她的裙角扫过,簌簌落下一串水珠。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 山坳里藏着片村落,几十户土屋沿溪而建,屋顶的茅草紧密厚实,用竹篾压着防止被山风掀翻,炊烟在晨雾里袅袅升起,混着隐约的鸡鸣犬吠,像幅被时光浸软的旧画。 “止步。” 一声沉喝自身后传来,带着山间岩石的冷硬。白未晞回头,看见个穿粗麻短打的汉子,背着半篓草药。他腰间别着柄锃亮的猎刀,刀鞘是老松木做的,被摩挲得发亮。他约莫二十三四岁,皮肤是山里人特有的黝黑,眉眼锐利,像鹰隼盯着猎物。这是石生,村里的猎户,也是每日负责巡逻山径的人。此刻他脚边的草叶还在晃动,显然是刚从陡坡上跳下来的。 白未晞停下脚步,看着他。她的眼神很静,没有惊慌,也没有好奇,像看一棵寻常的树。 石生皱起眉,握紧了猎刀。这女人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裙,裙摆绣着几茎兰草,针脚细密,不像山外逃难的粗布衣裳。头发用根木簪绾着,木簪是普通的酸枣木,却被磨得光滑,显然用了有些年头。她皮肤白得不像山里人,更怪的是,她身上没有汗味,没有泥味,只有股淡淡的、像晨露般的凉气,让他想起了北坡背阴处的冰泉。 “你是哪来的?” 石生往前逼近一步,猎刀的刀刃在光斑下闪了闪,映得他瞳孔发亮,“这地方从没外人来。” 他提高了音量,声音撞在对面的岩壁上,弹回来几声轻响。 白未晞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密林。林间雾气尚未散尽,像团流动的白纱,把来路遮得严严实实。她确实说不清自己 “哪来的”,汴梁?郓州?还是更久以前的邙山?对她而言,人间不过是条走不完的路,脚下的泥土换了又换,却都是一个味道。 石生的声音惊动了村里的人。很快,土屋的门纷纷打开,走出些男男女女,手里或握着锄头,锄刃上还沾着新翻的泥土;或牵着孩子,孩童手里攥着没吃完的野莓,汁水流到手腕上,像道淡红的血痕。个个脸上都带着警惕,像受惊的鹿群,既想往前凑,又怕惹来危险。 “石生,咋了?” 一个穿靛蓝短褂的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过来,布鞋上沾着草屑,显然是刚从田里回来。他是村长林茂,额角有块疤,据说是年轻时跟熊瞎子搏斗留下的,此刻那疤痕在晨光里泛着淡红。他比石生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厚,往那一站,周围的议论声便小了些。 “林叔,这女的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闯到咱村口了。” 石生沉声道,视线始终没离开白未晞,像只护巢的山鹰。 人群里,一个穿碎花布衫的小姑娘探出头,梳着双丫髻,发绳是染过的麻线,洗得有些发白。她是杜云雀,性子最是活泼,此刻手里还攥着半根啃了一半的野薯,眼里闪着好奇:“姑娘,你是迷路了?山外是不是在打仗?俺听鹿鸣哥说,城里面杀人跟切瓜似的。” “云雀,别乱问。” 旁边一个拿着笸箩的女子轻声劝道,她是柳月娘,刚过十九,荆钗布裙,却收拾得干净利落。母亲在生她的时候就难产死了,父亲前两年也病逝了,现在就她一个独自生活。她手里的笸箩装着炒好的豆子。她看着白未晞,眼神里有同情,却也藏着戒备,“姑娘,你…… 要往哪去?” 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捻了颗豆子,又轻轻放下。 白未晞的目光掠过他们,落在溪边浣衣的少女身上。那是林青竹,林茂的孙女,约莫十五六岁,梳着双髻,髻上插着朵新鲜的栀子花。她手里正攥着根捣衣杵,木杵上包着层浆洗得发白的布,显然是怕磨坏衣裳。见白未晞看来,她慌忙低下头,耳根却红了。不远处,一个穿灰布衫的年轻男子靠在树干上,手里编着竹篮,篾条在他指间翻飞,是鹿鸣,村里的货郎,每月会沿着隐秘的山道去山外换些盐铁。此刻他停下手里的活,竖着耳朵听动静。 “不往哪去。” 白未晞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随便走走。” 这话让村民们更不安了。“随便走走”?谁会往这鸟不拉屎的深山里 “随便走走”?石生的手又按在了刀柄上,指节泛白。杜云雀啃野薯的动作也停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林茂沉默了半晌,他打量着白未晞,这女人看着不像兵匪,兵匪眼里有戾气;也不像逃难的 —— 逃难的人眼里有火,是求生的火,她眼里只有水,还是死水,不起半点波澜。 但她的出现,本身就是桩麻烦。青溪村藏在这深山里百年,靠的就是隐秘,一旦被山外的人知道,正逢乱世,后果不堪设想。 去年有队溃兵闯进山下的村子,抢光了粮食,烧了屋子,最后只留下几具烧焦的尸体,那味道,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呛。 第21章 留下 白未晞的目光掠过他们,落在村子深处。那缕气息就是从那里飘来的,很淡,若有若无,却勾得她心里发空,像有根细丝线在轻轻拽。她收回视线,看向石生,声音平静无波:“我要留下。” 石生一愣,像是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眉头皱得更紧了。林茂往前走了两步,“姑娘是山外哪处的?青溪村上百年没接过外客,不是咱不留,是路险,怕委屈了你。” 话里的送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与路无关。” 白未晞微微侧头,似乎在分辨风里的气息,鼻尖轻轻动了动,“这里有东西,我要找。” “找东西?” 杜云雀忍不住插了句嘴,眼里的好奇快溢出来,“俺们村就些山货、庄稼,有啥稀罕物?难不成是传说中那口‘不老泉’?俺奶奶说那泉眼在东山坡,喝了能活一百岁!” 林青竹没接话,只是望着白未晞的背影,手里的捣衣杵在石板上轻轻磕了下,发出 “笃” 的一声。 白未晞没解释。那东西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是物件?是气息?还是某种说不清的 “存在”?她只知道,那缕道不明的感觉,吸引着她。 林茂皱起眉。他活了五十年,青溪村的一草一木都熟得像自家掌纹,哪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这女人怕不是借口?他瞥了眼石生,对方正抿着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手按在刀柄上,显然也不信。 “姑娘,” 林茂的语气沉了沉,像块石头落进水里,“山外兵荒马乱,咱村藏在这儿不容易。你要是想避祸,咱能给你口吃的,但留下……” “我不避祸。” 白未晞打断他,“我只是想找找看。找到就走,找不到,或许住些日子也未必。” 她的语气太坦然,坦然得不像撒谎。林茂心里的算盘却打得飞快:让她走?万一她出去跟人说起青溪村,引来兵匪或逃难的,上百年的清静就毁了。让她留?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总让人心里发毛。但留下她,至少能看住她,她一个弱女子只要不出村,能翻出多大风浪?只要她不往外跑,不乱说话,总比放出去冒险强。青溪村的安宁,比什么都金贵,比他这条老命都金贵。 “也好。” 林茂安排道,“柳月娘家西屋空着,你且住着。月娘心细,会照看你。” 白未晞点了点头。对她而言,在哪里落脚都一样,重要的是那缕气息。 柳月娘闻言,温和地笑了笑:“跟我来吧,我去拾掇拾掇。西屋久没人住,怕是落了灰。” 她的笑容里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淳朴,却也藏着分寸 —— 不多问,不多劝,只按村长的意思照办。 石生收起柴刀,却没离开,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白未晞跟着柳月娘往村里走。她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没什么声响,裙角扫过石板缝里的青苔,带起些微不可察的绿意。 杜云雀拉着林青竹的胳膊,指甲掐得对方胳膊生疼,小声嘀咕:“你说她要找啥?真有不老泉?要不咱偷偷跟去看看?” 林青竹没接话,她一向胆小,望着白未晞的背影,手里的捣衣杵不知何时被她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鹿鸣拍了拍石生的肩膀,掌心的老茧硌得石生一缩:“盯着点。” 石生 “嗯” 了一声,眼神依旧锐利。 林茂站在村口,望着溪水潺潺流淌。水面映着他的影子,鬓角已有些斑白,像落了层霜。他知道留下这女人是冒险,但为了青溪村,冒险也值得。只是他没看见,未晞走过溪上的石板桥时,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望向了村子最东头的一个山坡 —— 那里的气息,似乎比别处浓了一丝。 柳月娘的家是两开间的土屋,墙是黄泥糊的,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西屋确实空着,却并不破败,显然常有人打扫。墙上挂着几串干花,是杜云雀摘来的野蔷薇,风干后还留着淡淡的香,花瓣边缘卷着,有些干了。“委屈你了,就一张旧木板床,垫了稻草,软和些。” 柳月娘铺着粗布褥子,褥子是靛蓝染的,洗得有些发白,边角却缝补得整整齐齐,“我去烧点水,你洗把脸歇歇脚。” 白未晞摇摇头表示并不委屈。她走到窗边。窗外就是溪水,水流撞击石头的声音清越动听。溪岸边种着几棵垂柳,枝条垂到水面上,被水流拂得轻轻摇晃,投下细碎的影子。水里有几条小鱼,约莫手指长,倏忽游过,尾鳍搅起细小的水花。她望着水面,忽然觉得那缕气息又近了些。 柳月娘端着水盆进来时,见她望着窗外出神,便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笑道:“这溪水里的鱼最是机灵,石生哥撒网都难捕到。不过到了秋天,它们就会往上游去,那时候用竹篓就能捞着。” 她把水盆放在窗台上,水汽氤氲,映得她脸颊微红,“你先歇着,晌午来堂屋吃饭,俺做了蒸饼。” 白未晞转过头,看着她。柳月娘的围裙上沾着些面粉,是早上和面时蹭的,袖口卷着,露出纤细的手腕,上面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上山砍柴时被树枝刮的。这双看似柔弱的手,却撑起了一个家,如同溪边的芦苇,看着纤细,却经得住风雨。 “谢谢。” 白未晞轻声道,这是她来到青溪村后,说的第一句带温度的话。 柳月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客气啥。” 等柳月娘出去了,白未晞走到床边坐下。床板有些硌人,稻草却晒得干燥,带着阳光的味道。她闭上眼,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气息 —— 柳月娘身上的皂角味,远处飘来的炊烟味,还有那缕若有若无的、清冽的气息。 第22章 青溪村 青溪村的名字,是因周围青山如黛,和穿村而过的那条溪水取的。水是从山巅融雪和平日雨水汇来的,清得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还有石缝里钻来钻去的小鱼,银闪闪的。 白未晞住下已有半月,柳月娘给她收拾的西屋,窗正对着溪水,每日听着水流撞击礁石的叮咚声醒来,倒比在汴梁时安稳得多。 她去了东边的山坡三次。 第一次是住下的第三日,天刚亮就动身。山坡上长满了齐膝的茅草,草叶上还沾着夜露,被她的裙角扫过,簌簌落下一串水珠。间或有几丛开着紫花的灌木,是山里常见的紫荆,花瓣薄得像蝶翼,风一吹,草浪翻滚,紫花便在绿浪里起起伏伏,除了草木的腥气,什么都没有。她站了半晌,那缕清冽的气息像被风吹散的烟,连痕迹都没留下。倒是有只灰雀落在她肩头,歪着头看了她半天,见她没动静,又扑棱棱飞走了,留下几片羽毛飘落在草叶上。 第二次是第七日午后,她沿着被鹿踩出的小径往上走。小径两旁的蕨类植物舒展着羽状的叶子,像撑开的小伞。她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坐下,青石被太阳晒得发烫,她却不觉得热,只是望着远处的云雾发呆。那云雾一会儿聚成一团,一会儿又散开,露出后面青黛色的山尖。直到日头偏西,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气息依旧杳无踪迹,仿佛前几日的感知只是错觉。下山时撞见林青竹在采蘑菇,她篮子里的鸡油菌黄澄澄的,见了她,慌忙把最肥的一朵往她手里塞,自己则红着脸往旁边的树后躲。 第三次,石生在半坡撞见了她。他背着弓箭,刚打完一只山鸡,鸡毛沾了些在箭囊上,看着有些滑稽。看见她时愣了愣,随即皱起眉:“那上面没什么好看的。” 他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却比初见时少了些敌意。 白未晞停步, “嗯” 了一声。 石生挑了挑眉,像是有些意外,没再多问,转身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低声道:“坡顶有处断崖,风大,小心些。”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去了,箭囊里的山鸡扑腾了两下,带起一阵鸡毛,有根正好落在白未晞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捏在手里,软乎乎的。 白未晞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坡顶的方向,慢慢站起身。她能感觉到,石生的警惕还在,却像初春的冰,开始有了融化的迹象,像溪水里渐渐松动的冰块,顺着水流慢慢漂。 村里人对她的态度,也在这半月里悄悄发生着变化。 柳月娘每日送来的饭菜,从最初的拘谨客套,渐渐多了些自然的暖意。有时是一碗蒸饭,有时是烤饼,放下时会说一句 “今儿的烤饼脆,灶膛里焖的”,或是 “云雀摘的荠菜嫩得很,怎么做都好吃”,不再刻意回避与她说话,偶尔还会坐下,手里纳着鞋底,跟她说两句村里的琐事,谁家的鸡下了双黄蛋,谁家的菜地里多了几棵野菜。 杜云雀是村里最活泼的小姑娘,起初总和林青竹一起躲在树后偷偷看她,脑袋凑在一处,像两只探头探脑的小松鼠。后来胆子大了些,会在溪边浣衣时主动搭话:“未晞姐姐,你看这鱼,是不是比山外的好看?” 她手里举着条好不容易抓到的小鱼,银闪闪的,在阳光下活蹦乱跳,溅了她一脸水花,她也不在意,只顾着咧着嘴笑。 白未晞会停下脚步,看一眼,然后点头。她的回应总是很简短,却足够让杜云雀开心半天,转头就跟林青竹说:“你看,她搭理我了!” 说着还把手里的鱼往林青竹面前凑,吓得对方往后躲,两人闹作一团,笑声像银铃似的在溪边回荡。 林青竹性子文静,像她的名字,总抱着个竹篮在溪边采野菜。篮子是她自己编的,纹路细密。遇见白未晞时,她不会像杜云雀那样叽叽喳喳,只是会红着脸,把刚采的、最嫩的那把荠菜递过去,小声说:“这个…… 好吃。” 荠菜上还沾着泥土和露水,新鲜得很。白未晞接过,说声 “谢谢”,她便会笑得眉眼弯弯,像月牙儿挂在脸上。 鹿鸣每月会去山外换些盐和针线,回来时偶尔会给村里的小姑娘们带些 “稀罕物”—— 一块光滑的石子,说是山外河边捡的,上面有天然的花纹,像朵小花。或是一片彩色的羽毛,说是落在货郎担上的,蓝得像天空。有次他给未晞带了根骨簪,说是比木簪结实。那骨簪打磨得很光滑,顶端还刻了朵小小的兰花,显然费了些心思。 村长林茂,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每日清晨会在溪边练五禽戏,看见未晞时,会微微颔首,算作招呼。他从不问她在找什么,也从不过问她的去向。 寻找多日无果后,白未晞开始想是不是方向错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她有的是时间,不着急。青溪村的日子像溪水,缓缓流淌,没有汴梁的湍急,也没有乱世的焦灼,每日听着鸡叫醒来,看着日落睡去,倒也安稳。 月中那天傍晚,晚霞把溪水染成了金红色,像打翻了胭脂盒。白未晞吃过晚饭,柳月娘做的薯蓣粥,甜丝丝的。她对柳月娘说:“我去东山看看。” 柳月娘愣了愣,随即点头:“早些回来,夜里山风凉。” 她没问为什么,只是从屋里拿了件粗布外褂,那外褂是她父亲生前穿的,洗得有些发白,却很干净,“披上吧,石生说坡上比村里冷。” 白未晞接过外褂,指尖触到布料上粗糙的针脚,是柳月娘的手艺,针脚细密,边角都包了边。她道了声 “谢谢”,转身往东山坡走去。 刚走到村口,就看见石生背着弓箭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他脚边放着个火把,已经点燃了,火苗跳动着,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我跟你去。”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夜里有野兽。” 白未晞没拒绝。两人一前一后往坡上走,石生的脚步很稳,踩在草叶上发出沙沙的响,火把照在前面的路上,把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未晞的脚步很轻,像与夜色融为了一体,手里的外褂被风吹得轻轻飘。 快到坡顶时,白未晞忽然停下脚步。 那缕清冽的气息,终于再次出现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郁,像山巅融化的第一捧雪水,带着沁人心脾的凉,又像月下盛开的昙花,带着转瞬即逝的幽。它就盘旋在坡顶的断崖边,随着渐渐升起的满月,一点点变得清晰。 石生见她停下,也跟着驻足,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断崖:“怎么了?” 他举着火把往前凑了凑,火光照亮了断崖边的几棵松树,松针在风里轻轻摇。 白未晞没回答,只是望着那轮越来越亮的满月,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原来如此,要等月满之时,那气息才会浓重显露,像藏起来的宝贝,只在特定的日子才肯露面。 她转头看向石生,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竟生出几分柔和,像冰雪初融:“没什么。只是觉得…… 今晚的月亮,很亮。” 石生愣了愣,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他说无关紧要的话。他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未晞,忽然觉得,这个总是沉默的外乡女子,似乎也没那么难接近,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村里老人说,十五的月亮,能照见人心。” 说完自己先笑了,觉得这话有些酸。 白未晞笑了笑,这是她来青溪村后,第一次笑。很淡,却像溪水拂过卵石,带着种说不出的清润。 只是那缕气息的源头,依旧是个谜。它在满月的夜里变得浓郁,却始终不肯显露真身,像在与她玩一场耐心的游戏,躲在暗处,等着她去发现。 白未晞并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在这青溪村,慢慢等,慢慢找。而村里的人,似乎也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这个总是望着东山坡的、安静的外乡女子,像习惯了每日升起的太阳和流淌的溪水。 只是林茂站在自家门口,望着东山坡的方向。他不知道这个女子要找的是什么,只希望她找到之后,能遵守约定,悄然离去。不要打破青溪村上百年的平静,不要搅浑了门前的溪水。 夜风吹过,带来溪水的清凉,还有远处杜云雀和林青竹的笑声,她们大概在院子里追萤火虫,笑声在月光里,脆得像银铃,还夹杂着几声狗吠,是村里的大黄狗在凑热闹。 第23章 有两下子 青溪村的日子,是跟着日头转的。日头刚探进山坳,柴门便吱呀作响;日头坠到西坡,炊烟便漫过屋顶,像给村子笼了层纱。 白未晞在此已住了月余,她似乎越来越习惯这里。习惯了天刚蒙蒙亮,柳月娘的屋就冒起了炊烟,烟色淡青,混着湿柴的气息,从窗缝钻进来,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柳月娘总是村里第一个起身的。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咕嘟煮着粟米粥,米粒在沸水里翻滚,她则坐在门槛上,借着晨光搓麻线。麻纤维粗粝,在她掌心磨出细碎的白屑,手指翻飞间,渐渐变得柔韧光亮。 石生背着弓箭出门时,总能撞见柳月娘。“早。” 石生黝黑的脸上泛起微红。 “早,石生哥。” 柳月娘抬头笑一笑,往他手里塞个温热的麦饼,“进山垫垫,刚出锅的。” 麦饼上还留着指印,带着柴火的焦香。石生也不推辞,接过来揣进怀里,大步流星往东山去,靴底碾过带露的草,惊起几只晨鸟,扑棱棱掠过溪面。 日头爬到竹梢时,村里便活了。林茂扛着锄头往田里去,木柄被磨得发亮。 他走得慢,路过谁家的篱笆,总要停下来瞅两眼,看见歪了的扁豆架,顺手就扶一把。杜云雀和林青竹挎着竹篮,沿着溪边摘野菜,银铃似的笑声惊得鱼群乱蹿,青竹的布鞋沾了泥,云雀便拉着她往水浅处走,两人的倒影在溪水里歪歪扭扭地晃。鹿鸣没去山外时,就在自家院里修补竹器,篾刀翻飞如蝶,青黄相间的篾条在他膝间游走,很快就编出半个精巧的竹筐,边缘还留着故意削出的波浪纹。 白未晞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柳月娘搓麻线,她便看麻线如何从粗糙变柔韧。杜云雀她们嬉闹,她便看溪水如何被笑声惊起涟漪,看水珠溅在青竹的布裙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直到日头爬到正中,阳光变得灼人,她才会拉上粗布窗帘,在屋里静坐 —— 那阳光于她,依旧是带着灼痛的,像陈年的旧伤被反复撕扯,皮肤底下隐隐发麻。 她开始顺手帮些小忙,是从鹿鸣修补栅栏开始的。 那日鹿鸣要把一根粗壮的松木挪到院角,松木被雨水泡得发胀,他试了几次都没搬动,额角渗着汗,粗布短褂湿了一大片。白未晞正好经过,看他憋得脖颈发红,青筋突突地跳,便走过去,轻轻一抬。松木就稳稳放在了指定的位置,连地上的青苔都没蹭掉半分。 鹿鸣眼睛瞪得溜圆:“你……你这力气……”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哪个女子能这样轻松地搬动松木,便是村里最壮的汉子,也得两人合力才能抬起来。 白未晞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身走了。鹿鸣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根自己挪一下都费劲的松木,半晌才挠了挠头,嘟囔一句:“这外乡女子,倒真有两下子。” 后来他编竹篮时,特意多编了个小巧的,悄悄放在西屋窗台上。 柳月娘浣纱时,要把浸满水的木盆从溪边挪到石板上,盆底与卵石摩擦,发出吱呀的钝响,她总要攒足力气,脸憋得通红才能做到。白未晞看见,便会走过去,直接搬起,水花都没溅出半滴。“真是麻烦你了,未晞。” 柳月娘笑得温和。 村民们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也习惯了她偶尔伸出的援手。她话少,却从不添乱。力气大,却只用在帮人上。杜云雀和林青竹见了她,不再躲躲闪闪,反而会拉着她看新采的野花,云雀还把最艳的一朵往她发间插,被青竹笑着拉开:“未晞姐姐不爱这些的。” 林茂在田里遇到她,会主动说一句 “今日日头毒,早些回屋”,说完又觉得不妥,补充道 “你皮肤白,经不住晒”,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两排黄牙。 有次正午,林青竹忘了时辰,还在溪边洗衣,被突然变烈的日头晒得头晕,手里的捣衣杵 “咚” 地掉进水里。白未晞恰好掀开窗帘看见,便撑着柳月娘的竹编遮阳帽走出去,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她把青竹扶到屋檐下,指尖触到姑娘滚烫的额头,像碰着块火炭。林青竹脸颊通红,小声道:“谢谢未晞姐姐,你不怕晒吗?” 白未晞指了指自己的手腕,那里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红痕:“有点怕。” “果然女孩子都怕晒!” 林青竹笑嘻嘻的,从怀里掏出个野果子,果皮红得发亮,塞给未晞,“这个酸,可得劲了,解乏。” 白未晞捏着那颗红透的山果,指尖传来微暖的触感,她看着林青竹跑开的背影,辫梢的红绳在风里晃,又看了看窗外烈得发白的阳光,将野果子塞进了嘴里。小姑娘撒谎了,这果子甜得很,带着阳光晒透的蜜味。 傍晚时分,炊烟再次升起,比清晨的更浓,混着饭菜香,在村子上空盘旋。石生背着三只野兔子回来,兔耳耷拉着,沾着草籽,杜云雀和林青竹围着看,叽叽喳喳问东问西,云雀还想摸兔毛,被石生笑着拍开:“小心咬你。” 鹿鸣把修好的竹筐给林茂送了过去,两人站在院里说着地里的事。柳月娘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炖着的肉羹咕嘟作响,油花浮在汤面,香飘满了半个村。 喝肉汤的时候,柳月娘舀汤的勺子顿了顿,兴冲冲道:“明儿立秋,按惯例大家要一起在打谷场社饮,一起吃肉,各家再带两个菜,你也一起来!” 她眼里闪着光,像藏着星星,“鹿鸣说山外新换了些酒曲,酿的米酒甜得很。” “好。” 白未晞点头。一直以来她都随心随性,这次亦然。她是想参与的,想看看打谷场的火把如何照亮夜空,想听听村民们的笑闹如何惊起宿鸟。 夜色渐浓,村里的灯一盏盏亮起,窗纸透出昏黄的光。白未晞坐在桌边,喝着碗里的肉汤,肉质酥烂,带着山野的鲜香。她又看了看窗外朦胧的月色,月光淌过屋檐,在地上铺了层银霜。她知道,自己与这青溪村的距离,一点点靠近。 只是那东山坡上的气息,依旧是个谜。 第24章 篝火 立秋。 日头刚擦着西山头,溪边的空地上就热闹起来。石生从山里拖回头野山羊,肥瘦相间的肉上还沾着些松针,另有几只肥硕的山鸡被铁钩挂着,翅尖耷拉着扫过地面。 他支起粗铁架摆在篝火旁,用锋利的猎刀将羊肉切成大块,穿在削尖的松木上,油脂滴在火里,滋滋作响,混着松木的清香飘得半个村子都是。 柳月娘带着几个妇人,在平整的青石板上摆开各家的吃食:杜云雀家的蜂蜜山药,裹着晶莹的糖霜,甜得发腻。王寡妇做的腌菜,装在粗陶碗里,酸香扑鼻。 鹿鸣拎来几坛自酿的米酒,陶瓮一开封,清冽的酒香就漫了开来,引得不少汉子围着坛子直打转。 白未晞站在柳月娘身后,看着村民们忙碌。石生挥着刀分割羊肉,肌肉随着动作起伏,汗珠子顺着下颌线滚进粗布领口。 林茂坐在篝火旁,用根细木棍拨着火苗,火星子随着他的动作噼啪往上蹿,偶尔和旁边的老人说笑几句。 杜云雀和林青竹穿梭在人群里,手里捧着刚蒸好的菜团子,给这个递一个,给那个塞一个,像两只快活的小雀。 “未晞,来尝尝这个。” 柳月娘递过来一块烤得焦黄的野鸡肉,油汁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石生的手艺,鹿鸣说比山外的馆子还香。” 白未晞接过,咬了一小口。肉质紧实,带着烟火气的香,还有种山野特有的韧劲,确实比城里馆子的肉多了几分滋味。 篝火渐渐旺起来,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彤彤的。村西头的钱老汉扯开嗓子唱起了山里的歌谣,调子简单粗犷,却带着股豁朗的野劲,唱到兴头上还会拍着大腿喊两声。杜云雀拉着林青竹,率先围着篝火跳起来,她们的动作轻盈,像溪水里的鱼,裙摆随着舞步飞扬,惊起几片被火烤得卷曲的落叶。 “未晞姐姐,快来呀!” 杜云雀看见站在一旁的未晞,笑着招手,辫子上的红绳随着动作甩来甩去,“就当活动活动筋骨!” 白未晞犹豫了一下,刚想摇头,林青竹已经跑过来,拉住了她的手。小姑娘的手心暖暖的,指尖还有点黏:“一起玩嘛,很好玩的,我娘说立秋跳舞能祛秋燥。” 周围的人也跟着起哄:“来一个!来一个!” 白未晞被半拉半拽地加入了跳舞的队伍。她的四肢虽然早已能正常活动,甚至比常人更有力,但关节深处总带着种难以言说的滞涩,远不如常人灵活柔软。这是她岁月里留下的印记,不是轻易能抹去的。 音乐节奏加快,杜云雀她们的舞步也变得欢快,脚步轻快地在篝火旁转圈,像两只追逐的蝴蝶,裙角翻飞间露出纤细的脚踝。白未晞努力跟着节奏抬步、转身,却总慢半拍,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她想抬起手臂,却差点撞到旁边的鹿鸣,害得他手里的酒碗晃了晃,洒了些酒在衣襟上。想跟着转圈,脚下却像被钉住似的,只挪了小半步,裙摆扫过地面的石子,发出沙沙的响。 “哈哈哈,未晞姐姐,你这是在学熊瞎子晃悠吗?” 杜云雀笑得直不起腰,指着白未晞的动作,眼泪都快出来了,手里的菜团子差点掉在地上。 林青竹也抿着嘴笑,却体贴地放慢了动作,小声教她:“脚步轻点,像踩在溪水里的石头上,慢慢挪…… 对,就这样。”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羽毛拂过心尖。 村民们围坐在篝火旁,举着酒坛喝酒,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衣襟上也不在意。大家看着白未晞笨拙的样子,都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没有恶意,只有善意的调侃和亲近。她的认真和僵硬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透着股说不出的憨态,笨拙却真诚。 白未晞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她看着别人轻盈的舞步,再看看自己沉重的脚步,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她本不是在意他人目光的性子,此刻却被这热烈的氛围感染,心里那点因僵硬而生的窘迫,渐渐化成了一种新奇的体验。原来和人这样一起笑闹,是这种感觉。 她不再刻意模仿,只是跟着音乐的节奏,慢慢抬起腿,缓缓转个身。动作依旧不算柔软,却比刚才自然了些,像棵被风吹动的树,带着种独特的、属于她的韵律 “对嘛,就这样!” 林青竹笑着为她鼓掌,巴掌拍得通红。 篝火噼啪作响,歌谣声、笑声、米酒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像张温暖的网,把所有人都裹在里面。白未晞看着眼前晃动的人影,听着耳边快活的喧闹,忽然觉得,这深山里的夜晚,比汴梁城任何一场繁华的宴饮都要动人。那里的宴席再精致,也没有这般纯粹的热闹和暖意。 后来不知是谁又起了个新调子,更轻快,更热烈,如山涧的水流奔涌向前。杜云雀拉着她的手,林青竹拽着她的衣角,三人围着篝火转起圈来。随即越来越多的村民们加入了进来,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大家手拉手,形成一个大大的圆圈,随着节奏晃动,像溪水里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白未晞的嘴角,不由自主扬起。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被离她最近的林青竹捕捉到了。小姑娘惊讶地睁大眼睛,拉了拉杜云雀的衣袖,小声说:“你看,未晞姐姐笑了!” 杜云雀回头,正好看见白未晞笑意未散的眉眼,顿时欢呼起来:“真的笑了!未晞姐姐笑起来真好看!” “就是,人就得多笑笑。小姑娘家一天总木着个脸,大家伙儿都不敢和你说话!” 村东头的小媳妇张秀打趣道,她手里还端着碗炖菜,说话时菜汤晃了晃。 “可不,我家老爷们也说再热的天,只要看到白丫头就瞬间冷了!” 旁边的妇人接话道,引得一阵哄笑。 篝火依旧旺着,歌谣依旧唱着,舞步依旧跳着。白未晞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鲜活的、热烈的一切,忽然觉得,那些在汴梁积攒的倦怠,那些几十年的沉寂,似乎都在这篝火的暖意里,悄悄融化了一角。像初春的冰雪遇到暖阳,一点点化成水,滋润着干涸的土地。 她不知道这感觉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找的那缕气息究竟为何物。但此刻,她只想站在这里,感受这人间烟火的暖,感受这深山村落的真。 夜色渐深,米酒喝了一坛又一坛,空陶瓮在旁边堆了一小摞。歌谣唱了一首又一首,嗓子都有些沙哑。白未晞回到柳月娘的西屋时,身上还带着烟火气和米酒的香,头发里甚至沾了片细小的火星灰。她坐在窗边,望着远处渐渐平息的篝火,那里还残留着几点红光。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笑意的余温,淡淡的,却很清晰。 窗外的溪水,还在潺潺地流,偶尔有晚归的虫鸣,和着水流声,格外清幽。 此时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东山坡断崖处传来的那缕气息,比往日浓烈了不少,像被这热闹的氛围惊动了,在夜色里轻轻涌动。但她却没有再起身去寻。她还在回味刚才的感受,那些笑声、歌声,那些温暖的手掌和善意的目光。这对她来说,是很新奇的感觉。 第25章 新衣 雨后的青溪村,空气里浮着草木的清气,混着泥土的腥甜,吸一口都觉得肺腑间沁凉。柳月娘端着针线盒子和叠好的衣服,走进西屋时,白未晞正坐在窗边看溪水。檐角的水珠串成线,一滴接一滴砸在青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未晞,来试试这个。” 柳月娘把针线盒放在窗边的矮凳上,打开怀里叠得方方正正的衣裳。里衣是件月白色的细棉布,浆洗得很软。领口绣着圈极淡的缠枝纹,针脚细得几乎要看不见。外面罩着件浅棕色的麻衣,那是麻线原本的颜色,朴素得像山间的泥土,却干净利落。 “前几日看你总穿那件青布裙,洗得都发灰了,也没见你有行李,就给你做了件新的。” 柳月娘笑着把里衣递过去,“鹿鸣从山外换了些好棉布,说是镇上大户人家才用的,我裁了件贴身的,外面配件麻衣,山里穿正好,耐脏,还挡风。” 白未晞接过衣裳,指尖触到细棉布的瞬间,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异样。不是丝绸的滑溜,也不是粗麻布的扎人,是种恰到好处的软。她低头闻了闻,布面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阳光的味道。 “我帮你看看尺寸。” 柳月娘见她愣着,便拉她到屋中央,比划着衣襟,手指在她肩窝处捏了捏,“果然合身,我就估摸着你的骨架子裁的,肩膀这里收了半寸,太宽了晃荡。袖口留了些余地,山里风大,能把手腕遮住,免得冻着。” 她说话时,鬓角的碎发垂下来,扫过脸颊,带着点刚梳过的木梳香气。 白未晞依言换上。里衣贴在皮肤上,像第二层肌肤般服帖,连领口的缠枝纹都正好落在锁骨边,不高不低;外面的麻衣罩上,长短肥瘦竟分毫不差,抬手时胳膊肘处也不紧绷。 “正好!” 柳月娘拍了拍手,眼里带着几分得意,“我就说凭我的眼力,差不了。以前给我爹做衣裳,闭着眼都能裁得正好。” 白未晞走到铜镜前。镜是面磨得有些模糊的铜镜,照不出太清晰的轮廓,却能看见个穿着素衣的身影,站在窗前,背后是流淌的溪水,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宁。她抬手摸了摸领口的缠枝纹,指尖划过细密的针脚,心里那点异样又冒了上来。 “月娘,这衣裳……”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衣角打了个结,“我没有钱。” 她的那一贯钱早在汴梁花光了。 “噗!” 柳月娘笑出声,用手里的顶针敲了敲她的胳膊,“说什么傻话呢!送给你的,你喜欢就好。” 她看出了白未晞的局促,摆了摆手,拿起针线盒打开,里面的线轴整齐地排着,“多大点事。村里的姑娘们,谁不是你帮我做件褂子,我帮你缝条裤子?去年云雀娘还给我纳了双鞋底呢。” 她收拾着剪裁剩下的碎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亮了亮,“对了,你要不要试试做针线?闲时缝缝补补,也打发个时间,比坐着发呆强。” “我很喜欢。” 白未晞很认真的表明了对衣服的喜爱随即目光落在柳月娘手里的针线上。针尖闪着微光,线轴上绕着线,是刚才缝麻衣剩下的。她心里生出些好奇 —— 那些细密的针脚,是怎么从这小小的针尖里跑出来的? 柳月娘搬来个小竹凳,让她坐在桌边,又拿出块素布和针线筐:“先学穿针吧,不难。” 她捏着线头在舌尖抿了抿,捻出个尖尖的头,往针眼里一穿,动作利落,“你试试。” 白未晞拿起针和线。针很细,针眼很小。线是粗麻线,刚被柳月娘捻过,露出点毛茸茸的头。她捏着线头往针眼里送,可线总像长了脚似的,歪歪扭扭地避开针眼,要么偏左,要么偏右,就是不肯钻进去。她甚至觉得,那针眼在故意躲着她。 “别急,手稳点。” 柳月娘在一旁指点,声音放得软软的,“眼睛盯着针眼,线头对准了…… 对,就差一点点。” 白未晞依言调整姿势,她平日里挥拳能打碎青石,徒手能扛起松木,此刻捏着根细针,竟比扛着巨石还费力。好不容易把线头凑到针眼边,手指一哆嗦,线又歪了,像条调皮的小蛇。 白未晞没说话,只是重新拿起针线,继续尝试。这次她看得更准,线头刚要钻进针眼,手指却没控制好力度,针尖 “啪” 地扎在指腹上。 柳月娘下意识地 “呀” 了一声,忙凑过来看:“扎着了?快让我看看……” 她伸手就要去掰白未晞的手指,眼里满是关切。 白未晞自己也愣了愣,低头看指腹,那里光洁依旧,别说血珠,连个红印子都没有,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错觉。她摇摇头,把手指伸给柳月娘看:“没事。” 柳月娘的目光在她指腹上停留了半晌,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先是闪过震惊,像被雷劈了似的,随即涌上不安,眉头紧紧皱起,各种光怪陆离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翻腾 —— 山里老人说过的精怪不怕疼,仙人的身子是金石做的,一时间全冒了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猛地闭上,慌乱地移开目光,伸手去收拾针线筐,指尖都有些发颤,碰倒了线轴,滚得满地都是。 白未晞完全没注意到柳月娘的异样,还在跟针眼较劲。她不信自己连根针都制服不了,可越是着急,越不成。不仅没穿上线,反而又扎了几次手,每次都像扎在石头上,毫无反应。她甚至觉得那针尖碰着皮肤时,还有点痒。 柳月娘深吸一口气,在捡线轴的时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看着未晞专注又笨拙的样子,睫毛低垂着,像只认真啄米的鸟,心里忽然软了 —— 管她是什么呢,这姑娘没害过人,还帮村里搬过木头、扶过青竹,总不是坏人。她一把将针线从白未晞手里接过来,脸上努力挤出笑容,语气却带着点刻意的轻松:“算了算了,这针线活看着简单,其实讲究巧劲,不是谁都能做的。” 她把针线筐推到一边,拿起刚才剪裁剩下的碎布:“看来你更适合干力气活,哪能做这些细巧事?以后别费这劲了,真有衣裳要补,拿来给我就是。” 她说着,拿起针线飞快地穿好,低头缝起布片,可手指依旧有些不听使唤,针扎错了好几个地方,线脚歪歪扭扭的。 夕阳西下时,白未晞穿着新衣裳坐在溪边。晚风拂过麻衣的下摆,微微扬起。石生打猎回来,路过时看了她一眼,脚步顿了顿,难得多说了句:“这衣裳…… 挺好看,月娘做的。” 白未晞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却比往日温和些。 石生见白未晞没回应,倒也没在意,转身往村里走去,背篓里的野兔扑腾了两下,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白未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麻衣的糙感。她不知道,柳月娘此刻正站在屋门口望着她,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疑惑,有害怕,却也有不忍。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素布,直到指节发白,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灶房烧火去了。 远处的炊烟又升起来了,混着饭菜的香,在暮色里漫散开,把整个村子都裹在里面。 第26章 草药香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白未晞就醒了。西屋的窗棂上糊着层薄纸,晨光透过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起身时,听见柳月娘在灶房忙碌的动静,烧菜碰撞的叮当声,混着柴火的噼啪声,格外真切。 走到灶房时,柳月娘正踮着脚够灶台上的陶罐,罐口结着层白霜,里面装的是盐。她的胳膊伸得笔直,指尖刚要碰到罐沿,脚下的木凳却晃了晃,吓得她赶紧扶住灶台,鬓角的碎发都汗湿了。 “我来吧。” 白未晞走过去,抬手就把陶罐取了下来,递到柳月娘手里。罐底的盐粒结了块,得用筷子敲才能散开。 柳月娘接过陶罐,拍了拍胸口, 她往锅里撒了把盐,水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这盐快见底了,鹿鸣上回出山才换了些回来,不过也快了到下次出去的时候了。” 白未晞没说话,只是看着灶台上的瓶瓶罐罐。装油的瓦罐只剩个底,倒出来时得晃半天才能滴下几滴;墙角的药篓里,只有些晒干的艾草和蒲公英,连治疗风寒的紫苏都没有。她想起前几日林青竹淋了雨咳嗽,柳月娘翻遍了药篓也没找到像样的药材,最后只能用生姜煮水给她喝。 早饭吃的是菜羹,里面掺了些野菜碎。柳月娘喝着喝着,忽然捂住嘴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好半天才缓过来,眼角沁出些泪。“老毛病了,一入秋就犯。” 她笑着摆摆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山里潮,往年这时候,我爹总会去采些川贝回来,今年……”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低头搅着碗里的糊糊,不再言语。 白未晞知道,柳月娘的父亲前两年病逝了,家里再没人替她操心这些。她望着窗外的青山,山尖隐在雾气里,像浸在水里的墨画。那里藏着无数草木,或许有能换盐换油的东西。她记得鹿鸣说过,再过五天就是他每月固定出山的日子。 吃过早饭,柳月娘去溪边洗衣。白未晞说要去东山走走,柳月娘叮嘱她早些回来,还塞给她个麦饼:“垫垫肚子,山里的露水重,别沾湿了衣裳。” 接下来的几日,白未晞每日都往东山去。进山的路被晨露浸得松软,她的脚步很轻,目光扫过路边的草木,专挑那些藏在石缝或密林里的药材。先是在一片背阴的坡地发现了紫菀,开着细碎的紫色小花,根部入药能治咳嗽,她小心地用石块刨开周围的泥土,避免损伤须根。又在陡峭的岩壁上找到几株当归,叶片像羽毛似的舒展着,根部粗壮,断面带着淡淡的油光,是年份足的好货。最后在一处潮湿的石洞里,发现了几株铁皮石斛,茎秆肥厚,泛着青绿色的光,这东西在山外的药铺里,能换不少钱。 临到鹿鸣出发的前一天,白未晞已经采了满满一篓草药。她把紫菀和当归分开捆好,石斛则用草绳串起来,挂在篓边,像串碧绿的玉坠。阳光透过树叶照在草药上,带着清苦的香气,比城里药铺的味道干净多了。 这天鹿鸣正在院里收拾行装,竹筐里已经放好了要去换的山货 —— 几张鞣制好的野兔皮,还有些晒干的山菌。他盘腿坐在青石板上,用篾条把山货捆结实,忽然看见白未晞背着半篓草药走来,手里的篾条顿了顿,眼里闪过些惊讶。 “这些…… 是你采的?” 鹿鸣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时膝盖 “咔” 地响了一声。他走近了些,捏起一株当归打量,忍不住咂舌,“这当归的根须,比我上次在山外药铺见的还好。” 白未晞把药篓递给他:“换些盐和油,剩下的…… 看看能不能换些川贝。” 她想起柳月娘咳嗽的样子,声音低了些,“月娘需要。” 鹿鸣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你倒是细心。这些草药能换不少东西,别说盐油,给月娘扯块布做件新棉袄都够。” 他把草药小心翼翼地倒进自己的背篓里,用草绳捆结实,“放心,我明儿一早就动身,定给你换些好盐回来,再寻寻上等的川贝。” “路上小心。” 白未晞看着他把草药和山货仔细分层放好,补充道。 鹿鸣拍了拍背篓:“这条道我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摸到山外。” 白未晞回到柳月娘家时,柳月娘正在晒被子。她把被子放在大石板上,用木槌轻轻敲打,棉絮里的灰尘簌簌落下,在阳光下飞舞。看见白未晞回来,她笑着扬了扬手里的木槌:“今天日头好,把你那床被子也晒晒,晚上盖着暖和。” 白未晞点了点头,转身去西屋抱被子。抬眼便看见柳月娘昨晚咳嗽时用的帕子晾在绳上,上面沾着些淡淡的血迹,像朵没开的红梅。她的脚步顿了顿,心里忽然有些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第27章 野趣 鹿鸣回来时,青溪村刚浸过一场晨雨。石板路被冲刷得油亮,倒映着天上的薄云,空气里飘着湿土混着桂花香的清气。他背着的背篓沉甸甸坠着肩,竹篾条勒出深深的红痕,裤脚沾着泥点,却三步并作两步往村里赶,粗布褂子后背洇着片深色汗渍,脸上却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直奔柳月娘家扬声喊着:“未晞!未晞在吗?” 声音撞在湿漉漉的树干上,惊起几只躲在叶间的麻雀。 白未晞正在西屋整理药草,竹筛里摊着半干的紫菀,听见声音便推门出来。晨光斜斜地照在鹿鸣身上,给他周身镶了圈金芒,他背篓里的东西正冒着头 —— 粗麻袋装着的盐巴雪白,陶罐里装的是猪油。还有个蓝布小包袱鼓鼓囊囊的,缝隙里漏出淡淡的药香,混着山风飘过来。 “你给的草药可真值钱!” 鹿鸣把背篓往院角的青石上一放,“咚” 地一声闷响,他从怀里掏出个青布钱袋,往手心一拍就晃出哗啦啦的铜响,“药铺掌柜的眼睛都直了,捏着那铁皮石斛翻来覆去看,说这品相能供进王府!除了换这些东西,还余下两贯钱呢!” 他把钱袋往白未晞手里塞,手指因常年编竹器布满薄茧,指尖还沾着点竹篾的毛刺,“你点点,掌柜的数了三遍,错不了!” 白未晞没接钱袋,指尖轻轻拂过背篓边缘的竹篾,目光落在那个蓝布小包袱上:“川贝换来了?” “那是自然。” 鹿鸣笑得更欢了,伸手解开包袱绳,露出里面裹着油纸的小包,打开来是饱满的川贝母,个个圆整如珍珠,断面泛着细腻的白,“掌柜说这是今年新收的道地货,炖雪梨最灵验,专门给的好货色。” 这时柳月娘也闻声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见背篓里的盐巴袋子鼓鼓囊囊,满满一罐的猪油。又听鹿鸣絮絮叨叨说这些都是未晞采草药换来的,眼圈忽然就红了。她走上前拉着白未晞的手,指尖因常年沾水有些粗糙,此刻却微微发颤:“何必为我费这么大劲。” 她想再说些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声长叹,转身往灶房走,“我去给你们煮鸡蛋,柴火烧得正好,鹿鸣一路辛苦,未晞也该补补。” 走到灶台边时,她悄悄用围裙擦了擦眼角。 白未晞看着柳月娘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耸动,想来是落了泪。这几日柳月娘咳嗽得愈发厉害,夜里常能听见她压抑的咳声。 晨露还挂在草叶上时,杜云雀和林青竹的笑声就飘进了西屋。阳光刚爬上窗棂,把木格窗的影子投在地上。 “未晞姐姐,快出来!” 杜云雀扒着门框喊,辫子上的红头绳随着动作晃悠,发梢还沾着片草叶,“今日天气好,咱去后山采马齿苋,月娘说要做腌菜呢!” 白未晞穿着柳月娘做的新衣裳,浅棕色的麻衣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刚打开门,就见杜云雀眼睛一亮,拉着林青竹绕着她转了半圈,忽然拍手笑出声:“人长得俊,穿什么都好看!” 白未晞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摸了摸脸颊。指尖触到微凉的皮肤,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俊” 或 “不俊” 在她漫长的光阴里,从不是值得在意的事。她见过汴梁城最娇艳的花魁,描金画翠,一笑倾城。也见过山野间最质朴的农妇,荆钗布裙,眉眼间却有生活的暖意。于她而言,皮囊不过是副躯壳,能让她在这世间行走罢了。 其实白未晞的相貌,顶多算清秀。眉眼是淡淡的,鼻梁不算高挺,却也周正。唇线不分明,唇色是极浅的粉。只是皮肤白得异常,那是不会因风霜起皱的白,像被溪水浸了百年的玉石,没有一丝瑕疵。既没有人类脸上常见的黑眼圈,也没有细纹,连毛孔都细得看不见,这才让那份清秀添了几分脱俗的意味。 “走吧,再晚露水就干了。” 白未晞没接那个话茬,率先往村后走。她对采野菜没什么兴趣,却想趁清晨日头不烈,去东山坡再看看。那缕清冽的气息,近来总在晨露未干时格外清晰些。 杜云雀吐了吐舌头,拉着林青竹跟上:“未晞姐姐就是这样,夸她也不爱听。” 林青竹抿着嘴笑,嘴角梨涡浅浅的,手里提着个竹篮。 后山的坡地长满了肥嫩的马齿苋,贴着地面蔓延。叶片上的露珠折射着晨光,亮晶晶的。杜云雀蹲下身,手指飞快地掐着菜梗,动作利落,嘴里还哼着山里的小调,调子轻快,带着野趣。林青竹则细心些,专挑叶片完整的,放进篮里时还会抖掉露水,生怕沾了泥。 白未晞也学着她们的样子蹲下,指尖刚碰到马齿苋的茎,忽然察觉到一丝极淡的灵气 —— 比东山坡那缕清冽气息更鲜活。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茂密的草丛,草叶在风里轻轻晃,却什么也没看见。 “未晞姐姐,你看这颗多大!” 杜云雀举着株肥硕的马齿苋炫耀,那菜梗粗得像根小手指,忽然 “呀” 了一声,指着前方不远处,“那是什么?” 白未晞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蒲公英丛里,闪过个六寸高的小小身影。红肚兜,白胖腿,脑袋上还顶着片翠绿的叶子,眼睛黑亮,正好奇地望着她们。眨眼间,那身影就钻进了更深的草丛,只留下几片晃动的草叶,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是…… 是娃娃?” 林青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点发颤,小手紧紧攥着竹篮把手,“怎的那么小?” 杜云雀也愣住了,手里的马齿苋掉在地上,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两步:“我看看……” 她扒开蒲公英丛,底下只有湿润的泥土,连个脚印都没有,草根处还沾着几颗露珠,“莫不是眼花了?许是只肥硕的田鼠?” 林青竹皱着眉摇头,语气肯定:“不像,那分明穿着红肚兜…… 村里老人说,山里有参娃娃,难道是真的?” 白未晞没说话,指尖轻轻抚过刚才那身影消失的地方。泥土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灵气,带着草木的清香和孩童的稚气 —— 是人参成精了。她在邙山深处见过类似的灵物,只是那些老家伙都藏得极深,不像这小家伙这样冒失,还敢在人前露面。想来是这青溪村水土养灵,才让它修出了灵智。 “许是山里的精怪吧。” 白未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语气平淡,“老人说,年头久的草木,是会成精的。” “真的?” 杜云雀眼睛瞪得溜圆,既害怕又好奇,小手抓着林青竹的胳膊,“那它会不会害人?” “若不惹它,便不害人。”白未晞想起刚才那小家伙怯生生的眼神,像只受惊的兔子,补充道,“它怕人呢。” 林青竹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拿起篮子,指尖却还在微微发颤:“那咱快些采,别惊动了它。” 三人不再说话,埋头采菜。马齿苋掐断的脆响里,杜云雀总忍不住往草丛深处瞟,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只警惕的小兽,却再没见到那小小的身影。 日头爬到头顶时,三个竹篮都装满了。马齿苋堆得冒了尖,沾着的露水顺着篮沿往下滴,打湿了裤脚。杜云雀提议往东边绕路,说那里有片野果子,熟得正好。白未晞心里一动,那正是东山坡的方向,便点了点头。 路过一片乱石滩时,白未晞忽然停住脚步。她又闻到了那缕气息,比往日清晨浓了些,顺着风飘过来。她循着气息望去,只见乱石堆深处,有块半掩在苔藓下的青石,石缝里似乎藏着什么,却被茂密的藤蔓挡住了,藤蔓上还开着几朵蓝紫色的小花。 “未晞姐姐,怎么了?” 林青竹回头问,看见她望着乱石堆出神,也顺着望过去,却只看到满眼的绿。 “没什么。” 未晞收回目光,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走吧,不是要找野果子?” 转过乱石滩,果然见坡地上缀满的野果。杜云雀欢呼着扑过去,刚摘了一颗塞进嘴里,忽然 “咦” 了一声,指着不远处的草丛:“刚才是不是又有东西跑过去了?红通通的……” 林青竹赶紧拉着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别乱看了,快些摘了回去,月娘该等急了。” 她心里还是有些怕,拉着杜云雀的手就往回走。 白未晞望着她们说的方向,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她看见那红肚兜的小小身影正扒着草叶偷看,头顶的叶子还沾着颗野果子。小家伙似乎察觉到她在看,慌忙缩了回去,草叶晃了晃,只留下个圆滚滚的背影。 回去的路上,杜云雀还在念叨那个神秘的小身影,手舞足蹈地描述着红肚兜的样子,林青竹却觉得是眼花,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像两只小麻雀。白未晞走在最后,手里提着半篮野果子,指尖残留着草木的清香,心里却想着那青石缝里的东西,还有那个冒失的小家伙。 快到村口时,石生背着弓箭迎面走来,箭囊里插着只五彩斑斓的山鸡,尾羽长长的,像拖着把扇子。他看见她们,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们手里的篮子上停了停,“采了不少?” “嗯,月娘要做腌菜。” 未晞回答。 杜云雀抢着说:“石生哥,我们刚才在后山看见人参娃娃了!红肚兜,可小了!” 石生挑了挑眉,显然不信,嘴角却扬起点笑意:“你们啊,是采菜采花了眼。山里哪有什么娃娃,当心被蛇咬。” 说着将锦鸡从箭上拔了下来,“看,刚打的锦鸡,让月娘炖了,给你们补补。” 杜云雀和林青竹立刻被锦鸡吸引,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该放哪些香料,刚才的害怕早抛到了脑后。 夕阳西沉时,柳月娘的屋里飘出腌菜的酸香,混着锦鸡的肉香,在村里漫开来。白未晞坐在窗边,看着杜云雀和林青竹在溪边洗野果子,水珠溅在她们脸上,灵动鲜活。 草丛深处,红肚兜的娃娃扒着篱笆,偷偷望着那个穿浅棕色麻衣的白影,忽然打了个喷嚏,头顶的叶子晃了晃,露出藏在底下的、圆滚滚的脑袋。 第28章 旧事 白未晞蹲在院角看蚂蚁搬家时,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麦香。阳光把谷粒晒得暖烘烘的,那香气便混着阳光的味道,一缕缕往鼻尖钻。柳月娘正在院子里翻晒新收的谷子,木锨扬起的谷粒在阳光下像碎金,簌簌落着。 “这谷子够吃到来年春了。” 柳月娘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汗珠砸在谷堆上,洇出小小的湿痕,“东边菜畦里的茭白刚冒缨,嫩得能掐出水;白菜也包心了,绿油油的瓷实。冬天不愁没菜吃。” 白未晞望着村里错落的屋顶,茅草厚实。烟筒里冒出的炊烟慢悠悠地散开,在蓝天上拖出长长的尾巴。她来青溪村有些日子了,发现这里的日子过得比山外安稳得多。屋前屋后的菜畦绿油油的。 “这里的日子真的很好。” 她轻声说,指尖捏起一粒掉在地上谷子。圆润饱满,带着泥土的气息。 “是啊,因着鹿鸣每月都会去山外的集镇。” 柳月娘擦了擦汗,“他识得些字,会算账,人也机灵。采买的事都交给他。他回来常说,外边现在糟糕透了!兵荒马乱的,东西贵的离谱。还好咱村里张婆婆会织布,李叔是木匠,桌椅板凳坏了都能修,实在弄不了的,就让鹿鸣捎回来。” 正说着,石生扛着猎物从院外走过。背上的野鹿足有百斤重,四蹄被草绳捆着,血顺着皮毛滴在石板路上,在阳光下凝成暗红的点。他走得很稳,脊梁挺得笔直,肩上的重量仿佛不存在。看见院里的两人,脚步顿了顿,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喉结动了动,却没出声,继续往晒谷场走去 —— 那里有块专门处理猎物的青石板,边缘被刀砍得坑坑洼洼。 “肉都是他打来的?” 白未晞望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带着种沉默的力量,好奇地问。 柳月娘的脸颊微微发烫,像被灶膛的火烤过似的,她低头用木锨拨了拨谷子,谷粒滚动的声音掩盖了她的不自在:“嗯,村里就他一个猎户。” “只有他一个?” 白未晞有些惊讶。这村子虽不算大,总该有几个会打猎的男丁,山里的日子,离不开肉食滋补。 “说来话长。” 柳月娘搬了个小马扎坐下,竹编的马扎硌得慌,却透着清凉,她也给白未晞递了一个,“咱这村子,是当年三个村子的人凑着逃荒过来的。” 她望着远处的山峦,山尖隐在薄雾里,像蒙着层纱,我们小时候都是听老一辈人讲这些故事长大的,他们说:“当年出发的时候足有一千多人,拖家带口,老的老,小的小。一路走得苦啊,天当被地当床,啃树皮挖草根。山匪、流寇跟狼似的盯着,见着东西就抢,见着年轻姑娘就掳。病死的、饿死的,路边的尸体多到数不清。逃荒的人见得多了,也就麻木了,看见死人,先翻一遍身上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 干粮袋、破衣裳、哪怕是半块碎银子,都得捡着。翻完了,再挖个坑埋了,算是拿了人家东西的回报,也算是积点德。” 白未晞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马扎上的毛刺。她已见过不少死亡,却没想过活人对死人,还能有这样一种复杂的相处方式 —— 既有生存的贪婪,又有一丝卑微的敬畏。 “走到这儿的时候,就剩不到三百人了,还有不少人的身体底子也熬坏了,落脚之后都没能撑几年。” 柳月娘叹了口气,“同宗同源的更是没几家,能活下来的,都是命硬的。这青溪村的地还可以,水也甜,大家就扎下根来,互相帮衬着过日子。” 她话锋一转,说起了石生:“石生家祖辈就是猎户。他爷爷石剑锋,爹石虎,都是拿弓的好手,听说一箭能射穿野兔眼睛。当年逃荒路上,全靠他们爷俩打猎,队伍里才能偶尔闻着点肉味,不然死的人更多。” “那他娘呢?” 白未晞追问,她想起石生沉默的样子,总觉得那沉默背后藏着很多故事。 “他娘樊雪雁,是被队伍捡来的。” 柳月娘的声音低了些,像怕惊扰了什么,“她爹樊松是个郎中,当年带着十岁的她,在路边奄奄一息,嘴唇干裂得像块老树皮。按那时的规矩,这种快不行的,只能让他们自生自灭 —— 逃荒路上,善心就是催命符啊,谁都懂,多个人就多张嘴,粮食本就不够。可樊松气若游丝地说自己会看病,队伍里太需要个郎中了,犹豫了半天,还是把他们父女带上了。” 白未晞想象着那个场景:一群面黄肌瘦的难民,围着一对快要饿死的父女,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挣扎。一边是生存的本能,想把粮食留给自己。一边是权衡利弊放不下那声微弱的 “会看病”。最终还是对 “郎中” 这个身份的渴望占了上风,毕竟谁都可能生病。 “后来樊雪雁长大了,出落得像朵山茶花,又能干又善良,就嫁给了石虎。” 柳月娘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着,“听长辈们说他们两口子感情好得很,石生爹打猎,石生娘就跟着她爹学认草药,背着药篓在山里转。日子虽苦,却也安稳,屋里总飘着药香和肉香。”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沉下去,“石生十六岁那年发高热,烧得迷迷糊糊,说胡话,浑身烫得像块烙铁。他爹娘想着进山给他采点退烧的草药,那片山他们走了十几年的,可那天…… 他们没回来。” 院子里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谷堆的沙沙声。 “村民们找了三天三夜,把那片山翻了个底朝天,只在山涧边发现了些血迹和撕碎的衣角,还有他娘药篓上的铜环。” 柳月娘的眼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山里野兽多,熊瞎子、狼群,谁都知道是咋回事,只是没人敢在石生面前说。等他烧退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爹娘去哪了,大家只能骗他说去山外买药了。他爷爷和外祖父,受不了这打击,没过两年也相继去了,就剩石生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 白未晞想起石生沉默的样子,他总是独来独往,眼神像深潭,很少有波澜。 “他自小就跟着爹娘进山,打猎的本事是骨子里带的。” 柳月娘抹了把脸,把泪水擦掉,语气里带着心疼,“爹娘走后,他更不爱说话了,天天往山里钻。他那弓,还是他爷爷传下来的,宝贝得很,天天擦得锃亮。” 正说着,石生处理完猎物,提着一块鹿肉走了过来。鹿肉带着血丝,新鲜得很,他用草绳拴着肉皮,递到院门口:“刚剥的,新鲜。”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柳月娘慌忙站起来,接过鹿肉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脸颊又红了:“谢、谢谢。我晚上给你们炖鹿肉汤,放些山药。” 石生没多说什么,只是耳尖红了。 傍晚时分,白未晞坐在窗前,看着柳月娘在灶房里忙碌。鹿肉的香气飘过来,混着麦香和柴火的味道,竟有种奇异的安宁。她想起柳月娘的话,想到逃荒路上的千疮百孔。 青溪村的日子,看似平静安稳,像溪水缓缓流淌,可每个屋檐下,都藏着一段浸着血泪的过往,好似水底的石头,不显眼,却沉甸甸的。 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带着一身的秘密,闯入了这片看似宁静的山林。 夜渐渐深了,村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石生家的窗户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他又在擦拭那把祖传的猎弓,手指抚过冰冷的弓身,就像无数个夜晚那样,在寂静中,与过往对峙,与孤独为伴。 天亮后,一切照旧,石生背着猎弓提着柴刀再次入了山林。晨露沾湿了他的裤脚,草叶上的水珠顺着裤管往下滴。但今天似乎运气一般,走了大半日,只打了只山鸡,并没有见到什么大猎物踪迹。不过这也实属正常,山里的野兽越来越精了。在他往回走时,脚边的落叶突然窸窣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跑过。他猛地顿住脚步,握紧了弓,视线落在泥地上那串蹄印上 —— 碗口大的印子深陷在土里,边缘还沾着新鲜的苔藓,蹄尖的痕迹清晰可见,分明是野猪留下的踪迹,而且是头不小的野猪。 他蹲下身摸了摸蹄印的温度,指尖传来微热的触感,还带着泥土的潮气。这痕迹最多留了半个时辰,而这样大的野猪,近几十年没在青溪村附近出现过了。往常山里最多见些山鸡兔子,运气好能碰上鹿,哪见过这般凶物。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变得凝重。这野猪若是闯进村子,伤了人可就麻烦了。 第29章 野猪 “咋了石生?” 进山砍柴的狗子凑过来,柴刀还扛在肩上,木柄被汗浸得发亮。他顺着石生的目光看见那蹄印,顿时倒吸口凉气,往后缩了半步,“这是…… 野猪?” 他常年在山里转,见过不少野兽踪迹,可这么大的蹄印还是头回见。 石生没说话,眉头拧成个疙瘩,顺着蹄印往前探了几步。在块半人高的岩石后,发现了被拱翻的树根,断口处还留着参差不齐的牙印。他伸手摸了摸,指尖仿佛能感受到那股蛮横的力道。石生扛起猎弓转身就往山下走,对边上的狗子道:“回村说。” 消息传到村长林茂耳朵里时,他正蹲在地边看菜苗,指尖捏着片发黄的叶子叹气。听到这些,愣了一下,“你确定是野猪?不是别的啥?” 他眼神里带着点侥幸,希望是石生看错了。 “错不了。” 石生往地上比划,手掌张开比了个圈,“蹄子这么大,看痕迹少说有二百斤。”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带丝毫犹豫。 林茂的脸色沉了下来,野猪这东西凶猛,不光咬人,还爱拱庄稼,破坏性极强。要是闯进村里祸害庄稼倒还好说,万一伤了人,尤其是村里的娃娃们,那可不得了。他步伐又快又急:“敲锣,叫大家到晒谷场集合。” 铜锣声在村里回荡时,柳月娘正往灶膛里添柴,火舌 “腾” 地蹿起来,映得她脸通红。听到锣声,她手一抖,火钳 “当啷” 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时,火钳尖在青砖上划出道白痕。 “怎么了月娘?” 白未晞不解。 “走,去晒谷场。” 柳月娘捡起火钳,手还在微微发颤,匆忙说道。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这铜锣声急促,定是出了大事。 晒谷场上,林茂站在石碾上高声道:“石生在山上发现了野猪踪迹,是大家伙。现在组建个临时狩猎队,家里有十六岁以上男丁的,一户出一个。先别惊动它们,看看有多少头,在哪片活动,再做打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村民们议论纷纷,嗡嗡声像群蜜蜂。有人害怕,脸色发白。有人兴奋,摩拳擦掌。很快就凑齐了十七个人,手里拿着锄头、镰刀、长矛,各式各样的武器,看着有些寒酸。石生特意叮嘱,“都机灵点,别咋咋呼呼的。野猪记仇,咱们先摸清底细。” 队伍往山里走时,已至午后,日头有些毒辣,晒得人皮肤发烫。白未晞站在树下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密林里。忽然她觉得空气里的土腥味变浓了,混着些若有若无的腥臊气,像臭水沟里的淤泥,直冲鼻腔。 柳月娘站在一旁,一脸担忧道:“未晞,你说…… 他们没事吧?” 她的声音带着颤音,眼神里满是担忧。村里的男丁大多没正经打过猎,对付这么大的野猪,实在让人揪心。 白未晞没有说话,只是凝神细听,风声里夹杂着远处的鸟雀惊飞声,扑棱棱的,还有…… 某种沉重的喘息,像巨石碾过地面。她闭上眼,鼻腔微微抽动,那股腥臊气越来越清晰,还混着丝血气 —— 不是人血,是野兽的,带着股蛮横的野性。 “不好!” 白未晞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灰。 柳月娘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怎、怎么了?” 白未晞没再说话,转身就往山里跑。她的速度比平时快了数倍,裙摆扫过灌木丛,惊起一片飞虫,脚下的石子被踩得 “咯吱” 响。僵尸的听觉让她捕捉到越来越近的动静 —— 有树枝断裂的脆响,“咔嚓” 一声,格外刺耳。有男子的低喝,带着惊慌;还有…… 某种粗重的咆哮,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密林里,狩猎队正蹲在块巨石后,大气都不敢出。石生指着前方的山谷,那里有三头野猪正在拱土,鼻子在地上蹭来蹭去,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最大的那头鬃毛倒竖,像钢针似的,獠牙闪着寒光,看体型每只大概有二百多斤左右,虽不算大,但也不是他们能轻易对付的。 “就三头。” 旁边的狗子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兴奋,还有点紧张,手紧紧攥着柴刀,“咱们这么多人,抄家伙上吧!” 他觉得这么多人对付三头野猪,绰绰有余。 “别乱来。” 石生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小,“这附近不知还有没后其他野猪……”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响动打断。 旁边个十七八岁的王家后生王家宝突然站起来,梗着脖子喊道:“怕啥!就三头!宰了够全村吃半月的!” 他手里的长矛往前一指,声音在林子里格外响亮,像道惊雷。 三头野猪猛地抬起头,黑亮的小眼睛里闪着凶光,死死盯住巨石方向。那头最大的突然发出声咆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四蹄刨地,泥土飞溅,竟直接朝着巨石冲了过来,速度快得像阵黑风,带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 “快跑!” 石生拽起还在发愣的王家保就往旁边躲,动作快如闪电。野猪 “咚” 地撞在巨石上,发出声巨响,碎石飞溅,像下了场石雨。巨石都被撞得晃了晃,可见力道之大。 另外两头野猪也跟着冲了过来,獠牙在阳光下闪着凶光,直扑人群。狩猎队的人顿时慌了神,有人吓得腿软,瘫在地上。有人举起武器乱挥,却章法全无。有个汉子被绊倒在地,眼看野猪的獠牙就要戳到他胸口 —— 他吓得闭上了眼。 第30章 给月娘 白未晞突然从树后冲出,身形快如闪电。她瞅准野猪冲来的势头,双手直接抓住了野猪的脖子。那力道之大,竟让野猪动弹不得。借着冲力猛地往旁边一甩,野猪竟被她硬生生甩飞出去,“砰” 地撞在树干上,树干都摇晃了几下,野猪哼哼着,挣扎着要起来时,石生连忙上前狠狠扎了几刀。 “未晞姐?” 狗子又惊又喜,手里的柴刀差点掉在地上。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力气,一个姑娘家,竟能把上百斤的野猪甩飞,简直像做梦。 白未晞没看他,眼神锁定另一头扑向王家宝的野猪。王家宝吓得脸色惨白,人彻底僵住了,动都不敢动。白未晞脚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跃起,像只轻盈的鸟儿,落在野猪背上。双腿死死夹住猪腹,任凭野猪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她左手按住猪头,右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照着野猪的天灵盖狠狠砸了下去,一下,两下…… 直到“咔嚓” 一声脆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野猪的冲势戛然而止,四肢抽搐着倒在地上,很快就没了动静。 最后那头最大的野猪见状,嘶吼着转身冲向白未晞,眼里满是血丝。它低着头,锋利的獠牙闪着寒光,势要将这个敢伤它同伴的人类戳个对穿。 白未晞不闪不避,迎着野猪冲了上去。就在獠牙即将触到她的瞬间,她猛地矮身,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双手抓住野猪的两根獠牙,双臂发力,肌肉微微隆起。那野猪的冲势极猛,却被她硬生生止住,像被钉在了原地。 野猪疯狂地扭动着,试图挣脱,发出愤怒的咆哮,四蹄在地上刨出深深的坑。可白未晞的手像焊死在它獠牙上一般,纹丝不动。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冽,像寒冬的冰,双臂猛地往两侧一掰,只听 “咯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野猪的獠牙竟被她生生掰断! 剧痛让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响彻山林。它发疯似的往后退,却被白未晞抓住机会,抬脚对着它的前腿狠狠一踹。伴随着骨头断裂的声音,野猪轰然倒地,再也爬不起来,只是躺在地上哼哼,没了之前的凶性。 不过片刻功夫,三头野猪都被制服了。狩猎队的人看得目瞪口呆,张大了嘴,手里的武器 “哐当哐当” 掉了一地。那十七岁的后生王家宝脸涨得通红,像被煮熟的虾子,头垂得快埋进胸口,刚才的嚣张气焰全没了,只剩下羞愧。 白未晞甩了甩手上的血污,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有些发白,还在微微颤抖。她看了眼地上的野猪,又扫了眼目瞪口呆的众人,声音平静无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处理一下吧。” 石生这才回过神,走上前咽了口唾沫,喉咙有些发干:“未晞姑娘,你这力气……”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回去再说。” 白未晞打断他,鼻腔里的腥臊气渐渐淡去,却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这附近可能不止这三头。” 石生的脸色凝重起来,点了点头。他看了眼地上的野猪,又看了看白未晞看似纤细的身影,心里忽然生出种莫名的安心。有她在,或许真的能应付接下来的事。 夕阳把村口的老槐树影子拉得老长,村民们望着狩猎队抬回来的三头野猪,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最大的那头横在木杠上,四条粗短的腿耷拉着,断了的獠牙茬上还沾着暗红的血,凝固成块,光是看这圆滚滚的腰身,就知道有多凶悍,站着怕是能到人的胸口。 “我的娘咧,这一头有二百多斤吧?” 刘婆婆拄着木棍往前挪了两步,枯瘦的手在野猪肚子上比划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要是冲进村里,土墙都能给你掀了,娃子们可就遭殃了。” 狗子正给木杠换肩,粗布褂子被汗浸得透湿,听见这话直咧嘴,:“可不是咋的!要不是未晞姑娘,我们今儿就得撂在林子里,变成这畜生的口粮!” 他这话像块石头投进水里,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嗡嗡声浪差点把槐树叶震下来。 “你说啥?是未晞姑娘杀的?” 王大伯手里的烟杆都掉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她一个姑娘家,细皮嫩肉的,咋能……” 李家媳妇抱着怀里的娃,一脸不可置信,娃子的小手还在她怀里抓挠着。 “我就说她力气大,上次帮鹿鸣背松木脸不红气不喘的,可这野猪……” 赵婶子咂着嘴,眼神里满是惊叹。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被惊飞的蜜蜂。有人偷偷瞅向站在人群后的白未晞,她依旧穿着那件浅棕色麻衣,手上的血污已经洗干净了,指尖却还泛着点不正常的白,是用力过度的痕迹。她看起来跟平时没两样,可一想到她掰断野猪獠牙的样子,不少人后背就莫名发寒,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柳月娘挤到白未晞身边,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攥着白未晞的胳膊:“未晞,你没事吧?刚才听说你冲上去的时候,吓死我了,心都快跳出来了。” 她的声音还在发颤,眼里的后怕藏不住。 “没事。” 白未晞摇摇头,目光落在那头最大的野猪身上,鼻腔里残留的冷腥味还没散尽。 栓柱把斧头往地上一放,“咚” 地一声。他扯开粗布衫抹了把脸,声音带着后怕:“那三头畜生凶得很,我当时都以为躲不开了。要不是未晞姑娘……”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咽了口唾沫,“我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会被獠牙直接戳穿!” 这话一出,村民们的眼神更复杂了。有感激,有敬畏,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他们知道白未晞力气大,却没想过能大到徒手制服野猪,那可是能把壮汉挑个对穿的凶物。 林茂蹲在野猪旁,看了好一会才抬起头。他看着白未晞的眼神,跟往常截然不同,多了些审视,还有点自嘲 —— 当初留她的时候,还担心她是山外派来的探子,怕她带坏人来对村子不利,现在看来,自己真是想多了,就她一人的本事,抵得上半个村子的壮汉。真要是有个什么坏心思,这村子谁能拦得住? “都安静点。” 林茂站起身,声音洪亮,压过了议论声,“这三头野猪,全是未晞姑娘的功劳。按规矩,该归她。” 村民们都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僵住了。虽说是实情,可眼睁睁看着这么多肉飞了,心里难免有点舍不得。有个汉子咂了咂嘴,刚想说句 “是不是该分点给大家”,被旁边的婆娘狠狠掐了把胳膊,疼得他 “嘶” 了一声,把话咽了回去,婆娘还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 “不要命了”。 白未晞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清清淡淡的,“我只要一头,给月娘。” 柳月娘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未晞,这…… 这怎么行,太贵重了。” 她摆手,手都在抖。 “拿着吧。” 白未晞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没再多说。 林茂眼里闪过丝赞许,朗声道:“未晞姑娘说了,一头给月娘,剩下两头,村里分了!” “好嘞!” 村民们顿时喜上眉梢,刚才那点复杂心思烟消云散,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张婆婆笑得皱纹挤在一起,像朵盛开的菊花:“还是未晞姑娘仁义!菩萨心肠啊!” 第31章 分肉 分肉的场面热闹得像过年。石生负责分割,他刀工利落,猎刀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顺着骨头缝下刀,“咔嚓” 一声就能卸下条腿。 “张婆婆家孙子正长身子,给块肋排,嫩得很。” “狗子刚才抬杠出力了,这条后腿归他,够他啃几天的。” “李家媳妇怀着孕,得要块五花肉,炖着吃补身子。” 村里唯一的读书人赵闲庭在旁边记账,谁分了多少,都用炭笔写在木板上,字迹工工整整。村民们的欢喜很实在,拿到肉的眉开眼笑,掂量着分量。没轮到的伸长脖子等着,脖子都快伸成了鹅,偶尔有人因为块头大小争两句,很快又笑着和解了,拍着对方的肩膀说 “下次让你”。 太阳落山时,肉总算分完了。村民们拎着各自领到的肉往家走,一路上说说笑笑,把此次的凶险当成了新的谈资。 “你们是没看见,未晞姑娘抓住野猪獠牙的时候,那眼神,啧啧…… 跟冰碴子似的,那畜生都吓愣了。” “我瞅着那野猪跟纸糊的似的,说掀就掀了,跟玩似的。” “以后可得跟未晞姑娘处好关系,这本事,咱村可少不得,有她在,啥野兽都不怕。” “你们家这头野猪,我和鹿鸣给你们抬回去。” 石生收拾完刀具,对一旁的柳月娘说道,他的猎刀上还沾着点血丝,被他用布先擦了擦。 “我直接扛回去就行。” 白未晞出声道,她觉得这点重量不算什么,不用麻烦。 鹿鸣来回看了看,突然捂住肚子,眉头皱成个疙瘩,龇牙咧嘴道:“晓得你力气大,可你扛着,衣服不是脏了吗?这可是月娘特意给你做的。” 他知道白未晞宝贝这身衣服,平时都舍不得弄脏。 听他这么一说,未晞果然不扛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麻衣,确实不舍得。鹿鸣见状,心里偷笑,继续道:“我肚子疼,得先回了。你和石生抬着就好了!” 说完,便一溜烟跑了,像被狼追似的,生怕慢了一步。 白未晞倒没想太多,只是觉得鹿鸣说得有道理。可她左右一看,见柳月娘和石生的脸都红扑扑的,不解道:“你们两个很热吗?脸都热红了!” “啊,哈哈,这日头下去了还是挺闷的!” 柳月娘拿手扇了扇风,眼神有些闪躲,自顾自地先向前走去,脚步还有点快。 石生局促地和白未晞抬着野猪,默默跟着,看着柳月娘的背影,嘴角便不由的扬起。到了柳月娘家后,他又自告奋勇帮忙剥皮剔骨收拾,动作麻利得很,像是在自己家一样。柳月娘见此,打下手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邀请石生留下一起吃饭:“石生,晚上就在这儿吃吧,我炖些肉。” 石生耳尖泛红,头低着,声音跟蚊子似的:“好,谢谢月娘。” 野猪肉的香气在村里弥漫,带着点柴火的味道。石生坐在院里的木凳上,手里摩挲着那把用了多年的猎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映出他沉思的脸。下午那头最大的野猪临死前的哀嚎,总在他耳边回响。 “咔嗒” 一声,灶房的门开了。柳月娘端着碗炖得酥烂的野猪肉出来,蒸汽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把碗摆在院里的石桌上。除了野猪肉,还有一大盘香葱炒蛋,金黄翠绿,看着就有食欲。凉拌的爽口野菜,绿油油的,撒着芝麻。还有一大盆大粟米饭,颗粒饱满。“未晞,吃饭了。” 柳月娘冲着西屋喊了一声,然后给石生递过碗筷。 石生接过碗,却没动筷子,等白未晞从西屋出来坐下后,他才有些不安地说道:“我觉得,林子里的野猪可能不止那三头。” 柳月娘的手猛地一顿,热气烫得她指尖发红,她却没察觉,声音带着颤音:“你别吓我,那畜生不是都…… 都被你们解决了吗?” “野猪记仇,尤其是这种成群的。” 石生打断她,“今儿咱们杀了它们的同伴,保不齐会回来报复。明儿我得再去探探,看看有没有窝。” 柳月娘的脸瞬间白了,手里的汤勺 “当啷” 掉在碗里,溅起几滴汤汁:“还要去?太危险了!要不…… 叫上村里的人一起?人多有照应。” “人多反而容易惊动它们。” 石生舀了勺汤,却没喝,放在嘴边吹了吹,“我一个人去,动静小,能看得仔细些。再说,我对山里熟。” 白未晞默默听着,夹了块野猪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带着点草药的清香,是柳月娘特意放的去腥味的。 “不用等明天。” 白未晞开口,“山上还有,大概二十来只。” 石生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粗瓷碗 “哐当” 晃了一下,差点脱手摔在地上。他盯着白未晞,眼睛里满是震惊:“你咋知道?” 这深山老林黑灯瞎火的,就算是常年打猎的老手,也不可能隔着这么远摸清野兽的数量。 白未晞没解释。方才回屋后,她特意凝神细听,林子深处传来的喘息声密密麻麻,虽隔着老远,却能估计个大概。 柳月娘张了张嘴,想说 “不可能吧”,又觉得白未晞从不说没把握的话,嘴唇翕动几下,终究还是闭上了嘴,指尖绞着衣角,把粗布衫都攥出了褶皱。石生看了眼白未晞,“二十来只……” 他喃喃道,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刀柄,木柄上的防滑纹都快被磨平了,“是冲着咱们来的?” 第32章 陷阱 “不好说。” 白未晞走到院心,月光落在她脸上,泛着层青白的光晕。“它们现在缩在里面的山坳里,像是在…… 等什么。” 等什么?石生的心沉了下去,像坠了块石头。是等它们的同伴回去报信?还是在等村里的人放松警惕,好一窝蜂地冲下来?他想起小时候听祖父说的,野猪很聪明的,记忆力也好,甚至能识别危险区域,记恨几年都有可能。 “那咋办?” 柳月娘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红红的,指节都泛白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们…… 冲进村里祸害啊。” “得先下手。” 石生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柄出鞘的猎刀,寒光凛凛,“明儿一早,我就去布置陷阱。不用太多,能拦住它们就行,等摸清了具体的路数,再叫上村里的人一起动手。” 白未晞点点头:“我跟你去。” “不行!” 石生和柳月娘异口同声地喊道,声音里满是急惶。 “太危险了,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让你冒险…… 山里的野猪疯起来,可不管你是谁。” “恩?” 白未晞看了他一眼,眉梢微挑。石生还想说什么,却对上白未晞那双在月光下泛着青灰的瞳孔,那里面没有丝毫畏惧,让他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卡住了。 “那…… 多带些家伙。” 他突然觉得嗓子有些干,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我这就去磨箭头,再做几个结实的套索,用浸过桐油的麻绳,结实得很。” 柳月娘看着两人,眼眶一热,转身往灶房走,声音带着点哽咽:“我去烙几张饼,明儿带着路上吃,多放些芝麻盐;再煮点咸汤,装在葫芦里背着,路上能解渴。” 白未晞站在原地,看着石生大步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灶房里忙碌的柳月娘。她忽然觉得,这两人的担忧像层薄薄的棉絮,虽挡不住什么凶险,却带着股子让人心里发暖的实在。 夜风穿过梨树枝桠,发出 “沙沙” 的轻响,像谁在低声絮语。白未晞抬头望向密林的方向,那里的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二十来只野猪的喘息声还在隐隐约约地传来,越来越急,越来越躁,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明天,怕是不会太平了。 天刚蒙蒙亮,东方刚泛起鱼肚白,柳月娘烙的麦饼还带着余温,散发着麦香和芝麻的香气,石生已经背着半篓子陷阱器械站在村口老槐树下了。猎弓斜挎在肩上,箭头被晨露打湿,泛着冷光,腰间别着的三把短刀都是磨得锋利无比的新家伙,刀鞘上还沾着点磨石的粉末。 白未晞来时,穿上了之前的青布裙,裙摆洗得有些发白。今天野猪有点多,她怕把月娘送她的那件麻衣弄脏,那是她身上为数不多带着人间暖意的东西。 “这些是套索和翻板。” 石生拍了拍竹篓,里面传来 “叮叮当当” 的声响,“套索能缠住它们的腿,越挣扎收得越紧……” 白未晞点点头,目光越过他往山林里望。晨雾像薄纱似的裹着山林,远处的山峰若隐若现,深处隐约传来几声沉闷的哼唧,像是什么东西在挪动。她侧耳听了听,那些喘息声比昨晚更近了些,带着股子蠢蠢欲动的焦躁,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走吧。” 她率先迈步,布鞋踩在沾满露水的草叶上。 石生赶紧跟上。他发现这姑娘走路总带着种说不出的轻盈,鞋底仿佛不沾泥。 两人没走多久,石生突然停住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蹲下身拨开一片蕨类植物。泥土里印着串新鲜的蹄印,比昨天见到的小些,却更深,边缘还沾着带血的苔藓,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蹭过。 “是幼崽的脚印。” 他脸色沉了沉,声音压得极低,“它们往这边来了,幼崽在前头,大的肯定就在附近。” 白未晞凑过去看,鼻尖微动。蹄印里的血气很新,带着点淡淡的奶香,应该是刚生下来没多久的小野猪,还没断奶呢。 “加快些。” 石生拽出腰间的短刀,握在手里,刀刃在晨光里闪着寒光,“幼崽离得近,母的肯定就在附近,护崽的母野猪最凶,跟拼命似的。” 白未晞没应声,脚步却悄然加快。晨雾被两人撞开,像撕开一道帘子,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地钻进密林,翅膀带起的风拂过脸颊,带着点凉意。石生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额头上渗出细汗,而她依旧气定神闲,仿佛脚下的山路只是寻常巷陌,走得从容不迫。 走到一处狭窄的山涧旁,石生突然摆手示意停下。这里两侧是陡峭的岩壁,上面长满了青苔,中间只有条容一人通过的小道,正是设陷阱的好地方,易守难攻。 “就在这儿。” 他放下竹篓,开始摆弄那些绳索和木板,动作麻利得很,“翻板得埋在最窄的地方,上面铺些枯枝败叶做伪装;套索设在两边的灌木丛里,引线用细麻绳,不容易被发现……” “这是这片山林去村里的必经之路,先在这里设一道进行阻挡,咱们再回村叫人。”石生弄好陷阱后起身说道。 白未晞靠在岩壁上看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缝里的青苔,绿色的碎屑粘在指尖。山涧对面的密林里传来窸窣响动,夹杂着幼猪的哼唧声,离得越来越近。她能清晰地听见那些粗重的呼吸,还有蹄子踏在落叶上的闷响,“噗嗤噗嗤” 的,带着股子笨拙的凶悍。 “晚了,它们已经来了。” 她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石生手一抖,手里的麻绳差点滑落。他迅速将最后一根木桩砸进土里,“咚” 的一声,木桩深深嵌入泥土,拍了拍手上的泥:“躲起来!” 两人刚钻进旁边的矮树丛,枝叶划过衣服发出轻微的声响,就见一头野猪从密林里钻出来。它油亮的黑毛上沾着晨露,鼻子在地上不住地嗅探,发出 “哼哼” 的声响,身后跟着三头小猪崽,粉嫩的鼻子蹭着母兽的肚皮,跌跌撞撞地往前挪,偶尔还会被草根绊倒,发出 “吱吱” 的叫声。 石生屏住呼吸,指节因攥紧短刀而泛白,连大气都不敢出。他看见母猪的前蹄离翻板陷阱只剩半步,那片伪装用的枯枝败叶下,是三寸长的尖木桩,正闪着森然的光,像藏在暗处的獠牙。 就在这时,最前头的小猪崽突然 “嗷” 地叫了一声,大概是被什么吸引了,直奔山涧边一丛开着淡紫小花的野草,小尾巴摇得欢快。母猪见状,急得原地打转,发出 “哼哼” 的警告声,见小猪崽不听,猛地调转身子去追。 “嗤啦 ——” 它的前腿刚踏上套索的触发绳,藏在灌木丛里的麻绳突然绷直,像条蓄势待发的毒蛇,“唰” 地缠上它的脚踝。绳结瞬间收紧,像铁箍似的深深嵌进肥厚的皮肉里,勒出几道血痕,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嗷 ——!” 母猪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浑身的鬃毛根根倒竖,像炸了毛的猫。它猛地抬起前腿,试图挣脱,却被绳索咬得更紧,那麻绳是用浸过桐油的山藤编的,越拉越结实。巨大的拉力带着它往旁边的岩壁撞去,“咚” 的一声闷响,震得石屑簌簌往下掉,落在两人藏身的树丛里。 三头小猪崽吓得四散奔逃,尖声叫着,像没头的苍蝇。其中一头慌不择路,竟一头撞在翻板上,小身子还没翻板大。 “咔嗒” 一声轻响,那块伪装成地面的木板突然翻转,露出下面的黑洞。小猪崽还没反应过来,就像掉进了无底深渊,“吱” 地叫了半声,便被翻板下的尖木桩贯穿了身体,声音戛然而止。鲜血顺着木桩的缝隙汩汩流下,染红了周围的泥土,带着股浓重的腥气。 被困的母猪见小猪崽丧命,彻底疯了。它弓起身子,像拉满的弓,用粗壮的后腿疯狂蹬地,每一次发力都让套索的木桩往地里陷进半寸,泥土被刨得飞溅。绳结勒得更深,血珠顺着麻绳滴落在草叶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它猛地转过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矮树丛的方向,似乎察觉到了人的气息。“嗷呜 ——” 一声狂啸,它竟拖着套索往这边冲来,獠牙在晨光里闪着骇人的光,像要把一切都撕碎。 石生刚要起身,握紧了手里的短刀,就见母猪的后腿突然踩进另一处陷阱。那是个埋在土里的竹夹,两片削尖的竹片 “啪” 地合在一起,力道极大,死死咬住它的蹄子,竹片都嵌进了肉里。 “嗷 ——!” 凄厉的哀嚎响彻山林,惊得树上的山雀扑棱棱飞起。母猪疼得原地打转,前腿的套索和后腿的竹夹相互拉扯,让它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用脑袋撞击岩壁,发出 “咚咚” 的闷响,像面破鼓在山谷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躲在暗处的白未晞微微挑眉。她看见母猪的眼球因剧痛而暴突,布满了血丝,嘴角淌出白色的涎水,却依旧不肯罢休,还用獠牙疯狂地刨着地面,泥土飞溅中,露出更多深埋的尖木桩,那股疯狂的劲头,像要同归于尽。 “砰!” 一头稍小的野猪从密林里冲出来,大概是听到了同伴的哀嚎,想过来帮忙。它壮着胆子往这边跑,小眼睛里满是惊慌,却没注意脚下的藤蔓。那藤蔓连着远处的机关,被它一扯,悬在头顶的巨石突然松动,“轰隆” 一声滚了下来,带着股山崩地裂的气势,正好砸在它身前半尺处,激起一片尘土。 碎石飞溅中,那头野猪吓得屁滚尿流,夹着尾巴调头就跑,连滚带爬地钻进密林,蹄子踏过的地方留下串串慌乱的脚印。 第33章 倾巢出动 石生看着眼前的景象,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贴身的粗布衫都粘在了身上。白未晞却显得平静,她看着母猪渐渐没了力气,前腿的套索已勒见白骨,后腿的竹夹被血浸成了暗红色,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对她而言,这不过是机关运转的必然,就像日升月落,本就没什么值得动容的 —— 生死本就是世间常态,尤其是在这弱肉强食的山林里。 只是她突然感受到一道目光在盯着他们,抬眼望去,见草叶间露出半张圆乎乎的小脸。红肚兜,绿叶子顶在头上,正是那日的人参娃娃。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瞅她,像两颗黑葡萄,见她望过来,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米粒大的白牙,然后转身钻进草丛,留下串细碎的脚步声。 正在检查战果的石生并没有注意到人参娃娃,他看着那头受惊逃窜的野猪消失在密林深处的方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坏了,这畜生肯定是回去报信了。” “它们会回来的。” 白未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指尖的青苔碎屑簌簌掉落,“而且会来得更快,更凶。” 她能听见远处山林里传来的骚动,大概二十来头野猪的喘息声像闷雷般滚过,每一声都带着要撕碎一切的暴怒。 石生点点头,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现在回村里叫人明显来不及,他比谁都清楚野猪的习性,这群畜生最是记仇,刚才那头逃脱的回去报信,剩下的定会红着眼冲过来报复 —— 他们刚杀的里边可是有个小猪仔,这梁子算是结死了。一个野猪群是由一头祖母级别的首领母猪,带着它的雌性后代和幼崽组成,如今断了人家的血脉,简直是捅了马蜂窝。石生曾听爷爷说过,“宁惹熊瞎子,莫断野猪路”,这话此刻像烙铁似的烫在他心上。 “得换个法子。” 他咬了咬牙,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往山涧深处望了望,目光在密林间扫视。白未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指尖悄然勾住了腰间的年轮。此刻她能感觉到石生身上的气息变了,刚才的紧张变成了一种沉稳的锐利,像柄蓄势待发的猎刀,正等着出鞘的时机。 “你看这儿。” 石生带着她走到一处狭窄的隘口,两边是陡峭的山壁沟壑,崖壁上的藤蔓垂下来像绿色的帘子,中间只有条丈许宽的通道,“这地方叫‘一线天’。” “咱们把地上堆些干柴和引火的艾草。等它们冲进通道,咱们直接点火。” 石生蹲下身,拨弄着地上的枯枝,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 白未晞挑眉,指尖在鞭柄上轻轻摩挲:“用火?” “对,用火。” 石生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像找到了救命稻草,“野猪最怕火,尤其是在这种窄地方,火光一起来,它们肯定慌不择路,到时候……” 他指了指通道两侧的斜坡,那里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咱们在坡上埋些削尖的木刺,它们一乱,保准掉下去。” 两人说干就干。石生负责往路上铺干草干柴,他抱来一捆捆干草,堆得像堵矮墙,又在周围撒了些松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白未晞则在通道两侧的斜坡上挖坑,她力气大,很快就挖好了十几个坑,里面插上削尖的木刺,,再用枯枝败叶盖好,伪装得跟平地没两样。 “我去引它们过来。” 石生擦了擦汗,郑重地说道,掌心的汗把刀柄都打湿了,“我知道你速度比我快,但我熟路,能把它们稳稳引到这儿。” 白未晞看了他一眼,解下腰间的鞭子,鞭身在空中划过道弧线,发出 “啪” 的脆响:“你想去就去。” 她的不客气让石生愣了一下,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劝她留在原地的话,此刻全堵在了喉咙里。 “怎么了?” 白未晞不解,鞭梢在地上轻轻点着,激起细小的尘土。 “没,没事。” 石生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尴尬。他从背篓里掏出块野猪肉,用绳子系着,往通道另一头走去:“我把这肉往它们老巢那边扔,再故意弄出点动静,保准能把它们引过来。你就在这儿等着,听见我的哨声,就点火。” 白未晞点头,石生走后,她静静地坐在路边的岩石上,鞭子盘在膝头,像条蛰伏的蛇。她能听见远处山林里的动静越来越大,野猪的喘息声变得粗重而愤怒,像是一群被激怒的公牛,四蹄踏在地上的震动顺着岩壁传过来,让她坐着的石头都微微发颤。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哨声传来,尖锐得像划破了空气。紧接着,是石生的呼喊声:“快来追啊!” 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挑衅。 白未晞握紧了手里的火折子,指尖的温度几乎要把那小竹管捏碎。她看见通道尽头的密林里冲出一片黑压压的影子,足有二十来头野猪,像股黑色的潮水,这些野猪的个头可不是昨日那三头可比拟的,除了几头幼崽,其他的都四百多斤左右。居中的那头野猪更是大的离谱。鬃毛像黑色的火焰,獠牙闪着凶光,正疯狂地追着石生往前冲,蹄子踏得地面 “咚咚” 作响。 石生跑得飞快,像只灵活的兔子,他故意把路线往通道这边引,时不时还回头扔块石头,精准地砸在领头野猪的背上,把那群畜生惹得更加暴怒,嘶吼声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就是现在!” 随着石生奔过通道入口,野猪群紧跟着涌上通道,蹄子踏在干草上发出 “沙沙” 的声响。白未晞猛地划着火折子,火星子在风中跳跃了一下,点燃了路上的干草。火舌 “腾” 地蹿起丈许高,映着地上的干柴噼里啪啦燃烧起来,松脂让火势更旺,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墙,把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冲在最前面的那头野猪猝不及防,一头撞在火墙上,燎得它黑毛直冒烟,烫得嗷嗷直叫,转身就往回跑,却被后面涌上来的同伴挤得动弹不得。后面的野猪被挡住了去路,顿时慌了神,挤在一起乱作一团,有的用头撞前面的同伴,有的试图往两侧的斜坡上爬,发出混乱的嘶吼。 “快!把它们往两边赶!” 石生的声音从火墙另一边传来,他正躲在块巨石后喘着粗气。 白未晞抓起地上的石块,朝着野猪群扔了过去,同时手腕一扬,膝头的 “年轮” 突然活了过来,老藤鞭身像有了生命般窜出去, “啪” 地抽在一头试图冲过火墙的野猪脸上。那畜生吃痛,尖叫着往侧面躲闪,正好撞在另一头野猪身上,两头畜生滚作一团。石生躲在巨石后看得目瞪口呆,他原以为这只是根普通的藤条,没料到竟如此灵活,抽打的力道更是惊人,那野猪厚实的脸皮竟被抽出道血痕,可见威力有多强。他忽然想起村里老人说过的精怪物件,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再看白未晞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石块砸在它们身上,疼得它们四处乱窜。有几头慌不择路,一头冲进了旁边的斜坡,“噗通” 几声,掉进了埋着木刺的坑里,发出凄厉的哀嚎,鲜血顺着坑沿渗出来,染红了周围的落叶。 此时他们观察到中间那头体型最大的母野猪显然是族群的核心,它站在火墙内侧,粗壮的脖颈来回转动,小眼睛里闪烁着凶狠的光,像两团燃烧的炭火。当石生射出的利箭擦着它的耳际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时,箭羽还在嗡嗡震颤,它猛地低下头,亮出两根泛黄的獠牙,蹄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壑,泥土飞溅。 石生见此大喊:“它要冲过来了!” 话音未落,母野猪已经像辆失控的战车,四蹄翻飞地撞向火墙。干燥的柴草被它撞得漫天飞舞,火星子溅在它油亮的黑毛上,烫得它发出一声震耳的咆哮,却丝毫没有减速,硬生生在火墙上撞开个缺口,浓烟呛得它不住打喷嚏,却依旧红着眼往前冲。 白未晞迎着扑面而来的腥风和热浪,突然矮身,手腕翻转,“年轮” 如灵蛇般缠住母野猪的左前腿,老藤瞬间绷紧,上面的年轮纹路仿佛都变得清晰,深深嵌进它厚实的皮肉里。借着冲力猛地向后一掀,将近五百斤的庞然大物竟被掀得离地半尺,可它的獠牙还是擦着白未晞的肩头划过去,白未晞立即侧过肩膀,连忙避开。母野猪在空中扭转身子,沉重的身躯砸在地上,震得石屑簌簌掉落。石生在一旁看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他从没想过这看似不起眼的藤鞭竟有如此大的力道,能把这么壮硕的野猪掀翻,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手里的弓都差点掉在地上。 没等白未晞站稳,母野猪已经挣扎着爬起,疯了似的用头撞击她的腰侧。白未晞被撞得后退三步,后背重重磕在岩壁上,她握着 “年轮” 的手更紧了。她看着母野猪再次低下头,獠牙闪着寒光,突然明白了这畜生的狠劲 —— 它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伤,只想用蛮力撞飞眼前的敌人,同归于尽。 “抽它鼻子!” 石生的吼声从侧面传来,他正被两头半大的野猪缠住,挥刀砍得眼花缭乱,根本脱不开身。 白未晞眼中闪过一丝冷冽。在母野猪的獠牙即将触到她小腹的瞬间,她猛地闪身躲避,手腕一抖,“年轮” 松开前腿,转而缠住它的脖颈,猛地向后一拉。母野猪的头被拽得后仰,露出湿漉漉的鼻子,白未晞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扣住对方的鼻子,指尖几乎要嵌进那层厚实的皮肉里。母野猪的呼吸被堵住,发出 “呜呜” 的闷响,疯狂地甩动脑袋,试图把她甩下去,脖子上的老藤被绷得笔直,发出 “咯吱” 的声响,上面的年轮纹路仿佛在微微发光。 第34章 全猪覆没 白未晞的双脚在岩壁上蹬出两道浅痕,石屑簌簌落下,借着反作用力将身体悬空,双腿如钢箍般缠住母野猪的脖颈。 母野猪的挣扎越来越剧烈,它带着白未晞撞向岩壁,撞向火墙,烧焦的鬃毛气味混着血腥味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白未晞的指尖突然摸到一块凸起的骨头 —— 是鼻骨。她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力气凝聚在指节,猛地发力,同时 “年轮” 鞭梢狠狠扎进野猪的咽喉。 “咔嚓” 一声脆响,伴随着皮肉被穿透的闷响,母野猪的哀嚎戛然而止。它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庞大的身躯缓缓倒下,压得地面都震颤了一下,掀起一阵尘土。 石生解决掉缠人的野猪跑过来时,看着地上死透的庞然大物,再看看白未晞手中那柄沾血的藤鞭,突然觉得这姑娘身上有着太多秘密。 白未晞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几步,看着母野猪死不瞑目的眼睛,抬袖子抹了把脸,擦掉脸上的血污。掌心黏糊糊的,还残留着野猪鼻息的腥臊味,混杂着温热的血。 石生看看白未晞平静的双眸,又看看地上死透的庞然大物,发现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得胜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刚才杀死的不是一头凶神恶煞的野猪,只是碾死了一只挡路的虫子。 可他不知道,白未晞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刚才扣住野猪鼻子时,她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那种鲜活的生命力,竟让她有了片刻的恍惚。她在邙山的时候,也猎杀过不少动物,食其血肉,那时候无知无觉,只是顺应自己的本能。 此时传来更多野猪的咆哮。它们显然已经察觉到首领的死亡,那头体型最大的母野猪轰然倒地的瞬间,整个野猪群并未有片刻停滞,反而像被点燃的炸药桶,瞬间炸开。 最前面的几头母野猪猛地抬起头,鼻尖在空气中剧烈抽动,嗅到领头者的血腥气后,小眼睛里瞬间布满猩红。它们没有丝毫犹豫,喉咙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四蹄刨地,朝着石生和白未晞猛冲过来,蹄子踏得地面咚咚作响。 火墙另一侧的野猪群也被彻底激怒,它们像疯了一样撞向火墙,干燥的柴草被撞得四散飞溅,火焰虽被暂时压下去一些,却依旧灼热逼人。三头半大的野猪更是直接从火墙边缘的缝隙中钻了过来,身上带着火苗,浑然不觉,只顾着往前冲,黑毛被烧得滋滋作响。 “不好!” 石生低喝一声,握紧手中的短刀。他发现两侧斜坡上的陷阱此刻已经起不了多大作用,那些野猪正踩着坑里同伴的尸体往上爬,一具叠着一具,硬生生铺出条路来。 一头带着幼崽的母野猪最为疯狂,它用鼻子拱着地面,速度快得惊人,直接朝着白未晞撞去。白未晞侧身避开,手腕一扬,“年轮” 如灵蛇窜出,鞭梢的雷击木狠狠抽在它侧腹。野猪发出一声哀嚎,却并未倒下,反而转过身,再次发起攻击,獠牙闪着寒光。 越来越多的野猪冲破阻碍,朝着两人涌来。它们前赴后继,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有的野猪被木刺划伤,鲜血淋漓,却依旧疯狂地咆哮着。有的野猪眼睛被火焰灼伤,看不见东西,就凭着嗅觉胡乱冲撞,撞到岩壁上也不罢休。 白未晞握紧 “年轮”,老藤在掌心微微发烫。她虽身手矫健,力气巨大,但面对剩下的八九头疯狂的野猪,也渐渐有些吃力。一鞭抽飞左侧扑来的野猪,那畜生撞在岩壁上晕了过去,却没注意到身后另一头野猪已经张开了獠牙,悄无声息地逼近。 “小心!” 石生大喊一声,挥刀砍向那头野猪,刀刃深深嵌入它的脖颈,可他自己的胳膊却被旁边一头野猪的獠牙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半边袖子,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村民们的呼喊声。原来柳月娘见石生和白未晞迟迟未归,心里坐不住,便去找了村长。村长一听情况,当即召集了村里的人,提着锄头、扁担等武器赶了过来,脚步声杂乱却有力。 “石生!未晞姑娘!我们来了!” 林茂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带着些喘息,他手里握着根粗木棍,额头上全是汗。 村民们的到来,令石生和白未晞的压力缓解不少。他们纷纷加入战斗,锄头、扁担挥舞着,虽然不如猎刀锋利,却也实打实给野猪造成了阻碍,至少能拖住它们的脚步。 白未晞的“年轮” 在手中翻飞,时而缠住野猪前腿,时而抽向它们脆弱的鼻子。连续打倒了几头野猪,藤鞭上的血痕越来越深。但野猪数量实在太多,而且太过疯狂,村民们渐渐落入下风,不时有人被野猪撞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却没人喊着后退。 “往这边退!” 石生大喊着,指挥大家往通道狭窄处退去,这样可以减少被攻击的面积,集中力量抵抗。 大家依言后退,背靠背站在一起,奋力抵抗着野猪的攻击。白未晞依旧是最勇猛的一个,“年轮” 每一次挥出都能让一头野猪吃痛后退,身上也渐渐添了些伤口,衣服被划得破破烂烂,却不见血迹流出,只有身上溅的野猪血污,在混乱中没人注意到这异样。 战斗持续了半个多时辰,地上躺满了野猪的尸体,足有十来头,还有几头野猪依旧在疯狂攻击。村民们也有不少人受伤,有的被野猪咬伤,有的被撞伤,万幸的是,没有一人死亡。 终于,剩下的野猪由于失血过多,渐渐耗尽了力气,行动越来越慢,被一拥而上的村民们按住,抹了脖子。 战斗结束,大家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通道里回荡。白未晞松开紧握 “年轮” 的手,老藤鞭身因长时间绷紧而微微发烫,她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将鞭子重新盘回腰间。 她靠在岩壁上,看着地上的狼藉,眼神有些复杂。她没想到这些野猪如此疯狂,也没想到村民们会不顾危险赶来支援,那种齐心合力的劲儿,是她从未感受过的。 林茂走到白未晞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未晞姑娘,多亏了你和石生,还有你这鞭子,真是好物件。” 白未晞摇了摇头,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心里第一次有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 “一线天” 的通道里,把一切都染上一层金色。村民们互相搀扶着,开始清理战场,收拾野猪尸体,准备回村。虽然大家都疲惫不堪,身上或多或少带了伤,但脸上却透着胜利的喜悦,有人还哼起了小调。 第35章 出村 回村后,伤患们先回了家。村里没有大夫,都是自家找块干净布子,烧壶热水烫烫,蘸着锅底灰往伤口上一抹,再粗粗缠起来。石生胳膊上的伤是柳月娘给包的,她撕了块新棉布,用烈酒消了毒,缠得又紧又齐整。 家里人都催着他们歇着,可没一个听得进去。张有粮的儿子被野猪撞破了膝盖,他娘刚给他包扎好,他就一瘸一拐往晒谷场挪,嘴里念叨着 “我得去看看。”栓柱媳妇把丈夫胳膊上的伤口用草药敷了,正想扶他上炕,转头就见人没了影。不多时,晒谷场就聚了不少人,个个身上缠着布条,有的还渗着血,却都咧着嘴笑。 这次白未晞和石生功劳最大,可两人都坚持要统一分配。白未晞是因为柳月娘执意不要。石生则是自父母双亡后,村里人对他照拂有加。 石生的胳膊缠着柳月娘给的布条,血渍已经发黑,他用脚尖踢了踢旁边一头稍小的野猪:“留五头晒肉干,够吃到开春了。剩下的…… 得想法子卖掉。” “卖掉?” 狗子挠了挠头,“往哪儿卖?咱村除了鹿鸣和林伯,谁出过山?”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安静下来。青溪村的人守着这片山窝子住了几十年,当年逃荒的创伤刻在老一辈的骨子里。虽然现在亲历过的没剩几人,但听着他们的讲述,还有每月鹿鸣带回来的消息,大家总觉得外面的世界比山里的野猪更凶。要不是盐铁这些必需品非换不可,怕是连鹿鸣都不愿每月往外跑。 林茂背着手:“选十个人一起走,省得来回折腾。到了王家屯,鹿鸣先去找买家,咱们一起等着,把板车看好。” 鹿鸣点点头,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一头三百斤的野猪,剔了骨头能出百多斤肉,按市价大概五六钱一斤,、十八头就是……” 他手指在算珠上拨了两下,“八贯钱上下。” 白未晞靠在磨盘上,看着他麻利的样子,想起柳月娘说过,鹿鸣是村里唯一识数的年轻人。当年他爹临死前,硬是把自己在村塾学的那点本事全教给了儿子,那村塾还是赵闲庭祖父开的。 “十个人,两辆板车。” 林茂眼神扫过在场的男丁,“带足干粮和水,猎弓长矛都带上,防着路上不太平。” 选人的时候起了点小波折。狗子非要跟着去,说自己力气大,能帮着抬肉。他娘在旁边拽着他的胳膊哭,说外面有拐子,把人拐走了就剁成肉馅。最后还是石生拍板:“让他去,我看着他。” 出发前的两天,村里像过年似的忙碌。妇人们忙着剔骨割肉,把最好的五花肉和里脊肉切成条,用盐腌了装在竹筐里。男人们在李木匠的带领下,把两辆旧板车修得结结实实,车轴上抹了猪油,推起来吱呀作响。 白未晞没掺和这些,她只是每天清晨去看那些装肉的竹筐,用指尖捻起点盐粒尝尝 —— 柳月娘说过,盐放少了肉会坏,放多了齁得慌。她总觉得人类的口味很奇怪,明明生肉也能吃,偏要费这么大劲折腾。 第三天一早,队伍准时出发。十个人轮流推着两辆板车,石生背着猎弓走在最前面,鹿鸣跟在旁边,时不时叮嘱大家把篷布盖严实些。狗子扛着根长矛,走两步就偷瞄路边,脸颊涨得通红 —— 这是他头回见山外的景象,既新鲜又发怵。 路过一片田地时,地里立着个扎着破草帽的稻草人。有个叫栓柱的中年汉子突然停下脚步,嘴唇动了动,低声对旁边的人说:“那衣裳…… 看着比俺家娃的强。” 他眼神里带着点羡慕,又飞快低下头,像是怕被人笑话。没人接话,几个第一次出村的都抿着嘴,偷偷打量那稻草人,又赶紧把目光移开,山外的物件,连吓唬鸟的都比村里的周正。他们不知道,那片田,是一个大田主的。 白未晞跟在队伍最后,脚步轻快。她能闻到远处集镇的气息,混杂着汗味、油烟味和铜臭。石生回头看了她好几回,总觉得让个姑娘家跟着遭这份罪不妥,可白未晞只是摆摆手,意思是不用管她。 是村长让她来的。经过野猪这事,村长早已确定白未晞没有异心。就算有,他们也没办法。毕竟这是村里最强的战力,带着总妥帖些。 快到王家屯时,路边蜷缩着个讨饭的老妪,灰扑扑的头发粘成一团,像块肮脏的破棉絮,几缕散乱的发丝挂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手里的破碗豁了个口,边缘磨得发亮,碗底空空的,只有几点干涸的污渍。不远处还蹲着几个流民,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衣服破烂得遮不住身子,露在外面的胳膊腿细得像柴火棍。看见他们一行人推着板车过来,几双眼睛都直了,像饿狼盯着猎物,一眨不眨地瞅着车上盖着篷布的竹筐。 有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少年,肚子瘪得贴在脊梁骨上,他死死盯着狗子腰间挂着的麦饼,那是出门前他娘塞给他的,油纸包着还能看出个轮廓。少年的喉咙动了动,上下滚动了一下,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眼神,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张着,像是在无声地祈求。 栓柱看得直揪心,他家里也有个差不多大的娃,见这光景不免有些心疼。他没多想,从怀里掏出个麦饼就要递过去,那麦饼是他特意省下来的,还带着点体温。 “别多事!” 林茂一把按住他的胳膊,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可那孩子……” 栓柱还想争辩,话没说完,边上那老妪突然抬起头,脸上的灰被汗水冲出几道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像突然活过来似的。她猛地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一把就去抢栓柱手里的麦饼,嘴里嚷嚷着:“给我!都给我!” 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这时旁边突然窜出两个半大孩子,也是一副面黄肌瘦的模样,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着起哄,嗷嗷叫着往板车那边扑,伸手就往板车上的竹筐摸,动作又快又急。 石生眼疾手快,“噌” 地抽出腰间短刀,往地上一插,刀刃深深扎进泥土里,刀柄还在微微颤动。那几个流民顿时不敢动了,脸上的贪婪变成了惊惧,骂骂咧咧地缩回手,却还是不甘心地盯着板车,一步三回头地往后退。 栓柱愣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知所措,手里的麦饼 “啪嗒” 掉在地上,沾了层土。老妪见状,像疯了似的扑过去,一把抢过麦饼,连土带饼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嚼都没嚼几下就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用枯瘦的手使劲捶着胸口。 “说了别乱发善心!” 林茂气得发抖,指着地上的刀对栓柱低吼,“这世道容不得你乱发善心!” 栓柱的脸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手指头都在抖,心里又委屈又后怕,刚才要是被那几个孩子摸到竹筐,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他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些流民,默默地推起板车,脚步有些沉重。 第36章 采买 进了王家屯,景象更分明了。街边有穿绫罗绸缎的富人,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着,看见他们这群穿着粗布衣裳、带着山野气息的人,皱着眉往旁边躲,嘴里还嘟囔着:“哪来的山民,一身土气,熏着人了。” 有个戴玉扳指的胖子,瞥了眼他们板车上的东西,对身边的随从嗤笑道:“看这模样,怕不是刚从山里刨了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来换米吧?” 狗子气得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被石生暗暗按住。而另一边,几个挎着篮子卖菜的穷人家,看着他们一行人个个身形健壮,脸上虽带着风霜却不见菜色,眼神里满是羡慕。一个卖菜的大婶低声对同伴说:“还是山里好啊,至少能吃饱饭,你看他们多壮实。” 行至主街时,林茂示意大家将板车停在路边,大家一起守着。鹿鸣揣着块麦饼,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去去就回,最多半个时辰。” 石生把匕首塞给他:“遇事别硬刚,往回跑就是。” 鹿鸣走后,林茂让大家轮流歇脚。狗子蹲在地上,用树枝划着圈,小声问:“石生哥,咱是不是太寒碜了?刚才那胖子看咱的眼神……” 石生没说话,只是把长矛往地上戳了戳,矛尖入土半寸。白未晞闭着眼听着远处集镇的喧嚣,有车轱辘声,有叫卖声。 “未晞姑娘,你说鹿鸣能成不?” 栓柱搓着手问,他还在为刚才的事懊恼,手心全是汗。 白未晞睁开眼,看向不远处酒楼的方向:“能。” 她已经听到了酒楼里的交谈声。 果然,不到一刻钟,鹿鸣就跑回来了,脸上带着喜色,额头上全是汗:“成了!张记酒楼的老板愿意六文一斤收,还说让咱把肉直接拉到后厨。” 众人顿时松了口气,推着板车往酒楼后门走。路过酒楼门口时,几个挎着菜篮的妇人停下来打量他们,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几分轻慢。狗子攥紧了手里的长矛,指节发白,却没敢抬头 —— 他怕自己眼里的慌张被人看出来。 到了酒楼后厨,老板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胖子,围着板车转了三圈,捏捏这块肉,拍拍那块骨,最后点头:“秤吧。” 鹿鸣跟着账房先生过秤,嘴里念念有词:“这筐三十二斤,那筐四十五斤……” 狗子站在旁边,看着后厨锃亮的铁锅,还有挂在墙上的铜勺,眼睛都直了,又赶紧低下头,手在衣角上蹭来蹭去,把粗布衣裳蹭得起了毛。 有个学徒嫌他们身上有汗味,嘟囔了句 “山里来的就是脏”,被石生冷冷瞥了一眼,那学徒顿时闭了嘴,往后缩了缩。 最终十六头野猪的肉卖了八贯二百文,沉甸甸的铜钱装在布袋子里,压得板车都往下沉了沉。林茂把钱袋揣在怀里,手捂着就没松开过,时不时还低头摸摸,生怕被人抢了去。 买东西的时候更热闹了。鹿鸣拿着清单挨家铺子转,盐要粗盐,说腌肉耐放;铁要打农具的熟铁,硬度刚好。李木匠跟在铁匠铺老板后面,指着新出的刨子不肯走,听老板说这刨子一天能刨十块木板,他嘴唇动了半天,才憋出句 “能…… 能给俺留着不?”,声音带着点祈求。 女人们托带的花布,红的绿的堆了小半车。孩子们盼着的饴糖,用草纸包着,散出甜甜的香气。白未晞站在种子铺前,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种子,有她认识的菜种,也有不认识的。老板说那是胡瓜和茄子的种子,种出来特别好吃。她想起柳月娘说过,村里的菜畦总是那几样,便买了两包。 归程时,板车上的肉换成了盐铁种子,还有几十只乱叫的鸡鸭。狗子抱着只芦花鸡,被鸡啄得手忙脚乱,却咧着嘴笑 —— 刚才买鸡时,摊主夸他力气大,没像别人一样斜着眼看他,让他心里舒坦了不少。 路过那片田地时,夕阳正红,把天边染成一片橘色,稻草人依旧立在地里,破草帽在风里轻轻晃。栓柱突然说:“回去俺也扎个,给菜畦挡挡鸟。” 没人接话,但几个第一次出村的都抬起头,认真看了看那稻草人,像是在心里记下了它的模样。 林茂看着车上的东西,叹了口气:“这外面的世界,苦的人多,心眼多的也多,可…… 也有咱能学的东西。” 白未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种子袋,指尖传来干燥的触感,颗粒分明。她忽然明白,这些人不是怕外面的世界,只是怕再经历一次逃荒的苦。可当他们鼓起勇气走出去,带回的不只是盐铁,还有些比这更金贵的东西 —— 比如敢去看看外面的胆量。 快到村口时,很多村民早在路边等着了,见了他们就迎上来。孩子们围着板车蹦蹦跳跳,等着大人发糖吃。妇人们看着鸡鸭笑不拢嘴。白未晞把种子递给柳月娘,看着她惊喜的样子,眼睛都亮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冒了出来,比野猪肉的香气更让人踏实。 夜色降临时,晒谷场还亮着灯,松明火把噼啪响。林茂正给大家分这次赚的钱,抛过各家采买订单后,多退少补。栓柱把自己的那份小心包好,说要给娃攒着下次多买一些糖,他眼神里没了白天的自卑,多了点亮闪闪的东西。 白未晞站在灯影里,看着这些被烟火气包裹的人,有说有笑的,突然觉得,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升起,她好像…… 有过这样的生活,温暖又安稳。 第37章 筹备村塾 晒谷场上的灯火还没熄,狗子突然凑过来,手里捏着块皱巴巴的纸,他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 “蜜饯” 二字,挠着头问:“鹿鸣哥,这俩字念啥来着?” 鹿鸣接过糖纸,指尖在字上划了划:“这是蜜饯,这东西比饴糖还甜。” 他顿了顿,看着狗子问道:“这哪来的?” “糖铺老板家八岁儿子写的。” 狗子咧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你们买糖的时候我看到那东西新奇,问他那是啥,他说蜜饯,我当时没记住又问了句蜜什么来着?那小孩正在边上练大字,便直接写了给我,说让我忘了就看看。”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几个刚从王家屯回来的村民都围了过来。栓柱想起酒楼账房先生笔下的数字,一横一竖都透着规矩,再看看自己平时在地上划的歪歪扭扭的记号,突然叹了口气:“别说账房先生,咱们连八岁小儿都不如。” 林茂看了众人一眼:“咱村不是没人能教。” 众人顿时静了下来,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村东头那间矮屋。那里住着赵闲庭,是村里唯一还捧着书本的年轻人。他祖父赵鹤远曾是士人,当年一起逃荒到青溪村,还开过几年村塾,鹿鸣他爹就是那时候识的字。后来村民们觉得种地才是正经事,学那些 “之乎者也” 顶不上一碗饭,来的人越来越少,村塾也就散了。连赵闲庭的爹赵执信都把书本束之高阁,天天扛着锄头下地,见儿子拿起书本还觉得他不务正业。 “赵先生肯教吗?” 栓柱搓着手问,眼里带着点期盼。他白天在王家屯,连布庄老板说的 “尺” 和 “寸” 都分不清,闹了不少笑话,此刻想起还觉得脸上发烫。 “得去问问。” 林茂站起身,“明儿我去趟赵家。” 白未晞站在灯影里,想起在邙山的时候,老树精告诉她木牌上是一个叫苏文远的人给她起的名字,还说了这名字的含义,她很喜欢。所以,她认识自己的名字,也只认识自己的名字。可除此之外,那些所谓的字在她眼里,跟山间的乱枝没什么两样。 “那些弯弯曲曲的,很重要?” 她忽然问石生,指尖无意识地在种子袋上划着。 石生愣了愣,想起王家屯里那些账本和招牌,点头道:“重要得很。不认字,就像摸着黑走路,迟早要跌跤。” 第二天一早,林茂就带着两斤野猪肉去了赵家。赵闲庭正在院里晒书,见村长来了,赶紧放下手里的木板,袖口沾着的墨迹蹭在蓝布衫上,看着有些显眼。他爹赵执信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见这阵仗,脸顿时沉了下来:“又来劝他不务正业?” “执信你别急。” 林茂把肉往桌上一放,“我是来求闲庭的,想请他开村塾,教村里的娃认字。” 赵执信愣住了,手里的锄头 “哐当” 掉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赵闲庭却眼睛一亮,怀里的书本差点滑出来:“村长是说…… 要开村塾?” “对。” 林茂看着年轻人眼里的光,想起当年赵鹤远教书时的模样,“咱村不能总困在山里,娃们得学着认认外面的世界。” 重开村塾,这件事一直是祖父的执念,赵闲庭自是欣然应允,只是祖父已驾鹤西去,没能看到这一天,他心里默念着,希望祖父泉下有知,也算告慰了。至于赵执信,虽依旧不喜儿子整日与书本打交道,但也并未阻拦,只是沉默地看着父亲生前常坐的摇椅发呆。 消息传到晒谷场时,村民们炸开了锅。有拍手叫好的,也有犹豫的,说耽误了下地咋办。直到鹿鸣说起王家屯账房先生的本事,又讲了不识字的各种不便,大家才渐渐动了心。 “我家狗子要学!” 狗子娘第一个举手,想起儿子把那张皱了的纸看了又看的模样,眼圈有点红。 “我也要去!” 杜云雀 “蹭” 地举手,小脸上满是坚定。 “女娃娃学字做什么,还不如多帮帮家里的忙!” 栓子娘白了她一眼,语气带着不屑。 “学,青竹也去!” 林茂直接出声,语气不容置疑。 有了村长这句话,好几家的女孩们便摇着大人的胳膊,眼睛里闪起点点星光。 林茂见差不多了,双手向下一压,示意大家安静:“闲庭做先生教娃们认字,总不能让他自己贴钱买笔墨。” 他开门见山,“咱得凑点束脩。” “束脩是啥?” 狗子娘没听过这词,忍不住问。 “就是给先生的钱,或者粮食、菜都行。” 鹿鸣解释道,他爹当年上学时,就给赵鹤远送过自家种的粮食。 这话一出,村民们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说家里刚分了野猪肉,能送两斤的;有说地里的白菜快熟了,每月送一捆的;栓柱琢磨着自家编的竹筐结实,或许能顶个学费,也举了举手。 “我看这样。” 林茂想了想,“一个孩子一年束脩五百钱,有钱出钱,有粮出粮,实在拿不出的,帮着学堂修修桌椅、挑挑水也能抵。咱们村里人都知根知底,谁家什么情形,大家也都清楚,别总想着占便宜!”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另外,村里那片油茶林,往年的收成都是分了,今年留一半,卖了钱专门给学堂买笔墨纸砚,由鹿鸣管着,账目公开,大家都能看。” “那家里没人上学的怎么说?” 孙大虎看了眼边上两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出声问道。 “爹,我十岁了,能帮家里做事,二丫才五岁,就让她去上学吧!” 大丫怯生生的说道,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学什么学,大老爷们讲话哪有你们小丫头插嘴的份!” 孙大虎的娘孙李氏双手叉腰扯着嗓子吼道,唾沫星子都溅到了跟前的人身上。 见状,孙大虎的媳妇刘雨连忙将大闺女往自己身后拉了拉,随即看向不远处的两个人,那是一对四十来岁的夫妻,正低着头,躲闪着女儿期盼的目光。 “不同意的可以不出。” 林茂眼皮子抬了抬,继续说道,“不过以后再想送孩子进来,笔墨纸砚自备就是了。” 此话一出,本不打算送孩子去学的顿时面面相觑,心里都打起了算盘。 “给大家一晚上考虑时间,都回去好好想想!” 村长林茂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说完便负手离开,留下一众人在晒谷场议论不休。 第38章 争取 次日天刚亮,露水还挂在晒谷场的草叶上,村民们就陆续来了。有五户人家一早就凑在角落,孙李氏站在最前面,叉着腰跟旁边的人念叨:“凭啥拿油茶林的收成给学堂?那林子是全村人的,凭啥偏给那些念书的娃占了便宜?” 她儿子孙大虎蹲在地上,闷头不吭声。旁边的王老五接话:“就是,我家俩小子都下地了,不念书,凭啥要分走我家那份?” 这话说到了另外三户的心坎里,几人连连点头,眼里满是不忿。 林茂踩着晨露走来,手里攥着个账本 —— 那是历年油茶林的收成记录。他往场中央一站,咳嗽两声:“都到齐了?那咱就说说油茶林的事。前日说了,今年留一半收成给学堂买笔墨,同意的举个手。另外说清楚,不同意的,到时候把属于你们那一份会发给你们。往后你们家里的娃要是想上学,笔墨纸砚就得自备,学堂的公账可不再管。” 话音刚落,大部分人都抬起了手。狗子娘举得最利索,她瞅着孙李氏那边,撇撇嘴:“自家娃能念书,拿点茶油换笔墨,值当!” 栓柱也跟着举手,他昨儿刚给学堂编了个新竹筐,想着娃能认字,以后就不用像他这样连尺寸都分不清。 人群里,周桂花悄无声地举起了手。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后跟着她的傻妹妹周兰花。周兰花手里攥着根布条,眼神呆呆的,看见人多就往姐姐身后缩。 不止周桂花,没成婚的陈武也举了手,他挠了挠头,粗声粗气地说:“以后总要成家有娃,先垫着。” 李木匠家的孙子才两岁,他婆娘抱着,也跟着举了手:“早作打算,娃大了正好用得上。” 还有几家娃已经过了上学年纪的,也纷纷举手,想着村里娃多认点字,总归是好的。 这举动让不少人愣住了。尤其是周桂花,她是村里的老姑娘,一辈子没嫁人,就守着傻妹妹过活,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谁都少搭话。村民们看她们姐妹俩总带着点异样 —— 有人说周桂花傻,放着好人家不嫁,偏要养个累赘。也有人说周兰花是个拖累,让姐姐一辈子抬不起头。她们俩从不掺和村里的事,今儿却主动举手,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周大娘,你咋也举了?” 有个年轻媳妇忍不住问,“你家又没娃要上学……” 周桂花没看她,只望着远处的油茶林,声音低哑:“娃们念书是好事。” 她手里的篮子晃了晃,里面装着刚摘的野菜,沾着新鲜的泥土。 孙李氏嗤笑一声:“装啥好人?自家日子过得紧巴,还替别人操心?怕不是想跟着沾光?” 这话像根刺,扎得周围人都静了。周桂花的脸僵了僵,握着篮子的手指紧了紧,骨节泛白,却没回嘴。她妹妹周兰花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拽着姐姐的衣角,小声嘟囔:“姐,回家……” 林茂瞪了孙李氏一眼,沉声道:“少说两句!桂花愿意为学堂出力,是好事!” 他清了清嗓子,数了数举手的人,“除了这五户,剩下的都同意。那就这么定了,油茶林的事,由鹿鸣盯着,收了茶油先过秤,一半入公账,一半按户头分。那五户的份额,到时候单独拎出来给你们分了。” 见已有定论,周桂花牵着妹妹率先离开了。路过油茶林时,周兰花突然指着树上的白花笑起来:“姐,花…… 好看……” 周桂花停下脚步,抬头望着满树雪白的油茶花,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她脸上,映出眼角的细纹。她想起小时候,赵鹤远先生还在开塾,她总趴在学堂后窗听念书声。那时候她娘还在,说等攒够了钱,就送她去认字。可没等钱攒够,娘就没了,只留下她和傻妹妹。 如今她们没必要再念书,也没后代要指望,可她总觉得,那些念书声里,藏着村里人走出山窝子的盼头。多凑点笔墨钱,让娃们多认几个字,总不是坏事。 她从篮子里拿出块蒸野薯,塞到妹妹手里,轻声道:“兰花,咱回家。” 周兰花咬着野薯,含糊地应着,手里的布条被风吹得飘起来。不远处,白未晞静静看着这一切,她不懂孙李氏的尖酸,也不懂周桂花的沉默,只觉得人心过于复杂 —— 有人为了眼前的几分利争得面红耳赤,有人却愿意为不相干的人事,尽自己的一份心。 此时,油茶林的事刚定下来,晒谷场的人还没散尽,刘雨突然往前挪了两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村长,我想让大丫也去学堂。”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刘雨在村里向来是出了名的懦弱,说话细声细气,跟人对视都发怵。自打生了两个丫头没添个儿子,她在婆家更是低眉顺眼,孙李氏指桑骂槐时,她从不还嘴,只敢背地里抹泪。 孙大虎刚抬脚要走,闻言猛地回头,眉头拧成个疙瘩:“你说啥?” 刘雨攥着衣角,指节都在抖,却还是梗着脖子重复:“大丫也能念书,我多干点活,她的束脩我自己挣,只要让她去学堂……” 大丫站在娘身后,小手紧紧拽着娘的衣襟,指腹都掐进了粗布衣裳里。她想起昨儿夜里,娘搂着她和妹妹说的话 ——“大丫先去学,等学会了就教二丫,咱娘仨攒着劲儿,日子总会好的”。此刻听着娘为自己争取,她鼻子一酸,眼泪啪嗒掉在娘的手背上,却咬着唇没敢出声,只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你疯了!” 孙李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几步冲过来指着她的鼻子骂,“一个丫头片子念啥书?认得几个字能当饭吃?” 刘雨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却没退缩:“女娃咋了?云雀能去,青竹能去,俺家大丫也能去……” “你还有脸提!” 孙李氏的声音更尖了,手指头在刘雨脑门上戳了起来,“云雀她娘就生了她一个,青竹是村长家的孙女,你能比?别一天想那些没用的,尽快给我家生个儿子才是正事!” 这话戳到了刘雨的痛处,她眼圈一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掉下来。 第39章 道歉 这时,人群外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刘雨的爹娘挤了进来,她娘拉着她的胳膊就往家拽:“雨啊,你咋这么不懂事?快跟我回家,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她爹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家里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一个丫头片子念啥书?安安分分在家学针线,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经事。你非要折腾,是想让全村人都笑话我们老两口吗?” 白未晞站在老槐树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刘雨爹娘那副嫌恶又冷漠的模样,让她忽然想起阿福娘 —— 那个为了让儿子活命,硬生生把她推开的妇人。还有赵山根,那个死了还不放心女儿的汉子。原来不是所有父母都真心疼孩子,有的为了面子能舍下骨肉,有的却能为孩子豁出性命。 刘雨看着亲生父母,突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她猛地甩开娘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昨日婆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大丫,你们就在旁边,装看不见!今天我想让娃去学堂,你们倒跑来指责我!难道没有儿子真的就这么十恶不赦,抬不起头吗?”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杜云雀和林青竹身上:“别人家分明不是啊!云雀爹娘把她当宝贝,青竹有爷爷护着,还有月娘……” 提到柳月娘,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羡慕:“月娘父亲在世时,可是把她宠在心尖上的。我们小时候都见过,月娘的爹爹总把她举起来,坐在自己肩头,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呸!” 孙李氏淬了一口,脸上满是不屑,“你还敢提柳月娘?她就是个祸害,克父克母的丧门星!她娘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她爹前两年也病死了,撇下她一个人,现在这么大了也没成婚,谁敢要她?!你还想让大丫学她?我看你是疯了!” “你放屁!” 石生猛地往前冲了两步,手里的长矛 “哐当” 砸在地上,震得尘土飞扬。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孙李氏,胸膛剧烈起伏,“月娘爹是啥样的人?当年你男人在山上摔断腿,是谁把他背回来的?月娘哪招你惹你了?用得着你这么糟践人?” 白未晞往前迈了一步,只冷冷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给月娘道歉。” 几个字像块石头砸在地上,晒谷场瞬间静得能听见风吹草动。 孙李氏本想撒泼,刚要张嘴就被孙大虎死死按住。她挣了两下没挣开,抬头对上白未晞的目光 ——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不含任何感情,看得她后颈发毛。 猛地,孙李氏想起了什么。这白未晞可不是善茬,就她那身手,村里根本没人比得上。并且真把她得罪了,往后她猎来的好东西,怕是半分也落不到自家手里了。 念头一转,孙李氏脸上的横肉顿时松了,反手就往自己嘴上扇了一巴掌,力道不轻,“啪” 的一声响。 “是我嘴贱!是我浑!” 她脸上堆起笑,对着柳月娘的方向拱了拱手,“月娘,你别跟我这老糊涂计较,我这张嘴就是个粪坑,该打!往后我再乱说话,就让我出门踩狗屎!” 柳月娘没想到会这样,愣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脸上,一时忘了擦。 石生也有些意外,随即眉头舒展了些,看孙李氏的眼神依旧带着厌恶,却没再发作。 林茂瞪了孙李氏一眼:“以后管好你的嘴,再让我听到你胡说八道,就给我滚出青溪村!” “月娘,你别往心里去!”收拾人可以,安慰人林茂确实不是强项,只能干巴巴的开口道。 柳月娘吸了吸鼻子,对着林茂点了点头,又看了眼白未晞和石生,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便先转身离开了。石生见此,连忙快步追了上去。 白未晞看着孙李氏那副谄媚又算计的样子,眼里没什么情绪,神色依旧冰冷。 孙李氏讪笑着,不再说话,孙大虎也尴尬的站在一旁。 此时,林茂瞥向他们:“大丫上学的事儿?” “去,当然去!油茶林我们也同意一半给娃娃们用!”孙大虎应道。 刘雨眼里泛起泪光,拉着大丫给林茂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村长。” 大丫也跟着弯腰,小脸上满是激动,偷偷攥紧了拳头,在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学。 可刘雨的爹娘还没罢休,她娘拉着她的胳膊喋喋不休:“雨啊,你咋就不听劝呢?丫头片子念书有啥用?你现在最要紧的是给孙家生个儿子!有了儿子,你在婆家才能站稳脚跟,老了才有依靠,死了也有人给你摔盆送终啊!” 她爹在一旁帮腔:“你娘说得对,这世道,没儿子就是不行。你看村里哪家不是盼着有个男丁?你可得争点气,别让我们老两口跟着你抬不起头。” 这些话像冰锥一样扎进刘雨心里,她只觉得越来越寒心,声音都在发颤:“儿子儿子,你们眼里就只有儿子吗?大丫二丫也是我的心头肉,难道她们就不该有出路吗?我就算没儿子,老了自己能养活自己,死了没人摔盆又能怎样?” “你这死丫头!” 她娘气得抬手就要打,却被林茂喝住。 “够了!” 林茂脸色沉得吓人,“人都死了,还管那些虚礼干啥?我死了,就让青竹给我摔盆,咋了?不行吗?”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晒谷场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好一会儿,栓柱才讪讪地开口:“村长,您别担心,青竹爹娘肯定会回来的。他们就是出去闯荡闯荡,总会回来的。” 五年前,青竹爹娘实在受不了山里日复一日的单调日子,提出要出去看看。林茂当然不同意,山里虽苦,但外面的世界更凶险。可两人铁了心要走,闹了好几天,最后说出去闯荡,有本事了就回来接他们,然后就背着包袱离开了,至今杳无音信。 林茂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是望着村外的方向,眼神复杂。 第40章 咳血 白未晞回去的时候,刚走到月娘家院外时,就听见里面传来石生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和试探。 “月娘,我知道…… 今天让你受委屈了。” 石生的声音有些干涩,“往后,有我在,不会再让别人这么欺负你。” 白未晞的脚步顿住了。她能听出石生话里的认真,那不是普通的安慰,带着点不一样的意思。 院子里静了片刻,才传来柳月娘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石生哥,谢谢你。但这话…… 别再说了。” “为啥?” 石生满是不解,“月娘,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没有!” 柳月娘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顿住,像是吓到了自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声音轻得像要飘走,“如果我做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让你产生了误会,我向你道歉,以后我会注意的。” “月娘!” 石生的声音里带着受伤,“你为什么要说这样话?!” “石生哥,你走吧,以后…… 别再说这些了。” 院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能隐约听到石生沉重的呼吸声。白未晞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直接进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石生的脚步声响起,一步步朝着门口走来。白未晞往旁边挪了挪。 门 “吱呀” 一声开了,石生低着头走出来,肩膀垮着,往日里挺直的脊梁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他猛地抬头,正好对上白未晞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说话,只是对着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一步步朝着村外走去,背影落寞得很。 白未晞看着他走远,才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西边的窗纸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她走到屋门口,没敲门,直接掀了门帘。就见柳月娘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的哭声从臂弯里传出来,听得人心头发紧。 白未晞没说话,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碗水放在她手边。 柳月娘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泪珠,看到是她,慌忙用袖子去擦。 “未晞…… 你咋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 白未晞看着她,淡淡开口:“听见了。” 柳月娘的脸瞬间涨红,又变得煞白,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她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砸在粗布衣裳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爹爹临终前咳血的模样在眼前闪回,那帕子上的暗红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心。她不能拖累石生,更不能让他将来像自己当初送别爹爹一样送别自己。 柳月娘吸了吸鼻子,端起碗,却没喝,只是捧着碗,任由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夕阳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却暖不了她此刻冰凉的心。 白未晞没再说话,就坐在旁边的板凳上,安安静静地陪着。有时候,不说比说更有用。 柳月娘的咳嗽声是从后半夜开始的。 起初只是压抑的轻咳,像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一声接着一声,裹在被子里也能听见闷响。天快亮时,咳得越发厉害,她慌忙摸黑爬起来,抓起枕边的帕子捂嘴,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等咳劲过去,窗纸已经泛白。她对着窗棂看帕子,上面沾着几点暗红,像溅上的朱砂。手一抖,帕子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指尖触到那处湿痕,凉得刺骨。 白日里,她像没事人一样。只是做针线活时,针脚越来越密,几乎没停过。白未晞的屋里已经堆了不少她做的东西:三双布鞋,两双棉的一双单的,鞋底纳得厚厚的,针脚匀得像尺子量过。四件短打,有粗布有细布,袖口裤脚都缝了双层边。还有两双棉袜,袜头缝得特别厚实。 这天午后,白未晞从山里回来,刚进门就看见柳月娘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鞋底,头埋得很低。阳光落在她背上,能看见肩膀在微微发颤。 “咳咳……” 柳月娘猛地侧过身,用袖子捂住嘴,咳得腰都弯了下去。手里的锥子掉在地上,发出 “当啷” 一声。 白未晞把猎物往墙上一挂,走过去。 柳月娘咳完,抬起头,脸憋得通红,额头上渗着细汗。她看见白未晞,慌忙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拿起锥子要继续干活:“你回来了。” “嗯。” 白未晞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手边的竹筐里。里面放着刚剪好的鞋样,已经够做五六双鞋了。 柳月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手往筐里拢了拢:“闲不住,多做几双,山里冷得早。” 白未晞没说话,转身去倒水。刚拿起水壶,就听见身后又是一阵咳嗽。这次咳得更急,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她回头,看见柳月娘正往灶房跑,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帕子。 等柳月娘从灶房出来,眼睛红红的。她走到竹筐边,拿起鞋样要剪,手却抖得厉害,剪刀怎么也落不下去。 白未晞把水碗往桌上一放,声音很平:“你是不是生病了?” 柳月娘的手顿住,没回头:“没有,老毛病了,换季就咳嗽。” “咳血也是老毛病?” 这话一出,柳月娘像被钉住了。她慢慢转过身,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你…… 你咋知道?” 她明明每次都把帕子洗得干干净净,晾在最隐蔽的角落。 白未晞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柳月娘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小声抽泣,是放声大哭,肩膀抖得厉害,手里的剪刀 “哐当” 掉在地上。 “我爹当年就是这样……” 她哽咽着,话说不完整,“一开始也是咳嗽,后来就咳血…… 一天比一天重,最后…… 最后就起不来了……” 白未晞看着她哭,等她哭声小了些,才开口:“收拾收拾,明天我带你出去看病。” “不去了,村里的老人都说,是肺痨…… 治不好的……” 她用袖子抹着脸,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死,我也要死在青溪村……” “先去看。” 白未晞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看完了,咱再回来。” 柳月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对上白未晞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静,却透出不容置疑。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剪刀,手指抠着衣角,半晌才轻轻 “嗯” 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白未晞拿起桌上的水碗,递过去:“喝点水。” 柳月娘接过来,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不少,落在手背上,冰凉一片。 这天晚上,柳月娘没做针线活。她坐在灯下,翻出一个旧包袱,把几件自己的衣裳叠进去。叠得很慢,叠了拆,拆了又叠。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包袱上,白花花的一片。 后半夜,她又咳了起来。这次没那么急,咳完了,她看着帕子上的暗红,没像往常那样慌张。她把帕子叠好,放进包袱角落,然后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白未晞来叫她时,柳月娘已经站在屋门口,背着包袱,头发梳得很顺,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裙。 “走了。” 白未晞扛起背篓,里面放着水和干粮还有一些药材。 柳月娘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路过石生家院外时,她脚步顿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院门关着,没什么动静。 第41章 骡车 柳月娘轻轻叹了口气,随即道:“咱们先去村长家说一声。” 白未晞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走到林茂家篱笆墙外,林青竹正在喂鸡,见她们过来,连忙直起腰喊:“未晞姐姐,月娘姐姐。” “你爷爷起了吗?” 白未晞问。 “起了,起了。” 林青竹说着,往屋里喊了声,“爷爷,未晞姐姐和月娘姐姐来了。” 林茂从屋里走出来。他看到白未晞背上的大背篓,又看了看柳月娘苍白的脸色,眉头一下子拧成了疙瘩:“这是咋了?月娘脸咋这么白?” “带月娘出去看看病。” 白未晞答。 “看病?” 林茂往前凑了两步,盯着柳月娘的脸,“是那咳嗽的毛病加重了?” 见柳月娘低下头没说话,他重重叹了口气,“早就说让你多歇着,别总熬夜做针线活。你们俩丫头片子出去咋行?未晞你虽说身手好,可照顾病人哪有那么容易。” 他想了想转身对自家孙女说道:“青竹,别喂了,去收拾点衣物,跟她们一块去,路上也好照看月娘。” 林青竹眼睛一亮,“哎!我这就去!” 她长这么大还没出过村,脚底下像踩了风,噔噔噔就往屋里跑。 “村长,不用……” 柳月娘想推辞。 “咋不用?” 林茂摆摆手,“青竹心细,能帮衬着点。我再去叫上鹿鸣,那小子常年在外跑,周边乡镇熟得很,知道哪家医馆靠谱。对了,还有石生……” “别叫石生!” 柳月娘猛地抬头,脸一下子涨红了,“真不用那么多人,我跟未晞俩人够了。” 林茂愣了一下,看看柳月娘,又看看白未晞,眼里闪过一丝了然,没再坚持提石生,只道:“那让鹿鸣跟青竹一块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你们先在这儿等着,我去叫鹿鸣,让他也准备准备。” 说着便往院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青竹!快点收拾,别磨磨蹭蹭的!” 屋里传来林青竹的应声:“知道啦爷爷!” 没多大功夫,林青竹背着个小包袱跑出来,辫子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我好啦!” 柳月娘看着她,嘴角也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没过多久,林茂带着鹿鸣来了。鹿鸣肩上搭着个布袋:“我听村长说了,我建议咱们直接去县城看,那有个老大夫,医术很好。” 白未晞点点头:“那就去县城,走吧。” 四人往山路口走,一向腼腆的林青竹像变了个人一样,一路问个不停:“鹿鸣哥,县城里有卖糖人的吗?是不是跟画儿上似的?”“未晞姐姐,镇上的房子是不是都比村里的高?” 鹿鸣笑着答:“不光有糖人,还有卖皮影的,可好看了。” 柳月娘走在后面,看着青竹开心的样子,咳嗽了两声,眼里却有了点光。她悄悄拉了拉白未晞的衣角:“其实…… 我也没见过县城啥样。” 白未晞侧头看她:“看完病带你逛逛。” 出了山口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林青竹的脚步慢了下来,额头上渗着汗,时不时往路边的树荫瞟。柳月娘的咳嗽又犯了,咳得弯下腰,好半天才直起身,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 白未晞停下脚步,看了眼天色,问鹿鸣:“到县城还有多远?” “从这儿出去得先翻两道山梁,下了山梁走官道,县城在官道尽头。以咱这速度,不歇脚也得走一天半,要是中间歇两回,怕是得两天。”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县城里那家‘回春堂’的李大夫是真有本事,听说好多镇子上看不好的病都是在他那儿看好的。” 白未晞点点头,目光落在柳月娘身上,她正用帕子捂着嘴,肩膀还在轻轻发颤。“这样走太慢,先去镇上买辆马车。” “买马车?” 鹿鸣眼睛瞪得老大,“那玩意儿可贵了,一头好马至少得三锭银!” 林青竹也跟着咋舌:“那么贵!马长什么样子啊?” 白未晞没说话,往背篓里探手,拎出个油纸包解开。里面是株小孩巴掌大的灵芝,“这个够不够?” 鹿鸣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手都有些抖:“这…… 这是灵芝?咱镇上药铺掌柜的去年收过一株小的,都给了两锭银呢!你这株……” “够就行。” 白未晞把山参重新包好塞进背篓。 柳月娘拉了拉她的衣角,声音低低的:“未晞,不用这么破费,我能走……” “你走不动。” 白未晞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不用钱,这些留着也是烂在山里。” 柳月娘看着她,眼圈一下子红了。这会儿想再说点什么,猛地想起白未晞的异常,瞥见鹿鸣和青竹都在旁边,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青竹看着白未晞,眼睛里满是崇拜:“未晞姐姐,你太厉害了!” 鹿鸣定了定神:“镇上不一定有马车卖,最多有骡车,而且得先把药材换成银子。前面就是王家屯,咱先去那儿看看。” 几人加快脚步,不到半个时辰就进了王家屯。镇上人来人往,林青竹眼睛都看不过来了,拉着柳月娘的手东张西望,嘴里不停念叨:“月娘姐姐你看,那布庄的花布真好看!还有那卖糖葫芦的,红彤彤的!” 柳月娘被她拉着,嘴角也带着笑,只是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咳两声。 鹿鸣熟门熟路地带着她们到了镇上最大的药铺,跟掌柜的嘀咕了几句,先拿出一小部分草药换成银子,揣进怀里。“剩下的去县城换,值钱!” 从药铺出来,鹿鸣带着她们往牲口市走。刚进市口,就见个黑脸汉子牵着匹灰黑色的骡子站在槐树下,骡子旁边搁着个破木牌,写着 “售骡” 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那骡子看着骨架不小,就是毛色有点干,站在那儿甩着尾巴,时不时低头啃两口地上的干草。 鹿鸣拉着白未晞往那边靠了靠,低声说:“这骡看着岁数不大,先问问价。” 他走上前,围着骡子转了两圈,伸手在骡脖子上摸了摸,又弯腰扒开骡嘴看牙口。那卖主是个急性子,见他光摸不说话,忍不住开口:“客官要是真心想买,给个实价。这骡是前年从关外换来的,能拉车能驮货,一天走百里地不费劲。” 鹿鸣直起身,“老哥这话说得不实诚。你看这骡前腿,膝盖上有块旧疤,怕是以前拉重载伤过吧?还有这牙口,看着倒是齐整,就是齿缝里卡着草渣子,怕不是平时喂得糙,肠胃不一定好。” 卖主脸一红,梗着脖子道:“干活的牲口哪能没点小伤?总比那些娇滴滴的强。一口价,一锭银,少一分不卖。” “七千钱。” 鹿鸣出声道,“你这骡看着瘦,我买回去得先喂半个月精料才能上工,这笔钱不算在里头?再说你这缰绳都磨得快断了,买回去还得换新的。七千钱我立马牵走。” “不行不行,最少九贯!” 卖主急得摆手。 鹿鸣往白未晞那边看了眼,见她没动静,又对卖主说:“八千钱!我给你现钱,不用你找零,你再把那套旧车辕子搭给我,反正你留着也没用。” 卖主蹲在地上,手指头在泥地上划拉着算账,嘴里嘟囔着:“八千钱…… 还得搭车辕子……”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骡子,咬咬牙,“行!不过你得保证,回去好好待它,别总让它干重活。” 鹿鸣笑了:“放心,咱买回去是拉人,不是拉石头。” 说着从怀里摸出钱袋子,数好铜钱递过去。卖主接过后又数了两遍才揣进怀里。 鹿鸣又去买了个板车,一起套好,“这样就方便了,你们都可以坐在车上,能省不少力气。” “对了,再买点茅草铺到上边,你们坐着也舒服!” “茅草还得买?”林青竹睁大了眼。 “那可不,这不比咱们山里,就是烧的柴火也得买呢!” “不买茅草,直接买个褥子铺上去!”白未晞突然出声道。 “不用,不用,那怎么行!”柳月娘连忙摆手。 “茅草就顶顶好了,要我说直接坐也行,没多硬,比走路强太多了!”林青竹也连忙接话。 “我有钱!”白未晞理直气壮道,“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硬板子坐久了会很不舒服,茅草会沾到你们身上。” 听了未晞的话,柳月娘和林青竹皆是心里一热,平日里瞧着未晞总是没什么情绪,带着疏离,但她做的事却比任何人都妥帖。 “不用买褥子,直接去故市买条旧床单铺到茅草上就行,保证又软和又干净!”鹿鸣直接提议道。 “多买几层褥子不就好了!”白未晞继续开口,俨然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 “就听鹿鸣的,我的小姑奶奶,知道你有钱行了吧!”柳月娘忍不住拍了白未晞一下,嘴角带着笑意。 “故市是什么?”林青竹不解的问道,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卖旧物的,专门交易旧物的集市。”鹿鸣一边说着,一边牵起骡子,带着她们向前走去,“离这不远,很快就能到,你们放心,旧布料衣物等都是好好浆洗过的……” 骡车一切弄好后,白未晞扶着柳月娘和林青竹坐上车后,自己纵身一跳坐到了车尾。 鹿鸣则坐到车辕上,甩了甩缰绳:“走喽!” 骡子 “咴” 地叫了一声,拉着板车慢慢往前走。林青竹坐在车上,晃悠着腿,伸手够路边的狗尾巴草,笑得咯咯响,“鹿鸣哥,你还会赶车呐!” “赶车算什么,就没有你哥我不会的!”鹿鸣神气的一边甩着鞭,一边吹着牛。 柳月娘靠在车帮上,看着坐在车尾正在拉扯腰间鞭子的白未晞百感交集。 她悄悄拽了拽白未晞的袖子:“等咱们回去了,我给你做个披风,刚才我可看到了街上有好几个人穿着,真威风!” 白未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将筐子里的装水葫芦给她递了过去。 板车在官道上慢慢走着,骡子蹄子踏在地上,发出 “嗒嗒” 的声音,一路朝着县城的方向而去。 第42章 进城 骡子车刚到县城门口,就见守城的兵丁正准备关门。鹿鸣赶紧甩了甩缰绳,骡子加快脚步,赶在最后一刻进了城。 夕阳把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街上的行人都行色匆匆。鹿鸣熟门熟路地往 “回春堂” 的方向赶,到了门口才发现,医馆的门板已经上了大半,只有个小伙计在收拾门口的药渣。 “大夫呢?” 鹿鸣跳下车问。 小伙计抬头看了看:“李大夫刚走,明天一早再来吧。” 见此几人只好作罢,白未晞看了眼天色:“先找客栈住下。” 鹿鸣领着众人在医馆附近找了家客栈,掌柜的见他们带着个病人,倒是挺周到,给安排了三间挨在一起的房。青竹扶着柳月娘进了最里面一间,白未晞和鹿鸣各住一间。 晚饭时,柳月娘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小半碗粥。林青竹倒是吃得香,边吃边说:“明天看完病,鹿鸣哥你得带我们去逛县城。” 鹿鸣笑着应:“行,看完病就去。”随即,他看着月娘没什么胃口的样子,劝慰道:“月娘,你放心好了,李大夫的医术很好,听说就连府城都有人特地来找他瞧病的。你那一到换季就咳嗽的小毛病一定能治好。” 鹿鸣和林青竹一直都觉得柳月娘就是换季咳嗽的病,一路并未多想。 柳月娘也没多说什么,嘴角挤出丝微笑,“但愿吧!” 吃过饭回到房间后,林青竹让小二打了水后便喊月娘先去洗漱,她去铺床了。夜里,柳月娘又咳了好几回。林青竹揉着眼睛爬起来给月娘倒水喝。 第二天一早,几人吃过早饭就往医馆去。刚走到 “回春堂” 门口,就见台阶下蹲着个人,穿着件灰布短褂,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了胡茬,居然是石生。 他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看到柳月娘时,一下子站了起来,动作太急,差点踉跄着摔倒。 “月娘!”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好几天没喝水。 柳月娘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鹿鸣在旁边咋舌:“石生哥,你咋来了?” 石生没理他,眼睛一直盯着柳月娘,往前走了两步:“你病得厉害?咋不跟我说一声?” “我……” 柳月娘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白未晞往旁边站了站,给他们留出点空隙。 石生的手在身侧攥了攥,指关节都泛了白:“我昨天去你家送东西,见门锁着,就去问村长。他一开始不肯说,被我磨了半天才告诉我,说你咳嗽的厉害,来县城看病……”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我连夜就往这边赶,路上就歇了两回,今早城门一开就进来了,找了好几个人才问到这家医馆,在这儿守了快一个时辰了。” 他身上的衣服沾着不少尘土,裤脚还破了个洞,鞋子上全是泥,一看就知道这一路走得有多急。 柳月娘看着他这副模样,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你咋这么傻……” “我不傻。” 石生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碰到她,“你病了,我能在家里坐着?” “可我这病……” 柳月娘的声音带着哭腔,“是肺痨,治不好的。石生哥,你别在我身上耽误功夫,你该找个好姑娘……” “我不管!” 石生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引得路过的人都停下来看,“肺痨咋了?治不好咋了?我陪着你!你活一天,我陪一天,你活一年,我陪一年!啥耽误不耽误的,我乐意!” 周围有人开始议论:“这小伙子倒是痴情。” “这年头这样的人真是不多了。” “这姑娘也好啊,不愿意拖累心上人!” …… 而此时林青竹和鹿鸣都愣住了! “肺痨!”青竹声音都在打颤,柳月娘的爹爹就是肺痨去世的,想到月娘爹临终前的样子,眼窝深陷,瘦的不成人形。林青竹的眼眶顿时红了起来,她不敢想象她的月娘姐姐也变成那样。 而鹿鸣此时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柳月娘一路的低落,当时村长叫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路上别提石生。他下意识的想到是不是俩人闹脾气了,所以柳月娘才一直不太开心的样子。 柳月娘哭得更凶了,眼泪掉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给不了你什么,还可能…… 还可能拖累你……” “哪有什么拖累。” 石生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哽咽,“我就怕你一个人扛着。月娘,咱不躲了行不行?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睛里的红血丝更明显了。 旁边一个卖早点的大娘叹了口气:“姑娘,这小伙子对你是真心的,别错过了。” 柳月娘抬起头,看着石生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下巴上的胡茬,看着他身上的尘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想摇头,想让他走,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石生见她没再拒绝,慢慢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胳膊,又有些犹豫,最后只是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角。 “先看病。” 白未晞开口打破了僵局,“看完再说。” “就是就是,说不定不是肺痨呢!”鹿鸣连忙附和。 医馆的门板 “吱呀” 一声被拉开,还是昨日关门的那个小伙计打开了门:“来的可真早,还有你们刚才说的话都被李大夫听到了,快进来吧!” 第43章 喉痹 “回春堂” 的门板刚卸下两块,药香就顺着门缝漫了出来。进门是个方方正正的天井,青石板缝里钻出几丛青苔,墙角摆着个半旧的陶缸,里面养着株半死不活的薄荷。正屋门楣上悬着块黑檀木匾,“回春堂” 三个字被香火熏得有些发黑,旁边挂着串晒干的艾草,风一吹晃晃悠悠。 李大夫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正用个小铜碾子轧着药材。他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却梳得齐整,下巴上留着三缕山羊胡,沾了点药末子,他时不时用手指捋一下,倒显出几分斯文。 见有人进来,他放下铜碾子,抬眼打量着众人,目光落在柳月娘苍白的脸上时,眉头轻轻蹙了下:“是你不舒服?” 白未晞点头:“劳烦大夫给看看,她总咳嗽,还带血。” 李大夫 “嗯” 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长凳:“坐吧,伸手。” 柳月娘刚坐下,鹿鸣就见墙上挂着排整齐的药柜,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泛黄的标签,“当归”“黄芪”“川贝”…… 字是用毛笔写的,笔锋遒劲。柜顶上摞着几个粗瓷药罐,罐口结着层深褐色的药垢,一看就用了有些年头。 李大夫给柳月娘诊脉时,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他指尖搭在柳月娘腕上,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过了半晌才收回手,又从抽屉里那出个小木片,举到眼前:“张嘴。” 柳月娘依言照做,喉咙里还带着咳嗽后的干涩。李大夫将木片压住了月娘的的舌头,仔细看了看喉咙。石生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夫捻着木片的手指 —— 那手指关节有些粗大,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腹上结着层薄茧,一看就是常年跟药材打交道的。 李大夫放下木片,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茶渍在碗底结了圈黑印。他慢悠悠地用袖口擦了擦胡子上的水珠,才开口:“姑娘这病,不是肺痨。” “啥?” 石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往前凑了半步,差点碰翻旁边的药碾子,“真的吗?” 柳月娘也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喉痹。” 李大夫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喉结随着说话上下动了动,“内里有热毒,郁在喉头,所以总咳嗽,咳得急了就带血丝。跟肺痨的症状有点像,但不是一回事。” 他说话时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白未晞一直站在门口,后背靠着斑驳的门框,听到这话,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她往药柜那边扫了眼,最底层的抽屉半开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药包,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像是被风吹走了。 “真…… 真的不是?” 柳月娘的声音还有些发颤,眼眶一下子红了,这次却不是因为伤心。 “我从医四十年,还能看错这个?” 李大夫笑了笑,眼角堆起几道褶子,“你这是忧思过度,又受了风寒,热毒没处散,才拖成这样。放心,好好吃药,再放宽心,不出一个月就能好利索。” 石生猛地攥紧拳头,又松开,反复好几次,才哑着嗓子说:“那…… 那咳血……” “喉痹咳得狠了,喉咙里破了就会带血,跟肺痨的咳血不一样。” 李大夫拿起狼毫笔,在泛黄的药方纸上写着,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你看她的舌苔,是红的,肺痨病人的舌苔多是白腻的,不一样。” 鹿鸣长舒了口气,拍着胸脯说道:“我就说不一定是了,还是咱们李大夫医术好!” 林青竹也跟着拍手,辫梢的红头绳晃悠着:“太好了月娘姐姐,不是肺痨,真的不是肺痨,你会好的!” 柳月娘捂着嘴,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却笑得肩膀直抖。她瞥见李大夫正低头写药方,山羊胡随着笔尖的动作轻轻晃动,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 “咚” 地落了地。 “哭啥,该笑才对。” 石生想给她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是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眼眶却红了。这两天他赶路时心里的焦灼,守在医馆门口的不安,这会儿全化成了热流,在心里头翻涌。 李大夫很快写好了药方,字迹龙飞凤舞。他把药方递给石生,又叮嘱:“按这个抓药,一天两副,早晚煎了喝。忌辛辣,别熬夜,最重要的是别胡思乱想,郁结散了,病就好得快。” 说罢又拿起铜碾子,继续轧刚才没轧完的药材,碾子与铜盘摩擦,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石生双手接过药方,像捧着什么宝贝,小心翼翼地交给小伙计:“麻烦按方子抓药,要好的药材。” 小伙计拿着药方后堂转了圈,抱着个纸包出来,掂量着说:“这药里有几味贵的,总共一千六百钱。” 石生赶紧往怀里掏,摸出个沉甸甸的布包,解开一看,里面是穿好的五贯还有一些散的铜钱,这些是他全部身家,这次全带出来了,。正在往出数钱的时候,柳月娘急忙掏出自己的布包,“哪能让你掏钱,我自己付就好。” 两人正推让着,白未晞忽然把背篓往旁边的八仙桌上一倒,“哗啦” 一声,里面的油纸包全滚了出来。她解开最上面的包,露出里面巴掌大的灵芝,还有几包品相极好的天麻、首乌。 “李大夫,这些你收吗?” 李大夫原本正轧着药,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手里的铜碾子 “哐当” 掉在桌上。他连忙几步凑到桌边,手指轻轻戳了戳灵芝,声音都变了调:“这…… 这是灵芝?纹路多清晰……” 他翻来覆去地看,山羊胡都抖了起来,抬头看向白未晞,眼神里满是探究:“姑娘这药材是从哪儿采的?” “山里。” 白未晞答得简单。 李大夫咂咂嘴,重新把药材归置好,算盘打得噼啪响:“这灵芝我最高能给你六锭银,剩下的天麻首乌凑一起一锭,总共七锭银,你看咋样?” 鹿鸣在旁边听着,眼睛瞪得溜圆,“这可比镇上高多了!” 林青竹也看直了眼,嘴里小声嘟囔:“白姐姐太厉害了……” 石生和柳月娘也愣住了,手里的铜钱和布包都忘了递出去。 “可以。”白未晞点头同意道。 “姑娘是要白银还是铜钱?” “四锭银子,其他铜钱。” 李大夫嘱咐小伙计去换钱后,又指了指柳月娘的药包:“那药就当我送的,以后姑娘采了好药材,直接往我这儿送,价钱保准比别处高。” 白未晞点了点头:“谢了。” 拿好包好的药包和换好的银钱后几人出了医馆,柳月娘看着白未晞,嘴唇动了动:“未晞……” “走,去逛逛!” 白未晞打断她,“你不是要给我做衣服吗?多买些布料,你的,青竹和云雀都做身新衣裳。” 林青竹一听,不由欢喜:“谢谢未晞姐姐!云雀知道了肯定也高兴的不得了!” 石生攥着手里的布包,心里五味杂陈,刚才还觉得自己那些钱能派上用场,此刻才明白,白未晞早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快步跟上,在白未晞身边小声说:“回去后我多打点猎物都给你。” 第44章 置办 出了医馆,日头正好。鹿鸣牵着骡子在前面带路,林青竹拉着柳月娘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中间,石生跟在柳月娘身侧,时不时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白未晞则走在最后,目光平静地扫过街边的铺子。 路过一家布庄时,白未晞的脚步顿住了。布庄门口挂着各色布料,红的像火,粉的像霞,还有些绣着金线银线,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她盯着那块正红的绸缎看了片刻,转头问:“嫁衣用哪种布料?” 这话一出,走在前面的几人都停下了脚步,一时间没人说话。林青竹眨巴着眼睛,看看白未晞,又看看柳月娘,不明白好好的怎么说起嫁衣了。鹿鸣刚要挠头,就见柳月娘的脸 “腾” 地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她低下头,耳朵尖都红透了。 “噗嗤” 一声,鹿鸣先笑了出来,“未晞姐,你咋突然问这个?” 石生也有些不好意思,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柳月娘身上瞟,嘴角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 白未晞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又往前走了两步,指着那块红绸缎问柳月娘:“嫁衣是自己绣还是买成衣?” 柳月娘的脸更红了,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哪…… 哪有在大街上说这个的……” “就是问问。” 白未晞一脸坦然,“成亲要准备些什么?” “未晞姐,你这是替谁问呢?” 鹿鸣凑过来,挤眉弄眼地笑。 石生被说中了心事,咳嗽了两声,却挺直了腰板,往柳月娘身边靠了靠,像是在宣告什么。柳月娘感受到他的动作,脸更红了,却没躲开。 柳月娘嗔了鹿鸣一眼,才红着脸对白未晞说:“嫁衣讲究些的是自己绣,用大红的杭绸,上面绣些莲花,石榴……,也有嫌麻烦买成衣的…… 成亲要准备的可多了,被褥、婚书……”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偷偷看了石生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两人都慌忙移开视线,脸上却都带着笑。 “咱青溪村还没人在县城买过嫁衣布料呢。” 鹿鸣拍了下手,“既然来了,不如就买回去,正好有骡车能拉,多方便。” 石生一听,眼睛亮了,看向柳月娘:“月娘,要不…… 咱看看?” 柳月娘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子。 “我付钱。” 白未晞说着就要往布庄里走。 “不行!” 石生和柳月娘异口同声地喊道。 石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未晞,这次真不能让你付钱。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这嫁衣…… 该我来准备。” 柳月娘也跟着点头:“是啊,未晞,你别再花钱了,我们自己来就行。” 白未晞皱眉:“我不用钱。” “咋会不用钱呢?” 林青竹不解地问,“穿衣吃饭,哪样不要钱?还有看病更花钱!” 白未晞刚要开口说自己不会生病,吃不吃也没关系,月娘给她做的衣服也早够穿了,柳月娘就赶紧接过话头:“未晞的意思是,她会采药,随时能换到钱,不缺钱花。” 众人这才恍然,石生看着白未晞,心里越发觉得她不一般,不仅身手好,还懂药材,难怪这么有底气。 “布料我买。” 白未晞坚持,“其他的你们自己来。” 石生和柳月娘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明白这已经是未晞最大的让步了,只能同意。 进了布庄,柳月娘看着满墙的布料,眼睛都看直了。白未晞直接让伙计把最好的大红杭绸取下来,又挑了些金线银线,让伙计包好。另外又选了其他平日穿的布料,她那会说过的,青竹云雀她们都有新衣裳。 石生和柳月娘则在旁边挑挑拣拣,选了些做被褥的布料,都是自己付的钱,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出了布庄,几人又接着逛。林青竹看到卖酒的,便问鹿鸣哪个酒好喝,她想给爷爷买一坛。鹿鸣立即答到河阳酒。 林青竹买好酒后又在旁边的绢花铺给好姐妹云雀挑了两朵颜色鲜亮的绢花,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 鹿鸣则是对那些新奇的小玩意最感兴趣,在一个摊位前停下,买了个会转圈的小风车,又买了个能吹出声音的泥哨,拿在手里摆弄着,像个孩子。 路过一家书肆时,白未晞走了进去。众人以为她只是随便看看,没想到她直接走到柜台前,对掌柜的说:“羊毫笔,一百支。” 掌柜的愣了一下,连忙应着:“好嘞。” “墨锭,六十块。” “竹纸,三百刀。毛边纸,二十刀。” “砚台,三十方。” 掌柜的越听越惊讶,手里的算盘打得飞快,最后算下来是两锭银。 石生几人站在旁边,又被震住了。青竹吐了吐舌头,小声说:“买这么多笔墨纸砚干啥呀?” 柳月娘也有些不解,看着白未晞,不明白她买这些做什么。 白未晞付了钱,对众人说:“给学堂的。” 众人这才恍然,石生看着白未晞,心里对她又多了几分敬佩,没想到她看着冷冷的,还想着村里的学堂。鹿鸣也点了点头,觉得白未晞真是个心善的人,就是行事让人猜不透。 出了书肆,日头已经有些偏西。鹿鸣看了看天色,说:“差不多该回去了,再晚赶不上路了。” 众人都点了点头,往骡车的方向走去。 路上,柳月娘悄悄对石生说:“未晞真是个好人。” 石生嗯了一声,看着白未晞的背影,说:“她确实不一般。” 林青竹也凑过来说:“白姐姐好厉害,又有钱又有本事,还想着学堂,比村里好多男人都强。” 鹿鸣笑着说:“不止是村里,我敢说就是外边的男人也没几个能比过。” 白未晞似乎没听到他们的议论,只是平静地走着,竹筐里背着给学堂买的东西,脚步稳健。 回到骡车旁,几人把买的东西都放上去,然后坐上骡车,依旧是鹿鸣赶车,石生坐在了车辕另一边。 “咱们赶天黑能到黄土镇,在那歇一宿,明天回村!”鹿鸣提议道。 几人都表示同意,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中弥漫着喜悦的气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心里也都有着各自的想法。 石生看着身边的柳月娘,觉得这次县城之行真是值了,不仅知道她的病不重,还确定了彼此的心意。柳月娘靠在车帮上,看着渐渐远去的县城,心里甜滋滋的,想着回去后要好好绣自己的嫁衣。林青竹把玩着鹿鸣送给她的风车,想着回去后要跟云雀好好炫耀一番。鹿鸣则摆弄着他的泥哨,时不时吹一声,引得骡子加快脚步。 第45章 煎药风波 骡车进黄土镇时,日头已经擦着西边的山尖了。鹿鸣熟门熟路地把车赶到镇东头的 “迎客来” 客栈,掌柜的见他们带着个病人,给安排了个带院子的跨院,总共三间房。 “我跟石生哥一间,你们仨一间。” 鹿鸣放下车帘,指了指靠东的两间房。 白未晞点点头,扶着柳月娘进了中间那间房。屋里摆着两张木床,靠墙还有张条桌。林青竹手脚麻利,从包袱里拿出褥子铺在床上,柳月娘在旁边帮忙抻被角,白未晞则把药包和瓦罐放在条桌上,又找了块布擦起桌子来。 “我去熬药。” 林青竹铺好床,拎起瓦罐和药包就往外走,“正好院子里有石台,省得在屋里熏着。” 柳月娘叮嘱:“火小点,别熬糊了。” 林青竹应着去了院角,蹲在石台上生火。药罐刚坐上,她就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舔着罐底,很快就有清苦的药味漫出来。 屋里,白未晞刚把另一张床铺好,就听见院外传来争吵声。 “哪来的野丫头,敢在这儿熬药?我们家小姐怀着身孕,闻不得这味!” “这院子是我们先定下的,我姐姐生病了必须吃药!” 是林青竹的声音,带着急劲。 白未晞立即往门外走去,柳月娘也赶紧跟上。刚到门口,就看见个穿青布衫的婆子正抬脚往药炉上踹。 白未晞手腕一扬,腰间的鞭子 “嗖” 地飞出去,鞭梢精准地缠住婆子的脚踝。她往回一拽,婆子尖叫着被拖倒在地,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疼得龇牙咧嘴。 “你敢打人?” 一个穿着水绿色绸裙的年轻女子扶着腰站在台阶上,用帕子捂着鼻子,正是柳家小姐柳玉茹。她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壮汉,见状立刻就要往前冲。 “住手!” 鹿鸣和石生听到动静从东厢房跑出来,鹿鸣抄起墙角的扁担,石生攥着拳头,两人往白未晞身边一站,两个汉子挡在前面,气势一下子压了过去。 柳玉茹带来的两个家丁脚步顿住了。白未晞手里的鞭子还在微微晃动,鞭梢沾着点尘土,眼神冷得像冰。鹿鸣和石生虽然穿着粗布衣裳,可常年在山里劳作,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一看就不好惹。家丁对视一眼,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 真要动手,他们俩未必占得着便宜。 “反了反了!” 柳玉茹气得发抖,指着白未晞骂,“哪来的粗人,敢动我的人?知道我是谁吗?” “玉茹,体谅一下吧。” 北厢房的门 “吱呀” 开了,一个五十出头的老者走出来,穿着半旧的蓝布长衫,袖口磨得发毛。他身后跟着个七八岁的小子,梳着总角,怯生生地拉着他的衣角。 柳玉茹的火气一下子转了方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张仲远,我叫你一声公爹是给你脸了!你倒会做好人,我现在闻着这药味就恶心,跟你身上这股散不了的臭药味一样!要不是你儿子死了,看你可怜…… 哼,早把你赶出去了!” 张仲远的脸瞬间涨红,嘴唇哆嗦着:“你怎么能讲出这样的话?若不是你……” “若不是他没用,给李太后瞧病都瞧不好,你们父子能被罢官?” 摔在地上的王婆子爬起来,捂着腰尖着嗓子帮腔,“现在可不是当年在太医院当医官的时候了!你儿子死了,你跟这小拖油瓶,还不是得靠我们家小姐活着?” 那小子吓得往张仲远身后缩了缩,小声喊:“爷爷……” 张仲远搂着孙子,气得浑身发抖:“我儿子是被你们逼死的!他心里郁气难平,你们又每天落井下石,冷嘲热讽,他才会借酒消愁…… 才会失足落水!若不是为了你肚子里他留下的这点骨血,我张仲远凭着一手医术,去哪不能讨口饭吃?” “哟,还真当自己是神医了?” 柳玉茹冷笑一声,“医术好?好咋没把你儿子教好,怎么没能治好太后的病?我看就是浪得虚名!现在跟我这儿装硬气,有本事别跟着我们回柳家啊!” “你…… 你……” 张仲远指着她,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栽倒。小子赶紧扶住他,仰着小脸瞪柳玉茹:“你坏!不许说我爷爷!” “小杂种,还敢瞪我?” 柳玉茹抬脚就要踢,被王婆子拦住了。 “小姐别动气,仔细身子。” 王婆子转向张仲远,恶声恶气地说,“老张头,识相点就带着你这宝贝孙子回屋去,别在这儿碍眼!惹恼了小姐,有你好果子吃!” 石生在廊下听得眉头紧锁,悄悄对柳月娘说:“这女人太过分了,哪有这么对长辈的?” 柳月娘也红了眼眶,轻轻拍着胸口顺气 —— 刚才的争吵让她又开始咳嗽。她总算听明白了,这老者原是太医院的医官,儿子跟他一起被罢官,后来没了,这孕妇应该是续弦,带着身孕要回娘家,老者不放心她肚子里的孩子才跟着,却被这般折辱。 白未晞走到青竹身边,看了眼瓦罐里的药,已经熬得差不多了。她把药倒出来,递给柳月娘,然后对张仲远说:“药渣子倒哪?” 张仲远愣了愣,指了指院角的灰堆。 白未晞拎起药渣往外走,经过柳玉茹身边时,脚步没停。王婆子还想拦,被她一个眼神扫过去,又缩了回去。 等白未晞回来,柳玉茹已经被王婆子扶回房了,院子里总算安静下来。 张仲远对着白未晞拱了拱手,声音有些涩:“抱歉,失礼了。” “与你无关。” 白未晞淡淡道。 林青竹嘟着嘴:“那女人太坏了,还有那个老婆子,说话跟刀子似的。” 鹿鸣蹲在石台上添柴,哼了一声:“看她那样子,家里怕不是有俩臭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张仲远叹了口气,拉着孙子回了屋。门关上的瞬间,隐约传来小子的哭声,还有老者低低的安慰声。 柳月娘喝了药,咳嗽渐渐止住了。她看着北厢房的门,轻声道:“那张大夫看着像个好人,咋就落得这般境地……” 石生攥了攥拳头:“世道就是这样,好人不一定有好报。” 白未晞没说话,坐在廊下的石阶上,看着院墙上的月影。她想起张仲远刚才气得发抖的手,想起那小子怯生生的眼神,又想起柳玉茹那张刻薄的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鞭柄。 夜渐渐深了,跨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西厢房和北厢房都没再点灯,想来是都歇下了。 第二天一早,林青竹去牵骡子时,看见张仲远正蹲在院角给孙子梳头。小子的头发有点乱,他梳得很仔细,嘴角带着点笑意,瞧着倒比昨晚舒展多了。 “张大夫早。” 林青竹打了声招呼。 张仲远抬头笑了笑:“早,姑娘。” 刚说完,西厢房的门就开了。柳玉茹打着哈欠走出来,看见张仲远,脸立刻沉了:“大清早的在这儿碍眼,不会去别处待着?” 张仲远没理她,牵着孙子往外走,经过白未晞他们身边时,停下脚步:“姑娘若是不嫌弃,老夫略通医理,可为这位姑娘看看脉象?” 柳月娘愣了愣,看向白未晞。 白未晞点头:“多谢。” 张仲远坐在石阶上,给柳月娘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和药方后,沉吟片刻道:“方子开的不错,按时吃药。只是还需静养,莫要动气。”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这是我自己配的润喉丸,含着能舒服些,不值钱的东西。” 柳月娘接过纸包,连忙道谢。 王婆子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哟,前医官还给人瞧病呢?可别把人瞧坏了,赔得起吗?” 张仲远没接话,只是对柳月娘道:“记得忌生冷。” 说完便牵着孙子往外走了。 柳玉茹看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假好心。” 白未晞站起身,对鹿鸣说:“收拾东西,该走了。” 骡车驶出客栈时,白未晞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张仲远牵着孙子站在街角,那小子手里拿着个刚买的糖画,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张仲远也看见了她,远远地点了点头。 林青竹赶着骡子,嘴里还在念叨:“那柳小姐真讨厌,张大爷多好的人啊……” “别气了。” 柳月娘拍了拍她的手,“路还长着呢。” 石生在旁边接口:“这种人,总有她吃亏的时候。” 白未晞没说话,只是往车后看了一眼,黄土镇的轮廓渐渐模糊。她把张仲远给的润喉丸递给柳月娘:“含着吧。” 柳月娘剥开纸包,取出一粒放进嘴里,淡淡的薄荷味在舌尖散开,喉咙里的赤痛被缓解。心中对张仲远的感激又加了一层。 第46章 捡个大夫 骡车刚拐过山坳,就听见前面传来打骂声。 鹿鸣赶着骡子凑近了些,突然 “呀” 地叫了一声:“是张大夫他们!” 白未晞抬眼望了一眼,直接跳下了车。 路边的草地上,两个家丁正摁着张仲远打。他的蓝布长衫被扯得稀烂,嘴角淌着血,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怀里的小包袱被踩得变了形。王婆子死死拽着张仲远小孙子的胳膊,孩子哭得满脸通红,嗓子都哑了。 “放开我爷爷!” 小子突然张开嘴,狠狠咬在王婆子的胳膊上。 “哎哟!” 王婆子疼得松手,往旁边跳了两步,捂着胳膊上的牙印骂:“小杂种!敢咬人!” 小子顾不上擦眼泪,跌跌撞撞地扑向那两个家丁,抱住其中一个的腿就往后拽:“别打我爷爷!别打了!你们这些坏人,不许打了!” 那家丁正打得兴起,被拽得一个趔趄,回身就一脚踹在小子胸口。孩子一下子倒飞出去,“咚” 地撞在石头上,半天没动弹。 “住手!” 石生从车上跳下来,气得浑身发抖,“你们咋能对老人孩子下这么重的手!” 鹿鸣此时也停下了车,几人都下车走了过来。 柳玉茹站在一旁的树荫下,手里摇着团扇,看着热闹,脸上带着点不耐烦。见有人过来,她抬眼一看,撇了撇嘴:“又是你们?阴魂不散的。” 那两个家丁见有人插手,动作顿了顿,看柳玉茹没说话,又要动手。白未晞的鞭子 “嗖” 地飞出去,鞭梢卷住一个家丁的手腕,往旁边一甩。那家丁疼得惨叫一声,另一个刚要上前,看到又上前一步的白未晞吓得连忙后退了几步。 “张大夫!” 柳月娘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张仲远,感觉眼睛酸酸的,她的喉咙里还含着张仲远送她的药。 此时张仲远的小孙子缓过劲来,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扑在张仲远身上,哭得撕心裂肺:“爷爷!爷爷你醒醒啊!” 张仲远慢慢睁开眼,看见孙子,嘴唇动了动,想抬手摸摸他的头,胳膊却软得抬不起来,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看什么看?” 柳玉茹扇着扇子,语气刻薄,“这老东西自找的!竟敢给我下药,想害我肚子里的孩子,没打死他就算便宜了!” 王婆子在旁边帮腔:“就是!我们家小姐好心带他祖孙俩,他倒恩将仇报,真是个白眼狼!” 白未晞没说话,走到张仲远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脖子,对石生说:“还有气,先抬上车。” 石生赶紧和鹿鸣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张仲远抬到骡车的板上。小子紧紧跟着,抓着爷爷的衣角不放,眼泪一滴滴落在张仲远的衣襟上。 柳玉茹看着他们忙活,翻了个白眼:“多管闲事。我们走!” 她转身就走,王婆子和两个家丁赶紧跟上,走的时候还回头啐了一口。 “他们太不是人了!” 林青竹气得直跺脚,“张大夫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下药!” 柳月娘轻轻拍着小子的背,轻轻安抚着:“别怕,我们送你爷爷去看大夫。” 鹿鸣赶着骡车,往最近的镇子赶。张仲远躺在板上,呼吸微弱,小子趴在他身边,小声地哭,怕吵着爷爷。 车上是坐不下那么多人的,只有张仲远祖孙和柳月娘在车上。其他人尾随其后。 到了镇上的医馆,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大夫正坐在柜台后翻医书。见他们抬着人进来,赶紧放下书迎上来:“这是咋了?” “被人打了,快给看看!” 石生急声道。 大夫把张仲远扶到里间的诊床上,先解开他的衣襟,只见胸口、背上满是青紫的瘀伤,嘴角的血渍已经凝固。他伸出手指搭在张仲远腕上,闭着眼诊了半晌,又翻了翻他的眼皮,四处摸了摸,才松了口气:“还好,骨头没断,就是外伤重了点,气血瘀滞得厉害。” 他转身从药柜里抓了些当归、红花、三七,用秤称好,又取了些捣碎的桃仁,一起包进纸包:“这药回去用黄酒煎了,一天喝两次,能活血化瘀。再拿这瓶药膏,每天抹在瘀伤处,消肿快。” 接着他走到小子身边,见孩子胸口有块明显的青印,伸手轻轻按了按:“这儿疼不疼?” 小子咬着唇摇了摇头,眼睛却一直盯着床上的爷爷。 大夫笑了笑,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就好。惊吓着了,我给你开点安神的药,泡水喝两天就没事了。” 说着抓了些合欢皮、远志,单独包了个小包。 “总共多少钱?” 石生掏出银子。 “药钱加诊金,一共四百文。” 大夫把药包递过来,“老的得好好歇着,别沾凉水,小的别再受惊吓,问题都不大。” 石生付了药钱,鹿鸣把张仲远扶到医馆的偏房躺下。张仲远的小孙子守在床边,用袖子蘸着水给爷爷擦脸,动作笨笨的,却格外认真。他叫张愈之,名字是张仲远取的,希望孙子也能从医救人。这孩子性子倔,平时不爱说话,可心里透亮,谁对他好,谁对他坏,分得清清楚楚。刚才被家丁踹倒时,他咬着牙没哭,可看见爷爷不动弹,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 张仲远醒来时,看见白未晞他们,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柳月娘按住了。 “别乱动,好好歇着。” “是你们?!谢谢…… 谢谢。” 张仲远喘着气,目光落在床边的孙子身上,摸了摸他的头,声音软了些,“这孩子叫愈之,他娘走得早,在孩子三岁那年得了急症,没扛过去。” 张愈之听到爷爷提起亲娘,眼圈红了,往爷爷怀里缩了缩。 张仲远叹了口气,继续说:“他娘是个好姑娘,手巧心细,可惜命薄。之后我跟儿子忙着太医院的事,家里没个女主人照看,愈之就跟着我们爷孙俩熬日子,小小年纪就懂事得让人心疼,从不跟人哭闹,自己能做的事绝不麻烦别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些苦涩:“直到孩子六岁,家里实在不像个家,我才催着儿子续弦。柳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当时媒人把柳玉茹夸得天花乱坠,说她贤良淑德,会持家,谁知……” 他抓起那包被踩扁的小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包被揉碎的药材,“我…… 我确实下了药……”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张仲远闭上眼睛,两行老泪滚了下来:“今儿个午时在酒楼用过餐后,柳玉茹说要午休一个时辰便和婆子进了客房,我瞧着她今日面色不好,便想着上去给她号个脉,结果刚走到门口就听见王婆子跟她说话…… 说什么她表哥托人带了信,催促她赶紧回去。王婆子还提议说让她赶紧把我和愈之打发走,说现在已经六个多月,到了生产日子月份上就瞒不住了……”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按日子算,那月份根本对不上!那一个月我儿子都随圣驾在外头,我儿子…… 我儿子根本没在家!我也是够蠢的,那段时间他表哥来这边做生意,就一直在我们府上住着。这贱人早就红杏出墙,怀了孽种!” 愈之似懂非懂地看着爷爷,小手紧紧攥着爷爷的衣角,小脸上满是倔强。 “我儿子的死,本就跟她脱不了干系!” 张仲远猛地捶了下床板,疼得龇牙咧嘴,“若不是她日日冷嘲热讽,说我儿子没出息,害得我们父子被罢官,我儿子怎会日日酗酒,最后失足落水?我忍着气跟着她,原是想照顾好她腹中胎儿,我儿子的血脉。没成想…… 没成想她竟如此作践我张家的门楣!” 他抓起那包碎药,手指抖得厉害:“我本想弄死她,可我一辈子行医救人,实在下不去手…… 最后才想,让这孽种别来到世上丢人现眼…… 可我从没做过这种事,那会在山脚休息,我往水壶里撒药粉时太过于紧张,就被他们发现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谁也没想到,这里面竟藏着这么多龌龊事。 林青竹看着愈之紧绷的小脸,心里酸酸的,走过去给他递了块糖:“好孩子,受苦了。” 张愈之看了看她,没接糖,只是绷着个小脸。 石生挠了挠头,一脸复杂:“这…… 这换了谁,怕是都忍不住……” 白未晞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以后打算怎么办?” 张仲远苦笑一声:“还能怎么办?报仇?我这把老骨头,带着个孩子,哪还有力气?只能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把孙子养大,对得起我那苦命的儿子就行了。” 这话刚说完,石生和柳月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念头。 “张大爷,” 石生往前凑了凑,“要不…… 你跟我们回青溪村吧?” 张仲远愣住了。 “我们村里缺个大夫,” 柳月娘笑着说,“以前村里的大夫是石生哥的娘和祖父,都是外来的,村里人待他们可好了。你去了,正好能给村里人看看病,也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鹿鸣也跟着点头:“是啊张大爷,我们村山清水秀的,没人会欺负你们爷孙俩。愈之还能跟村里的孩子一起玩呢。” 张愈之听到 “一起玩”,眼睛亮了亮,又很快低下头,怕爷爷不同意。 “对了,我们村现在都有村塾了,小愈之去了刚好能上学……” 张仲远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睛里慢慢亮起一点光。他看看身边的孙子,又看看眼前这些素昧平生却愿意帮他的人,嘴唇动了动,突然老泪纵横,“若能如此,老夫…… 老夫感激不尽!” 张愈之学着爷爷的样子,也对着他们作了个揖,小身子站得笔直,引得众人既好笑又心酸。 第47章 名字刻好看些 镇子的鸡刚叫头遍,白未晞就醒了。推开窗,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张仲远喝了两剂药,气色好了些,只是还不能坐太久。鹿鸣把骡车的板铺得厚厚的,垫了层褥子,张愈之紧挨着着他爷爷坐下,另一侧放的是他们购置的东西。柳月娘坐在车辕边上。 “坐稳了。” 鹿鸣拍了拍车辕,他在地上走着,手里的鞭子轻轻一扬,骡车慢悠悠地往村外走。 张愈之抓着爷爷的衣角,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骨碌碌地转,看着路边的野菊和飞过的蜻蜓。 柳月娘时不时的看看面前的祖孙俩。她的咳嗽轻了许多,脸上有了点血色。 林青竹和白未晞并排走着,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照得发梢泛着点金芒。 石生走在最后,时不时的看向柳月娘的背影。嘴角总带着点藏不住的笑。 “未晞姐姐,你说村长会答应让张大夫留下不?” 林青竹搓了搓手,悄声问道。 白未晞盯着路边一丛长势极好的艾草:“会。” “你咋知道?” “村里缺大夫。” 她蹲下身,掐了片艾草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几不可察地舒展开来 —— 这草的气味比镇上药铺的新鲜多了。 日头爬到头顶时,终于望见了青溪村的炊烟。村口的老槐树比镇上的那棵粗多了,枝桠像撑开的伞,树下几个捶衣裳的妇人直起身子,望着他们先是瞪圆了眼,接着就炸开了锅。 “那是…… 骡车?” 王二婶手里的棒槌 “咚” 地掉进水盆,溅了满身水花,“咱村可没这大牲口啊!” “是石生他们!车上还躺着人!” 李嫂子扒着树杈往前凑,“月娘咋跟他们一起?” 田埂上正在干活的汉子们也都停了手,直勾勾地盯着骡车。青溪村穷,并没有大牲口,更别说能拉车的骡子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轱辘声,在安静的村里显得格外响亮,惊得鸡飞狗跳。 “这鹿鸣小子,啥时候弄来的骡车?” 有人扛着锄头跟在后面跑,想凑近些看稀罕。 骡车慢悠悠地进村,所到之处,干活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计,伸长脖子张望。连趴在墙上晒太阳的老黄狗都竖起了耳朵,跟着车跑了两步。 村长林茂正在自家院子里整理柴火,听见动静探出头。他穿着件灰布短褂,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看见骡车停在门口,赶紧放下木柴迎上来。 “可算回来了!” 林茂迎上来,眼睛先在骡车上转了两圈,才落到张仲远身上,“这是?还有这骡车……” “石生把村长拉到一边,三言两语说了张仲远和白未晞卖药材买骡车的事。 林茂听完,点了点头:“留下吧,先让他们祖孙住我西屋。” 他站起身,往车上喊,“张大夫,委屈几天,先在我这儿养伤。” 张仲远挣扎着想下车,被林茂按住了:“躺着吧,都是实在人,不客气。”随即他又嘱咐了下孙女,“青竹去收拾一下西屋 !” “哎!”林青竹应了一声,手脚麻利的走进屋子。 张愈之从车上探出头,看着院子里的柴火,小手在车板上抓了抓。 正说着,石生突然红了脸,挠着头对林茂说:“村长,我还有事想跟你说 —— 我想娶月娘。” 柳月娘刚要进门,听见这话,脸 “腾” 地红了,转身想躲,被林青竹拽住了。 林茂愣了愣,随即笑了:“好事啊!你们俩都是好孩子,这婚事由我给你们办!” “谢谢,谢谢村长!”石生感激不已,他和月娘家中都已经没有了长辈,村长愿意给他们操持是最好不过的。 “对了,月娘没什么大问题吧,县城的大夫怎么说?” 林茂继续问道。 “是喉痹,大夫给开了药,说一个月就能好 ……”鹿鸣上前说道。 林茂进屋拿出具注历【现在的老黄历】翻得哗哗响,“月娘还得养一个月病,还得绣嫁衣,我看看……” 他指尖在日历上点了点,“两个月后的初三是个好日子,秋收刚过,地里的活计闲了,就这天吧。” 石生的眼睛一亮,使劲点头:“成!都听村长的!” 柳月娘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爷爷,收拾好了!”林青竹从西屋走出来喊道。 “鹿鸣,石生,先把张大夫扶进去休息!” 两人点头,扶起张仲远向西屋走去,张愈之紧跟在身后。 “谁回来了?” 院门口传来清脆的声音,云雀挎着个竹篮跑进来,辫子上的红头绳晃悠着,“你们可算回来了!” 她跑到柳月娘跟前,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听说你病了,咋样了?好点没?走的时候也不告诉我,还是村长爷爷跟我说的!” 林青竹一见杜云雀,急忙从板车上自己包袱里掏出绢花,给杜云雀递了过去:“给你的,好看不?” “好看!” 云雀摸了摸绢花,又看见白未晞开始分布料,柳绿的给青竹,鹅黄的是云雀的。 杜云雀眼睛瞪得溜圆,“这是给我的?” 白未晞点头,“给你做件新衣裳。” 她平时话少,此刻却记得云雀喜欢鲜亮的颜色。云雀抱着布料转了个圈,突然想起什么,拉着柳月娘的手:“月娘姐姐,你的病真的好了?” “好了,就是还得养着。” 柳月娘笑着说。 一旁的林青竹没再注意自己的布料,而是将酒坛子抱出来,“爷爷,给你买的,鹿鸣哥说这个好!” 林茂打开闻了闻,眯起眼睛笑了:“还是我孙女疼我。” 这时鹿鸣指着车上放的大竹筐说道:“村长,这是未晞给学堂带的笔墨纸砚。” 打开箱子,雪白的竹纸摞得整整齐齐,墨锭泛着光,三十方砚台摆得像块块黑玉。林茂摸了摸胡子,眼圈有点红:“未晞啊,这可真是…… 村里的娃们谢谢你了。” 白未晞点点头,“那你给我立个兴学碑,名字刻好看些。” 噗! 杜云雀率先笑出声,紧接着众人都笑起来。白未晞不明所以,看看这个,瞧瞧那个。 “刻!”林茂忍着笑意,应声道。 …… 院子里杜云雀还在跟林青竹叽叽喳喳地说笑着,石生和柳月娘在跟村长商量着婚事,张仲远躺在西屋的床上,听着院子里的动静,轻轻拍着身边张愈之的背。 夕阳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林茂抬头看了看天色,“都别走了,在我家吃饭。” “哎!” 杜云溪脆生生应着,又拍了下脑门,“我得回家跟我娘说一声,不然她该等着我吃饭了。” 说着风风火火跑了出去,辫子在身后甩得老高。 没多大功夫,她又跑了回来,怀里抱着个小筐,里面装着十几个圆滚滚的鸡蛋。“我娘让我把这筐鸡蛋带来,说给大家补补身子。” 林茂笑着接过筐:“你娘有心了,替我谢过她。” “云雀,来帮忙!” 林青竹对自己的小姐妹是一点都不客套的。 “我也来帮忙。” 柳月娘刚要起身,就被林青竹按住了。 “月娘姐姐你歇着,可不能累着。” 林青竹推着她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有我和云雀呢,保准把饭做得香喷喷的。” 白未晞看她们往灶房走,也跟着站起来:“我也去帮忙。” 柳月娘想到白未晞的异常,赶紧拉住她:“未晞你也歇着吧,灶房地方小,她们俩够用了。” 白未晞愣了愣,看了眼灶房里已经忙活起来的青竹和云雀,默默坐回了原位。 灶房里很快传来咚咚咚的切菜声,混着柴火的噼啪声,还有青竹和云雀的说笑声。石生在院里劈柴,鹿鸣蹲在旁边帮着递木头,时不时往灶房瞅两眼,闻着香味直咽口水。 饭菜做好时,天已经擦黑了。林茂点上油灯,昏黄的光把院子照得暖融融的。林青竹端着一大盆炖鸡汤出来,油花在汤面上泛着光,云雀端着炒鸡蛋和一碟咸菜,最后是一大盆冒着热气的麦饼。 “我先给张大夫送点过去。” 鹿鸣拿起个两个麦饼,又盛了碗鸡汤,端着往西屋走。 张仲远正靠在床头,张愈之坐在床边给爷爷捶腿。鹿鸣把碗筷往床头的小桌上一放,拿起勺子舀了勺汤:“张大夫,我喂你喝。”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 张仲远摆着手,挣扎着坐直些,“你看,我这胳膊还有劲呢。” 他拿起勺子,自己舀着汤喝了一口,虽然动作慢,却很稳当。 “那我把愈之带出去吃,让他也尝尝青竹做的菜。” 鹿鸣伸手想去拉张愈之。 张愈之往爷爷身边缩了缩,摇了摇头:“我不出去,我要陪着爷爷。” 张仲远摸了摸孙子的头,笑着对鹿鸣说:“让他在这儿陪我吧,我正好跟他说说话,你们去吃吧。” 鹿鸣只好作罢,又往张仲远的碗里夹了块鸡肉,才转身回了院子。 石生已经把碗筷摆好了,见鹿鸣出来,往他身边挪了挪:“张大夫咋样?” “挺好的,自己能吃饭。” 鹿鸣坐下拿起饼子,咬了一大口,“愈之那小子非要陪着爷爷,不出来吃。” “孩子懂事。” 林茂叹了口气,给每个人碗里都舀了勺鸡汤,“来,大家快吃,菜要凉了。” 白未晞拿起麦饼,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偶尔瞟向亮着灯的西屋。那里的灯影里,祖孙俩的身影依偎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院子里的笑声此起彼伏,混着蟋蟀的叫声,在夜色里漫开。青溪村的夜,总是这样,带着烟火气,又带着点说不出的安稳。 第48章 雇人 天刚蒙蒙亮,青溪村就醒了。鸡叫声此起彼伏,混着各家开门的吱呀声,还有远处田埂上传来的咳嗽声。村长林茂披着件灰布褂子,踩着露水往自家西屋走,鞋底子沾了些湿泥,走在院角的石板路上,留下串串浅浅的脚印。 西屋的门虚掩着,张仲远正靠在床头,看着张愈之用块破布擦桌子。孩子踮着脚,胳膊伸得老长,额头上渗着细汗,擦得却格外认真。 “张大夫,好些了?” 林茂推开门,笑着往里瞅。 张仲远抬眼,连忙要起身:“林村长来了。” “躺着吧躺着吧。” 林茂按住他,往炕边的凳子上坐,“愈之这孩子,真懂事。” 张愈之停下手里的活,怯生生地喊了声 “林爷爷”,又低头继续擦桌子。 张仲远从枕下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锭银,二十两。他把银锭子往林茂面前推了推:“林村长,这些钱你先收下,算是我祖孙俩的伙食费,往后还要麻烦你不少事。” 林茂的眼睛瞪圆了,连忙摆手:“这可使不得!住我这儿哪能要你钱?村里虽不富裕,添两双筷子还是有的。” “不是这个意思。” 张仲远叹了口气,“我想在村里长住,往后还得麻烦你批块地,找人帮着盖两间房,打套家具。这些都要花钱,这银子你先拿着,不够我再添。” 林茂这才明白过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你肯留下,那是村里的福气!盖房的事包在我身上,保准找几个手艺好的给你盖得结实敞亮。这银子太多了……” “先用着。” 张仲远把银锭子往他手里塞,“我虽是落难了,这点家底还有。总不能白吃白住,让村里人戳脊梁骨。” 林茂见他态度坚决,便只拿了一锭,:“成,那我先替你收着,盖房时记账上,随后给你退。” 他站起身,“我这就去跟村户们说,让他们先匀出些木料来。” 张愈之听到 “盖房”,眼睛亮了亮,偷偷往爷爷身边凑了凑。张仲远摸了摸他的头,眼里的愁绪淡了许多。 另一边,柳月娘家的小院里,院墙根的牵牛花爬得老高,紫色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白未晞把柳月娘扶到炕边坐下,转身就往灶房走。 “未晞,我自己来吧。” 柳月娘想跟过去,被白未晞按住了。 “你是病号,歇着。” 白未晞的语气不容置疑,径直进了灶房。 柳月娘在炕上坐不住,扒着门框往外瞅。就见白未晞笨手笨脚地往锅里添水,柴禾塞了半天没塞进灶膛,反倒弄了一身灰。她想进去帮忙,又想起白未晞的性子,只好在门口急得直搓手。 白未晞总算把火点着了,拿起药包正要往锅里倒,没留神碰翻了旁边的油罐,油洒了一地。她蹲下身去擦,袖子又带倒了盐罐,白花花的盐粒撒得满地都是。 “这是咋了?” 石生背着锄头进来,刚到院门口就看见灶房里的乱象,还有手足无措的白未晞。 白未晞直起身,脸上沾着灰,眼神有点发愣,像是没料到会弄成这样。 石生赶紧放下锄头,往灶房里走:“我来吧,你出去歇着。” 他手脚麻利地把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添柴、倒水、放药包,一气呵成,比白未晞熟练多了。 “你咋来了?” 柳月娘红了脸。 “刚从地里回来,过来看看你。” 石生一边看着药锅,一边说,“我这几年一个人过,做饭还算拿手。往后我每日过来给你煎药做饭吧。” 柳月娘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哪能总麻烦你?村里人知道了,该说闲话了。” “怕什么,我们也快成亲了!”石生昂着头道。 “那也不行!”柳月娘嗔怪道。 白未晞站在灶房门口,听着他们说话,突然开口:“雇个人来做。” 石生和柳月娘都愣住了。 “找周桂花。” 白未晞补充道。 石生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意外。他没料到白未晞会提起周大娘,周桂花和她妹妹日子过得艰难,村里没几个人愿意帮衬,白未晞看着冷冰冰的,心里却这般透亮。他看着白未晞沾着灰的侧脸,突然觉得这姑娘其实是面冷心热。 “去问问吧,工钱一日十文。”月娘附和道,“这个钱你们两个不要再抢,我自己出。” 见柳月娘一脸严肃,两人想说话的又咽了回去。 “我这就去说。”石生向外走去。 周桂花家在村子最东头,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院墙是用黄泥糊的,有些地方已经剥落。石生到的时候,周桂花正坐在门槛上搓麻绳,她四十五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刻着些风霜的痕迹,眼神却很清亮。她妹妹周兰花,三十七岁,正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眼神有些呆滞。 “周大娘。” 石生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周桂花抬头,看见是他,笑了笑:“石生啊,有事?” “想请您帮个忙。” 石生走进院子,“月娘病了,未晞姑娘不太会做饭,想请您每日过去做两顿饭,一天十文工钱。” 周桂花的笑容淡了些,摇了摇头:“不行,我走哪都得带着兰花,去了怕给你们添麻烦。” 村里的人都说她性情古怪,不爱跟人打交道,其实是怕妹妹不懂事惹人嫌。 “不麻烦,月娘和未晞都是好人。” 石生想起小时候,父母刚出事那阵子,周桂花总趁没人的时候给他塞好吃的,“我过两个月就要和月娘成亲了,别人来我不放心。” “月娘是个好姑娘,你可要对人家好!”周桂花神色缓和了几分,她心知石生他们是有意照拂自己的,可看了看身边的妹妹,周兰花正对着石生傻笑。她叹了口气:“我这妹妹……” “兰花姨挺好的,不碍事。” 石生赶紧说,“每日就做两顿饭,收拾下屋子,不累的。” 周桂花犹豫了半天,看着石生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妹妹,终于点了点头:“那…… 我试试?要是不行,我就不去了。” “谢谢周大娘!” 石生高兴地说。 石生带着周桂花和周兰花往回走时,白未晞正站在院门口的树荫下。树影斑驳落在她身上,她忽然瞥见墙角的杂草丛里,有个红彤彤的小脑袋冒了出来,顶着两片翠绿的叶子,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 是那个人参娃娃。 白未晞的眼神顿了顿。那人参娃娃见她看来,吓了一跳,连忙缩回去,只露出半片叶子。过了会儿,又悄悄探出头,对着她晃了晃叶子,像是在打招呼。 白未晞微微挑眉,也对着它晃了晃手指。人参娃娃像是受了鼓励,又往前挪了挪,随即像是想起什么,飞快地缩回土里不见了。 白未晞看着空荡荡的草丛,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 她都快忘了自己来青溪村是为了什么。明明是循着那股莫名吸引她的气息来的,可这些日子,忙着给月娘治病,忙着处理各种杂事,竟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想到这里,她眼神有些茫然,又很快恢复平静。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她不急的。 这时,石生带着周桂花和周兰花到了。周桂花穿着件打补丁的灰衣,手里紧紧牵着周兰花。 “月娘姑娘,未晞姑娘。” 周桂花有些局促,“石生小子跟我说了,往后我来做饭,多谢你们照拂。” “辛苦你了。” 柳月娘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了个座,“家里没啥重活,就是做两顿饭,收拾收拾屋子。” 周兰花看见炕上的花布褥子,伸手想去摸,被周桂花轻轻拉住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你们见笑了。” “没事。” 白未晞从屋里拿出块饴糖,递给周兰花,“拿着吃。” 周兰花接过去,咧开嘴笑了。周桂花眼圈红了,低声说了句 “谢谢”。随即便带着周兰花进了灶房。 过了一会儿,从菜园子转了一圈的石生回来了,“周大娘,刚摘的菘,嫩着呢,中午给月娘炖上。” 他把菜往灶台边一放,见周桂花正低头择菜,周兰花坐在灶门口,手里拿着根柴火棍儿发呆。 周桂花抬头笑了笑:“你倒有心。” 她指了指案板上的面团,“发了点面,中午蒸菜团子,再配上菘正好!” 石生笑了笑,“兰花姨,这是给你的。” 石生从兜里摸出颗野山楂,递到周兰花面前。周兰花愣愣地接过去,咧开嘴笑了,把山楂往嘴里一塞,酸得眯起了眼。 周桂花看着妹妹的样子,眼里泛起些暖意,又很快掩饰过去,低头继续择菜:“石生,你往后别总给她带东西,那会未晞刚给了一块饴糖,你们这样下去会把她惯坏的。” “没事。” 石生蹲下身,帮着添了把柴。刚要起身,就见周兰花拿着根烧黑的柴火棍儿,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抬头冲他傻笑。 “兰花姨画得好。” 石生竖起大拇指,周兰花笑得更欢了,又在圈里点了个点。 周桂花叹了口气,但眼里的愁绪却减少了很多。 第 49 章 上学 立秋后的日头还带着灼人的热,村西头的荒地上却已聚起了全村的人。 林茂背着手在空地上转了三圈,脚下的黄土被踩出串串深窝,最后他用脚圈出两大块地:“东边这块给村塾,西边挨着的给张大夫,两处房子一般模样,都盖三间茅草土坯房。” 他手里的烟杆往地上一点,:“今秋雨水少,正好打土坯。愿意干的来找我报名,一天十八文,不管饭!争取霜降前让娃子们进新塾堂,让张大夫祖孙住安稳。” 村民们闻言都应和着,除了家里实在没有壮劳力或者走不开的,其他都报了名。这边刚登记好人数,那边便开始行动了。 此时日头已经爬得老高,晒得地上发烫。打土坯的场子先支了起来。黏土被翻晒得松散,混着铡碎的稻草,泼上溪水后,十几个汉子光脚踩进去,泥浆没到脚踝,咯吱咯吱地碾。石生脱了短褂,古铜色的脊梁上淌着汗,踩得最卖力,泥浆溅得满脸都是。狗子年纪轻,专管往模子里装泥,他臂力小,装到第三模就直喘气。 …… 村西头的夯土声震得窗纸发颤时,白未晞正背着竹篮筐往外边走,“肉干见底了。”白未晞拽了拽腰间的年轮“晚些就回。” “注意安全,别太晚!”柳月娘叮嘱道。 白未晞应了一声,戴上斗笠大步向外走去。 她穿过村口时,正撞见林茂举着木槌喊号子。土坯场上的汉子们赤膊踩泥,泥浆溅得满脸都是,夯地基的号子声撞在山壁上,滚出一串嗡嗡的回音。 后山的密林里腐叶下的蘑菇泛着白胖的肚皮。白未晞踩着厚厚的松针,带起细碎的声响。忽然,她在一片榛子林前停住——地上有串新鲜的爪印,三瓣形的,沾着未干的泥。 顺着爪印往坡下走,灌木丛里传来窸窣响动。白未晞矮身躲在树后。逆光里,一只灰毛野兔正蹲在树根下啃榛子,圆滚滚的身子随着咀嚼一颠一颠,耳朵尖警惕地竖着,忽然猛地抬头,红通通的眼睛直勾勾撞上她的视线。 白未晞腰间的鞭子疾甩而出,直接将野兔卷回到了手边。 绑好放到背篓后,她的目光扫向榛子树后。那里的茅草被碾出条浅沟,沟尽头是个碗口大的洞,洞口散落着几撮灰毛。白未晞往洞里探了探,指尖刚碰到毛茸茸的东西,里面就炸开一片细碎的骚动,伴着幼兔细弱的呼吸。 她又折了根柔韧的青藤,在洞前编了个漏斗形的活套,套口恰好能容幼兔钻出。做完这些,她提着母兔往林子深处走,打算先处理掉猎物,回头再来收网。 落日时,背篓里已多了两只山鸡,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金绿的光泽。返回榛子林时,活套里果然套住了只半大的幼兔,正四脚乱蹬,而洞口又探出三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红眼睛湿漉漉的。 白未晞刚要伸手去摘活套,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坡上的蕨类丛里,有团红影一闪。 是那个人参娃娃。 它顶着两片翠绿的叶子,红通通的小身子藏在蕨类植物后面,只露出颗圆脑袋,黑葡萄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手里的幼兔。 那眼神里没有了上次的怯生生,反倒带着点说不清的锐利,像被踩了尾巴的小兽,一瞬的凶光闪过,又飞快换上那副无害的憨态,甚至还朝她晃了晃叶子,像是在打招呼。 白未晞的动作顿了顿,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继续解活套。 坡上的人参娃娃往前挪了挪,叶子蹭过蕨类的叶片,发出沙沙的轻响。它的眼睛始终黏在那几只幼兔身上,刚才那瞬间的敌意像错觉般消失无踪,只剩下纯粹的好奇,仿佛只是个看热闹的孩童。 白未晞将四只幼兔都装进背篓,转身时,人参娃娃还在原地盯着她。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直到走出很远,她才隐约听见身后传来窸窣的响动,像是有什么小东西跟了过来,却在她回头的瞬间,消失在浓密的灌木丛里,只留下一片晃动的草叶,和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参须的清苦气息。 半个月后。 秋阳晒得新夯的土坯房泛出浅金色,村西头的两处院子终于落了成。柳月娘站在自家院门口忍不住深吸了口气——这半个月来,她咳嗽的越来越少。胸口那股闷胀感也散了,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未晞姐,快来!赵先生说辰时开课呢!”杜云雀扎着红头绳,拽着林青竹从土路上跑过,辫子梢的银铃叮当作响。 白未晞正帮柳月娘收晾晒的干菜,闻言直起身。新盖的村塾就在张仲远家斜对面,三间土坯房连在一起,茅草屋顶压得平平整整,门楣上挂着块褪了色的“启蒙”木匾,是赵闲庭从家里里拿过来的以前他爷爷写的。 “张愈之呢?”白未晞边走边问。 “他不来!”林青竹答道。张仲远祖孙还在她家住着没有搬,住所不比村塾,置办的东西要多一些。 “他不放心他爷爷,想等的张大夫好利索了再去上学。”杜云雀接话,随即补充道,“小愈之启蒙过了,比咱们都厉害!” 白未晞点了点头, 三人往村塾走去。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十六个孩子挤在一间房里,正围着赵先生分笔墨纸砚。外边也被村民们围了个水泄不通,第一天开课,都好奇得紧。 赵闲庭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正在给孩子们发笔墨纸砚。 村里人已经知道这些是白未晞捐的,此时看到她脸上皆带着感激之情。 “都排好队!”林茂背着手在屋里转,“七岁的锁头站最前,大丫跟紧了,家宝别推人!”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找座位。教室两边靠墙摆着四排长凳,是用树干锯成的,凳面磨得发亮;中间是拼在一起的旧门板,全当课桌,腿是用土坯垫起来的,高低不一。 锁头穿着件露肘的短褂,抢到最前排的位置,手里攥着新分到的毛笔,在麻纸上乱涂,墨点溅得满脸都是。大丫扎着羊角辫,怯生生地坐在第二排,把砚台小心翼翼地摆好,生怕碰坏了。杜云雀和林青竹挨着坐,两人头凑在一起,偷偷闻着墨锭的香味,眼睛弯弯的。王家宝仗着身量高,抢了个靠窗的位置,正用手指抠着砚台边缘的石屑。 白未晞走到最后排的空位坐下。她身形纤细,穿着件麻衣布衫,坐在一群半大孩子中间,眼睛扫过桌上的笔墨纸砚时,带着点审视的认真。 “都静一静!”赵先生拿起本线装的《千字文》,书页泛黄发脆,他打开第一页,看了看四周,此刻面对十六个娃和满窗的脑袋,耳朵红得像秋柿子:“叔伯婶子们放心,我……我先读一段,大家听听声儿。”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那本泛黄的书卷,念得抑扬顿挫:“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声音在土坯房里荡开,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娃们听得发愣,锁头嘴里的饴糖粘住了舌头,大丫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杜云雀的眼睛瞪得溜圆,窗外的大人们也跟着静下来。 赵闲庭念完一段,合上书卷:“这是开篇几句,咱今日先学头四个字。”他拿起松烟墨,在砚台里磨出稠黑的墨汁,转身在石板上写下第一个字,“天——” “天——”娃们跟着喊,声音七零八落。狗子把“天”念成了“颠”,被他娘在窗外拧了把胳膊,疼得龇牙咧嘴。大丫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杜云雀却脆生生的,尾音带着点颤。 赵闲庭耐心教了三遍,又写下“地”字。他正指着石板讲解“地是脚下土”,眼角瞥见最后排的白未晞。她坐得笔直,手里的毛笔没蘸墨,只盯着石板,像在琢磨什么。 “未晞也跟着念呀。”赵闲庭笑着招呼。 白未晞抬眼,思绪回拢,应了声“地”。 窗外的大人们渐渐少了。大丫娘刘雨要回家做饭,临走时扒着窗棂叮嘱女儿:“记牢点,晚上教娘认这‘地’字。”狗子娘叹着气往棉花地走,心里盘算着让儿子多念几遍,自己说不定也能记个一两句。 赵闲庭教完“玄”和“黄”,见娃们学得七七八八,忽然想考考他们:“方才我念的第一段,谁还记得一两个字?” 杜云雀把手举得老高,站起来却只记得“天地玄黄”和“宇宙洪荒”,脸顿时红了。 就在这时,最后排传来清冷的声音: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一字不差,连赵闲庭念时那点抑扬顿挫的调子都有。 屋里屋外瞬间静了,窗外还没走的林茂和鹿鸣对视一眼,都停住了脚步。 “你……你全记住了?”赵闲庭惊得声音都变了调,他不过念了一遍,这姑娘竟像刻在脑子里似的。 白未晞点头。赵闲庭又念了段“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念完盯着白未晞。 她眼皮都没抬,照样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仿佛那些字长了腿,自己钻进了她脑子里。 其实白未晞很早就意识到她能记得自己从乱葬岗“醒来”后的所有事,遇到的每个人说过的每句话她都记得住。只要她看到听到的就会自动存入脑海一样。 接下来的时辰,赵闲庭教得越发带劲。他教娃们用手指在桌上划字,狗子划得太用力,把老门板划出浅痕。大丫划得慢,却一笔一划不肯错。杜云雀和林青竹凑在一起,你教我我教你,墨汁蹭了满脸。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影子,那影子里,仿佛藏着青溪村往后的日子,一字一句,慢慢铺陈开来。 第 50 章 早课 村塾开课第二天,日头刚爬过上去,赵闲庭就觉出不对劲了。 头天教《千字文》,他才念了两段,白未晞就坐在最后排,眼皮都不抬地跟着背。别的孩子还在跟“寒来暑往”较劲,她已经能顺着往下溜,字正腔圆,比他念得还稳当。 “你真的没学过?”赵闲庭难以置信。 “没有。”白未晞应声。 赵闲庭一字一句指着书给她读了一遍。然后随手指一个字问她是什么,没想到她答对了,一字不差! “世上当真有如此奇人?!”赵闲庭感慨不已。 白未晞低头,心想,“我早就不是人了……” 辰时,赵闲庭让娃们在院子里描红,把白未晞叫进了屋。土坯房里还留着昨晚的灯油味,他从布包里掏出本磨了角的《论语》,往桌上一放。 “我教你这个,能记多少是多少。” 他翻开书,指着“学而时习之”那段,慢慢念了一遍。白未晞坐在对面,麻衣布衫的袖子挽着,露出的手腕细白,指尖还沾着点昨天的墨痕。她没说话,只盯着书页上的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试试?”赵闲庭合上书。 白未晞张口就来,从“学而时习之”到“人不知而不愠”,一句没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连他念时不小心打磕巴的地方,都顺顺当当接了过去。 赵闲庭“嚯”了一声,又翻到“吾日三省吾身”。这次他念得更快,念完就盯着她。白未晞眨了眨眼,照样背得丝毫不差,像早就背过百八十遍。 “成,你自己看。”赵闲庭把书推给她,“有不认的字再问我。” 白未晞拿起书,手指捻着泛黄的纸页,看得飞快。不过两袋烟的工夫,她就把书合上了,放在一边。 赵闲庭指尖点在“孝”字上:“知道这‘孝’字啥意思不?” 白未晞的眉峰动了动,摇了头。她能记住这字的模样,记住它在书页的位置,但字的含义却不甚清楚。 “你看张愈之。”赵闲庭想了想说道:“他们来了有一段时日了,他爷爷伤着,他不贪玩,天天守着,给爷爷端水喂药,这就是‘孝’。” 白未晞思索片刻后,再看纸上的“孝”字,忽然觉得那字的撇捺间,藏着点暖烘烘的东西。 “那‘悌’呢?”她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就像云雀和青竹。”赵闲庭笑了,“云雀跳脱,青竹稳重,可云雀摔跤了,青竹会扶。青竹被欺负了,云雀会喊,姊妹俩互相帮衬,这就是‘悌’。” 白未晞低头看着字,指尖在“悌”字的竖画上轻轻划着。她想起自己和月娘,月娘病着,她打猎采药。她握不住针线,做不了饭,月娘会给她缝衣做饭,从不笑话。这算不算“悌”? “再看这个‘犯上’。”赵闲庭又指了个字。 白未晞念得顺畅,却还是摇头。 “就像王家宝,上次他爹让他去挑水,他偏不去,还顶嘴,这就是‘犯上’。”赵闲庭说得直白,“村里的规矩,小辈得敬着长辈,不能由着性子来,不然家就乱了,村也就乱了。” 讲完了意思,赵闲庭铺开麻纸:“来,把‘孝’字写写看。” 白未晞拿起笔,“孝”字的上半部分写得太大,像个歪戴的帽子,下面的“子”字被挤得缩成一团,活像个被压得喘不过气的小娃。她自己看着也皱了眉,又在旁边又写了一个。 第二个“孝”字更糟。上半部分斜得快要滑出纸外,下面的“子”字撇捺张得太开,好似一个撑破了衣裳的憨小子。 “你看,”他指着字笑,“这字知道要护着下面的‘子’,就是歪了点,心是对的。” 白未晞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拿起笔,在废纸上画了个小人给另一个老人捶背,画得简单,却能看出是张愈之和张仲远。她在旁边又写了个“孝”字,依旧歪歪扭扭,却比前两个好了很多。 日头往西斜时,白未晞已经能背出半本《论语》,也懂了“温故而知新”是说天天看旧书能看出新意思,“学而不思则罔”是说光背书不想意思等于白搭。她把这些意思记在心里,像老树精给她见过的一些植物的药性似的,清清楚楚。 临走时,她把写满丑字的麻纸叠得方方正正,放进背篓。赵闲庭看着她的背影——这姑娘记字快,懂意思慢,可一旦懂了,就会像刻在骨子里似的,扎实得很。 至于写的字,丑是丑,但一笔一划都透着实在,慢慢写,总能写顺的。 翌日。 这已是村塾开课的第三日。 此刻,日头刚爬上东边的山尖,村里的鸡叫得正欢,娃们还没往村塾赶,赵闲庭已在灶房烧了锅热水。白未晞来得比他还早,背篓里装着刚从山里摘的野栗子,正蹲在院角的石碾子旁,用石块敲着栗子壳。 “未晞。”赵闲庭走过去,哈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得很快,“跟你说个事。” 白未晞抬头,手里的石块停在半空,栗子壳裂开的缝隙里,露出金黄的果仁。 “这几日看你念书,”赵闲庭蹲在她对面,手指无意识地划着石碾子上的纹路,“大课的进度,对你来说实在太慢了。” 白未晞没说话,只是把敲开的栗子仁放进随身的小布袋里,动作依旧沉稳。 “我想着,”赵闲庭清了清嗓子,“往后你不用跟大伙一起上大课了。每日天一亮,你就过来,咱单独学一个时辰,等辰时娃们到了,你再回去歇着,看看书,多练字” 他说得恳切,眼睛里带着点期盼,又有点忐忑——这提议在村里算是新鲜事,怕她觉得被排挤,又怕她嫌麻烦。 白未晞把最后一颗栗子敲开,布袋里已攒了小半袋果仁。她把布袋递过去:“刚摘的,甜。”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把布袋往他手里塞了塞。 赵闲庭接过布袋,指尖触到她的手,冰凉凉的。他赶紧把栗子揣进怀里焐着:“你觉得……成不?” “成。”白未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栗子壳,“明日我什么时候来?” “卯时就行。”赵闲庭松了口气,“我把《论语》再往后备备,咱从‘为政’篇开始讲。” 白未晞点头,背起空背篓往院外走。晨光正顺着村路漫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第二日,鸡刚叫头遍,村西头的土坯房就亮起了微光。赵闲庭刚把学堂的门闩拉开,就见白未晞站在门外。 “进来吧,刚烧的炭火。”赵闲庭往灶膛里添了块松木,火苗“噼啪”窜起来,映得两人脸上都暖融融的。学堂里还弥漫着昨日的墨香,桌上的砚台洗得干干净净,旁边压着本线装的《论语》,书页上用朱砂点了几个圈——都是他夜里琢磨着要重点讲的地方。 “先背背昨日的‘学而’篇。”赵闲庭把油灯往桌上挪了挪,光线下能看清白未晞袖口磨出的毛边。 白未晞从善如流,开口便背:“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声音在安静的学堂里荡开,带着点晨间的清冽。 赵闲庭听着,手里的毛笔在砚台里慢慢磨着,等她背到“其为人也孝悌”,忽然抬手打断:“这‘孝悌’二字,昨日我跟你说过意思,你再讲讲看。” 白未晞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树上。树影在晨光里摇摇晃晃,“孝,是对长辈好,像愈之待他爷爷那样。悌,是姊妹兄弟互相帮衬,像云雀和青竹。” 说得直白,却半点没错。赵闲庭点头,拿起毛笔在麻纸上写“孝”字:“你看这字,上半部分是‘老’字的头,下半是‘子’,意思就是做儿女的,要背着老人,敬着老人。” “‘悌’字从心,从弟,”赵闲庭又写了个“悌”,“意思是做弟弟的要存恭敬心,做兄长的要存慈爱心,说到底,就是要和睦。” ……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村里传来各家开门的吱呀声,还有妇人唤娃起床的吆喝。赵闲庭看了看日头,把《论语》往白未晞面前推了推:“今日就到这,你把‘为政’篇再仔细读读,有什么不明白的明日再问我。” 白未晞点头,她拿起《论语》,刚要出门,就撞见杜云雀往学堂跑,辫子上的银铃一直响。 “未晞姐,你咋在这?”杜云雀睁着圆眼睛。 “我来早了些。”白未晞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让路。 赵闲庭在屋里听见动静,探出头笑:“云雀来了?快进来,以后未晞不和你们一起上课了……” 白未晞往村外走时,学堂里已传来娃们朗朗的念书声,赵闲庭温和的讲解声混在其中,如秋日里的阳光,不烈,很舒服。她摸着手里的书——原来念书这回事,不只是记字那么简单,那些藏在笔画里的意思,才是要紧。 白未晞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野栗子的甜香,有泥土的腥气,还有学堂里飘来的淡淡墨香。她忽然觉得,这每日清晨的一个时辰,特别好。 第 51 章 溶洞 白露这天的露水,比往日重了三分。 天刚蒙蒙亮,村塾里还有些暗,白未晞已站在院外。赵闲庭开门时,见她肩上落了层白霜,忍不住道:“这天越发凉了,明日多穿件衣裳。” “嗯。”白未晞应着,走进学堂。炭火盆里的火还旺着…… 一个时辰的课很快过去,她揣着写满丑字的麻纸出门时,朝阳已升。 回到柳月娘家,白未晞如往常般背起了背篓。 “往哪去?”柳月娘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件浆洗好的厚布衫,“今日别进山了,风硬。” 白未晞接过布衫穿上,领口的布磨得发软:“去看看。”她没说去看什么,柳月娘也没再问,只是把两个热饼子塞进她手里。 这阵子,白未晞往山里跑得愈发勤了。说不清是从哪天起,那股吸引她来青溪村的气息,像雨后的青苔似的,在林子里疯长。起初只是偶尔在风里飘来一缕,淡得像错觉,可入了秋,尤其是近几日,那气息浓得化不开,总在她鼻尖萦绕,勾着她往更深的地方走。 东山的林子越走越密,腐叶积得能没过脚踝,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声。风穿过树梢,带着白露特有的凉意,吹得她脖颈后的碎发直颤。 走到一片榛子林时,她忽然停住脚。 红影一闪,人参娃娃从一棵老松树后探出头来。还是那副模样,红通通的小身子,顶着两片翠绿的叶子,只是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没了上次的怯生生,反倒亮得有些刺眼。 白未晞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鞭子上。这娃娃的眼神不太对劲,直勾勾地盯着她。 可眨眼间,人参娃娃就咧开嘴,露出两瓣粉嫩的牙,朝她晃了晃叶子。它往后退了两步,见白未晞没动,又退了两步,始终与她保持着丈许的距离,一步一回头地往东山深处走。 这是在引她。 而那股吸引她的气息,此刻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顺着人参娃娃走去的方向飘过来。 她来到青溪村本就是那丝气息吸引,所以此时也不再犹疑,直接迈步上前。 人参娃娃走得不快,总能恰到好处地让她看见那抹红影。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眼前忽然开阔起来——山壁上竟有个黑黢黢的洞口,像只巨兽张开的嘴,洞口挂着些湿漉漉的藤蔓,水滴顺着藤蔓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个小小的水洼。 气息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人参娃娃在洞口停下,转过身看着她,叶子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催她进去。白未晞借着天光往洞里看,深不见底的黑,隐约能听见水滴落在石上的“叮咚”声。 白未晞在附近转了转,找到一个分叉的树枝后又找了一小块松脂塞入分叉裂口,从背篓里摸出火折子。 这个是石生教给她的。 举着火把走进溶洞,潮气扑面而来,带着股陈年的土腥气。洞不宽,仅容两三个人通过,石壁上渗着水珠。走了约莫二里地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个极大的溶洞,顶部悬挂着形状各异的钟乳石,有些尖得像獠牙,还有圆的,扁的,火把的光扫过,在石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溶洞最里边,有一汪深潭,潭水有些发黑,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最奇的是潭面上。每隔两三米,就有一级石阶从潭边延伸过去,石阶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青苔,一直通向潭中央的一个石台。石台上,赫然放着一把伞。 一把绿伞。 伞面是极深的绿,在昏暗的溶洞里,竟透着层幽幽的光。那股吸引白未晞的气息,就从那伞上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她举着火把往前走,就听见“咔嚓”一声轻响。低头一看,竟是踩碎了半块骨头,白森森的,不知在这潮湿的洞里埋了多少年。 再往四周看,潭边的石壁下,散落着不少白骨,有的完整,有的碎裂,还有些被水浸泡得发了白。火把的光扫过,还能看见些锈迹斑斑的东西——像是断裂的剑鞘,朽烂的法铃,还有些看不清形状的铜器碎片,散落在骨头堆里,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 这是个死地。 她抬头看向潭中央的石台,那把绿伞静静地躺在那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她猛地回头,深潭洞口前,人参娃娃就站在那里。脸上的憨笑不见了,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它头顶的叶子绷得笔直,像两把小刀子,死死地盯着她,。 白未晞忽然明白过来。这娃娃哪是在引路,分明是想把她往死路上带。那些白骨,那些碎法器,还有这深潭里的绿伞,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人参娃娃见她不动,忽然发出“咯咯”的笑声,带着孩童的清脆,但在此时的环境下却有着说不出的诡异。 白未晞举着火把,冷冷地看着它。洞里的水滴声“叮咚”作响,混着那清脆的笑声,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 突然,一 股寒气从潭底涌上来,不是溶洞里的潮冷,是带着腥甜的怨毒,像无数根冰针,顺着她的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唔……”她闷哼一声,握火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火把的光抖了抖,在石壁上投下的影子突然扭曲,那些白骨仿佛活了过来,在地上蠕动着,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随即,一股铺天盖地怨毒念力向白未晞裹挟而去,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原本清亮的眼仁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暗红。牙关不受控制地发紧,两侧尖牙伸出,喉咙里涌上股腥甜,是嗜血的本能被勾了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怨念。是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杀戾,是被活生生撕碎的魂魄在哀嚎,是枉死的怨气凝成的毒。它们像饿极了的狼,扑上来就往她骨子里钻,要扯出她最原始、最狂暴的本性——那属于僵尸的,以血为食、以杀为乐的本性。 “嗬……”她弯下腰,手撑在石阶上,指腹抠进青苔里,抠出几道深痕。脑子里像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嘶吼着“杀”,要撕碎眼前的一切,要饮尽所有活物的血,另一个却在拼命拉扯,喊着“月娘”“石生”“云雀”……是青溪村的人,是那些给她递过吃的、笑她写字丑、在她打猎回来时围上来问东问西的人。 人参娃娃还站在洞口,此刻一直在笑。它看着白未晞痛苦挣扎的样子,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兴奋,小身子轻轻晃着,像是在催——快失控吧,快变成那个见人就咬的怪物吧。 它太清楚这溶洞里的怨念有多凶,能唤醒所有“异类”最凶戾的本性。 它恨青溪村的人。恨他们占了这片山,恨他们将它的同类全都采之殆尽换他们自己安稳地活着! 白未晞的指甲开始变长,泛出淡淡的青黑色,指尖几乎要刺破掌心。 “不……”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眼前闪过柳月娘给她缝补衣衫的样子,闪过和石生猎杀野猪时,村民们赶来的画面,闪过杜云雀把山楂塞给她,说“这个甜,你尝尝”…… 这些画面像炭火,在她快要被怨念冻住的心里燃起来,发出微弱的光。 “吼!”她猛地抬头,眼里的暗红退了退,又被更凶的怨念压回来。指甲深深掐进石阶的石头里,竟硬生生抠下一小块碎石。血腥味在喉咙里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闸门。 人参娃娃看得更兴奋了,小身子往前挪了挪,头顶的叶子轻轻颤动。就在这时,白未晞突然抬手,不是去抓什么,而是狠狠的拍在了不远处一个断裂的桃木剑上。 灼痛感立即传来,和在汴梁时,被道士追赶,并被其桃木剑所伤的痛楚一模一样。 “我不会……那样做……”她喘着粗气,声音发颤,却带着股狠劲。她死死抓起那半截桃木剑,用疼痛逼自己清醒。 可就在这时潭边的白骨突然剧烈震颤,断裂的法器碎片上腾起灰黑色的雾气,那些雾气汇聚成无数张扭曲的脸,尖啸着往她身上扑。 这是那些枉死者和破碎法器积攒了几百年的恨,像附骨之疽,死死咬住了她。 白未晞的瞳孔彻底染成暗赤,眼白处爬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皮肤下的青筋突突跳动,好似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她能感觉到四肢百骸都在发烫,骨头缝里像是塞进了烧红的铁针,疼得她浑身抽搐。 “呃——!”一声压抑的嘶吼从她喉咙里炸开。那些怨念钻进她的七窍,却在触及她本源的瞬间被弹了回去,不是被她的理智挡回,是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碾碎。 第 52 章 跳僵 日头坠进山坳时,最后一缕金辉刚擦过青溪村的老槐树梢,柳月娘就提着竹篮往村口走。篮里是刚蒸好的菜窝窝,还温乎着——往常这个时辰,白未晞该背着山货从东山下来了,布衫上沾着草叶,裤脚卷着泥,见了她总会先笑一笑,接过窝窝就往嘴里塞。 可今日,山风卷着落叶在土路上打旋,村口空荡荡的,只有那棵老槐树把影子拉得老长。 柳月娘站了片刻,指尖捏着篮沿的布,把粗布都捏出了褶子。她往东山的方向望,暮色正像泼翻的墨汁,一点点把山林染黑。这段时间,未晞总往东山跑,她嘴上没多问,心里却记着——那片山深,平日里除了石生偶尔去设陷阱,鲜少有人敢往深处走。 “月娘姐,未晞姐还没回?”杜云雀挎着洗衣盆从河边回来,辫子上的水珠滴在青石路上。 柳月娘摇头,脸上的担忧越来越重。 “不能再等了!“柳月娘的心猛地往下沉,转身就往村东头跑。她的咳嗽刚好利索,跑起来胸口发闷,却不敢停,鞋跟磕在土路上,发出急促的“噔噔”声。 村长林茂正在自家院里劈柴,斧头劈在松木上,发出“咔嚓”的脆响。见柳月娘慌慌张张闯进来,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月娘?咋了这是?” “未晞……未晞没回来!”柳月娘的声音发颤,“她这阵子天天往东山去,往常这时候早该到家了,今日……今日连个影子都没有!” 林茂心里“咯噔”一下,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扔,粗粝的手掌在身侧擦了擦:“别急,以未晞丫头的身手不会有事的,我这就喊人去找!” 铜锣声响起,不一会村民们便在晒谷场聚集。林茂说明了一下情况后,大部分人都说着赶紧去找。 “我看你们就是瞎操心,她那么厉害能出什么事儿!”孙李氏撇了撇嘴。 “再厉害也是个小姑娘,山林走深很容易迷路的。” “就是,万一遇到什么危险,她一个人……”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危险?”孙李氏嗤笑,“真有她都对付不了的危险,你们这些人去了不也是送死吗?” “娘!”一听这话,边上的孙大虎脸色一变,将他娘扯了一把后,立即上前了一步“村长,我去!” 一听到这话,刚要对孙李氏开骂的村民们纷纷停住。 “儿啊,你糊涂了!”孙李氏不可置信吼道:“东山多危险啊,虽然野猪打死了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你忘了石生爹娘……” “孙婆子!”林茂厉声,“你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就离开青溪村!” “小雨,先带娘回去。”孙大虎对一边的刘雨说道。 孙李氏看到大家不善的目光,也不敢再多言,低着头跟着儿媳妇就走。 …… 其他人纷纷表示要上山寻找,村长点了十个汉子,从墙根抄起火把点燃:“都跟上,举高点,别掉队!” 火把的光在暮色里连成一串,像条发光的蛇,钻进东山的林子。柳月娘站在村口,望着火把越来越远,直到被树影吞没,才捂着脸蹲下身,肩膀轻轻发抖,她在心里一遍遍念着,求山神保佑,让未晞平平安安回来。 东山的夜比村里冷得多。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身前丈许地,林茂举着火把走在前头,喊着“未晞”,却无人回应。 “白未晞——!”石生大喊,心里却也紧张起来,白未晞的身手没人比他见识的更清楚,这山里还能有什么把她绊住…… 栓柱举着镰刀劈开挡路的荆棘,嘟囔道:“这姑娘,准是又追啥野物跑深了,等找着了,看我不好好说说她!”话虽硬,脚步却迈得飞快,眼睛在树影里扫来扫去,生怕漏了什么。 他们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后,前面出现个茂密的灌木丛,正准备绕过的时候,石生看到了地上的鞋印,这是月娘纳的鞋底! “在这!”石生喊道。众人穿过灌木丛后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藤蔓垂在洞口,被风吹得轻轻晃,像女人散开的头发。石生举着火把凑过去:“村长,这洞我没来过!” 林茂往洞里探了探,一股寒气顺着裤腿往上钻:“进去看看。” 十个汉子鱼贯而入。溶洞里比外面更黑,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地上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一些不知名的小虫在暗处爬动,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未晞——!”众人往里走,喊声响彻溶洞,惊得头顶的水滴“滴答”砸下来,落在火把上,溅起细碎的火星。 可走了没多远,林茂突然停住脚,皱起眉头:“不对。”他举着火把照向左边的石壁,“方才这地方有块凸出来的石头,咋又看着眼熟?” 石生也愣了:“我记得刚进来时,右边石壁上有串钟乳石,像串葡萄,咋……咋又看见了?” 众人停下脚步,你看我我看你,后背都冒出层冷汗。鹿鸣举着火把往回走了几步,又往前探了探,愣了愣:“咱在打转!” 明明看着是条直路,走了半天却像在原地绕圈。火把的光在地上照出的影子,竟像是在画圈,把他们死死圈在通道里,再往前迈一步,眼前的景象就会重叠,又回到刚才的地方。 “邪门!太邪门了!”有个年轻汉子腿肚子发软,往石壁上靠了靠,“村长,咱出去吧,这地方……不是咱该来的。” 林茂咬着牙,举着火把又试了两次,结果还是一样。 “走!先出去!”林茂当机立断,“在洞外分两组,一组往南搜,一组往北,天亮前在这儿汇合!” …… 而此时的溶洞深处的深潭边,白未晞正趴在那里,浑身的筋骨像被拆开重拼,每一寸肌肉都在突突跳动,疼得她连眼皮都抬不动。 她动弹不得,五感却在蜕变中变得异常敏锐。她听见村长他们前来寻她…… 那些声音穿透层层石壁,像带着温度的水流,一点点淌过她紧绷的神经。 白未晞想应一声,想告诉他们不要进来,但却发不出声音。 可很快,她就“听”见了不对劲。那些脚步声在通道里徘徊、打转,带着困惑和惊慌,始终没能再往前一步。她甚至能“看”到他们举着火把在原地兜圈的样子,像被无形的墙拦住了去路。 当感知到他们最终退出溶洞,火把的光渐渐远去时,白未晞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他们进不来。 黑僵的躯壳在这极致的刺激下开始蜕变,筋肉发出噼啪的脆响,骨骼被拉长少许。她闭上眼,任由那股力量在体内游走。村里的人还在找她,这份惦记像块暖玉,贴在她的心口,让她觉得这撕心裂肺的蜕变,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咳……”她感觉到胸口的闷痛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新生的力量,正顺着筋骨往四肢蔓延。 她摸了摸心口,那里不再像刚才那样翻涌着嗜血欲,只剩下一种陌生的充盈感, “这……这不可能!”人参娃娃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惊恐。它能感觉到白未晞身上的气息变了,不再是黑僵那种沉滞的阴冷,而是带着股跃动的凶戾。 白未晞自己也察觉到了变化。身体轻得像片羽毛,却又沉得能碾碎石头,五感变得异常敏锐,能听见潭底水流声,能闻到人参娃娃身上那股参须的清苦,甚至能看清怨念里每张脸的细微纹路。 这就是跳僵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点浅浅的白痕。她再次伸手握了握那把断开的桃木剑,木头在她掌心簌簌碎裂。换作从前,这一下至少要让她疼得蜷起身子,可现在,只像被火星烫了下。 人参娃娃看着白未晞眼里渐渐褪去的赤红,只剩下冰冷的清明,突然尖叫一声,转身就往溶洞深处钻。它算错了,这怨念没能逼疯她,反倒让她脱胎换骨。 白未晞猛地回头,双脚猛地蹬地,竟直直跃起三米多高,冲人参娃娃追去。 潭边的怨念还在嘶吼,却不敢再轻易靠近,像是被她身上新生的气息震慑。绿伞在石台上静静躺着,发出柔和的光。 第 53 章夙愿生 “躲得过么?”白未晞的声音比往常低了些,带着刚褪去过激力量的沙哑。人参娃娃那点红影正拼命往溶洞左侧的石缝里钻,细弱的根须在青苔上拖出浅浅的痕。 她足尖猛地蹬地,身形在空中划过道残影,四米开外的石缝前,裙摆扫过湿漉漉的青苔,只带起一声极轻的“沙沙”。石缝窄得仅容半只胳膊探入,黑黢黢的深处,两点绿光正簌簌发抖——是人参娃娃的眼睛,方才那点凶戾早被惊得散了,只剩纯粹的慌。 “出来。”白未晞伸出手,指尖离石缝还有半尺,石缝里突然窜出团红影,小家伙顶着两片叶子,小嘴张得老大,露出尖尖的牙,竟想往她手背上咬。 白未晞手腕翻得比风快,一把攥住了那两片嫩叶。叶子像浸过晨露的藤蔓,被攥住的瞬间剧烈扭动,带着底下的红身子在她掌心乱蹦,发出“吱吱”的尖啸,声儿里全是气急败坏怒。 “再动,就把你叶子摘了。”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指尖却微微收了力。人参娃娃顿时僵住,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翻涌着恨,却再不敢妄动——灵物的叶是命根,摘了便要损去大半元气,它比谁都清楚。 白未晞从背篓里抽出根青藤,是进山时顺手扯的,藤皮坚韧,原本想用来捆野物。她把人参娃娃的红身子缠了两圈,藤结打得紧实,只留两片叶子在外头。小家伙被捆得像个红粽子,塞进背篓时还在乱扭,竹条被它撞得“咯吱”响,却怎么也挣不开。 “老实点。”白未晞拍了拍背篓底,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稳。背篓里的挣扎瞬间停了,只剩那两片叶子还在轻轻颤,像憋着股不敢发作的气。她知道这精怪心思深,留着它在眼皮子底下,总比让它在暗处捣鬼强。 做完这些,她才转过身,真正看向石台上的绿伞。 火把早已熄了,溶洞里的光全来自那伞。碧色的光淌在石台上,像摊化了的翡翠,把深潭的水也染的开始发绿。 吸引她来青溪村的,就是这股气息。 从初进山时的若有若无,像风里飘的野花香。到东山深处的日渐浓郁,再到此刻近在咫尺的醇厚——她终于走到了这气息的源头。 白未晞跨过石阶,走上石台,伸出手。 指尖刚碰到伞面的刹那,像被烙铁烫了下,一股钻心的麻顺着胳膊窜上头顶。眼前的溶洞猛地碎了,湿冷的空气、深潭的水光、背篓里的动静,全被一股腥甜的风卷走。 再睁眼时,脚下踩着的是黏腻的血泥,没到脚踝,腥气直冲脑门,混着铁锈和腐烂的味儿。远处的厮杀声浪翻涌过来,有人被砍掉胳膊,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有匹战马前腿被劈断,轰然倒地时压碎了旁边兵卒的脊梁骨,白花花的骨髓溅在血泥里。 一个穿破道袍的男人蹲在尸堆里,头发乱得像草,正用根磨尖的人骨,小心翼翼地从颗烂掉半边的头颅里挑东西。尸堆缝里渗着暗红的血,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油光,几只绿头苍蝇在他鼻尖嗡嗡转,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啧,这煞气够冲。”男人低笑,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刮木头,“比去年在长安城外挖的万人坑,纯多了。” 白未晞看清他腰间木牌上的“阴九”二字。她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幻境把她钉成了动弹不得的看客,只能眼睁睁看着。 画面突然晃了晃,变成间漏雨的破庙。屋顶的窟窿漏下灰黄的光,照在阴九身上。他正把堆破烂往陶釜里扔:染血的战旗、爬满白蛆的裹尸布、还有些从瘟疫死者身上扒的衣裳,堆在一起像团烂肉。他往釜里倒了些黑糊糊的东西,腥气顿时漫开来,墙角结网的蜘蛛“唰”地缩成了黑球,顺着墙缝溜得没影。 “还差点意思。”他瞥了眼庙外哭嚎的灾民,眼里没什么温度,倒像是在看缸里待腌的咸菜,“这满城的怨毒,得再熬四十九天。” 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跌进来,怀里揣着半块发霉的饼,看到釜里翻滚的绿雾,吓得尿了裤子,哭得浑身发抖。阴九拎起孩子后领,跟提只兔子似的往釜边凑,孩子的哭声快把庙顶掀了。他指尖在孩子细得像柴禾的手腕上蹭了蹭,忽然松了手。 “罢了,娃娃的怨气太浅。”他抹了把脸,手上的血污蹭得满脸都是,眼里闪过点什么,快得抓不住,“等‘夙愿’成了,这点软心肠,迟早要了我的命。” 白未晞这才瞧见他脚边那截黑木头,纹路里渗着血丝,像根刚从活人身上剜下来的骨头。阴九拿起木头,用刀削出根伞骨,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给刚出生的娃做襁褓,刀滑了一下,在指腹划出血,血滴在木头上,竟晕开一朵小小的血花,“滋”地被吸了进去。 十年光阴像翻书似的跳过。 断魂谷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阴九站在块黑石上,头发白得像堆雪,脸上沟壑纵横,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团烧在坟头的鬼火。他跟前飘着把绿伞,伞骨黑得发乌,隐隐有血珠渗出来。伞面深绿色,上面爬满细细的纹路。 “成了……”他声音发颤,不是怕,是馋。手指刚搭上伞柄,整个人猛地一哆嗦,像被抽了筋,却又笑得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终于成了……” 这动静太大,把那些躲在深山里斩妖除魔的道士全招来了。 龙虎山的老道们捏着雷符赶来,黄纸符上朱砂画的雷纹闪着光,领头的老道胡子都吹起来了:“此等霍乱阴阳的凶物,留着必成大患,当劈碎之以儆效尤!” 纯阳宫的剑修们提着剑追过来,剑光在谷里闪得像流星,他们练的是纯阳剑气,最厌恶这种阴邪玩意儿,为首的年轻修士冷着脸:“此伞吸噬生魂,与邪魔无异,岂能留世?” 茅山的修士也来了,背着黄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全是法器,他们又怕又想要——这伞属于阴物,要是能弄到手研究研究,说不定能让自家的驱鬼术更厉害,领头的中年修士搓着手:“先擒下再说,或许能净化了……” 乱世里这些门派本就不对付,这回倒奇了,竟凑成伙,黑压压一群人往断魂谷涌,目标就一个——阴九的命,还有那把伞。 “永寂……永寂……”阴九望着伞底下那片黑沉沉的影子,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样就没人能伤着我了……” 他想起洛阳城破那天,媳妇把重伤的他藏进死人堆,并将最后块饼塞他怀里,转身就往乱兵堆里冲,红裙在刀光里像朵炸开的花。想起师门被瘟疫端了那天,师父咳着血塞给他半卷破经,说“活着比啥都强”。想起这些年见过的饿死鬼、白骨堆、烧塌的屋……原来他费十年功夫炼的不是啥凶器,是个能把自己裹起来的壳,跟乌龟似的,壳再硬,心里还是空的。 “可这壳……真他妈冷啊。”他把脸贴在伞面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绿伞轻轻抖了抖,像在给他顺气,伞面的绿光柔和了些,映得他老泪纵横的脸忽明忽暗。 他抓起伞,猛地往旁边石头上戳。伞尖刚碰到石头,那石头就迅速的化掉了,冒出绿烟,带着股蚀骨的腥。阴九看着这光景,眼里闪过丝怯,跟着就被疯劲盖了过去:“蚀得透顽石……吸得走魂魄……你比我狠多了……” “这世道对我不仁不义,我凭什么对它心软?”阴九举着伞,对着谷里的风喊,声音被刮得破破烂烂,“从今往后,我阴九的命我自己说了算!谁敢挡道……”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咚咚”的脚步声,还有法器碰撞的脆响——人来了。 阴九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就像个笑话。 他再厉害,手里有伞,可架不住对方人多。龙虎山的雷符跟不要钱似的往他身上砸,“噼啪”的雷光炸得他衣衫焦黑;纯阳宫的剑气刮得他脸皮生疼,一道血口子从额头划到下巴。茅山的道士念着咒,黄符贴在他背上,“滋啦”冒烟,让他浑身发麻。他被打得浑身是伤,全靠对地形熟,还有那伞的邪门法子——喷股绿瘴开路,叫些阴兵晃对方的眼,戳人家一下就能吸点力气续命,这才杀出血路逃了。 追的逃的缠了好几个月,荒山野岭里打,破城里打,连坟堆里都打过。阴九的伤越来越重,咳出来的痰都带着血,有时候咳得直不起腰,得扶着伞柄才能站稳,眼看就撑不住了。 最后他被堵进断魂谷深处一个溶洞里,这洞是地震震出来的,里面黑沉沉的,满是阴气,正是地脉的阴眼所在。追来的人里,还剩五六十个厉害角色,都是各派的精英,堵在洞口,手里的法器闪着光,像圈烧红的铁,非要他的命不可。 阴九背靠着阴眼,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他突然哈哈大笑,笑声在洞里滚来滚去,又悲凉又愤怒:“你们天天喊着正道,这乱世里,你们跟那些屠城的兵将有什么两样?抢地盘,争名利,见了好处就红了眼!这伞是乱世里磨出来的刀,轮得到你们这些伪君子来抢?” 要同归于尽了。他捏碎了自己苦修多年的阴丹,那点本源力气全灌进绿伞里,拼命扯着洞里的阴气,发动了禁术“九幽地脉煞”。这不是什么精巧的阵法,就是同归于尽的绝阵,用自己最后的命,拖着这些人一起烂在这阴眼里。 刹那间,溶洞里成了阴曹地府。刺骨的寒气像海啸似的涌过来,见什么冻什么。龙虎山的雷符刚掏出来就灭了,符纸硬得像冰。纯阳宫的剑“咔嚓”冻成了碎片,剑气散得无影无踪。茅山的符箓“滋啦”一声就化了,墨迹在冰面上流成黑泪。惨叫声此起彼伏,那五六十个道士,肉啊骨头啊都僵了,魂魄也冻成了渣,粘在洞壁上,成了新的印记。他们的法器、碎骨头被阴气裹着,成了洞的一部分。而他们心里那股子恨——对阴九的恨,对彼此的怨,对这乱世的愤——就成了后来那道能勾人发疯的怨毒,毕竟到死都憋着口气,没处撒。 他还想说啥,突然咳得直不起腰,咳出的血滴在伞面上,“嗖”地就被吸进去了。阴九看着自己的手,瘦得跟鬼爪似的,裂开的地方渗着黑血——十年炼伞,他的精气神早就被这伞吸得差不多了,与其说是他炼伞,不如说是伞在慢慢吃他。 “原来……还是要死的。”他笑了笑,比哭还难看,“也好,总算留下点东西……” 幻境“啪”地碎了,像块被砸烂的镜子。 白未晞猛地回神,还站在溶洞里,指尖还搭在那把绿伞上。掌心的伞面烫得厉害,绿得像活了过来,在她手心里轻轻动着,带着股说不出的委屈,像个被全世界欺负过的孩子。 她总算明白这伞为啥叫“夙愿”了。就是个在乱世里熬日子的人,用十年血汗攒出来的念想,打造出一座孤零零的堡垒,想靠着它活下去,想凭着它喘口气。 “你……”她刚想说话,绿伞突然剧烈地抖起来,伞面的绿深得发黑,像有无数冤魂在里面哭嚎,震得她指尖发麻。 背篓里的人参娃娃透过竹条缝隙,尖声叫:“它要醒了!要杀你了!这伞吸了太多命,早就成了凶物!” 白未晞没松手。她能感觉到,这伞的抖里,除了凶劲,更多的是委屈和孤单,慌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那些被它吸进去的怨毒,那些缠着它的戾气,说到底,不过是阴九和那些逝去生灵的苦。 她轻轻握住伞柄,低声说:“我知道……你不好受。” 绿伞慢慢不抖了,伞面的绿也柔和了些,像被顺了毛的猫。一缕细细的意念顺着指尖飘过来,怯生生的,带着点黏人劲儿,像只刚被收留的流浪狗,在她掌心蹭了蹭。 白未晞向外走去,抬头望向洞口,晨光从藤蔓缝里钻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忽然想起阴九最后那句话,他留下的这东西,哪是物件,分明是个沉甸甸的念想。 她不知道这把伞会陪着她走向哪里。但她清楚,从握住这把伞开始,她的命就跟那个乱世里挣扎的方士,跟这把藏着太多悲欢的“夙愿”,缠在一块儿了,解不开,也甩不掉。 第 54 章 找到了 晨光漫过东山的山脊时,白未晞正从溶洞的藤蔓后走出来。 洞口外的空地上,十个汉子正蹲的蹲、站的站,石生手里的火把早已燃尽,只剩半截焦黑的木杆被他攥在手里。林茂靠着块岩石,鹿鸣则在空地上来回踱步,粗布鞋底把地上的草碾得倒了一片——他们找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才约好在这洞口汇合,心里的焦灼像灶膛里没燃透的柴火,闷得人发慌。 直到那抹身影从藤蔓后显现,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把伞。碧色的油纸伞面在晨光里泛着玉石般的柔光,伞骨好像是乌木的,被一只白皙的手握着,指节分明。 村民们这才恍然发觉,自己好像从来没这样仔细打量过白未晞。 她来青溪村这些日子,大家对她的印象就是惊人的力气,说话时淡淡的语气,还有就是那身白得扎眼的皮肤——不是村里姑娘家晒不黑的粉白,而是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此刻被晨光一照,竟透着股说不出的清寒。 她的麻衣外袍袖口和下摆磨出了细密的毛边,沾着些深褐色的泥点,是在溶洞中挣扎时蹭的。中衣白色细棉布领口平整地贴着脖颈,虽也溅了些灰,却更衬得那截皮肤过于白皙。她颈间挂着的那条双铃配木牌的独特串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 “未晞?!”鹿鸣最先反应过来,他往前跑了两步,又猛地顿住,眼睛在她身上来回扫,“你……你没事?” 石生也跟了上来,手里的焦木杆“哐当”掉在地上,“这一夜你去哪了?月娘不知道多担心你,肯定在家都哭好几回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围上来,语气里的焦急带着松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流连。以前咋没发现?这丫头站在晨光里,绿伞微微倾斜着,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下颌线干净利落,身上的麻衣、细布、绿伞凑在一起,竟生出种说不出的意味——不像村里任何一个姑娘,也不像外边的女子,就像……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好看,却让人不敢随便搭话。 “这伞……”栓柱挠了挠头,声音比平时小了些,“怪好看的,是山里捡的?” “颜色真鲜。”旁边的汉子附和着,眼睛盯着伞面。 白未晞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她刚要开口,一直没吭声的林茂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落在那把绿伞上,又慢慢移到白未晞脸上,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东西找到了?”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刚平静下来的水潭,喧闹的人群瞬间静了。 石生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鹿鸣脸上的热络也淡了,他往旁边挪了挪脚,踢到块小石子,石子滚进草丛,发出“窸窣”的轻响,在这沉默里格外清晰。 他们瞬间想到了白未晞刚到青溪村那天。她说,“找东西。找到了就走。” 此刻看着她手里那把透着异样的绿伞。这,就是她要找的东西吧。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都带了点复杂。脑子里不断想起她来后与他们的相处和交集,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们早已接纳她,把她当成了青溪村的一份子。 空气里突然有点闷。“咳!”孙大虎突然咳嗽一声,嗓门贼大,他抬头看了看天,其实天明明晴得很好,东边只有几缕薄云,他却硬说,“看这天!东边乌云上来了,怕是要下雨!赶紧下山,别淋在路上!” “对对对!”狗子爹连忙附和,手忙脚乱的左右转悠,“我家那口子应该起了,再晚回去赶不上挑水该骂我懒汉了!” “石生,月娘早等着急了吧?”有人拍了拍石生的胳膊。 “村长,咱们快回去吧,我饿的都发昏了!” ……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脚步也动起来,往山下走,谁都没再提“找到东西”这茬,仿佛刚才那句问话只是阵风吹过。石生走在白未晞旁边,几次想开口,都被鹿鸣用眼神拦了回去,最后只是沉声道:“一会儿月娘肯定要说你……” 白未晞没说话,嘴角却翘了翘。她将伞收起放进背篓时,突然想到了那个被她捆的严严实实的人参娃娃。 快到村口时,远远就看见柳月娘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块帕子,帕子边角都被捏皱了。看见他们一行人,她的身子明显晃了一下,帕子掉在地上,人却没动,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白未晞的方向,眼睛亮得吓人。 “月娘!”石生喊了一声。 柳月娘这才像醒了神,快步迎上来。她的脚程不快,走几步就喘一下,显然是等了很久。走到白未晞面前,她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手在她胳膊上、背上摸了摸,确认没伤着,突然就红了眼眶,抬手往她胳膊上拧了一把,力道却轻得像挠痒。 众人相视一笑,彼此打了下招呼,便纷纷回家。石生本不想走,却被鹿鸣拽到一边嘀咕了几句后也跟着离开了。 “你这死丫头!”见大家离开后,柳月娘直接大声吼道。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又有点生气,“整夜不回!不知道让人担心吗?我……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骂着骂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白未晞的麻衣上。她胡乱抹了把眼泪后,连忙从怀里掏出俩鸡蛋,还带着点余温:“饿了吧,快吃,垫垫肚子。” 白未晞看着她,忽然把绿伞往她手里一塞,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她的指尖还是那么凉,触到柳月娘温热的脸颊,柳月娘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开。 “找到了。”白未晞轻声说。 柳月娘低头看了看伞,又抬头看了看白未晞,猛的把伞插进她背上的竹筐,拉住了她的手,“走,回家!灶上还给你温着粥,再不吃就凉透了!” 她的手很暖,带着常年做家务的薄茧,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身边的人就会离开。 白未晞被她拉着,一步步往家走。绿伞在她背筐里,碧色的伞面在朝阳里轻轻晃。 第 55 章 她是僵尸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柳月娘的脚步晃了晃。她的眼睛里红血丝越来越多。灶台上的粥还温着,锅盖缝里冒出的白汽在晨光里散得很慢,带着点甜香。 “先睡会儿。”白未晞放下背篓。 柳月娘攥着她的手腕,掌心很烫:“你先说,往后还会不会这样?一声不吭就跑没影,让人心悬到嗓子眼。”她的声音发哑,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 白未晞看着她眼下的青黑,那是比任何言语都重的牵挂。“不跑了。”她轻声说,“到时辰回不来也会提前说的。” 柳月娘这才松了手,打着哈欠回屋去了。 白未晞喝了碗粥后,看着背篓里被布盖着的人参娃娃,那小东西不知何时安静了,只偶尔发出点细碎的挣动。她原本想一进门就跟柳月娘说这精怪的事,可看着那双熬红的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午后的日头爬到窗棂正中时,柳月娘才醒。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白未晞正坐在炕边的矮凳上,面前摆着个竹簸箕,里面摊着些晒干的药材——黄芪、党参、枸杞,都是些补气养神的东西。她手里拿着油纸,正把药材分门别类包成小包,动作不快,却很仔细。 “醒了?”白未晞抬头,递过一个油纸包,“这个你先煮水喝,补气的。” 柳月娘接过,指尖触到纸包的温热,心里那点残存的气顿时散了。她瞥了眼簸箕里剩下的药材,突然明白过来:“这是给村长他们的?”昨夜进山的汉子们熬了整夜,定是累坏了。 白未晞点头,把最后一包药材系好:“上午青竹和云雀来过,见你睡着,站了会儿就走了。”她说着,拎起墙角的背篓,往炕上倒了倒——红通通的人参娃娃滚了出来,被青藤捆得结结实实,头顶的叶子蔫蔫地垂着。 “哎哟!”柳月娘吓了一跳,往炕里缩了缩,“这……这是啥?” “人参精。”白未晞的语气很平淡,“想害村里人。” 柳月娘刚要追问,见白未晞抿着唇,知道她不爱多话,便拍了拍炕沿:“走,先去村长家。正好把药送了,这事也跟他说道说道,省得你回头再讲一遍。” 两人背着背篓向村东头走去。 村长家的院门没关,刚走到院外,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林茂正和几个会打井的村民们商量着给张仲远家打口井的事,他们前一段已经搬进新房了。那边离溪水有点远,一老一小吃水有点困难。 “你们有什么事?”林茂问道。 柳月娘把药材往桌上一放:“未晞给昨个熬夜的大伙们备了点草药,煮水喝能解解乏。” “听说要打井?我们这一把子力气可以帮忙的的!”鹿鸣的声音从外边传来,众人抬眼只见他和石生相跟着一起走来。 “都在啊!”进院看到这么多人,“看来月娘休息的不错,可把某些人担心坏了!”鹿鸣冲着石生挤眉弄眼道。 “青竹,再去倒四碗水!”林茂喊了一声后,看向白未晞,“可还有别的事?” 白未晞没多话,从背篓里拎出那个红布包,往桌上一倒。人参娃娃滚落在粗木桌上,青藤勒得它“吱”地叫了一声,黑葡萄似的眼睛立刻瞪向在场的人。 “这是……”石生的喉结动了动,忽然倒吸口凉气,“人参娃娃?” 山里老辈常说,百年人参能化形,穿红肚兜的娃娃模样,最是心善,见了能保家宅平安。鹿鸣蹲下来想摸,被娃娃张嘴咬了手,疼得“嗷”一声跳起来。 “它想让村里人死。”白未晞的声音轻轻巧巧,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石生的眉头瞬间拧成疙瘩。这娃娃分明是传说里的灵物,怎会…… 其他几人也是既稀奇又震惊的看着小人参精。 “你说啥胡话。”林茂笑了,皱纹里盛着暖意,“老辈讲的,人参娃娃最是良善,见人遇难还会指路呢。” “它引我去溶洞。”白未晞望着那团红影,“里面有怨气能勾人发疯。” 娃娃突然尖声叫起来,指着白未晞喊:“她是僵尸!喝血的僵尸!你们别被她骗了!” 众人一听,都愣了。 柳月娘率先“嗤”地笑出声,伸手把白未晞往身后拉:“你这小娃娃咋满嘴胡吣?未晞才十七,细皮嫩肉的,哪点像那些青面獠牙的东西?” “就是!”李木匠皱眉,“老辈讲的僵尸,哪有这么俊的?” 娃娃见没人信它的话,急得直跺脚,小脸涨得通红:“她不敢午时的太阳,还有她今天得的那把伞,阴森森的准不是好东西!” 拿着碗进来的林青竹抬头,不以为意道:“哪有女孩子不怕烈阳的。” 白未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月娘暗中掐了把胳膊,不让她开口。 娃娃的挑拨没能得逞,眼里的光亮黯淡下去,突然泄了气似的蹲坐在地上,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绝望:“你们都不信我……也是,你们怎么会信我呢……” 它抬起头,看着屋里的人,缓缓说出了真相:“这片山以前是我们的家,到处都是我的兄弟姐妹。你们的祖辈来了,发现了我们,就开始不停地挖。他们太贪心了,不管大小,见着就挖,把这片地都挖空了……” 它的根须猛地绷紧,像是又感受到了当年的痛,“那些人把小人参们刚结的红籽摘下来,把根须扯断,又捡起扔进背篓里。我听见他们说‘这参年份足,能卖好价钱’,听见他们笑……” “我那时已经八百岁了,是它们里年份最长的,可还不能化形。它们知道我是唯一有希望逃脱的,就都把自己吸取的天地精华给了我,助我化形逃了出去。可我境界不稳,逃出去就陷入了沉睡,一睡就是二百多年。” “等我醒过来,回到这里,什么都没了,我的家没了,我的亲人也没了,只剩下你们在这儿繁衍生息,过得好好的……我恨你们,可我太弱小了,什么都做不了……” 林茂磕了磕烟杆,打断了人参娃娃,“我们祖上逃荒过来还不到百年,哪有本事采参?两百年前那拨采参客,早就走光了。” “我们要祖先要真是采参了,我们能过现在这样的日子吗?”狗子爹翻着白眼。 人参娃娃猛地僵住,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不……不可能……”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突然发出细碎的呜咽,像被踩碎的枯枝,“那我恨谁去啊?我熬了这么多年,就等着报仇……” 它的红身子瘫在石桌上,叶子蔫得快要贴住桌面,刚才的凶戾全没了,只剩一片空落落的悲戚。 白未晞看着它,忽然想起乱葬岗时吴十三说的话。她顿了顿,开口道:“冤有头,债有主。” 人参娃娃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尖声笑起来:“不是他们的先祖又怎样?人类都不是好东西!你们不是把野猪全杀了?!还有你,小僵尸,抓兔子也是一窝端。你们就连路边的野花,都要摘下来玩够了再扔!” 这话像根针,扎得众人都沉默了。山里人靠山吃山,捕猎采摘本是常事,被这精怪点破,倒显得有些尴尬了。 第56章 种人参 石桌上的呜咽声低了下去,人参娃娃蜷成个红团,叶子耷拉着,像被雨打蔫的花。院里静得能听见灶间柴火噼啪响,王屠户攥着粗瓷碗的手松了松,石生刚要开口说句软话,白未晞忽然往前站了半步。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里,像山涧水砸在青石上:“万物都如此。” 人参娃娃猛地抬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错愕。村民们也愣了——这丫头平日话少得像金贵的盐,今儿竟主动接了话,还是这般硬邦邦的句子。 “规避风险,占地盘,抢资源。”白未晞看着石桌上的红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子,“你们人参,不也这样?”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山里的光景:“你们喜阴,得长在密林底下,见不得强光。为了扎根,须根会缠上别的草木,争土里的水,抢石缝里的肥。我曾在邙山见过两株老参,根须缠成一团,你死我活的,最后都枯了。” 这话像道惊雷,劈得人参娃娃直愣愣地忘了动。它红通通的身子微微发颤,叶子张了张,却没说出一个字——它知道,白未晞说的是真的。 “贪婪和无私,胆小和无畏,本就长在一块。”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就像这山,有吃人的深沟,也有养人的清泉。不能因为沟深,就说山不好。也不能因为泉甜,就忘了沟险。” 院里彻底静了。灶间的柴火燃尽,发出“噼啪”一声轻响,在这沉默里格外清晰。 人参娃娃张着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第一次没了怨毒,只剩茫然。 一旁的林茂看向白未晞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这丫头不单是力气大、记性好,心里竟装着这么透亮的道理。他活了大半辈子,见多了山里的争斗,也见多了人间的冷暖,却从没这般直白地想透这层理。 要不这样,我们重新规划出一片地方,专门用来种植人参,你提供些种子,我们好好照看,等它们长大了,这里又会是你的家了。”林月娘突然出声道。 众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一亮。 人参娃娃愣住了,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大家觉得怎么样?”林茂问道。 “我觉得可行啊,我们会好好照顾那些人参的,就像照顾自己的庄稼一样。” “我也觉得好,想一下咱们村有一个小人参精还能种人参,以后给孙子讲故事都觉得特别厉害!” “我同意!” “我也同意!” …… 人参娃娃看着眼前这些真诚的面孔,眼里的怨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一丝微弱的希望。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 檐角的白霜结了又化,人参娃娃在瓦罐里蜷了足有半月。这日清晨,柳月娘去给它添山泉水时,见那红通通的身子动了动,两片叶子颤巍巍地抬起,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没了往日的戾气,倒像蒙着层薄雾。 “东山阴坡第三道梁,”它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那里的土是黑的,能攥出油来,晨露能浸到半寸深……” 白未晞没说话,只是把瓦罐往太阳底下挪了挪。 半晌,人参娃娃才鼓起勇气,根须从罐口探出来,托着一些比粟米还小的红籽,像托着什么稀世珍宝:“这是……最后留下的籽。埋在那儿,或许能活。”它的叶子垂了垂,“你们要是……要是不嫌麻烦的话。” 这话传到林茂耳朵里时,他根本没犹豫,“叫上大伙,去看看。” 东山阴坡果然如人参娃娃所说,黑土松松软软,踩上去能陷下半只脚。林茂蹲下身抓了把土,在手里搓了搓:“是块好地。”他回头看向跟来的村民,“这事儿,愿意搭把手的就留下,不愿的也不勉强。” 没人走。石生把猎刀往树上一插,开始砍竹篾:“搭棚子得用三年生的青竹,不然经不住雪压。”鹿鸣从背篓里掏出筛子,蹲在地上筛土,细土簌簌落下,连小石子都挑得干干净净:“参籽金贵,土得细得像面。” 妇女们带着娃们捡腐叶,娃们趴在地上,一片一片挑干净的,连沾着的泥块都用小手搓掉。柳月娘捧着参籽,指尖轻轻捏起一粒,往筛好的土里嵌,动作轻得像在给睡着的娃盖被子:“埋浅点,别闷着了。” 人参娃娃被石生用竹篮提着,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它看着村民们忙忙碌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过些复杂的光。石生搭棚子时,竹篾编得密了些,它想说“太密了透不过气”,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小声嘟囔:“……那边的竹篾松点。”石生听见了,二话不说拆了重编,还回头冲它笑:“这样中不?” 白未晞蹲在自己的地块前,用指尖把土扒成小窝,柳月娘往窝里放参籽,再盖上腐叶。晨光透过刚搭好的竹棚,在她们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人参娃娃忽然小声说:“……晨露最好,日出前得浇一次。” “晓得了。”柳月娘应着,没抬头,手里的活计却没停。 日子在浇水、翻土、修棚子的忙碌里过着。村民们从不说“我们欠你的”,也不说“你该谢谢我们”,只是每日按人参娃娃说的章程照料那些参籽。石生打猎回来,总会绕到阴坡,看看棚子有没有被风刮坏。鹿鸣去镇上换东西,回来时总不忘带些松针,说是铺在棚子上能挡雪;娃们每天早上提着小陶罐去接晨露,小心翼翼地浇在参地里,像在完成一件顶重要的事。 人参娃娃也渐渐放下了戒备。它会主动滚到地里,用根须探探土的干湿,会提醒“今日风大,把棚子绑牢些”,甚至会在石生的猎篮里打滚,让他捎着去看看远处的参地。只是偶尔,它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叶子会轻轻颤一下——这些人,和两百年前那些举着铁铲的人,明明都是人类,却又好像不一样。 第57章 秋收 青溪村被四周被连绵的山峦裹得严实,因为藏在山里,所以没有赋税。于是村里人种地,大都是量力而行。 他们只有四十二户人家,一百多口人,每家也就两三亩,有两个壮劳力的,种个五六亩也就够吃了。 这日秋阳正好,白未晞站在山上,往下望时,坡地里的景象比她想象的更“素净”。没有连片的稻田(山里缺水,种不了水稻),也没有望不到头的麦田(麦子娇贵,经不起山里的寒霜),只有零零散散的地块,种着些耐活的作物。 大多是粟米。长在向阳的坡地上,秸秆不高,穗子却沉,金黄的颗粒密密实实挤在一起,风一吹就“哗啦啦”响。村里八成人家都种这个,磨成面能做煎饼,煮成粥黏稠暖胃,。周桂花家的两亩地全种了粟米,此时她正蹲在地里,用小镰刀贴着根割,妹妹兰花手里的篮子装着掉落的穗子。 稍陡些的地块种着高粱。秸秆比粟米粗,能长到半人高,穗子红得发紫,沉甸甸地垂着。这东西不挑地,耐旱,磨成面有点涩,却能酿出烈酒,秸秆还能编筐、做篱笆。石生家种了半亩,他正光着膀子往下砍,每砍倒一丛就往旁边的背篓里塞,嘴里哼着调子:“红高粱,穗子长,砍回家来酿酒香……” 山坳里背阴的地方,种着荞麦。叶片三角形,开着细碎的白花,此刻已经结了籽,黑黢黢的像缩小的麦粒。这东西成熟得快,能赶在早霜前收,磨成面能做凉粉,也能和着粟米面蒸窝窝,就是产量低,村里只有三四户人家种,够偶尔换个口味。鹿鸣家的荞麦地挨着山泉,他正蹲在地里摘杂草,见白未晞望着这边,直起腰喊:“等收了,给你做荞麦凉粉,搁点蒜泥,开胃得很!” 除了这些主粮,家家户户的地头埂边,还见缝插针地种着些作物。葱,蒜,韭菜,还有几畦豆子,有黄豆,也有绿豆,豆荚鼓鼓的,摘下来煮熟能当零嘴,磨成豆腐更是稀罕物——村里只有刘雨她娘会做,逢年过节才磨一次,谁家想尝尝,就拿点豆子去换。 白未晞看着这零零散散的地块,忽然明白过来。山里的地本就金贵,大多是坡地,牛耕不了,全靠人力刨。又缺肥,只能靠积攒的草木灰和粪肥。灌溉更是看天,遇到旱年,收成就得减半。所以他们从不贪多,够一家人吃穿就行,余下的力气,男人们去山里打猎、砍柴,女人们缝缝补补、采些山货,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 “这就叫‘藏在山里,不求富贵,只求安稳’。”柳月娘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手里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摘葱蒜,“前几年山外打仗,听说有些村子为了交粮,连种子都没留,来年只能逃荒。咱这山窝子虽偏,却保住了这点活命的根本。” 日头爬到头顶时,地里的人开始往晒谷场挪。割下来的粟米、高粱被捆成束,扛在肩上,压得人腰都弯了。 大家脸上都是汗,手上磨出了红印,可没人抱怨,嘴角都带着笑——今年雨水匀,粟米穗子比往年饱满,高粱也结得稠,够吃了,还能余下点卖了给娃们做件新衣裳。 晒谷场在村子中央,是块用石碾子压平的黄土地。村民们把谷物倒在场上,用木锨摊开,让太阳晒透。大石碾子是全村共用的,此刻正被三个壮劳力推着碾粟米,石碾子“咕噜咕噜”转着,把谷壳压碎,露出里面金黄的米粒。可石碾子太沉,推不了两圈,几个人就喘着粗气换班。 “未晞姐,来试试不?”狗子抹了把汗,挤眉弄眼的冲她喊。 白未晞点了点头,走过去握住碾杆。她的手刚搭上,那三个汉子就觉得压力一轻,再看时,沉重的石碾子竟被她推得飞快,“咕噜咕噜”转得平稳,碾过的地方,谷壳碎得均匀,米粒滚得满地都是,比刚才快了一倍还多。 “好家伙!”林茂嘴角含笑。 “未晞来!”柳月娘的声音传来,大家回头一看,只见柳月娘牵着骡子过来了。 众人眼睛一亮,大家心里都清楚,狗子喊未晞试试就真的只是带笑闹的试试,他们可不会真让白未晞在那一直推。 石生将碾杆套在了骡子身上,只见它不慌不忙地迈开蹄子,石碾子“咕噜咕噜”转起来,碾过粟米时发出“沙沙”的轻响,谷壳被压碎,金粒儿顺着碾盘边缘滚下来。 “你们家这骡子养的真好!”栓柱羡慕的说道。 “秋收完了各家记得给月娘他们送干草和麦秸。” …… 脱粒后的青溪村,晒谷场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清晨的露水刚被太阳晒散,村民们就扛着木锨、推着独轮车往场里赶。脱好的粟米最金贵,得摊得薄薄的,才能晒透。林茂蹲在场边,用手扒拉着粟米,指缝漏下的颗粒饱满圆润,他眯眼瞅着太阳:“今儿天好,晒上三天,就能入仓了。” 孙大虎光着膀子,挥着长柄木锨翻粟米。木锨带起的谷粒在空中划出弧线,阳光透过谷粒,亮得晃眼。“得勤翻着,不然底下的潮,容易长霉。”他喊着,额头上的汗珠滴在粟米里,溅起细小的土花,旁边的大丫赶紧用小扫帚扫开:“爹,汗!娘说汗滴进粮里,来年长不出好苗!” 高粱穗不用摊晒,村民们找了粗壮的树干,把捆好的高粱束倒挂上去。一串串红穗子垂下来,像挂了满树的红玛瑙,风一吹,穗子互相碰撞,发出“沙沙”的响。鹿鸣踩着梯子往上挂,他娘在底下递,嘴里数着:“这串穗子大,留着酿酒;那串颗粒匀,磨面吃。” 荞麦最娇气,怕潮也怕暴晒。村民们在场边支起竹编的浅筐,把荞麦粒倒进去,放在树荫下阴干。 林青竹她们坐在小马扎上,用手一粒一粒挑拣——把空壳和碎粒捡出来,只留饱满的黑籽。 “这东西金贵,一点潮汽就容易坏。”她跟蹲在旁边的白未晞说,“等晾干了,磨成面,让月娘给你做荞麦饼,软和。” 白未晞点头,帮着把竹筐往树荫深处挪了挪。她看着村民们无比上心的侍弄着这些粮食。粟米晒到半干,要用细筛子筛一遍,把没脱净的谷壳筛出来。高粱穗要时不时抖一抖,把藏在穗子里的小虫子抖掉……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午后日头正烈,林茂突然抬头看了看天,喊道:“收!西边起乌云了!” 话音刚落,场上的人都动了起来。男人们抡着木锨,把粟米往中间拢,女人们抖开麻袋,撑开布袋,孩子们则抱着小簸箕,把散落在边边角角的谷粒扫进来。白未晞伸手抓起一个大麻袋,往粟米堆里一兜,满满一袋粟米足有百十来斤,她拎起来跟拎个小鸡崽似的,三两下就倒进了旁边的粮仓——那是个半埋在地下的土仓,里面铺着干稻草,防潮。 “未晞这力气,真是帮大忙了!”锁头娘抱着簸箕跑过来,笑着说,“往年收粮,得四五个人才抬得动这麻袋,你一个人就成了。” 白未晞把最后一袋粟米倒进仓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乌云已经压到山头,风里带着潮气,村民们刚把粮食收进仓、盖好帆布,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打在晒谷场的土地上,溅起一片泥星。 第58章 好事将近 储藏的学问比晾晒更细致。 粟米最金贵,晒干后要倒进陶罐。云雀娘正坐在灶房里,把粟米倒进细筛,一点点晃着,把最后的碎壳筛干净。“得装在陶罐里,口上盖层麻布,再压块石头,防老鼠也防潮。”她一边筛一边说,灶台上摆着五个大陶罐,都是往年攒下的,“这罐留着做粥,那罐磨面,最小的那罐,装挑出来的饱满颗粒,留着当明年的种子。” 高粱穗挂在房檐下最稳妥。石生家的房檐下已经挂满了,红彤彤的穗子垂下来,把窗户都遮了一半。“这样通风,不怕潮,想吃的时候摘一串,脱粒磨面,或是直接用来酿酒。” 荞麦和豆子要装在麻布袋里,吊在房梁上。赵执信踩着梯子,把装荞麦的麻袋往房梁挂钩上挂,赵闲庭在底下扶着梯子:“再往左边点,离灶火远些,别沾了油气。”麻袋晃悠着,里面的荞麦粒发出“哗啦”的轻响,像在跟梁上的燕子打招呼。 菘和芦萉则要藏进地窖。村里的地窖都挖在屋角,深丈许,底下铺着干沙。柳月娘带着白未晞往地窖里搬菜。“这地窖冬暖夏凉,菘能存到开春,芦萉埋在沙里,吃的时候挖出来,还新鲜着呢。”她指着角落里的陶罐,“那里头是腌好的芦萉干,就着粥吃,开胃。” 白未晞蹲在地窖里,听着头顶传来的雨声,忽然觉得这地窖像个踏实的肚腹,把一年的收成稳稳藏在里面。村民们的储藏,没有什么精巧的法子,却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智慧——陶罐防潮,麻布袋通风,地窖恒温,连挂在房檐的高粱穗,都是为了借穿堂风把最后一点潮气吹干。 雨停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村民们又把粟米摊回晒谷场,木锨翻动的声音、孩子们的笑声、远处传来的鸡鸣,混在一起。 白未晞站在场边,看着夕阳把粟米染成橘红色,看着林茂用手掂着粟米,跟林青竹说“明年再多种半亩”,看着村民们脸上挂着的笑意。 她忽然想起汴梁城的破庙,墙角边的摊位,破旧的草棚……而此刻,晒谷场的金、房檐的红、地窖的土黄,还有村民们脸上的汗和笑,把这山窝子填得严严实实,平和安稳。 秋意渐浓,田埂上的草枯成了金褐色,秋收的忙碌刚歇下,村里的日子就换了副模样。 村西头的村塾里,赵先生的戒尺“啪”地敲在案上,读书声立刻像春芽似的冒了出来:“人之初,性本善……”窗纸被阳光照得透亮,能看见孩子们攒在一起的小脑袋,有的跟着摇头晃脑,有的偷偷用手指卷着衣角,还有的盯着先生案上的砚台发愣。 小锁头坐不住,被先生用戒尺敲了手心,咧着嘴想哭,听见窗外传来的笑声,又把眼泪憋了回去——那是白未晞路过,正被几个孩子围着,要她看刚写的字。 边上不远处的院子里,,张仲远正在翻晒药材。他手里捏着柄小竹耙,动作慢悠悠的,竹耙划过竹匾里的黄芩,发出“沙沙”的轻响。黄灿灿的药材在阳光下摊成薄薄一层,边角微微卷曲,散出清苦的药香。 “爷,这金银花晒得够干了不?”张愈之蹲在旁边,手里捧着个簸箕。 张仲远放下竹耙,拿起朵金银花捻了捻,花瓣脆得一捏就碎。“行了,收起来吧。”他的声音带着沙哑,“装在陶罐里,留着开春给娃们防风寒。” 这院子不大,却摆满了竹匾、簸箕,里面摊着各式各样的药材:柴胡梗子青中带黄,板蓝根切成了薄片,还有些不知名的野草,都是爷孙俩这段时间在山里采回来的。 “张大爷,在家忙呢?”院门口探进个脑袋,是张秀,她手里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个红皮萝卜,“刚从地里拔的,脆得很,给您和愈之尝尝。” 张仲远刚要推辞,张秀已经把芦萉放在了石阶上:“您可别跟我客气,前段我发高热,不是您给开的药,哪能好得这么快?这点东西算啥。” 话音刚落,狗子娘也来了,手里捧着半袋粟米:“张大哥,这是今年新打的粟米,熬粥香。”她说着,眼睛往竹匾里瞟了瞟,“这药材晒得真精神,明年开春我家那口子的腰疼,还得劳您费心。” 没一会儿,院门口就热闹起来。张奶奶让儿子送来了一小袋豆子。李大叔扛着捆干柴进来,往灶房边一放:“天冷了,烧火暖和。” 张仲远看着堆在墙角的粮食、蔬菜,还有那捆干柴,眼眶有点发热。他摆了摆手,让张愈之往每个人手里塞了包刚晒好的金银花:“拿着,泡水喝。” 张愈之小捧着药材跑前跑后,小脸跑得通红,嘴里喊着:“王婶,这是您的!李大叔,给您……” 山坡上的田地里,壮劳力们正忙着晒垡。林茂挥着锄头,把秋收后的土地翻过来,大块的土坷垃被他敲碎,露出里面的土。“把土晒透了,来年开春种粟米才长得好。”他喊着,额头上的汗珠滚进皱纹里,“石生,你那片地再翻深点,底下的僵土得晒酥。” 石生应着,抡起锄头往下砸,“咚”的一声,土块裂开细纹,阳光钻进裂缝里,把土晒得暖烘烘的。 柳月娘家的院子里,聚了四五个妇人。她们坐在向阳的石阶上,手里的针线在粗布上来回穿梭。柳月娘正纳鞋底,麻线穿过布眼,发出“嗤”的轻响,针脚又密又匀。“:大丫娘,大丫的棉袄,袖口得再放宽点,明年还能穿。”她笑着说,手里的鞋底是给周挂花做的,上年纪的人脚凉,她特意纳得厚实些。 林青竹手里拿着块靛蓝粗布,正裁小褂,布料是鹿鸣从镇上换回来的。 “月娘,你这针线活是咱村里第一好。”有人打趣,“等你过几天嫁过去了,石生可就成了咱们村穿的最好的汉子了。” 柳月娘的脸腾地红了,针扎在手指上,赶紧往嘴里吮了吮,惹得众人一阵笑。 村头的老槐树下,男人们正忙着编东西。鹿鸣削着柳条,刀刃在他手里转得飞快,柳条被削得又细又匀,泛着青白色的光。“这柳条得泡过才不脆。”他说着,把削好的柳条扔进旁边的水盆里,“编筐子得用三年生的柳条,结实。” 云雀爹正蹲在地上,用高粱杆编席子,手指翻飞间,金黄的杆儿就排得整整齐齐,边缘用细篾固定住,“这席子铺在炕上,冬天不凉,夏天不热。”旁边堆着刚编好的篓子,有的圆口,有的方底,都是家用的物件,等着晾干了就能用。 白未晞回到院子,就见草棚口堆起了小山似的干草和麦秸。钱老汉拄着棍子站在旁边,他孙子正帮着把最后一捆麦秸摞上去。“未晞丫头,这是给大骡子的。”钱老汉笑得眼睛眯成条缝,“你家骡子秋收时帮了大忙,这点草料不算啥。” 狗子娘也拎着半筐豆饼过来:“给大骡添点料,看这些天都瘦了。” 柳月娘从灶房里出来,往每人手里塞了块刚烤好的野薯,香气在门口散开。大骡子从棚里探出头,鼻子里喷出白汽,看着那堆草料,尾巴甩得欢快。 夕阳把村头的炊烟染成了橘红色。学堂的读书声歇了,孩子们一窝蜂的往出跑跑。田地里的男人们扛着锄头回来 ,裤脚沾着泥土。妇人们收拾起针线,说着笑着往家走。槐树下的柳条和高粱杆还在阳光下晒着,编了一半的席子露着整齐的纹路。柳月娘把晒干的棉袄收进柜子时,柜板上大红嫁衣的并蒂莲开的耀眼。 白未晞坐在门槛上,看着大骡子在棚里嚼着干草,听着柳月娘在屋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轻快得像沾了蜜。 夜色弥漫时,林茂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灶膛里的火光舔着干柴,把他脸上的沟壑照得忽明忽暗,锅里炖着的芦萉汤“咕嘟”冒泡。 石生掀帘进来时,带了股夜寒,“叔,我跟月娘说了,她咋都成,就等您拿主意。” 林茂往灶里塞了根松枝,火星“噼啪”溅出来:“坐。说正事。”他用铁勺搅了搅锅里的汤,“那就按之前说的,拜高堂就用你们爹娘的的牌位,磕三个头,就算认了亲。聘礼嫁妆都免了,总归就是你俩过日子。” 石生点头,手在膝头搓着:“就……就酒席的事,我琢磨着……” “关于酒席,咱不图铺张,就图个热闹。” 林茂把火压小了些,往灶门口挪了挪:“场地就用你家院子。你那三间土坯房,院子够大,让村里人帮忙搭个草棚,挡挡风寒。桌凳不用愁,挨家借,凑个八桌十桌的不难。” “每桌八个菜就够了。”他掰着指头数,“荤菜就用你打的野味,不够就让鹿鸣提前出去买。 “素菜呢?” “菜就在村里收,凑一筐就够了。”林茂往锅里撒了把盐,“再弄些蒸饼,熬一锅粟米粥。热热乎乎的,比啥都强。” “酒……酒咋办?我酿的高粱酒还有两坛,够不?” “我这还有五坛,够的。”林茂把铁勺往灶台上一搁,“掌勺就让刘雨来,她做的炖肉香。摘菜洗菜这些,云雀娘已经提过,她和锁头娘就行。” “您的酒留着自己喝,我让鹿鸣从镇子里再买些就是。” 石生连忙道。 “废话少说。”林茂摆了摆手,“那就这么定了。明儿你再跟月娘说道说道,看她还有啥想法,别委屈了人家。” 石生应着,看着锅里汤快煮好了,便起身要走。“喝一碗再走,暖和。”林茂招呼道。 “不了叔,我先回,有什么其他的明个还得来麻烦您。” “石生。”老人站在灶门口,油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老长,“日子是自己过的,你们俩都是好孩子,好好把日子过起来!” 石生重重点头,转身往外走。夜风带着点凉,吹在脸上却不冷。 屋里,林茂正喊孙女林青竹过来一起喝热气腾腾的汤…… 第59章 这里是你的家 秋高气爽,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落。 离十月初三还有三天,石生家的院子里,西墙根架着两排竹笼,是他前儿跟鹿鸣学编的,柳条还泛着青。上层笼里关着四只山鸡,羽毛油亮得能映出人影,正伸着脖子啄食槽里的粟米粒,“咯咯”声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满院都是活气。下层笼里卧着三只野兔,耳朵耷拉着,石生刚割了野苜蓿铡碎了拌糠,它们正埋着头啃,爪子偶尔扒拉两下笼底,带起细屑。 “得让它们再养两天,成亲那天杀,肉才嫩。”石生蹲在笼边,往食槽里添新磨的粟米,指尖沾着糠粉。他左手虎口有道新疤,是昨天进山套野兔时被荆棘划的,这会儿还泛着红,却半点不影响动作——给山鸡添食时会错开它们扑腾的翅膀,给野兔换水时会慢慢挪开陶碗,怕惊着这些“宴席上的贵客”。 竹笼旁摆着个陶瓮,盛着刚从山泉挑来的水,瓮口盖着粗布,防着落灰。旁边的石板上晾着些处理干净的鹿肉,切成了条,抹了盐,正晒着。 白未晞站在院门口,看着石生把晒好的肉条往屋檐下挂,木架上已经挂了不少,油亮亮的,风一吹就晃。他身上的粗布褂子沾了不少草屑,却收拾得整齐,领口扣得严实,那个扣子还是柳月娘帮他缝的。 “去看喜房不?”石生招呼白未晞,转身往东屋引。那是他们从县城回来后他就开始收拾的,土坯墙用白灰刷了遍,原先发黑的墙皮变得亮堂;屋顶的茅草换了新的,铺得厚,能挡秋夜的凉。推开门,松木的清香先飘出来,是李木匠新打的家具味。 靠墙角立着个半人高的衣柜,用的是后山的青松,没上漆,只打磨得光滑。 “这是月娘给我做的喜服。” 石生拿起衣柜里的绛红袍服,往身上比了比,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还有这个鞋子,你看这鞋底,纳得比我平时穿的厚一倍,她说成亲那天要走不少路,得穿舒服。” 柜里除了喜服,还叠着两床新被褥,被面是浅蓝粗布,没绣花样,却是石生新买的布,让娘婶们缝的,棉絮填得足,看着就暖和。 窗边摆着木盆架,架腿上还留着新鲜的木纹,架顶挂着块米白粗布巾,是石生托鹿鸣从镇上换的,比家里常用的灰布软和。最显眼的是炕边的梳妆台,台面是块平整的榆木板,上面摆着个粗瓷镜——镜沿磕了个小角,却是石生跑了两个镇子才寻来的,旁边还放着把新木梳,梳齿打磨得圆润,不会挂头发。 “月娘会喜欢的。”白未晞看了一圈后,由衷的说道。 当她回去的时候,一进门就看见月娘坐在凳子上,手里攥着块旧帕子。 柳月娘看见白未晞,一把拉着她往柜子那走, “未晞,你说……成亲那天我要不要穿这双夹棉鞋?”月娘把白未晞拉进自家灶房,灶台上摆着双青布鞋,鞋头绣着个简单的花草,是她前阵子抽空做的,“可现在天还不算冷,穿夹棉鞋会不会热?可当时做鞋的时候就光想着天越来越凉,夹棉鞋穿的久一些,还有宴席上的菜,咱们村子小,我们的席面就是摆在一起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带着控制不住的慌。 她拉着白未晞的手,往炕边坐,“村里跟我和石生一辈的,早就成亲了。我总觉得……像做梦似的,怎么就轮到我了呢?” 她说着,摸了摸自己鬓边的银簪——是石生前几日给她的,说是他母亲留下来的。 “对了,我嫁过去后,你也得跟着去。”月娘忽然停下动作,看着白未晞,眼里亮闪闪的,“他家西头那间朝阳,冬天不冷,你住正好。往后咱们还能一起生活,我给你缝衣裳……” 白未晞靠在灶门框上,看着月娘期待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我留这儿。” 咋还留这儿呢?” 柳月娘走到她跟前,拉着她的手不放,“这屋虽住惯了,可石生家屋子多,又宽敞。你一个人住这儿,我总不放心 —— 夜里要是起风,窗户纸破了都没人补。” “你嫁过去,我帮你看着这屋,等你想回来住了,推门就能进,炕是暖的,灶是干净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句,“这里是你的家。” 白未晞的话音未落,柳月娘便抑制不住的吸了吸鼻子,眼中的泪珠开始打转。她别过身子,胡乱抹了把眼泪。 这时,院门口忽然传来鹿鸣的声音:“未晞,月娘,我去镇上了!” 两人走出去,见鹿鸣背着个大大的褡裢,“你们有什么要带的吗?” 月娘赶紧迎出去,想了想说道:“你去镇上的点心铺看看,有没有那种糖糕,买两斤回来当喜饼 —— 成亲那天给来的娃们分,让他们也沾沾喜气。再看看有没有细点的红头绳,要红得正的,我盘头发用。” 鹿鸣低头在纸条上画了两道,刚要把笔揣起来,白未晞忽然开口:“我跟你一起去。” 这话让柳月娘和鹿鸣都愣了,柳月娘疑惑地看着她:“你去镇上干啥?一会就要吃饭了。” 白未晞指了指院角的竹筐,里面装着些晒干的柴胡、金银花,是她前阵子跟着张仲远进山采的,挑了最干、最完整的装在筐里:“这些药,想拿去镇上卖了。” 柳月娘这才明白,笑着点头:“也是,这些药留着也是留着,卖了还能换点钱买块布,做件新衣裳。” “鹿鸣,秋收完了各家要带的东西挺多吧?你把骡车赶上,省劲!”柳月娘边说边去牵骡子。 “真是瞌睡送枕头,我还想着问完你们就推平板车呢!”鹿鸣高兴道,边说边跟着进去帮忙套车。 ”那你们路上小心,早去早回!”柳月娘挥着手。 …… 山间的小道上,鹿鸣赶着车,白未晞背着竹筐坐在一边,鹿鸣乐呵呵的说着,“镇上的点心铺有两种糖糕,一种裹芝麻的,一种不裹的,裹芝麻的贵些,咱买不裹的就行。还有卖红绳的铺子,一尺才两个铜板……” 走了一个时辰,两人到达镇上。鹿鸣要买的东西很多,白未晞跟他约好在杂货铺门口等后便拎着竹筐往东街走。首饰铺不大,门面是块发黑的木板,上面刻着 “银饰坊” 三个字。铺子里摆着些银簪、银镯子,都做得小巧,没有繁复的花样,价格也不贵。 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见她进来,抬头问道:“姑娘买啥?” 第60章 很好 “要两只银镯子。” 白未晞指着柜台里的银器,目光落在最下层 —— 那里摆着几对薄款银镯,镯身没花纹,只在中间刻了道细圆痕,看着素净却扎实。 老汉拿出一对递给她:“姑娘有眼光,这是最实在的款,纯银的。这对镯子算你两贯钱,这实心的,戴在手上沉实。” 白未晞捏了捏镯子,冰凉的银器压着手心。她从布包拿出两贯钱递过去,老汉见她爽快,找了块红绸子包起来,笑着说:“姑娘定是给新人买的吧?这镯子叫‘稳心镯’,寓意日子稳稳妥妥,寓意好!” 出了银饰坊,她往西街的脂粉铺去。掌柜的是个中年妇人,见她是个姑娘家,热情地介绍:“这胭脂是新捣的红蓝花做的,是我们店里顶好的上等货,加水就能用,用完脸上不起皮也不泛红,一块八百文,能用好久的。” 白未晞仔细闻了闻,确定是红蓝花做的后要了一块,又问有没有梳头用的桂花油。妇人从柜台下摸出个小陶瓶:“这是昨儿刚榨的桂花油,就剩这瓶了,八十文卖给你 —— 现在麻油都要五十文一斤,这桂花油算便宜了,擦一点头发就顺溜。”买完这些,她往烛铺走。青溪村人家是没人用蜡烛的,连麻油灯都很少,一盏灯一夜要耗两文钱的麻油。 烛铺里的红烛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每根都裹着油纸,上面印着歪歪扭扭的 “喜” 字。掌柜的说:“这红烛是蜂蜡做的,可不是那种牛油羊油的,点着烟大味臭。”白未晞点头,买了六根红烛,花了四百六十文钱。 等她拎着竹筐去跟鹿鸣汇合时,鹿鸣已经买好了村里人要的所有东西,板车上摆放的还挺整齐,他正坐在车辕上啃麦饼。见她过来,鹿鸣瞅了瞅她的筐:“药卖了?咋看着比刚才沉了?” “没卖,那药我打算给月娘留着,平时用得到。” “那你……”鹿鸣恍然,“你给月娘买东西了是不?” 白未晞点头,鹿鸣笑道,“添妆好啊,月娘没有亲人,你们这几个小姐妹处的还真不错,青竹和云雀托我给带的东西也是给月娘的。” 鹿鸣说完后瞄了一眼,等着白未晞问她们让带的是什么东西?结果只听见她一句轻轻的。”嗯“ ”你就不好奇是什么吗?“鹿鸣边说边瞥向白未晞的背筐,他实在是太好奇了。 ”过两日就见到了。“白未晞将背筐放到板车上,自己坐在车辕另一边。撑起‘夙愿’,到正午了,秋老虎还是有些灼人的。 伞面展开的瞬间,周遭的灼热气浪倏地退去。伞所覆盖的地方,阳光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只剩下清凉的暗影。 “未晞,你这伞……” 鹿鸣惊奇地看着伞下的阴影,“真是个好东西。” “确实很好。”白未晞摩挲着伞柄轻声道。 “你带吃的没?我这还有麦饼,你要不要吃点?” “我不饿,也不想吃。” “成,那就直接回村。”鹿鸣扬起了鞭子,开始赶车。 因着有骡车的缘故,未时他们便已回到村里。鹿鸣将“大件”们给村民送了之后,将车赶到柳月娘家的大门口,搭上满满的褡裢跳下骡车。 “未晞你回吧,剩下的我走几步就送了。” 白未晞点头,院门轻闭着,柳月娘不在家。白未晞推开院门归置好骡子后将背筐放下。 白未晞刚把背筐放进里屋,就觉院角的大树叶子“哗啦”响得厉害——方才还灼人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了大半,风卷着地上的碎叶打旋,落在骡棚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她抬手摸了摸门框,指尖竟沾了点凉意,抬头望时,天边的乌云正往一块聚,墨色的云边镶着圈淡灰,看着就沉得慌。 “要下雨了!”村里传出喊声。 不多时,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白未晞静静站了一下,感知到柳月娘位置后,她进屋拿了把油纸伞,撑着‘夙愿’出了门。 她想起柳月娘之前提过,她给房有粮家刚出生的小闺女缝制了一件小衣。 “月娘!”白未晞站在房家栅栏外喊道:“我来接你了!” 院内屋门打开,房有粮的母亲拿着伞和柳月娘前后脚走了出来。这雨来得及,儿媳妇坐月子,儿子去送,孤单寡女也不合适,只能她出来送。 “白丫头!”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喊道,“家里就一把伞,柳丫头不肯带走,怕我们用得到。我说去送她,更是不肯,不放心我这老婆子。还好你来了,不然只能等雨停了!” “我这不来了!”白未晞应道,她已经越来越像个‘活人’了。 寒暄过后,两人各自撑着伞向前走着。 在快到大槐树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下方有个人影。 “是鹿鸣在那躲雨。”月娘仔细看了看,随即说道,“过去把我的伞给他,我同你撑一个。” 白未晞点点头,俩人继续走着,突然一个惊雷砸了下来,就在大槐树那里。 白未晞如残影般掠过,在雷劈下的瞬间,她左手持伞,右手探出去将鹿鸣一把拽到伞底。 “没事吧!”奔过来的柳月娘惊呼。 白未晞摇了摇头,将胳膊缩了缩。鹿鸣大呼真险,叹道自己不曾做过亏心事怎么就差点被雷劈了。 月娘直接将手中的伞塞给鹿鸣,“快回去,雨太大了。”说罢便将他打发走了。大雨滂沱,鹿鸣没看到,但月娘看的清楚,那道雷已经劈下了,但消失了! “这伞………” 柳月娘看着眼前这诡异的景象,忍不住开口道。 白未晞低头望着手中的伞,伞面沉绿色的纹路在领域内微微发亮。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精纯的阴煞之气在领域内缓缓流动,滋养着她的那条胳膊。拉回鹿鸣的瞬间,她的胳膊被劈到了,挺疼的。但就这一会儿已经被伞里的阴气滋养的好了很多。 “这伞很好。” 第61章 闾山别 闾山的晨雾裹着松针的寒气,钻进修士袍的缝隙时,林泽的指节还在泛白。他攥着那柄桃木剑的力道,和三年前被黑雾缠腿时,攥着吴秀英手腕的力道一模一样。 许真君道长的拂尘扫过阶上的露水珠,“滴答”一声落在青石板上,却像砸在他心里, “当年你们要走,是觉得青溪村的日子太静,静得能看见下辈子?” 林泽喉结滚了滚,没说话。可眼前却晃开了曾经的记忆。自打他出生起,就在那处“兵找不到、税吏进不来”的窝。后来在晒谷场的石碾子刚安好的时候他和吴秀英成的亲,青竹从五岁起,扎着俩小辫,秋收时天天跟在父亲身后捡粟米穗。可他总觉得那山窝子憋得慌。 他有一次偷溜出去,听镇上的货郎说,汴梁城有高楼,有能映出人影的铜镜,有不用自己纺线的细布。他跟父亲吵,拍着晒谷场的石碾子喊:“爹!咱不能一辈子窝在山里!我要出去闯,给青竹挣个好前程!” 他爹当时气得手抖,“闯?外头是吃人的乱世!多少人逃还来不及,你非要出去送死?我林茂没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 五年前的晒谷场,石碾子“咕噜”转着,粟米的碎壳飘在风里,他爹林茂蹲在门槛上嘴里反复念叨“山里安稳就是福”。可他总觉得这山窝子是个囚笼:“爹!咱一辈子种三亩粟米,青竹将来也嫁个山里汉,这日子一眼能望到头,有啥意思?” 吴秀英当时也点着头,她跟林泽想的一样,觉得山里的日子太窄,窄得装不下“前程”两个字。 林茂当时气得直哆嗦:“你们出去,遇上兵、遇上匪,连骨头都剩不下!” 他们没听。 走那天,林青竹抱着林泽的腿哭,林泽没敢回头。林茂站在老槐树下,背对着他们,肩膀在抖,却没说一句留人的话。他们揣着林茂偷偷塞的三贯钱,以为能闯出名堂,却没料到乱世的刀子,是那么狠。 三贯钱撑了五个月,他们在汴梁城外做过挑夫,被工头扣了工钱。跟着货郎走南闯北,货郎被乱兵杀了,他们只能捡些别人剩下的干粮。最后流落到一片荒山里,天快黑时找到间破庙,庙里蛛网结得能裹住人,窗纸破得漏风,地上还散落着几根人骨。 “先歇会儿,明天再找路。”林泽把仅有的半块干饼递给吴秀英,刚要生火,庙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不是风推的,是一团黑雾裹着几根白骨,慢悠悠飘了进来。那黑雾里裹着个模糊的人影,声音像指甲刮着木头:“又来两个送死的,正好,我好久没尝过新鲜的人肉了。” 吴秀英吓得往后躲,林泽把她护在怀里,伸手摸向腰间的柴刀,那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磨得雪亮,可在黑雾面前,根本没用。 黑雾猛地扑过来,裹住林泽的腿,刺骨的疼瞬间袭来,“疼……”林泽咬着牙,把吴秀英往庙外推,“你走!别管我!” 可黑雾更快,一卷就缠住了吴秀英的头发,把她往里拽。吴秀英尖叫着,手指抠着庙门的木头,指甲都翻了。 那黑雾里的人影笑得更难听:“走?我可是跟你们一段了,听到你们说家里人。等着吧,你们山里的爹,还有那个小丫头,早晚也得像你们这样,被我们啃了骨头,吸了精气!” “你敢!”林泽红了眼,挣扎着要扑过去,可黑雾缠得更紧,腿上的肉像被什么东西咬着,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想起他爹蹲在门槛上的样子,想起青竹抱着他腿哭的模样,心里像被火烧:“我操你娘的!有本事冲我来!别碰我家人!” 就在他以为要被黑雾吞了时,庙门外忽然闪过一道金光。一位道长手拿黄符冲了进来,符纸贴在黑雾上,“滋啦”一声,黑雾像被开水烫了似的尖叫起来,裹着的白骨“哗啦”散了一地。道长的拂尘一扫,剩下的黑雾化成一缕青烟,没了踪影。 林泽和吴秀英瘫在地上,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却顾不上疼,刚才那鬼怪的话,像根毒刺扎在心里。“我爹……青竹……”吴秀英哭着抓着道长的衣角,“它说要吃我爹和我娃,是真的吗?” 许真君蹲下来,给他们敷上止血的草药:“那是‘影鬼’,专吸在外行走的人精气,喜欢用家人的安危吓唬人。可它的话,也不是全假,乱世里,鬼怪横行,你们若没本事,自己活不了,也护不住别人。” 从那天起,他们就跟着许真君去了闾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画符,林泽的手被桃木剑磨出了血泡,结痂了又磨破。吴秀英的手指被符纸的朱砂染得通红,夜里练到胳膊抬不起来。他们不敢偷懒,一闭眼就想起影鬼的尖叫,想起那句“你们的爹、你们的娃,早晚也得被我这样啃了骨头”,他们恨那鬼怪,更怕自己没本事。 “这三年,你们练得比谁都苦。”许真君看着林泽攥得发白的指节,“是怕回去后,护不住家人?” 林泽猛地抬头,眼里的泪水差点掉下来。是,他怕。他怕自己现在回去,还是个没用的废物,连影鬼那样的东西都打不过,更别说护着家人。 吴秀英的手指紧紧攥着符袋,里面藏着个小石子,那是当年从青溪村的溪流里带出来的,她每天都摸一遍。 “我梦见过青竹,”她声音发颤,“梦见她蹲在晒谷场边,看着别人的娘给娃缝衣裳,她自己站一边不说话。我怕……怕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不认得我了,更怕我护不住她。”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松枝,落在他们的道袍上。 “你们的本领,够护着家人了。”许真君递过来一个布包,里面是叠好的符箓,“影鬼那样的东西,现在的你们,一张符就能打散。这里有为师画的五雷符和召将符共五张,遇到大凶可用。” 林泽接过布包,指尖触到符纸的纹路,忽然想起当年林茂塞给两贯钱时,也是这样的布包,粗粗的布,却裹得严实。他鼻子一酸,终于忍不住问:“师父,要是……要是我爹还在气我当年的冲动呢?” “他气的是你不懂得惜命,不是气你想闯。” 吴秀英想起当年走的时候,林茂背过身,她以为是生气,后来才明白,那是怕他们看见他哭。 “走吧。”林泽拉着吴秀英的手,往山道下走。鞋子踩在露水上,发出“啪嗒”的轻响,他手里的桃木剑不再是摆设,怀里的平安符也不是安慰,他终于有本事,回去护着他想护的人了。 “这儿离青溪村有千里远,这一路咱们正好可以收妖捉鬼,检测我们所学。”林泽声音坚定。 吴秀英点头,把符袋攥得更紧。她想起影鬼的话,心里的恨又涌了上来,可更多的是决心,她要把本领练得更好,要护着林茂,护着青竹,护着青溪村的每一个人,再也不让鬼怪敢打家人的主意。 “咱们这次,再也不离开了。”吴秀英轻声说,眼里闪着光。 林泽握紧她的手,重重点头。这一次,他们不会再因为“觉得日子没意思”就冲动离开,不会再让家人担心,更不会让鬼怪有机会伤害他们在乎的人。他们要在青溪村,守着父亲,守着女儿,守着那片能看见“下辈子”的粟米地,用手里的本领,护着这一方安稳。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山道上。闾山的铜钟声还在山间回荡。 第62章 成亲 十月初三。 天刚蒙亮,白未晞推开门就看到柳月娘屋子里已经亮起的灯。她敲了敲门,喊了声月娘。 柳月娘打开门后,白未晞看到炕边放着大红嫁衣。 这嫁衣十日前就绣完了,张奶奶帮着锁了领口边,金银花从肩头蜿蜒到袖口,针脚密得能挡住秋夜的风,可柳月娘总怕哪里绣得不好,昨夜里翻来覆去没睡,眼下泛着淡淡的青。 “怎么不多睡会儿?” 白未晞问到,将红绸包放在一边。两人一起坐到炕沿上。 柳月娘声音有点发哑:“总觉得像做梦,怕一睁眼,啥都没了。” 她望着白未晞,眼里满是依赖,“未晞,你说…… ” 两人正说着,院门口传来 “咚咚” 的脚步声,是林青竹和杜云雀来了。 “月娘姐!未晞姐!我们来啦!” 云雀一进门就嚷嚷,看见炕边的红绸包,眼睛瞬间亮了,“这就是给月娘姐的添妆吧?快让我们看看!” 白未晞刚要打开,院外又传来了脚步声,是张秀。她是村里的全福人。林茂特意请她来主持妆发。 “丫头们别急,先让我给新娘子开脸梳头,这可是正经规矩。” 张秀笑着走进屋,“按老礼,新娘子要过‘三梳三开’,才算真真正正的新人。” 柳月娘的手瞬间攥紧了嫁衣,指尖泛了白。张秀看出她的紧张,从盒里掏出滑石粉,往她脸上轻轻抹了层:“别怕,我手轻。” 细线在张秀手里绷成小圈,贴着柳月娘的脸颊轻轻绞动。月娘屏住呼吸,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却像受惊的蝶翼般不停抖。白未晞站在她身边,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低声说:“忍忍,很快就好。” 林青竹和杜云雀凑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张秀的动作。直到细线移到下巴,月娘才轻轻 “嘶” 了一声,不是疼,是痒,她想笑,又怕动了让细线绞错地方,只能使劲憋着,脸颊鼓得像含了颗糖。 “好了!” 张秀收起细线,拿起桃木梳,白未晞拿出桂花油递了上去。 “未晞姐姐,你也太细心了。”杜云雀用胳膊肘戳了戳边上的林青竹,“你快学着点!” “你羞不羞啊!”林青竹笑道,“看上谁了这是,着急成亲了?” “才没有呢!” 俩人笑闹着。 张秀往梳齿上抹了点桂花油,清香味瞬间飘满屋。她按住月娘的头发,缓缓往下梳,声音又轻又稳:“一梳梳到尾,夫妻恩爱不分离 ——” 桃木梳划过发丝,带走细碎的毛躁,月娘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二梳梳到尾,多子多福笑开眉 ——” 张秀把头发分成两缕,慢慢往上盘,林青竹赶紧递过红头绳。“三梳梳到尾,平安顺遂过百岁 ——” 最后一缕头发盘好,张秀用红布花别在发髻上,那花是用染布的边角料做的,虽不是真花,却也艳得喜人。 “看看!” 张秀把铜镜递到月娘面前。镜里的姑娘脸上没了细汗毛,皮肤透着粉,发髻上的红布花衬着大红嫁衣。 “还有我的添妆!” 云雀赶紧把红布包掏出来,打开是一对铜镀银耳坠,坠子是小小的柳叶形,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这是我让鹿鸣哥捎的,镀了层银,你戴着试试!” 她怕月娘嫌弃,赶紧补充,“虽不是纯银的,可亮得很,配你的红嫁衣正好。” “真好看。”柳月娘连忙道,“你给我别上!” 杜云雀小心翼翼地把耳坠别在她耳垂上,月娘的耳垂薄,坠子刚挂上就轻轻晃,铜镀银的光映在油灯下,竟比屋里的灯芯还亮些。 “还有我的!” 林青竹从怀里掏出块叠得整齐的粗布,展开来是一对枕顶。青布底上绣着 “鱼戏莲”:莲花绽在布角,荷叶卷着边,两条小鱼翘着尾巴,鱼眼用黑丝线点得圆溜溜的,像要从布上跳下来。“我攒了两个月的碎布拼的底,用的丝线是我娘之前留下的,绣了大半个月才成。”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针脚有点歪,你别嫌弃。” “嫌弃啥!” 月娘接过枕顶,指尖摸着凸起的绣线,眼眶有些发热。“这鱼绣得活灵活现的,比我绣的好看多了。往后枕着这枕顶睡觉,梦都是甜的。” 她说着,把枕顶放进旁边的嫁妆筐,怕被油灯的火星燎到。 “我们快看看未晞姐准备了什么好东西!”杜云雀看向一旁的红绸包,好奇道。 白未晞打开红绸包。拿出一对纯银镯,素净的镯身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没有花纹,却沉甸甸的压手。“戴上试试。” 白未晞拿起银镯,轻轻往月娘手腕上套。 “我的娘哎!这是真银的!” 张秀凑过来摸了摸,眼睛都直了,“这样的镯子一对至少要两贯钱!够买三石粟米嘞!” 云雀瞪圆了眼:“两贯?我家这么多年才攒了一贯钱!” “啪!”林青竹在她背上拍了一把,“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呢!” “就咱们村,都没有在外的营生,谁不知道谁家啊!”杜云雀笑嘻嘻道。 白未晞继续掏出一块胭脂,用红纸包着,透着淡淡的红蓝花香。她倒了点温水在瓷碟里,蘸着胭脂往月娘脸颊上抹,动作很轻。 “这胭脂香得很!” 林青竹凑过来闻,“比之前鹿鸣带回来的香粉好闻得多!” “这一看就是镇上脂粉铺的上等货,上色正,还不脱妆。”张秀也用指尖沾了点,抹在手上,红得鲜亮:“我当年成亲的时候也买过,比这个淡多了,味道也不好闻。” 柳月娘望着镜里的自己,脸颊泛着胭脂的粉,腕上银镯闪着光,耳坠晃着亮,忽然觉得像活在画里。她只觉得喉咙堵得发慌,只能用力点头:“谢谢,谢谢你们……” “谢什么!” 白未晞帮她理了理嫁衣的下摆,“我们只想要你高兴。” 第 63章 家人 天刚擦亮起,柳月娘家的院门就再没闭上过。王寡妇挎着竹篮先来,篮里是刚蒸好的粟米糕,还冒着热气。李婶拿着块红布,特意送给柳月娘的。张奶奶带着两个年轻媳妇,进门就喊:“新娘子在哪呢?” 一时间,小小的堂屋挤满了人。妇人们围着炕边七嘴八舌地说着话:“这枕顶绣得真俊!青竹丫头手真巧!” “月娘这嫁衣,啧啧,是我见过最好看的。” “我带了点新摘的桂花,一会装荷包里给月娘挂到腰上,香得很!” 柳月娘被围在中间,脸上红扑扑的,手里攥着衣角,听着妇人们的夸赞,心里又暖又慌。 白未晞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嘴角带着笑意。 直到日头爬到树梢,把院子里的露水晒得干干净净,巷口才传来震天的欢笑声,紧接着是鞭炮“噼里啪啦”的响,石生的迎亲队伍,踩着正晌午的阳光来了! 按照老礼,迎亲要等天大亮,取“光明正大”之意。钱老汉走在最前头,手里举着块染红的粗布,清了清嗓子就喊:“月娘丫头,快梳妆!石生小子等得慌哟!” 杜云雀早打开窗户,半个身子探出去,脆生生地应:“来啦来啦!石生哥快进来!”屋里人瞬间涌到窗边,白未晞稳稳扶着柳月娘的胳膊,她能感受到月娘此刻的紧张。 巷口的队伍也很热闹,林茂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笑的眼角的褶皱更深了。石生穿了件绛红色新褂子,手里攥着根红漆秤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脸涨得比褂子还红,连手都在微微发颤。张仲远拿着两匹红绸,被几个半大孩子围着扯衣角,有个孩子踮脚要摸红绸,差点摔进他怀里。 云雀娘带着三个妇人,手里各拎个竹篮,篮里是裹着红纸的喜糖,见孩子就塞,嘴里还念 “沾喜气,长志气”。余下十几个村民,或举着纸糊的 “喜” 字,或抬着卷红毡。脚步声、说笑声、孩子的嬉闹声混在一起,热闹不已。 “石生哥,秤杆都要被你攥断啦!” 杜云雀指着窗外,笑得直拍炕沿。按老礼,秤杆是 “挑盖头” 的要紧物,得攥稳了才吉利,石生这紧张模样,逗笑了一屋子的人。 柳月娘的心跳越来越快,下意识攥紧白未晞的手,手心的汗濡湿了腕上的银镯,冰凉的银器被焐得发暖。 全福人张秀早把红盖头捧在手里,那盖头是柳月娘前几日按 “蒲公英引福” 的老意绣的,边缘缀着细碎的白绒,她轻轻覆在月娘头上,轻声道:“按礼,新娘盖头落,不见外男面,咱等石生来接。” 盖头落下的瞬间,月娘眼前的光暗了半截,只剩鼻尖萦绕的桂花蜜香(梳发时抹的)和胭脂甜香(未晞给的红蓝花胭脂)。白未晞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像落在鬓边的风:“别怕,我跟着你。” 院门上的铜环 “当啷” 响了两声,是石生按礼 “扣门”。张秀在里边喊:“石生小子,想接新娘子,得说吉祥话!” 屋里人都屏住呼吸,就听石生憋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喊:“月娘…… 月娘,我来接你…… 过好日子!” “不行不行!这可不够!” 门外起哄声一片。石生深吸了口气,大声道:“一接月娘进门庭,二接日子节节兴,三接子孙满院庭!”这段话还是他提前从赵闲庭那里学来的。 “好!” 屋里屋外齐声应和。张秀笑着去开门,木门 “吱呀” 一声开了,石生站在门口,绛红褂子在晨光里亮得晃眼,手里的秤杆还在抖,见了月娘,嘴张了张,只说出句:“月娘,我…… 我来接你了。” 根据 “扶轿礼”,张秀扶着月娘的左臂,白未晞扶着右臂,林青竹和杜云雀在旁托着嫁衣下摆,怕裙摆沾了地上的露水,不吉利。月娘的脚刚沾地,就软了一下,不是怕,是欢喜得紧,连路都快不会走了。张秀赶紧低声说:“慢点,踩稳了,红毡在前面呢。” 王家宝在一旁拽着石生的褂子喊:“石生哥!等会儿挑盖头,可别掉秤杆啦!” 引得众人哄笑,月娘藏在盖头下,嘴角的笑意藏不住,连肩膀都轻轻抖着。 迎亲队伍往石生家走,按 “红毯引路” 的老礼,两个村民在前头铺红毡,铺一块走一块,绝不踩露土,说是 “踩红毡,踏吉祥”。林茂走在最前,时不时回头喊:“慢些!别让新娘子摔着!” 石生跟在月娘身侧,偶尔胳膊碰到月娘的袖子,就像被烫着似的赶紧缩回去,但又忍不住的想要装作不经意的凑过去。 石生家院子的“天地桌”早按礼摆好:桌面铺了块蓝布,布上摆着两碗米酒、一碟粟米糕、两个红布包的铜钱,桌前还并排放着四个牌位——是石生和月娘早逝的父母灵位,牌位前点着两根红烛,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曳。 赵先生穿件新洗的青布长衫,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日头下传得老远:“吉时到——行拜堂礼!” 村民们瞬间安静下来,孩子们也停了嬉闹,围着天地桌站成圈。 “一拜天地,敬神明庇佑!” 赵先生唱礼。石生和月娘并肩站定,对着太阳深深弯腰,按礼,拜天地要拜 “东南西北” 四方,可农村简化为拜东方,取 “日出东方,福满门庭” 意。周围的村民们笑着鼓掌,孩子们撒起了五谷,金黄的粟粒、暗红的豆子落在红毡上。 “二拜高堂,谢养育之恩!”赵先生又唱。按礼,新人成婚必拜父母,石生和月娘父母早逝,需要对着灵位行礼。林茂亲自上前,扶着两位新人转向灵位,低声道:“对着爹娘的牌位磕个头,告诉他们,你们成亲了,往后会好好过日子。” 石生攥着月娘的手,两人对着灵位深深跪下。烛火映着牌位上的名字,月娘望着那陌生的“柳氏”二字,忽然想起小时候娘抱着她纺线的模样,眼泪“啪嗒”掉在红毡上:“爹,娘,我成亲了,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的……” 石生也红了眼,声音发哑:“爹,娘,我娶媳妇了,往后会好好待月娘,不让她受委屈……”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噼啪”轻响,连孩子们都懂事地没出声。王寡妇悄悄抹了把泪,跟旁边的妇人说:“可怜见的,总算成家了,石虎他们在天有灵,该放心了。” “夫妻对拜,愿百年好合!”赵先生的声音刚落,石生转过身,慌里慌张的竟撞到了月娘的胳膊。两人都往回撤。李婶子在人群里喊:“对拜要头挨头,才算‘夫妻同心’的好彩头!” 石生的脸更红了,慢慢往前凑了凑,月娘也轻轻抬了抬头,两人的额头隔着红盖头轻轻碰在一起,石生的额头滚烫,柳月娘的脸颊也烧了起来,心跳快得像要蹦出嗓子眼。周围的哄笑声、掌声混在一起,把秋晨的凉都烘得暖了。 拜堂毕,送入洞房。人群欢闹着,将新娘子先送了进去。 “各位!”石生突然冲大家拱了拱手,“咱都是一个村的,剩下的虚礼就不讲究了。我这就进去揭了盖头,带月娘出来同大家伙一起吃饭!” “你小子!”林茂石生背上拍了一下。 “哈,还是石生会疼人!”锁柱笑道。 “快去,快去,我看你是等不及了吧!”鹿鸣挤眉弄眼道。 “哎,真好啊!我成亲那会,饿了整整一天。”张秀嘟囔道。 “谁不是,我家那口子进来还吐了我一身!”李婶子瞪着自家老汉。 …… 石生站在新房门口,深呼吸了一会才敢推门。他握着红漆秤杆,第一次挑,秤杆滑到了地上,第二次勾住了月娘的盖头,却把发髻上的红布花带了下来。第三次才终于稳住,慢慢把盖头挑开 —— 月娘的脸颊泛着胭脂的粉,眉眼间都是羞涩。 “啪叽!”扒在门口看热闹的人挤来挤去,直接将门挤开了。 “我们什么都没看到!”鹿鸣率先说道。 “对对对,我们没看到盖头三次才挑开!”狗子促狭的大喊。 “哈哈哈,都别逗了,看他俩脸都红成啥了!”李木匠出声,随即提醒道,“该合卺礼了。” 张秀端来两碗米酒,碗边缠了根红绳。石生哆嗦着端起一碗,又颤巍巍地递到月娘嘴边,手太抖,酒液洒了些在月娘的嫁衣上,像开了朵小小的红梅花。月娘抿了一口,米酒的甜混着胭脂的香,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 可石生却忘了新人要 “交杯”,还是张秀在旁提醒:“绕着胳膊喝,才叫‘合卺’!” 石生赶紧照做,两人的胳膊绕在一起,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两人对视着,没忍住齐齐笑出了声。 婚宴摆桌是按照 “长幼分席” 摆开:主位留给林茂和张仲远等长者,其余桌按村民辈分依次排开。每张桌上都是八道,荤的是红枣炖鸡,炖方肉,肉末蒸蛋。素菜有凉拌莴笋,炒豆子,还有一碟腌萝卜,主食是蒸秋芋,粟米膏。这个规格已经算顶好的了。 妇人们围着月娘,你一言我一语,“月娘腕上的银镯,两贯钱呢!村长当时把未晞丫头安排到我家住就好了。” “就你那抠唆样儿,未晞真去了,吃不到你两顿饭,就得被你阴阳一天!” “我哪有,你忘了之前你儿子受伤我可是送了两枚鸡蛋呢!” “噗!”众人哄笑。 “好了好了,不说那些,你们看这胭脂, 是红蓝花胭脂,是上等货!我当年成亲,就抹了点锅底灰描眉,哪有这体面!” …… 男人们聚在主桌旁,林茂端着粗瓷酒碗,跟石生碰了碰:“石生,我得嘱咐你一句,你们俩都是苦过来的,要相互扶持,遇事要有商有量,互相理解,好好的把日子过起来。” 石生赶紧点头,喝了口酒,脸更红了,却梗着脖子说:“叔放心,我这辈子都对月娘好!” 张仲远在旁笑:“这两个孩子都是好的,不用你多操心。” 孩子们围着桌子跑,按 “讨喜” 的规矩抢喜糖、抓粟米糕,有个孩子把糖糕粘在了脸上,像沾了块红胭脂,他娘笑着用手帕擦,嘴里还骂:“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白未晞坐在一旁的木凳上,看着眼前的热闹, 她看见月娘被妇人们围着,脸上带着笑,腕上的银镯在阳光下亮闪闪的。看见石生被男人们劝酒,一边喝一边偷瞅月娘一眼。看见林茂坐在主位上,喝着酒,眼里满是欣慰。甚至看见院外的绿草里,人参精探着个头,偷偷往这边望,见她看过去,又 “嗖” 地缩回土里,只留片叶子在外面晃。 这时,石生扶着月娘,手里端着两碗温透的米酒,绕过村民,一步步往白未晞坐的位置走去。柳月娘一只手攥着嫁衣下摆,眼里盛着泪,却笑得亮:“未晞,你得喝这碗酒。” 白未晞刚要起身,石生已把碗递到她面前,粗瓷碗沿还带着点温意,他声音发哑,却字字实在:“若不是你执意带月娘去找郎中,就……不会有我们今天……” 月娘接着话头,眼泪终于掉下来,“这嫁衣的杭稠,是你在县城给我买的。腕上的银镯,也是你,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亮的银器。还有婚房里的红烛,就连镇上的人都舍不得点,你却买了四根…… 这些东西,我和石生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白未晞先接过酒,想表示这些对她而言并不算什么。月娘却直接把自己的碗和她的碗并在一起,轻轻碰了碰:“你不用说,我都明白。我和石生没别的能报答,往后你在村里,你想吃啥,我天天给你做。石生进山打猎,准给你留最肥的肉……” 石生也跟着点头,把碗举得更高:“未晞,你是我们的恩人,更是家人。这碗酒,敬你,也敬往后的日子。” 白未晞望着两人眼里的真诚,端起碗,米酒的甜香漫进鼻尖。她轻轻抿了一口,甜意顺着喉咙往下,很暖。 第64章 早雪 青溪村的晨霜结到第三日,白未晞刚把晒好的柴胡收进陶瓮,就见柳月娘挎着竹篮站在院门口,篮里是件厚麻衫,“昨儿见你还穿单褂,连夜给你絮了件夹袄,里面填的旧棉絮(木棉),虽不软和,却挡寒。” 白未晞接过麻衫,说话间,石生扛着捆茅草从巷口过来,草叶上的霜簌簌落在肩头:“屋顶得再铺些茅草,冬日能暖和些。” 此时,张仲远背着药篓经过,篓里的艾叶和紫苏晒得干透,他扬声说:“白丫头,前儿教你的冻疮膏方子记牢了?猪油熬时多搁把艾叶,比镇上药铺的管用。” “记下了!”白未晞应声,这段时间张仲远教了她不少东西。 屋顶修补好之后,月娘她们要去地里,白未晞左右也无事,便也跟着去了。 田埂上,石生正赶着骡子翻地。木犁的铁铧在冻土上划出浅沟,翻起的土块裹着霜气。他时不时回头望,月娘拎着陶罐站在田边,罐里是温好的粟米粥,罐口盖着粗布防烫。“歇会儿再翻!”月娘扬声喊,石生咧着嘴笑,把骡子拴在树桩上,接过粥碗时,指腹蹭过月娘的手,两人都红了脸。 白未晞抱着赵闲庭的《农桑辑要》坐在田埂上,书页被风掀得轻响。 这书里说‘冬耕宜早,冻土宜深’,她看着石生翻的地,正合书上说的‘深五寸,晒三日’,老辈的法子,都是藏着学问的。” 午后,白未晞去参地铺了干草。人参娃娃缩在石头后,见她来,叶子摇了摇。 “赵先生的书里说,人参过冬要‘藏于阳坡,覆以干草’。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随时来找我们。”人参精的根须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点了点头。 回到村里时,鹿鸣正帮赵先生糊窗纸。麻纸裁得方方正正,用糨糊抹匀了往木格上贴,鹿鸣笨手笨脚地弄皱了两张,被赵先生笑:“还不如未晞手巧,前儿她给学堂糊的窗,平展得像新的。”白未晞接过刷子,指尖沾着糨糊,三两下就把纸贴得服帖,赵先生看着她手边的《千金方》,叹道:“我爷爷留下的书,你都看完了,我会的也都教给你了。” 一旁的鹿鸣张大了嘴巴,“这才三个月左右就把你二十年里学的都学完了?” “可不,就是那字得好好练练!” 白未晞:“……” 次日大早,霜降的痕迹还没从青溪村的田埂上褪尽,第一场雪就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早雪落在青溪村的瓦檐上时,白未晞正往石生家走。她怀里揣着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紫苏叶,前几日石生说月娘有些咳嗽,让她帮忙留意山里的草药。 骡子跟在身后,蹄子踏在初雪的土路上,发出“咯吱”的轻响。这牲口平日里最是欢实,今儿却蔫头耷脑的,脖子缩在厚实的鬃毛里,路过巷口的歪脖子树时,突然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半步,蹄子在地上刨出个浅坑。 “怎么了?”白未晞停住脚。 此刻它耳朵尖绷得笔直,正警惕地望着石生家的方向,鼻孔里喷出的白汽在冷空气中凝成细小的冰珠。 白未晞顺着它的目光望去。石生家的烟囱正冒着烟,淡灰色的烟柱被风扯得细长,看着没什么异常。 作为僵尸,她对阴邪之气的敏感远超常人,之前哪里有山精或是坟头草里藏着的孤魂,只要靠近半里地,她就能感觉到。但今天,石生家方向只有寻常的烟火气,甚至还混着点粟米糕的甜香,可偏偏……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明明不舒服,却找不出哪不对。 “走吧。”她拍了拍骡子的脖颈,往前走了两步。离石生家越近,骡子的躁动越明显,蹄子不停地在雪地上磨蹭。 院门关着,却没上闩。白未晞轻轻推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闷响,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石生正在院里劈柴,斧头举得老高,落下去时却偏了半寸,只在木头上砍出个浅痕。 “未晞?”石生回过头,脸上沾着点雪沫,“这么大雪还跑过来,快进屋。”他说话时,白未晞注意到他右手的指关节红通通的,像是被冻裂了,可这天气虽冷,还没到能冻裂皮肤的地步。 “给月娘送点紫苏。”白未晞走进屋时,月娘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塘里的火苗忽明忽暗,映得她脸膛发红。灶台上摆着个陶碗,里面是刚蒸好的粟米糕,冒着热气,可靠近碗沿的地方,竟凝着一圈极细的白霜。 “怪事了,”月娘直起身,用抹布擦了擦碗沿,“这糕刚出锅,怎么就结霜了?”她拿起一块递给白未晞,“尝尝,石生今早磨的新粟米。” 白未晞接过糕,指尖触到的地方一片冰凉。她明明看见月娘从蒸笼里取出来的,前后不过片刻,竟冷得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更奇怪的是,那股甜香里混着点若有若无的腥气,不是肉腥,也不是土腥,像……像冬天冻裂的河底淤泥,裹着股陈腐的冷。 “石生的手怎么了?”白未晞没提糕的事,咬了口粟米糕,舌尖尝到的不是软糯,而是带着冰碴的硬。 “冻着了。”月娘往灶里添了根柴,火光跳了跳,“昨儿后半夜说渴,起来倒水,回来就说手疼,今早就成这样了。”她目露担忧,“不光这个,今早我去鸡窝捡蛋,那只最能下蛋的芦花鸡,蹲在窝里一动不动,摸它都不带动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根。” 白未晞的目光落在墙角。那里堆着些过冬的白菜,用稻草捆着,最上面那棵的菜帮上,有块指甲盖大的黑斑,边缘泛着青,像是被什么东西冻过。 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指尖刚要碰到白菜,骡子突然在院外发出一声长嘶,声音里满是惊恐。 “我去看看。”石生放下斧头往外走,白未晞跟在后面,眼角的余光瞥见灶台上的陶碗,刚才那圈白霜不知何时扩展开来,沿着碗沿爬下桌,在青石板上凝成一道极细的冰线,正往墙角的白菜堆延伸。 院外,老黑正对着柴草垛刨蹄子。那柴草垛是石生昨天刚码的,码得齐整,此刻却有几根柴禾斜斜地掉在地上,断口处异常平整,像是被硬生生咬断的,断面上凝着层透明的冰壳。 “这牲口今儿不对劲。”石生想去牵骡子,刚走两步,脚下突然一滑,踉跄着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白未晞注意到柴草垛后面的雪地上,有串奇怪的脚印。那脚印很小,比孩童的脚还窄,深深浅浅地印在雪上,每个脚印的边缘都结着层薄冰,却看不出是兽是禽,更诡异的是,脚印到柴草垛前就断了,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这是啥留下的?”石生也看见了,皱着眉挠头,“山里的狐狸?不像啊。” 白未晞没说话,目光扫过柴草垛顶。那里的雪比别处薄,隐约能看见几根黑色的鬃毛,不是骡子的,骡子的毛粗硬,而这些鬃毛细得像丝,沾在柴草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着冰。 她凑近闻了闻,那股河底淤泥般的腥气更浓了。 “月娘,你家柴草垛是从哪砍的?”白未晞突然问。 “东山坳啊,”月娘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石生说那边的柴干,好烧。” 山坳?白未晞想起骡子最早就是对着山坳方向不安的,石生的手、灶上的霜、奇怪的脚印、山坳的柴草…… 她直觉有东西来了,就在附近。可她感受不到丝毫阴邪之气,那东西像裹在层看不见的壳里,把所有的恶意都藏得严严实实,只漏出些细碎的痕迹,像在试探,又像在戏耍。 “石生,”白未晞的声音很稳,“这柴草别用了,先搬到院外去。还有,最近别去东山坳砍柴了。 ” “咋了?”石生不明所以。 “未晞说不去就不去!”柳月娘接话道。 “骡子给你们留下。”白未晞出声道,“雪来的急,那边只有一面棚墙。” “成,这边的棚子是三面有墙,暖和些。” 白未晞点头,她没说那奇怪的脚印,也没提石生手腕的寒意,有些事,在没头绪之前说出来只会添乱。 离开石生家时,雪下得更大了。白未晞回头望了眼,石生正抱着柴草往院外搬,柳月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块布,大概是要去擦灶台上的霜。风卷着雪粒子扑在脸上,那股腥气若有若无的弥散着。 第65章 冻骨精 风卷着雪粒子往衣领里钻,白未晞拢了拢粗布衫的领口。离开石生家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睫毛上就凝了层细霜,眨眨眼时,霜粒便落在颧骨上。她没往自己家走,而是偏向了村西头。 张仲远家的门虚掩着,药香混着股奇怪的冷意从门缝里飘出来。白未晞推开门时,正撞见张仲远蹲在药箱前,左手攥着右手手腕,指关节红得发紫,连手背都泛着青,和石生的手一模一样,只是更严重些,虎口处竟凝着层极薄的冰壳。 “未晞?” 张仲远抬头,额头上渗着冷汗,声音发颤,“你来得正好…… 我这手不知怎的,像是被冰碴子裹住了,疼得钻心。” 他指了指旁边的晒药架,上面铺着的紫苏、防风全冻成了冰疙瘩,连最耐冻的艾叶都卷着冰边,“今早还好好的,半个时辰就冻成这样了,灶里的火就没灭过,这屋子怎么就暖不起来!” 白未晞走过去,指尖碰了碰晒药架上的紫苏。冰壳硬得能硌疼指尖,冰下的草药还保持着新鲜的绿色,像是被瞬间冻住的。这不是寻常低温能做到的,更像有股带着 “啃噬性” 的冷,硬生生把草药里的水汽抽成了冰。她凑近闻了闻,那股河底淤泥般的腥气又浓了几分,这次还混着点淡淡的、类似骨头腐烂的味道。 “张老,你昨儿去山坳了?” 白未晞突然问。 张仲远一愣,点头道:“去了趟东山坳,前几日听人说那附近长了株老柴胡,想着挖回来。怎么了?” “你在山坳里见着什么了?” 白未晞的目光落在药箱最底层,那里露着半截黑色的东西,细得像丝,沾在药箱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着冰,和石生家柴草垛上的鬃毛一模一样。 “没见着啥特别的,” 张仲远回忆着,眉头皱成疙瘩,“对了,地上有块半埋的白石头,摸上去温温的,不像这天气该有的凉。” 白石头? 石生家的柴草来自山坳,张仲远也去了山坳。两人都受了 “冻伤”,草药和粟米糕都被异常的冷冻住,还有那些细如丝的黑鬃毛、边缘结霜的怪脚印 —— 所有的线头,都往那块山坳收束。更重要的是,那白石头大概率就是掩盖气息的东西,能让她这具对阴邪之气敏感到的尸身,都只能捕捉到零碎的冷意,却抓不住核心。 “那石头你带回来了?” 她追问。 “没,” 张仲远摇头,“怎么,那石头有问题?” 白未晞没答,只是蹲下身,盯着张仲远脚边的地面。青砖缝里凝着层极细的白霜,霜线弯弯曲曲,像条小蛇,从门槛一直延伸到药箱底下,最后在药箱角汇成个小小的冰珠。 “张老,你别再碰从山坳带回来的东西,” 白未晞站起身,声音比往常更冷些,“手疼就用温水泡,别沾凉的,我去趟山坳。” “这么大雪去山坳?” 张仲远急了,想站起来拦她,却被手腕的疼拽得龇牙,“你一个姑娘家……” “我心里有数。” 白未晞打断他,拿起自己的“夙愿”伞 她推门时,正好撞见雪地里窜过个小小的影子,是张仲远的的孙子张愈之,他手里攥着根树枝,脸冻得通红。 “未晞姐!” 张愈之跑过来,树枝上挂着块冰碴,“我在巷口看见这个,冰碴里裹着根黑毛,像兽毛!” 白未晞接过树枝,指尖捏着那块冰碴。冰碴里的黑毛细得像蚕丝,在雪光下泛着冷光,正是她在石生家、张仲远家都见过的那种。冰碴的断面很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更大的冰块上掰下来的,断面处还沾着点土 —— 是山坳特有的青黑土,带着点腐叶的腥气。 “这是在哪捡的?” “那个歪脖子树下!” 张愈之指着不远处。 她没再停留,转身往山坳走。雪下得更密了,脚下的路渐渐被雪埋住,只能凭着田埂的轮廓辨认方向。越往山坳走,风里那股陈腐的腥气越浓烈。 白未晞脚步猛地顿住,这具僵躯对阴邪之气的本能预警,竟硬生生冲破了那层始终笼罩的、看不见的掩盖。 雪下得更疯了,密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没有寻常落雪的软,倒像细小的冰碴子。 她回头望了眼石生家的方向,原本飘着淡烟的烟囱,此刻竟被浓得发黑的雾气裹住,烟柱断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灭。更让她心沉的是,风里混着骡子的嘶鸣,不是平日里温驯的低唤,是带着绝望的、撕心裂肺的慌,听得人头皮发麻。 “不好。”白未晞转身就往回跑,粗布鞋底踩在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每一步都溅起细碎的雪粒,又瞬间被身后的风雪填平。村里小路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的院门都关得严实,只有风卷着雪粒子撞在土坯墙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暗处扒拉。 刚拐过去,石生家的景象就让她瞳孔骤缩,院门大敞着,门轴在风雪里来回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哀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院里的柴草垛塌了大半,原本码得齐整的柴禾散落在雪地里,每一根都裹着层透明的冰壳,冰壳下隐约缠着几缕细黑的毛。 骡子不见了,草棚里的拴马桩上,缰绳断成两截,断口处凝着青黑色的冰,边缘齐整得像是被冻脆后硬生生掰断的。雪地上,一串熟悉的细窄脚印从拴马桩延伸出去,朝着山坳方向,每个脚印的边缘都结着薄冰,冰面下沾着的黑绒毛。印旁还散落着几片白菜叶,是从墙角那堆过冬白菜里掉出来的,叶子上也裹着冰,边缘泛着青黑,像是被寒气啃过。 “月娘!石生!”白未晞喊了一声,声音在风雪里飘出去不远,屋里没有回应。她快步冲进堂屋,火塘里的火早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灶台上的陶碗倒扣在地上,粟米糕散了一地,每一块都冻得硬邦邦的,沾着雪粒。 “他们去追骡子了?”白未晞心想。石生和月娘性子实诚,听到骡子叫声,出来看不到,定是要去寻的。 她转身冲出堂屋,朝着山坳方向狂奔。粗布裤腿很快就被雪打湿,贴在腿上,可她丝毫感觉不到冷,僵躯本就无温的。 越靠近山坳,雾气越浓,浓得能看见眼前三尺外的雪粒悬在半空,不飘不落,像是被冻住的尘埃。风里的腥气越来越重,不再是若有若无的淤泥味,是股骨头泡在冰窖里腐烂的冷腥,混着淡淡的怨念,闻着就让人喉咙发紧。 突然,风里传来月娘的惊呼,断断续续的,被风雪扯得变了调:“石生!别碰那雾!” 白未晞心头一沉,跑得更快了。转过一道山弯,终于看见前面的景象。 石生和柳月娘站在雪地里,月娘死死拽着石生的胳膊,石生手里举着柴刀,正对着一团人形白雾。白雾里隐约能看见无数细冰针在转动,雾团下方,骡子躺在雪地里,浑身裹着冰壳,只剩下鼻子还在微弱地喷着白汽,蹄子上的冰已经冻到了膝盖。 “冻骨精!”白未晞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僵躯特有的冷意,瞬间穿透了风雪。 白雾猛地顿住,冰针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雾团缓缓转向她,里面传来细碎的“咔嗒”声,像是冻裂的骨头在摩擦,那声音又尖又冷:“是……活尸?……你竟追来了?” 石生和月娘回头看见她,眼里满是惊喜和担忧:“未晞!你怎么来了?这东西……” “别靠近它!”白未晞快步走到他们身边,将两人护在身后。她能感觉到,冻骨精的雾气里裹着无数细小的骨头,有指骨、有趾骨,每根骨头上都凝着青黑色的霜,怨念像蛛丝一样缠在雾团上,这是冻死的人畜怨气所化,专吸活物阳气,之前那层掩盖气息的屏障,想必是它藏在某处的邪物,此刻见了她,倒不再刻意遮掩。 “你以为凭你能拦我?”冻骨精的雾团突然膨胀起来,冰针朝着石生和月娘射去,“这两个人的阳气,比那牲口足多了!” 白未晞猛地张开双臂,她这具僵躯的至阴之气瞬间散开来,像一道无形的墙挡在石生月娘身前。冰针撞在气墙上,“滋啦”一声全碎了,化作细小的冰碴落在雪地里,瞬间融化。 “不可能!”冻骨精的声音里满是惊恐,雾团往后退了半尺,“你的阴气……怎么能克我?” 白未晞并未多言,只是一步步往前走,至阴之气越来越浓,周围的雪粒开始往她身边聚集,却在靠近三尺内就化作水汽。她能看见雾团里的骨头在发抖,那些怨念也开始散逸。 冻骨精胆寒,它一路而来小心翼翼,只敢吸牲畜的没敢动人,就是担心引来玄门道士,没想到苟到这里,看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山民们,准备对人动手的时候却杀出这么个玩意儿。 “你给我等着!”雾团突然朝着山坳深处逃去,逃跑时还不忘卷起地上的骡子,冰针像刀子一样往后射。 白未晞抬手一扬,至阴之气化作一道冰线,缠住了雾团的一角。只听一声凄厉的尖叫,雾团猛地挣脱,丢下骡子,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山坳深处的浓雾里。 白未晞开始查看骡子,指尖的阴气温柔地划过冰壳,冰壳瞬间融化,露出下面湿漉漉的鬃毛。骡子缓缓睁开眼,发出一声虚弱的嘶鸣,用头蹭了蹭她的手。 “你们没事吧?”白未晞回头问石生和月娘。石生的手还是红通通的,柳月娘的脸颊冻得发紫,两人都在发抖,却紧紧攥着对方的手。 “没事……多亏你来了。”月娘声音发颤,“我们看见骡子跑出来,就追过来,刚到这就看见这雾团,石生的手碰了下雾边,就冻得疼。” 雪还在下,山坳里的雾气渐渐散了些,露出满地的冰壳和黑绒毛。白未晞抬头望了望冻骨精逃走的方向,她知道,冻骨精只是暂时逃走,但没关系,它没了掩盖气息的屏障,就已经没有下次了。 “我们先回村。”白未晞扶着月娘,石生牵着骡子,三人一兽在风雪里往回走。雪地里的脚印歪歪扭扭,身后的山坳里,风还在呜咽。 第 66 章 生杀予夺 将月娘夫妇和那头侥幸捡回性命的骡子送回村,安置妥当后,白未晞并未在村中多做停留。那层曾经阻碍她感知的屏障已然消失,山坳深处那股腐骨般的阴寒怨气,清晰无比地指向它的源头。 她再次踏入风雪,手中的“夙愿”伞缓缓撑开,风裹挟着的雪花在飘到伞的范围内时再难寸进,直直下落。她回忆起在赵闲庭那里看过的书里关于冻骨精的记载。 《荒异志·北境篇》有载:“冻骨精”,非生非死,乃极寒之地,人畜冻毙后,怨念郁结不散,汲阴寒之气,附于残骨之上所化。其性如冰,贪婪阴冷,尤嗜活物阳气精血。形无定,常为翻滚白雾,内蕴冰针无数,触之则血肉僵冻,元气顷刻被夺。所过之处,冰霜啮噬,草木皆僵,留有黑鬃状寒。 循着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毒寒气,白未晞很快便找到了冻骨精的藏身之处——山坳最深处一个背阴的冰蚀洞穴。洞口垂挂着参差不齐的冰棱,宛如恶兽的利齿。 尚未靠近,一股混合着绝望哀嚎的极寒旋风便从洞中扑出,卷起漫天雪沫冰碴。 “你竟敢追来!”冻骨精的尖啸在洞穴中回荡,比风雪更刺耳。那团人形白雾再次涌现,但似乎凝实了些许,雾气中心,隐约可见一块悬浮的、不断散发着灰败死气的暗沉骨玉,正缓缓旋转。那骨玉透着一种镇压、禁锢亡魂的邪异力量,显然是它刚刚寻得、用以对抗白未晞这“同类”的依仗。 “你的阴气……如此纯粹……吞了你,我必能凝聚真形,再无需躲藏!”冻骨精的声音充满了贪婪与癫狂,它已将白未晞的僵躯之源视作了大补之物。洞穴内的温度骤降,无数冰针在其雾状身体中加速旋转,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白未晞静立风雪中,麻衣布衫裙摆微动,神情是一贯的淡漠,仿佛对方那滔天的怨念与狂言只是耳畔微风。她甚至没有去看那块对寻常尸魅鬼怪或许有奇效的镇魂骨玉。 她的沉默与无视,彻底激怒了冻骨精。 雾团猛地膨胀,带着碾碎一切的寒威和无数尖啸的冰针,如同一张巨大的白色罗网,朝白未晞当头罩下!那块镇魂骨玉灰光大盛,道道死气如锁链般率先缠向白未晞,欲将她定在原地。 也就在这一刻,白未晞动了。 手腕微抬,“夙愿”伞倏然飞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剥夺”。 伞面旋转,直接迎上了那扑来的灰光死气与森然冰针。预想中的碰撞并未发生。所有触及伞面的东西,无论是那镇魂骨玉发出的灰光,还是足以洞穿金铁的冰针,乃至冻骨精扑来的雾状本体——都在接触的刹那,发出了细微却令人心悸的“滋啦”声。 “生杀予夺。”白未晞轻声道。 冻骨精那狂妄的尖啸瞬间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惨嘶! 它感觉到一种无法抗拒的、霸道至极的力量正通过那看似普通的伞面,疯狂撕扯、抽取着它存在的根本!那并非简单的能量抵消,而是最本源的掠夺! 它的怨念、它的寒气、它凝聚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精魄碎片,乃至构成它形体的那些哀嚎亡魂残力,都如同百川归海,又像是被无形巨鲸张口吞噬,不受控制地涌向那把旋转的绿伞。 伞面边缘,泛起一层淡淡荧光,掠夺来的庞大阴寒怨力,在触及伞身的瞬间,便被伞中蕴含的更深邃力量彻底转化、提纯,化为一股精纯至极、冰冷死寂的阴煞尸气,涓滴不剩地融入白未晞体内,却未能让她冷漠的表情产生一丝波动。 那块被冻骨精视为凭依的镇魂骨玉,首当其冲。在“夙愿”伞展开的领域内,它的灰光迅速黯淡,死气锁链寸寸断裂消散,本体上更是蔓延开无数裂纹,“啪”的一声轻响,爆碎成一把毫无灵性的骨粉,被风雪卷走。 冻骨精惊恐万状,想要后退,想要逃离。但它发现自己仿佛被粘在了那张旋转青绿伞面上。它的雾状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透明。 “不……这是什么……饶……”它的惨嚎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 仅仅两三个呼吸间。 那原本张牙舞爪、凶焰滔天的冻骨精,最后的残余雾气被彻底抽尽,最后一声哀嚎戛然而止,如同被掐断了喉咙。 洞穴内外,风雪依旧,但那蚀骨的阴寒和怨毒之气已荡然无存。 “夙愿”伞轻轻合拢,伞尖点地,白未晞任由雪花落在身上,没有一片化的。 “回去了。”她轻喃一声,起身离开。 风雪很快抹去了她来过的痕迹,仿佛这片山坳从未有过什么精怪,也从未有人来过。唯有那彻骨的寒冷,似乎比之前少了几分怨毒,多了几分天地自然的纯粹凛冽。 第67章 渐停 风雪是在后半夜收的势。狂啸了半宿的风先歇了劲,只剩些余尾卷着零星雪粉,在灰蒙的天底打了个旋儿,落在青石板上,没等积住就化了。 等晨光漫过东山坳的轮廓时,檐角垂着的冰棱开始滴水,“嗒、嗒”地砸在窗下的雪堆上,溅出细小的雪沫。 村里的院门是跟着天光一道醒的。先是李木匠家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他裹着件打了补丁的厚棉袄,“这雪来得邪性,往年这时候,厚衣都穿不上哩。” 隔壁王寡妇正拎着木盆出来倒水,热水泼在雪地上,冒起股白汽:“可不是嘛!昨儿夜里风刮得跟狼嚎似的,我家芦花鸡缩在窝里直哆嗦。对了,我好像听见骡子叫了……” 说话间,路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白未晞走在雪地里,旧粗布衫外头套着件半旧的棉坎肩——是月娘前几日絮的,针脚有些歪。她步子轻,靴底踩在积雪上,只留下浅浅一道印,像片羽毛落过。手里的“夙愿”伞拢着,伞柄贴着裤缝,粗布伞面沾着点没化的雪粒,看着和寻常雨具没两样。 “未晞姑娘早啊!”王寡妇先看见了她,扬着声打招呼,“这雪刚停,你冷不?” 白未晞停了步,指尖碰了碰坎肩的布面,温温的。她朝着王寡妇轻轻点了点头:“不冷。”声音不高,却透过清晨的静气,清晰地传过去。 没多停留,她顺着路往石生家走,路过张仲远的药铺时,特意顿了顿。 药铺门口的竹匾里,晒着刚解冻的紫苏叶,张仲远正坐在门槛上翻拣,手里捏着个小木耙。他的左手腕还缠着圈布,却不像之前那样肿得发亮,布底下露着的指节,红痕淡了许多,翻草药的动作也灵活了不少。张愈之蹲在旁边,手里捧着个陶碗,时不时递过一块温热的薯干,祖孙俩的说话声轻轻巧巧的,混着药香飘出来。 白未晞没进去,只是看了两眼,便继续往前走。 石生家的院门虚掩着,院里扫出了一小块空地,雪堆在墙角,堆得方方正正。石生正握着扫帚,往雪堆上拢雪,只是他右手握得有些吃力,扫帚柄在手里转了半圈才稳住,指节上的红还没全褪,稍一用力就会扯着疼。 棚子里,月娘正给骡子添干草,那牲口站在原地,耳朵耷拉着,嚼草的动作慢腾腾的,但眼里有了点神采。 “未晞来了!”月娘看见她,放下草料筐就往这边走,围裙上还沾着点草屑,“快进屋,灶上温着水呢,刚烧的。” 石生也停了扫帚,转过身时,脸上带着实诚的笑:“是啊,进屋暖和暖和,外头风还硬。” 白未晞没挪脚,目光先落在石生的右手上:“手还疼?” “ 好多了好多了,”石生赶紧活动了下手指,“按你说的,用温水泡了两回,比之前利索多了。” 她又转头看向棚里的骡子,牲口像是认人,见她望过来,抬了抬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让它再歇几天,别拉东西。” “哎,记着呢!”月娘应得快,转身往灶房走,没一会儿就端出个粗布包,布角还沾着点灶灰,递过来时能感觉到烫手,“刚蒸的芋头,用灶灰焐着的,还热乎,你拿着吃。” 白未晞伸手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包,热气透过粗布渗出来。 白未晞冲两人打了声招呼,就往回走。 俩人在院门送白未晞离开后,便一起回到灶房,柳月娘开始擦陶碗,布巾在碗沿上转着圈,发出 “沙沙” 的响。石生添完最后一根柴,蹲在灶膛边,看着火苗舔着锅底,忽然犹豫着开口:“月娘,昨儿在山坳里…… 你还记得那雾团喊未晞啥不?” 柳月娘擦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动起来,语气听着和平时没两样:“啥?当时风那么大,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我光顾着抓着你,哪听得清那怪物说啥?”石生看了柳月娘一眼,声音低了点:“我好像…… 听见它喊‘活尸’?当时没敢多问,可心里总犯嘀咕。未晞姑娘她……” “你这汉子,净瞎想!” 柳月娘放下陶碗,转身拿过热水壶,给石生倒了碗热水,递过去时眼神很亮,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未晞有本事,那怪物害怕。就故意胡咧咧,想挑拨咱们呢!” 石生接过热水,指尖碰着温热的碗沿,没再说话。其实他记得真切,当时那雾团的声音虽飘,却字字扎耳,再加上未晞姑娘总比旁人冷的手、雪地里不化的脚印,他不是没猜过。可看着月娘认真的模样,看着碗里冒着的热气,他忽然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未晞护过他们,护过村里的人,这就够了。 月娘见他不说话,知道他是听进去了,又拿起布巾擦碗,语气软了点:“往后别再提这话了,咱们啊,好好过日子,别瞎琢磨那些没用的。” “哎,知道了。” 石生喝了口热水,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心里那点嘀咕也散了。灶膛里的火苗 “噼啪” 跳着,映得两人的脸都红红的,窗外的雪还在化,滴水声和屋里的动静混在一块儿,温温软软的,再没了半分山坳里的冷意。 此时白未晞走在村里,偶尔有村民打招呼,她都会稍慢脚步,应一声“早”,或是点下头。不知不觉间,她好像已经融入了青溪村,成了这个村的一份子。 回到月娘家自己的小屋,白未晞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却收拾得整齐。她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布角,露出里面的芋头,外皮剥了半边,露出嫩黄的肉,热气裹着甜香漫开来,让冷清清的屋子也多了点烟火气。 她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外面的天光已经很亮了,太阳虽没出来,却把雪地里的光映得晃眼。 村子里,大家还在扫雪,王寡妇家的鸡窝旁,芦花鸡开始刨雪找食,孩子们的笑声从村尾传过来,混着狗叫,热热闹闹的。 白未晞看着窗外,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桌上的芋头。檐角的冰棱还在滴水,水珠落在雪地上,积出小小的水洼。 第68章 笛婆婆 暮色把官道染成深褐色时,吴秀英的裙摆又被路边的荆棘勾破了道口子。她弯腰拽了拽布角,指尖沾了点泥,抬头时看见林泽正站在前面的土坡上等着,手里的桃木剑斜挎在肩上,剑穗上系着的红绳被风吹得晃,那是她去年绣了半宿的平安结。 “歇会儿吧。” 林泽朝她伸手,掌心还带着点握剑的薄茧。吴秀英搭着他的手爬上坡,脚刚落地就忍不住揉了揉脚踝 —— 从闾山下来这半个月,走的尽是些荒山野路,鞋底早磨薄了,连带着脚踝也肿了圈。 “再走两天该到清河镇了吧?” 吴秀英靠在老槐树上,从布包里掏出个麦饼,掰了半块递给林泽。 林泽接过饼,没立刻吃,先从水壶里倒了点温水递过去:“嗯,到了镇上给你买块新布,把裙摆补了。” 他目光扫过她破了的裙摆,眉头轻轻皱了下。 吴秀英笑了笑,把水递回去:“补啥,等回了青溪村,我给咱们一家人都重新做新的。” 提起青溪村,两人都静了静。他们在村里长大时,日子过得慢,早上听着家里的鸡叫起床,傍晚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吃晚饭,别说妖物,连山里的野狼都没见过几只。这次出来才知道这世上竟有这么多吸人精气、害人性命的异类,只是那时总觉得,那些凶险离青溪村远得很。 “应该是。” 林泽咬了口麦饼,声音低了些。 吴秀英拨了拨头发:“这些害人的东西可真狡猾,前阵子在桐柏山斩那花妖,虽说也费了些劲,可没像昨天那只黄鼠狼精那样,竟会装成老太太骗小孩。” 她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符袋。这一路走下来,符用了不少,桃木剑的刃也添了几道缺口,不变的是,每次见着那些异类害人的模样,心里的厌恶就多一分。 天色开始变暗,风卷着枯草屑往衣领里钻,吴秀英刚把最后一块硬麦饼掰给林泽,就听见身后传来“吱呀”一声——是辆独轮车的轱辘声,裹着股松针的冷香。 两人同时摸向腰间:林泽的桃木剑刚出鞘半寸,吴秀英的符袋也掀开了角,转头就见个穿粗布短打的樵夫推着车过来,车上堆着半捆松柴,柴枝上还挂着未化的雪粒。樵夫约莫五十来岁,脸上刻着深沟似的皱纹,见他们这副模样,倒先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牙:“后生仔,别怕,我就是个砍柴的。” 林泽慢慢收了剑,却没完全放松:“老伯,这附近……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他刚才就觉得风里缠着股软乎乎的气,像要往人脑子里钻。 樵夫闻言,脸色沉了沉,把独轮车往路边停稳,从怀里掏出个陶壶,喝了口才开口:“你们是外乡人吧?着急的话就别往前了,换条路走。” “前头有什么?”吴秀英连忙问道。 “往前再走半里,可能会听到笛子声。听到了就会被迷住,会耽搁时间。”樵夫挑着眉说道。 “迷住?”吴秀英追问,指尖捏着符纸的边,“是有精怪?” “大伙都叫她笛婆婆。”樵夫往西边指了指,那里的暮色更浓一些,“约莫十多年前就有了,经常黄昏吹笛,谁要是听见了,就会愣在原地不动,像睡死了似的。不过也怪,最多十二个时辰就醒,就是说梦里见着最想见的人了。”他摸了摸车把上的布巾,看到两人的装束之后又说道:“是道士啊,你们可不用管她,不坏,我去年就被迷过一次,看到俺爹和俺娘了。”说完,樵夫还笑了笑。 林泽和吴秀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警惕——师父说过,凡能勾人幻境的,多半是执念成精,就算暂时无害, 以后可说不准。“老伯,这笛婆婆……见过她模样吗?”林泽问。 樵夫摇了摇头:“没人见过真容,只听见笛声从西边的破戏台飘过来。有人说她是十年前死在戏台的孤老婆子,也有人说她是戏班里的,谁知道呢。”他看了看天,“快黑了,你们赶紧走,我也得赶回去了。”说罢,推着独轮车匆匆往东边走,轱辘声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两人没走。林泽把桃木剑握得更紧:“去看看。”吴秀英点头,从布包里多摸了两张黄纸——一张醒神符,一张镇邪符,都叠得方方正正揣在手心。 往西走了半里,果然看见座破戏台。戏台的木柱都裂了缝,上面的红漆掉得只剩斑驳的印,台板上积着厚厚的灰,还散落着几根断了的戏服丝线。风从戏台的破窗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响,像有人在哭。 突然,笛声飘了过来。 不是尖锐的,是极软的调子,像江南的春雨,缠在耳边,带着股麦香。吴秀英猛地晃了晃头——眼前竟出现了青溪村的巷口:林青竹正站在院门口喊她,手里拿着刚做好的花鞋。晒谷场的石磨旁,林泽正蹲在地上,给她捡掉在缝里的簪子。 “秀英!别愣着!”林泽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吴秀英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已经往戏台走了两步,脚像不是自己的。她赶紧掏出醒神符,往眉心一贴,符纸的凉意瞬间驱散了幻境,眼前的青溪村消失了,只剩破戏台的灰和冷。 “什么精怪,少在这里装神弄鬼,还不出来!”林泽握着桃木剑喊道。 笛声停了。 戏台的破帘子被风掀开,一个身影从里面走出来。不是想象中的凶神恶煞,是个穿灰布衫的老婆子,头发花白,用根木簪挽着,脸上的皱纹很深,却很慈祥。她手里拿着支竹笛,笛身上刻着个小小的太阳,还有道浅浅的裂痕,像是摔过。 “为什么要醒呢?”老婆子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颤,像风吹过旧纸,“能见到自己最想见到的人不好吗?” 林泽握紧桃木剑,却没再往前:“你的笛声勾人幻境,耗人精气,虽暂时无害,久了必伤性命。” 老婆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笛,指尖轻轻摸过笛身上的太阳刻痕,眼神软了下来:“这不是害人的笛,是我儿子的。”她的声音慢了些,带着股化不开的愁,“十年前,抓壮丁,他才十六,被硬生生从家里拖走,走的时候说等打完仗回来,还吹给我听。” “再后来,我染了风寒,死在这戏台上。”老婆子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却没半点悲伤,“死后倒好,能一直吹笛了,也能一直看见他了。有人听见笛声,进来呆一会,我也没拦着。他们眼里的,不也是自己最念想的人吗?就像我想我儿子一样。” 风更冷了,老婆子的灰布衫被吹得晃了晃:“他走后,我就天天在这戏台上等,想着他说不定会来这找我,以前他总爱来这听戏。后来,我发现只要吹这笛,就能看见他:有时候他在田埂上吹笛,有时候他蹲在院里给我剥花生,跟真的一样。” 第69章 笛断魂消 吴秀英的手松了松,符纸差点从手心掉下来。她想到林青竹,想到青溪村的日子,心里竟有点发酸。但瞬间,她便猛的摇了摇头,冷声道:“果然狡猾,竟然使我生出动摇之心。你说没害人就没害人?异类的话本就不可信!前阵子我们遇见过个花妖,也说自己只吸花蜜,结果暗地里吸了三个姑娘的精气!” 她从符袋里掏出黄纸,朱砂瓶在手里攥得发烫,“就算你现在没害人,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变?等你哪天觉得‘见儿子’不够了,会不会去吸人的精气?” “我不会!” 笛婆婆急了,往前迈了步,拐杖差点戳到地上的石子,“我只要我的笛子,只要能看见小平……” “多说无益!” 林泽突然挥起桃木剑,剑刃朝着笛婆婆的手腕砍去,想要打掉那支能勾魂的笛子。在他看来,那笛子就是笛婆婆的灵器。 笛婆婆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慌忙往后躲,拐杖 “哐当” 掉在地上,手里的笛子却还攥得紧。 吴秀英趁机往前冲,手里的黄纸已经画好了半道镇邪符,朱砂在纸上拖出红痕:“林泽,逼她丢笛子!”他们两个想到一起了。 笛婆婆吓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柱子上。她看着林泽的剑又挥过来,只能用胳膊挡,粗布衫被剑刃划开道口子,露出下面干瘦的胳膊,却没流血 —— 她死后成了灵体,早没了血肉,只有执念撑着这副躯壳。 “别碰我的笛子!” 她尖叫着,声音里满是绝望,可她没什么战力,连躲都躲得狼狈,只能死死把笛子护在怀里。 林泽的剑突然变了方向,朝着她的手背挑去。笛婆婆吃痛,手一松,笛子 “啪嗒” 掉在地上。吴秀英见状,立刻冲过去,抬脚就往笛子上踩 ——“咔嚓” 一声脆响,梨木笛身断成两截,碎片溅到地里,沾了层黑泥。 “我的笛子!” 笛婆婆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是刚才的柔弱嗓音,是像被掐住喉咙的厉喊。她的眼睛瞬间变红,浑浊的黑气从眼窝、嘴角冒出来,裹住她的身体,原本干瘦的躯壳突然膨胀起来,布衫被黑气撑得裂开,露出下面泛着青灰的骨头。“你们毁了我的笛…… 毁了我的小平……” 黑气猛地卷向吴秀英,她没来得及躲,被黑气缠住脚踝,狠狠往后方摔去,她后背撞在戏台上,疼得她眼前发黑,手里的符纸也掉了。林泽赶紧挥剑砍向黑气,剑刃穿过黑气,却只划到空处,反而被黑气缠住手腕,桃木剑 “当” 的一声掉在地上。 “异类果然是异类!” 林泽咬着牙,趁黑气稍松,拉起吴秀英往后退,“果然,本性迟早会露出来。” 吴秀英点点头,忍着后背的疼,从布包里掏出最后一张画好的镇邪符 —— 这是她白天提前画好的,本想留着应急。她朝着笛婆婆扔过去,符纸在空中烧起来,青蓝色的火苗逼得黑气往后缩了缩。林泽趁机捡起桃木剑,朝着笛婆婆胸口的黑气刺去,那里是黑气最淡的地方,也是她执念最盛的地方。 “啊 ——” 笛婆婆发出一声哀嚎,黑气瞬间散了大半,她的躯壳又恢复成干瘦的模样,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她伸出手,朝着断笛的方向抓去,指尖沾到笛身的碎片,紧紧攥在手里,声音轻得像缕烟:“小平…… 笛子…… 没了……” 她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最后化成点点白光,散在戏台上,只有那半截断笛还留在地上。 林泽捡桃木剑时,手指擦过剑刃上沾着的黑气残影,虎口还在发颤,刚才被笛婆婆的黑气缠住时,他是真的慌了。可看着地上那截被踩碎的断笛,那点慌乱很快被冷硬压下去。他想起笛婆婆发狂时的模样,想起那些黑气卷向吴秀英时的狠厉,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果然没猜错。异类就是异类,哪怕装得再温和,骨子里的凶性藏不住,今天不除,明天指不定就害了更多人。他甚至在暗怪自己刚才动手晚了,若一开始就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吴秀英也不会被摔得后背青肿。 吴秀英正靠在林泽身上缓劲,后背撞在戏台上的地方还在疼,可她盯着笛婆婆消散的方向,眼神却越来越亮。她想起笛婆婆说“没害过人”时的样子,想起那支磨得发亮的旧笛子——现在看来,全是伪装。什么想儿子,什么无害幻境,不过是个幌子。她捏了捏手里剩下的符纸,指尖因用力泛白,心想着异类的执念就是毒,今天念着笛子,明天可能就念着活人精气,根本改不了。刚才若不是他们两人配合着用镇邪符逼退黑气,指不定要栽在这“无害”的老东西手里。 两人互相扶着往外走时,脚步比来时更沉,也更硬。他们没回头。那截断笛也好,笛婆婆消散前的呜咽也罢,都只让他们更确信,自己手里的剑和符,才是真的,是对的。 第70章 年关 腊月初八的雪,是青溪村冬藏里最软的一次。 白未晞推开门时,檐角的冰棱正往下淌水,一滴一滴砸在窗下的青石板上,雪已经停了,天却更冷,空气里飘着股甜香。是村里人在煮八宝粥,糯米混着红豆、花生等在陶锅里咕嘟了半宿,香气漫过整个村子。 她披上月娘前几日给她做好的斗篷,这具躯壳本不畏寒,可穿惯了薄衫的肩颈,竟渐渐习惯了这层暖意。 村子里早热闹起来。王寡妇正站在院门口翻晒腊肉,绳上挂着的猪肋条油光锃亮,她用布巾擦着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见白未晞出来,扬声喊:“未晞姑娘,来尝尝我家的腊肉?刚熏好的,咸淡正好!” 白未晞停在巷口,摇了摇头:“不了,月娘说给我留了粥。”她的目光落在王寡妇手里的布巾上——那布巾磨得发毛,边角却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 “你这姑娘,总客气。”王寡妇笑着往她手里塞了块,油蹭在布巾上,留下个印子,“拿着!这腊肉配粥才香,我家孩子今早就着粥吃了两大碗。” 白未晞接过腊肉,指尖沾了点油,凉的。她低头闻了闻,烟熏的焦香混着肉脂的敦实。 “谢谢。”她轻声说,转身往石生家走——月娘昨儿说今早煮了腊八粥,让她过去吃。 石生家的院门没关,灶房的烟囱正冒着白汽,淡灰色的烟柱被风扯得细长,却舍不得散。月娘蹲在灶前添柴,火塘里的火苗忽明忽暗,映得她鬓角的碎发都泛着暖黄。她手里攥着根麻线,线轴在膝头转着,线穿过布片的孔,发出“沙沙”的响。 “来了?”柳月娘抬头笑,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粥在陶锅里温着,我给你留了碗稠的,多放了红糖。”她把手里的针线往灶台上一放,起身要去盛粥,却被白未晞按住了手。 “我自己来。”白未晞走到灶台边,陶锅的盖子烫,她垫着布掀开,甜香瞬间涌出来,糯米在锅里胀得圆滚滚,红豆沉在底。她盛粥时,指尖擦过锅沿,竟下意识缩了缩——这具躯壳早不怕烫,可指尖的本能还在。 石生蹲在院里修犁,犁头锈了,他用砂纸磨着,火星“噼啪”跳起来,落在雪地上,瞬间灭了。“未晞,你看我这犁修得咋样?”他举着犁头笑,鼻尖沾着点灰,“等开春雪化了,就能翻地种粟米,今年定要比去年多收两担。” 白未晞端着粥走到门口,看他磨犁的手——指节粗,虎口有层厚茧,磨砂纸时胳膊上的筋绷着,是常年劳作的样子。她喝了口粥,红糖的甜混着糯米的软,暖得喉咙发轻:“比之前的亮。” “那是!”石生得意地扬下巴,“我新砂纸是我让鹿鸣去镇上时特意换的,李大叔用他编的筐换了斤糖,王婶把她家鸡下的蛋换了块花布,说要给孙女做件新袄过年。” “镇上有卖黄纸的吗?”白未晞突然问。前几日她路过林茂那,见他在裁黄纸,说是备着腊月廿三祭灶王爷用的,能保来年平安。 柳月娘正往灶里添柴,闻言笑了:“村长那有,不过不用买,他每年都给各家送两张。等过几日我去拿,给你也捎一张。” 白未晞没说话,只是低头喝粥。她不是信,只是觉得,人们把“盼头”揉进这些细碎的事里,很有趣。 用腊肉熏出年味,用针线补出暖意,用黄纸贴出平安,像把一年的力气都攒在冬天的缸里,等开春再慢慢倒出来。 过了几日,鹿鸣说镇上有集市,各家有什么需要换的或者买的说一声,这是年前最后一趟出去了。白未晞一听,便好奇的同鹿鸣一起去了。 集市在镇子外的空地上,雪扫得干净,露出黑黄的土。摆着各种小摊,有的筐里放着鸡蛋,红布盖着,怕冻着。有的地上摆着编好的筐,大小不一,竹纹透着青。还有卖药的,上面放着晒干的艾草、紫苏等,摊主正给个妇人称药,嘴里念叨着“这紫苏煮水喝,能防风寒”。 最热闹的是卖糖人的摊子,一个老汉坐在马扎上,手里捏着糖稀,熬得金黄,在石板上绕出个兔子的模样,引得几个孩子围着喊“要兔子”“要老虎”。老汉笑,皱纹挤得眼睛眯成条缝,手里的糖稀又绕出个小老虎,递给出钱的妇人:“给娃拿好,别烫着。” 白未晞看着孩子们举着糖人跑,糖稀滴在雪地上,凝成小小的黄珠。鹿鸣说的“换东西”——人们也可以不用银钱,用荷包换砂纸,用鸡蛋换花布,用编筐的力气换糖,原来“年”也是可以这么换来的。 “未晞,给你一张黄符。”鹿鸣朝她扬了扬手,手里还捏着张黄符,“村长说今年黄纸不够了,让我带些回去,先给你一张,回去贴灶上。” 白未晞走过去,接过符纸。黄纸糙,朱砂画的灶王爷模糊,却透着股郑重。 “近水楼台先得月?”白未晞看向鹿鸣。 “啊?一张黄纸而已,你别乱用词……” 此时,在他们的边上,一个姑娘手里攥着块蓝布,是要换鸡蛋的,两人笑着讨价还价,说“布再添半尺”“鸡蛋多给两个”,好像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 腊月二十四那天,村里打尘埃。柳月娘拿着扫帚站在院里,要扫房梁上的灰,石生搬来梯子,扶着让她爬,嘴里不停喊“慢点儿”“抓稳了”。 白未晞站在院门口看,月娘的粗布衫被风灌得鼓起来,扫帚在房梁上划,灰“簌簌”掉下来,落在石生的头上,他也不擦,只是笑着仰头看月娘。 “未晞,明天扫咱们家。”月娘从梯子上下来,拍着身上的灰喊,“让石生给咱们爬梯子,房梁上的灰该清了。” 第71章 年三十儿 腊月三十的晨光,是裹着雪意来的。青溪村的屋顶都覆着层薄雪,风一吹,雪沫子落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吱作响,却盖不住村里飘来的酒香 —— 是各家酿的粟米酒,埋在灶膛边温了半宿。 白未晞过去的时候,正撞见月娘抱着个老松木匣子往堂屋走。匣子边角磨得发亮,刻着几道浅淡的云纹,是石生家传下来的。“未晞来了?” 月娘笑着停脚,指了指院里的石桌,“石生去井台打水了,我刚把供品摆出来,你帮着看会儿,别让鸡啄了腊肉。” 石桌上已摆好了祭祖的物件:粗瓷碗里盛着切成方块的腊肉,油光锃亮。陶盘里放着三个白面馒头,蒸得暄软,顶上用胭脂点了红点。还有一壶粗陶装的粟米酒,壶嘴冒着细白的热气。月娘蹲下身,打开松木匣子,里面露出两块灵牌 —— 一块炭痕深些,刻着石生祖辈的名字;另一块字迹稍浅,是月娘父母的名讳。早几年石生见月娘除夕总对着空墙发呆,便寻了块老杉木,请人帮忙刻了牌位。他们俩成亲后,石生就让和自家的并在一处,说 “以后咱的先人,就是一家的,过年总得凑一块儿热乎”。 白未晞站在石桌旁,指尖轻轻碰了碰桌沿的粗瓷碗,碗沿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 她望着那两块牌位,忽然想起汴梁的腊月三十,也是这样的雪天,她缩在城墙根下,只见过冻饿的乞丐抢着地上的残羹,最后倒在雪地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那时的 “年”,是富人檐下的红灯,是穷人巷尾的冷尸,哪有这般两块木牌并排的暖,这般小心摆放的供品。 “水来了!” 石生扛着木桶回来,桶沿结着层薄冰,水珠顺着桶壁往下滴,落在雪地上,砸出小小的坑。他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张黄纸,是“祭祖符”,按民间的说法,贴在神主牌旁,能 “引先人魂归享食”。他把符纸小心贴在两块木牌中间,又从灶房取来香,点着后先递三炷给月娘,自己留三炷,两人对着木牌屈膝,动作轻缓。 月娘握着香,声音软乎乎的,像在跟家里长辈说话:“爹娘,今年咱还在一块儿过年。求你们保佑来年种地顺顺当当,别涝别旱;也保佑村里平平安安的,孩子们都健健康康。” 石生跟着点头,补充道:“今年收了三担粟米,明年定多打些,到时候再给您二老多供两碗新米。” 香烟绕着木牌飘,淡青色的烟丝缠在一块儿,竟像真的把两家先人连在了一处。 白未晞站在旁边,没靠近。拜完祖,柳月娘就忙着备年夜饭。 除夕饭讲究 “有丸有羹”,丸是 “牢丸”(饺子),羹是肉羹。她把白菜切碎,和着腊肉末拌馅,油星子渗出来,香得人喉咙发紧。石生坐在旁边擀皮,面团是前几日发的,揉得筋道,擀面杖转着圈,擀出来的皮圆滚滚的。 “未晞来帮忙剥豆子。” 柳月娘递过个竹篮,里面装着晒干的红豆,颗粒饱满,“等会儿煮在肉羹里,甜丝丝的,可好吃了。” 白未晞坐在灶膛边,指尖捏着红豆,一粒一粒往碗里放。红豆的硬壳蹭过指尖,她想到汴梁过年时,见过的那个妇人。她抱着孩子,在粮铺外哭求掌柜给把碎米,最后只得到半勺发霉的粟米。那时的 “年饭”,连粒完整的豆子都难寻。她抬头看灶膛里的火,火苗舔着锅底,把柳月娘的侧脸映得暖黄,石生擀皮的 “咚咚” 声,和着窗外的风声,比汴梁城稀稀拉拉的爆竹声好听多了。 “这牢丸要捏紧些,不然煮的时候会破。” 柳月娘见她盯着饺子看,笑着递过个面皮,“你试试?” 白未晞捏起面皮,放了点馅,笨拙地捏着边,指腹不知轻重,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像只缩着的虾。石生见了,忍不住笑:“比我第一次捏的还丑,我那会儿至少捏得像个元宝。” 柳月娘拍了他一下:“别笑,未晞第一次做,已经很好了。” 白未晞看着手里的饺子,忽然说:“这样的日子挺好。” 柳月娘笑道:“自然是好的,无病无灾,安安稳稳比什么都强。”石生点头,跟着笑,灶房里的热气裹着笑声,飘出窗外。 与此同时,山下的镇子里,林泽正攥着吴秀英的手,站在客栈门口望着漫天飞雪。 他们昨日赶了一整天路,本想今早从镇上动身,翻过山就能到青溪村,赶三十回家。可天不遂人愿,后半夜开始下雪,到天亮时,雪已经没过脚踝,镇上的老掌柜劝他们:“后山的路陡,雪一盖连个脚印都看不见,往年总有赶路人摔下去,开春才能寻着尸首,你们年轻,别拿命赌。” “要不…… 再等等?” 吴秀英的声音发颤,她望着山路的方向,雪雾把山影遮得严严实实,连往日清晰的山口都成了片白茫茫。 “等不了!” 林泽咬着牙,从客栈里借了根粗木棍,“咱走慢点,拄着棍,总能上去。 两人踩着雪往山路走,没走几步,吴秀英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的坡下倒去。林泽眼疾手快,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可雪太滑,两人还是往坡下溜了半丈,最后重重撞在棵枯木上才停下。吴秀英的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泪都快出来,手里的符袋也掉在雪地里,黄纸散了一地,被风吹得滚远。 “不行,这路走不了。” 林泽捡起符纸,指尖捏着皱巴巴的黄纸,看着吴秀英红肿的膝盖,声音沉了下来。他知道,再往前走,不是回家,是送命。 “那…… 那咱先在镇上住下,等雪小了再走。” 吴秀英咬着唇。 林泽没说话,只是扶着吴秀英往客栈走。雪落在他的肩上,很快就积了层,像披了件冷硬的壳。他回头望了眼山路,雪雾更浓了,像道无形的墙,把他和青溪村隔在两边。 青溪村的雪,也渐渐大了起来。 白未晞站在门口,看着雪片落下来,落在屋檐上,落在刚贴好的红纸上,那是柳月娘剪的 “岁朝图”,剪了只歪歪扭扭的鸡,按说法,能 “驱邪纳福”。雪片落在红纸上,没立刻化,倒像给红纸镶了层白边,看着竟有些好看。 “未晞,进来烤火!” 柳月娘在堂屋喊,“肉羹快煮好了,等会儿就下牢丸,再晚些汤该凉了。” 白未晞转身进屋,堂屋的火塘里燃着松木,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跳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石生正往酒壶里续酒,粟米酒的甜香混着火塘的木柴香,漫在屋里,让人鼻头发酸。她走到火塘边坐下,手里还攥着刚才剥豆子的竹篮,指尖残留着红豆的温意。 这是她第一次和人一起过年。在汴梁时,她见过的年,是富人的笙歌,是穷人的白骨。是城墙上挂着的彩灯,是街角冻僵的手。可在这里,年是温着的酒,是暄软的馒头,是捏得歪歪扭扭的牢丸,是火塘边的笑声。她像个站在窗边的看客,没凑进那团暖,却也沾上了温度。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青溪村裹在片白里。堂屋里,月娘正往锅里下牢丸,沸水冒着白汽,氤氲了她的眉眼。石生端着酒壶,给白未晞面前的粗瓷碗里倒了点酒,酒液泛着淡淡的黄,仿佛融化的阳光。 第 72章 回来了 大年初一的青溪村,是在一片炫目的洁白与断续的爆竹声(爆的真竹子)中醒来的。 昨夜的雪已然停歇,天色澄澈,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将覆盖万物厚厚的积雪映照得刺目耀眼。家家户户门楣上新贴的桃符、悬挂的苇索,在素白背景中点缀出零星的红,透着几分笨拙而真挚的祈愿。 村中土路已被早起的人清扫出窄窄一道,露出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两旁雪墙高垒。孩童们穿着臃肿的棉袄,脸蛋冻得通红,在雪地里追逐笑闹。 空气里弥漫着松枝燃烧后的清香,以及残留的年节食物的气味。拜年的乡音俚语隔着院墙传来,透着一年初始的松快与希冀。 白未晞立在月娘家小院的篱笆旁,看着这一切。阳光落在她身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只将她苍白的皮肤映得近乎透明。 热闹延续到初二,便开始渐渐沉淀下去。日子总要渐渐回归它本来面目。 初三一早,天色依旧晴好,但风里已带了刀锋般的锐利。 村口,远远地出现了两个身影,他们走得很稳,不同于寻常归乡客的急切或疲惫,步履间带着一种勘测地形的审慎。 男子身形挺拔了些,虽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外面罩了件厚实的粗布袄子,背上负着一柄以布囊包裹的长物,隐约是剑的形状。 女子跟在他身侧,同样道袍加身,面容清减,眼神却比五年前离乡时那份盲目的憧憬多了十分的沉静与锐利。她手中握着一根随手折来的枯枝,偶尔看似无意地点在身侧的雪地上,枯枝触及之处,雪下的某丝若有若无的阴秽气息便悄然消散。 正是林泽与吴秀英。 他们一路行来,千里路途,以闾山修士之名,驱鬼降妖。三年的苦修,已将当年被影鬼追得狼狈逃窜的农夫农妇,锤炼成了真正能斩妖除魔的修士。 越是接近青溪村,他们的心却越是沉凝。近乡情怯之外,更添了一份沉重的责任与审视。 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还在,枝桠上压着厚厚的雪。几个孩童正在树下嬉闹,看见这两个面生又带着几分出尘气息的外乡人,都怯怯地停了动作,好奇地打量着。 林泽的目光却越过孩童,直直望向村中自家那处低矮的院落。吴秀英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袖中的符袋,那里面,除了新画的符箓,还有那片早已枯黄脆弱的粟米叶。 他们回来了。不再是当年那个空有热血、莽撞无能的自己。 有早起的村民瞧见了,眯着眼打量半晌,忽然失声叫道:“那……那不是林茂家的泽小子吗?旁边是他媳妇秀英?” 消息像滴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村里炸开。 林泽与吴秀英对视一眼,大声道:“是,我们回来了!”他们的脚步加快,径直走向那扇记忆里更加斑驳的木门。 院内,林青竹正端着一盆刚化开的雪水,准备倒入屋檐下的水缸。少女的身形单薄,动作却利落,五年光阴将她磨砺得沉静而坚韧。听到脚步声,她下意识地抬头。 “哐当——” 水盆脱手坠落,冰冷的雪水泼湿了她的鞋面和裤脚,她却浑然未觉。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门口那两道身影,呼吸仿佛都在那一刻停滞了。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像是想喊什么,却又被巨大的震惊和汹涌的情绪堵住了喉咙。 “青竹!怎么了?”屋门猛地被推开,听到声响的林茂走了出来。老人手里还抓着半截正在修补的农具,当他的目光落在院门口的儿子和儿媳身上时,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 老人的脸先是骤然亮起一种近乎狂喜的光彩,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本能喜悦,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想要上扬。但这喜悦只存在了一刹那,便被更猛烈、积压了五年的怒火、担忧、委屈和后怕彻底吞噬。他的脸色迅速涨红,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农具的手抖得厉害。 “你们……你们两个……”林茂的声音粗嘎得吓人,带着剧烈的颤抖,“你们还知道滚回来?!五年!五年啊!你们当我死了吗?!当青竹没爹没娘了吗?!” 他气得浑身发抖,扬手似乎想将手里的农具砸过去,最终却只是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外面那么好闯?前程那么好挣?怎么不死在外头?!还回来做什么?!看我们老的小的笑话吗?!” 怒骂声如同炸雷,在小院里回荡。 吴秀英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雪水里:“爹!我们错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她泣不成声,不再是当年那个只想着好日子的无知妇人,这声忏悔里浸满了五年来的恐惧、悔恨与艰辛。 林泽没有跪,但他的腰深深地弯了下去,声音沉痛,带着前所未有的沙哑和坚定:“爹,儿子不孝!当年是儿子混账,不知天高地厚,让您和青竹受苦了!您怎么打骂都行!但我们……我们这次回来,不是空手回来的。” 他抬起头,眼神不再是五年前的虚浮,而是如同经过淬火的铁,沉凝而锐利:“我们在外头……遇了事,也学了本事。以后,哪也不去了!就守着家,守着您和青竹! 林青竹直到此刻,才仿佛从冰封中解冻。她看着跪地痛哭的母亲,看着弯腰悔过、眼神却异常坚定的父亲,看着暴怒却又明显苍老憔悴了许多的祖父,五年来的所有委屈、思念、怨恨、担忧……无数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她的防线。 她没有扑上去,也没有说话,只是猛地转过身,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出,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 林茂看着儿子那截然不同的眼神,听着那斩钉截铁的誓言,满腹的怒骂突然哽在了喉咙里。老人张了张嘴,最终,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化作了两声沉重的、带着泪意的咳嗽。他别过头,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院子里,阳光静静地照着,雪水在地上慢慢洇开。激烈的情绪如同暴风雪般席卷过后,留下的是满地狼藉和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寂静。恨意未消,隔阂仍在,但那斩不断的血缘与失而复得的庆幸,正艰难地在冰冻的土壤里探出一丝芽尖。 第73章 缓和 那一场激烈的情绪风暴过后,院子里是长久的沉寂,只余下林青竹极力压抑却仍漏出丝缕的抽噎,以及林茂粗重未平的喘息。 最终还是林泽将吴秀英先扶了起来。吴秀英腿上沾着的雪水已冻得发硬。她抹了把脸,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努力挤出一点日常的语调:“爹……青竹……外面冷,先进屋吧。我们……带了点干粮,先垫垫肚子。” 这话语平常得近乎笨拙,却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那绷紧到极致的气氛。林茂重重哼了一声,没再看他们,扭头颤巍巍地率先走进了冰冷的堂屋。林青竹迟疑了一下,还是低着头,跟了进去。 林泽和吴秀英这才松了口气,连忙提起随身的包袱跟入。 吴秀英手脚麻利地从包袱里取出几块硬邦邦的、却掺着细白面的饼子,又找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些肉干碎屑,她小心地撒在饼子上,拿去灶房想热一热。林泽则沉默地找来柴火,引燃了冰冷的灶膛。 一顿简单至极的“接风饭”,就在这种沉默而尴尬的氛围中进行了。没人说话,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偶尔的碰撞声。林茂吃得很快,几乎没怎么抬头。林青竹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饭后,林泽抢着去烧了热水,吴秀英则将屋里屋外粗略收拾了一遍。这些力所能及的劳作,稍稍缓解了那份无形的僵持。 夜色渐深,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桌上点燃,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光晕。一家人总算围坐了下来,气氛依旧沉闷,但最初的剧烈对抗已悄然转化为一种更加复杂、暗流涌动的僵持。 林茂吧嗒着早已熄火的旱烟杆,浑浊的眼睛在儿子和儿媳身上扫了几个来回,终于哑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说说吧。这五年,到底咋回事?真像你们走时想的,在外头挣下大前程了?” 话语里带着明显的讽刺,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的探究。 林泽和吴秀英对视一眼,知道终究要面对这个问题。 吴秀英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取出那个小心珍藏的符袋,轻轻放在桌上,又缓缓推过去一个略显沉甸的粗布钱袋。 “爹,青竹,”林泽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们没挣来什么富贵前程……倒是差点把命丢在外头。”他开始讲述,从离开青溪村后的茫然,到汴梁外的艰辛,再到破庙中遭遇影鬼的惊魂一夜,以及被许真君所救,最终拜入闾山修道的经历。他省去了许多细节的凶险,但那份死里逃生的后怕和三年清苦修行的决心,却透过平实的言语传递出来。 吴秀英在一旁默默垂泪,偶尔补充一两句,尤其是说到那影鬼威胁要伤害山里家人时,她的声音再次哽咽。 林茂听着,脸上的怒容渐渐被震惊和后怕取代,握着烟杆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想象不出儿子口中“黑雾”、“影鬼”具体是何等恐怖模样,但“差点没命”、“啃骨头吸精气”这些词,足以让他这个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的老农心头发寒。他这才明白,儿子儿媳是真的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又走了另一条他完全无法想象的路。 林青竹也听得入了神,忘了之前的隔阂,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交织着恐惧、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们在闾山学了三年,”林泽总结道,语气坚定,“师父说我们已有能力护佑一方平安。这次回来,路上我们也帮一些镇上的富户处理了几桩邪祟事体,这些钱……”他指了指那个钱袋,“便是所得的酬谢。不多,但够家里添置些东西,或者……给青竹攒着。” 林茂看着那鼓囊囊的钱袋,又看看儿子儿媳身上明显不凡的气息和那柄用布裹着的剑,沉默了许久许久。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五年来的重担似乎稍稍卸下一点的疲惫,也带着对命运无常的茫然。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粗糙的手,将那个钱袋慢慢挪到了自己面前,这是一种默然的接受,但离原谅,似乎还有一段距离。 话题一时有些沉滞。 这时,林青竹忽然小声开口,眼睛看着跳跃的灯花,语气还带着点别扭,却掩不住那份好奇:“那……外头的精怪,真的很多吗?都很厉害吗?” 这个问题打破了沉重的气氛。 吴秀英忙道:“也说不上多,但荒山野岭、古旧废弃之地,确实容易滋生精怪,或盘踞邪灵。有的厉害,有的也只是些扰人的小东西。”她想起一路收服的那些邪祟,心有余悸。 林青竹“哦”了一声,想到了人参娃娃,“我们村里也有一个……” 林泽和吴秀英闻言顿时一惊,猛地坐直了身体:“村里也有?!是什么妖物?在何处?可曾伤人?!”他们瞬间进入戒备状态,修士的本能让他们绷紧了神经。 “不是的不是的!”林青竹见父母如此反应,连忙摆手,“没伤人,现在处的挺好,年前房奶奶病了差点没挺住,还是小人参精拔了根须子……” 一直沉默旁听的林茂这时忽然咳嗽了一声,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平稳了许多,带着一种乡里长者特有的、想要掌控话题的沉稳。 他看向一脸惊疑的儿子儿媳,语气变得轻描淡写:“不祸害庄稼,也没伤到人。村里人瞧着稀罕,也没人去害它。一来二去的,处得还挺好。” 老村长顿了顿,拿起水碗喝了一口,继续道:“后来大家伙儿就商量着,索性试着在那附近辟了片地,学着种点人参,托它的福,长得还真不赖。” 他三言两语,将一段可能惊世骇俗的异类共生之事,说得如同村里多了口甜水井般平常自然,并且巧妙地模糊了一些东西。整个过程,他只字未提那个麻衣少女的身影,仿佛这一切的发生,都是自然而然的。 林泽和吴秀英在听到是人参精时便已松了口气,人参娃娃可是灵物,是纯真善良的,与那些阴邪之类全然不同。 第74章 好奇 次日,天才蒙蒙亮,林泽和吴秀英归来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飞遍了青溪村的每个角落。 好奇的村民们按捺不住,三三两两地聚拢到林茂家那低矮的院墙外,探头探脑,或干脆寻个由头,挎着篮子、拿着些自家晒的菜干、攒的鸡蛋,踏进了院门。 “茂叔,听说泽小子和秀英回来了?真是菩萨保佑!” “这一走五年,可把你们惦记坏了吧?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瞧着气色倒是不错,就是清减了些,在外头受苦了吧?” 七嘴八舌的问候涌来,带着乡里人特有的质朴与探究。林茂脸上堆着些复杂的笑,应酬着。林泽和吴秀英也赶忙出来,对着这些熟悉的、却又添了许多风霜痕迹的面孔,一一拱手回礼,动作间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修道人的清雅气度,与周遭的环境既融合又有些微妙的疏离。 有眼尖的妇人瞅着吴秀英那虽然旧却浆洗得格外干净、连一个褶子都似乎精心打理过的道袍,以及她言行举止间那份不同于寻常村妇的沉静,便忍不住问道:“秀英啊,你们这五年……是去了哪座仙山宝地修行不成?瞧着可真是不一样了。”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 林泽与吴秀英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早有默契,有些事,不宜宣扬,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过度的好奇。 吴秀英便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历经风波后的平和,温声道:“婶子说笑了,哪是什么仙山。就是机缘巧合,在闾山一处清静道观里,跟着师父读了几年道经,学了点静心养性的法子,平日也就扫洒庭院,打坐诵课,粗茶淡饭的,求个心安罢了。” 她语气平常,将三年苦修、符箓剑法、斩妖除魔的惊心动魄,轻描淡写地归结为“读经”、“静心”、“扫洒”,仿佛只是去参加了一场漫长的静修。 林泽也接口道:“是啊,外头世道不太平,道观里反而清静。修身养性,也能磨磨以前的急躁性子。”他拍了拍自己的胳膊,“身子骨倒是比从前结实了些。” 村民们听着,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道士、道观、读经、打坐……这些概念对他们而言,远不如“捉鬼降妖”来得刺激和骇人。他们自动将“修道”理解成了某种高级版本的“隐居”或“修养”,顶多是身体变好了,脾气变好了。 “哦哦,读经好啊,读书明理!” “是哩是哩,心静自然凉,日子就过得舒坦。” “瞧着是稳重多了,比以前那个毛头小子样强!” 阳光暖暖地照在院子里,村民们唠嗑的声音嗡嗡作响。人群外围,白未晞不知何时静立在那里,依旧是一身麻衣,仿佛只是路过,又仿佛已听了许久。 当林泽和吴秀英口中说出“闾山”、“道观”、“读经”这些字眼时,她空洞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汴梁。阴冷的巷弄。桃木剑灼热的气浪,朱砂符箓带着破邪的金光,紧追不舍。道士们的叱骂声:“妖孽!伏诛!”“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属于追逐与猎杀的尖锐记忆碎片,因着“修道”二字,骤然刺破沉寂,带来一阵无声的、只有她自己能感知的冰冷颤栗。她周身的空气似乎更冷冽了几分,脚下残雪悄然凝结出更细微的冰晶。 她的视线通过院门落在林泽和吴秀英身上,那目光里褪去了一贯的纯粹空茫,首次染上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本能的审视与疏离。 然而,这丝波动很快便隐没了。她看到他们接受着村民质朴的问候,看到林茂脸上的复杂与开怀,看到一旁的青竹抑制不住的上扬嘴角。 她微微偏头,似乎在重新评估。最终,她只是静静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喧闹的院落,如同从未出现过。 与此同时,院内的气氛依旧热烈。有年轻人好奇,还想多问几句道观里是否真有法术神通,又问起现在外边情况如何,一直沉默旁观的村长林茂适时地咳嗽了一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他拿着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并不存在的烟灰,用一种不容置疑的长者口吻说道:“行了行了,都别围着了。泽小子和秀英刚回来,一路辛苦,让他们好好歇歇。修道修道,修的是心,是性,是安分守己,是本分做人!又不是街头卖艺的,哪来那么多稀奇古怪可看?都散了,该忙啥忙啥去!” 这话既是说给好奇的村民听,也是再次给林泽夫妇的行为定下调子,修身养性,安分守己。村民们对老村长向来敬重,听他这么一说,顿时觉得再追问下去确实有些失礼,也显得自己太过大惊小怪。 于是纷纷笑道: “茂叔说的是,修心养性最要紧!” “那你们好好歇着,改天再聊!” “有啥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啊!” 人群说说笑笑地渐渐散去了。林泽和吴秀英看向林茂,脸上带着孺慕。 林茂对上他们的目光,哼了一声,背着手转身往屋里走,嘴里嘟囔着:“清净地方待久了,怕是连斧头都拿不稳了吧……明天赶紧劈柴去!”语气虽硬,那背后细微的关切与尝试重新接纳的意图,却悄然流露出来。 林青竹看着祖父的背影,又看看父母,抿了抿唇,也低头跟着进了屋。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只余下阳光和融雪的声音。 第75章 深不可测 青溪村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轨道,只是多了林泽和吴秀英两个身影。他们跟着林茂下地,重新熟悉着近乎陌生的农活,动作虽稍显生疏,但那份沉静专注的气度,却让偶尔路过的乡邻觉得,这读过道经的人,到底是不一样些。 这日晌午过后,日头偏西,林泽帮着村东头的老赵家修补被雪压坏的篱笆。吴秀英在一旁递着削好的木楔子。夫妻俩配合默契,话不多,却自有一股旁人难以介入的沉凝气场。 正忙着,只见村道那头,一个麻衣少女缓缓行来。她手里提着个不大的木桶,似是刚从井边取水回来。阳光照在她异常白皙的脸上,几乎不见血色,衬得那双眼眸越发深黑。 是那个叫白未晞的姑娘。林泽和吴秀英早已注意到村里这个特殊的存在,她不怎么说话,且并非本村人。只是几次远远照面,并未有过交谈。 少女走近,目光平淡地扫过正在忙碌的两人,并无停留之意,仿佛他们与路边的石头、树木并无区别。 吴秀英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指尖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这少女周身的气息异常干净,干净到近乎虚无,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并非妖邪的污秽之气,却也绝非寻常生灵的蓬勃生机。 林泽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的灵觉比吴秀英更敏锐些,能隐约察觉到那看似平静的躯壳下,蕴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不见底的沉寂力量,如同冰封的深海。但这感觉极其隐晦,若非他三年苦修灵台清明,几乎无法捕捉。但是,这少女身上并无煞气或怨念,与他在外遭遇的那些害人精怪截然不同。 白未晞似乎完全没感受到两人细微的警惕,她脚步未停,径直从他们面前走过,木桶里的水纹丝不动,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林泽和吴秀英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与审视。 “这位白姑娘……”吴秀英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不确定,“瞧着怪冷的。” 林泽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气息很怪,但也不像异类。” 自那之后,林泽和吴秀英便开始有意无意地向相熟的村民打听起白未晞? “未晞那孩子啊?哎,可厉害了!”一个老婆婆絮叨着,“心肠也好,谁家有个重活累活,她看见了,顺手就帮了,力气大得惊人哩!” 力气大?林泽心中一动。 另一个汉子在田间歇晌时,听他们问起,顿时来了精神,比划着说道:“嘿!你们是没见着!去年山上出现一群野猪……” 汉子说得唾沫横飞:“我的娘诶!那叫一个厉害!她就那么冲进去,一鞭子扫过去,一头几百斤的壮野猪直接就飞出去老远,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断了气!” 林泽和吴秀英听得心中骇然。这绝非寻常武艺高强所能解释! “还有呢还有呢!”另一个妇人也凑过来,“去年夏天山洪冲垮了石桥,那么大的石头,七八个壮劳力都抬不动,她一个人就给挪开了,清出了道!当时我们都看傻了!” “是啊,平时看着瘦瘦弱弱的,谁知道有那么大的力气……” “人也安静,性子好……”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多是惊叹和感激,并无恐惧,显然已将白未晞的异常视为了一种对村子有利的奇事。 然而,这些听在林泽和吴秀英耳中,却让他们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力大无穷,不惧凶兽,行动无声,气息冰冷沉寂,来历不明…… 所有的线索汇聚起来,指向一个他们极不愿面对,却又无法忽视的可能性。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子。 她,究竟是什么? 三日后的傍晚时分,林泽和吴秀英沿着没化冻的溪边的小路往家走。 就在溪流转弯处,他们又看见了那个身影。 白未晞正蹲在溪边一块光滑的大石上,她微微倾身,在一个有流水处的薄冰缝隙里,一只苍白的手探入水中,指尖似乎正轻触着一枚被水流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神态专注而平静。夕阳的金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精致却毫无血色的轮廓,那皮肤白得近乎剔透,与山野村妇的健康肤色截然不同。 林泽和吴秀英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白未晞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缓缓抬起头,深黑的眼眸转向他们。那目光平静无波,没有惊慌,没有好奇,也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悦,只是淡淡地看着。 吴秀英心头莫名一紧,手下意识地捏住了袖中暗藏的护身符箓。林泽则上前半步,将妻子稍稍挡在身后,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算是和善的笑意,拱手道:“这位姑娘,听说是村中新来的?我们是林茂家的,刚回村不久。” 白未晞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一瞬,又落回溪水中,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便不再多看他们一眼,继续用手指拨弄着水下的石子。 她的反应如此平淡,甚至可以说是漠然,反而让林泽夫妇准备好的说辞卡在了喉咙里。对方既无敌意,也无攀谈之意,他们若再追问,反倒显得唐突。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 “呃……姑娘好兴致。”林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见对方再无反应,只得道,“那……我们不打扰了。” 夫妻二人绕过她,继续向村里走去。走出十几步远,吴秀英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夕阳下,那麻衣少女依旧蹲在石上,身影孤直,与周围的溪流、山石、霞光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仿佛她本就是那景致中的一部分。 “泽哥……”吴秀英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惊疑,“你感觉到没有?她……” 林泽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气息很怪,深不可测。”他握紧了拳。 这次短暂的、近乎无声的第一次交流,表面上平静无波,却在林泽和吴秀英心中投下了更大的疑影。这个名叫白未晞的女子,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他们重新安定下来的心,再次泛起了警惕的涟漪。 夫妻俩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忧虑与决意。无论她是什么,他们都必须弄清楚。 第76章 打探 正月初十,年节的热闹气儿还没散尽,一场大雪又悄然而至,纷纷扬扬,将青溪村再次裹入一片厚重的洁白之中。天地间万籁俱寂,唯有雪花扑簌落下的细碎声响。 林泽和吴秀英去修补了一下秀英家的屋子,自打吴秀英父母去世后,房子就一直空着。他们收拾完刚走到村中那段较为开阔的土路时,便远远看见一个身影。 是白未晞。 她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麻衣。在一片冰天雪地中,身影显得格外突兀。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撑着一把伞。 那伞样式古朴,伞骨似乎是颜色较深的木色,伞面则是看不出质地的绿色。上面隐约有些极淡的、难以辨认的暗纹。大雪依旧密集飘洒,但奇异的是,所有靠近那伞的雪花,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竟无一片能落在伞面之上,只是在伞缘外寸许之地便悄然滑落,在她周身形成一个诡异的、无雪的球形空间。 她正撑着伞往石生和月娘家方向走着。 当林泽和吴秀英的目光触及那把伞时,两人几乎是同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并非强烈的攻击或威胁,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自灵觉本源的不适与排斥。仿佛那伞的存在本身,就在无声地吞噬着周围某种看不见的“生气”,散发出一种极其隐晦却无比纯粹的阴寒死寂之力。 白未晞似乎察觉到他们的注视,微微侧过头,深黑的眼眸瞥了他们一眼,依旧没什么情绪,随即又转回去,继续行走。并未有任何表示。 林泽和吴秀英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加快脚步从她不远处走过。直到走出很远,两人才停下脚步,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与凝重。 林泽面色沉肃,眉头紧锁,“那伞有问题,阴寒死寂,绝非人间寻常之物。她撑着那伞,站在雪中,竟片雪不沾……” 一个力大无穷、气息冰冷的神秘女子,再加上一把同样诡异莫名的伞……这一切都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诡异。 又过了两日,天气放晴,积雪开始消融。林泽找了个机会,在李木匠那拿之前定好的供桌时,状似随意地闲聊道:“李大叔,那位白姑娘……我看她好像有把挺特别的伞?下大雪那天瞧见她撑着,倒是别致,是在镇子上买的吗?” 李木匠正打磨着一把椅子头也没抬,很自然地接话道:“哦,你说未晞那伞啊?不是镇上的,应该在山洞里捡的吧,当时我们还找她找了一整夜…” 说到这,李木匠突然停住了,笑道:“快回去吧,雪开始化了,路上有泥不好走。” 林泽见状明白李木匠不愿多说,付了铜板后便搬起桌子往回走去。 到了下午,林泽瞅准了机会,见拴柱正独自在自家院门口劈柴,便拎了壶自家酿的、尚未完全滤清的粟米酒带着吴秀英一起走了过去。 “拴柱哥,歇会儿,喝口酒暖暖身子。”林泽笑着招呼,将酒壶递过去。 拴柱见是林泽,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放下斧头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哈出口白气:“啧,还是你家的酒够劲儿!比老王头兑水的强多了!” 林泽顺势靠在一旁的柴堆上,状似随意地闲聊一番后说道:“听说你们为找未晞姑娘,跑了一夜东山。到底是咋回事?她迷路了吗?” 一提这个,拴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透出些后怕:“别提了,可邪乎了。俺们十来个大老爷们,举着火把,找到一个溶洞里。那洞明明看着是条直道,可走着走着就绕回原处了!那石头、那水滴滴答答的声音,一遍遍重复,就跟鬼打墙似的!你爹的脸都青了。” 林泽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好奇:“还有这种怪事?那洞在哪儿?长啥样?” “就在东山坡那片老榛子林后头,平时根本没人去,藤蔓遮得严严实实的。”拴柱又喝了口酒,压低了声音,“黑黢黢的洞口,往里瞅深不见底,冷风嗖嗖地往外冒,吹得人汗毛倒竖!俺们试了好几次,就是进不去深处,邪门得很!” 吴秀英此时也佯装路过,停下脚步听着,适时插话问道:“那……未晞姑娘后来是怎么出来的?她没说在里头遇到啥了?” 拴柱摇摇头:“她没说啥,就说是迷路了。可俺觉得不对劲!”他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几分神秘,“俺们退出洞口又分开找了一圈,天亮在那汇合的时候就看见她从溶洞里走出来了,手里多了把伞!” 林泽和吴秀英交换了一个眼神,心脏微微收紧。 “伞?”林泽故作惊讶,“就是从那个怪洞里带出来的?” “八成是!”拴柱笃定地点点头,显然对这个发现印象深刻,“俺记得清楚,进去找她的时候,她背篓里有没有伞俺没留意,但出来的时候,那把伞就在她手里攥着呢!乖乖,那洞邪性成那样,她不但没事,还能从里头带东西出来……” 拴柱絮絮叨叨又说了些当时的细节,语气里充满了对白未晞能耐的惊叹和对溶洞邪门的后怕,并未作太多他想。 然而,这些信息听在林泽和吴秀英耳中,却不异于惊雷! 一个连十个壮劳力都无法深入、诡异得好似鬼打墙的溶洞……白未晞不仅进去了,安然无恙地出来了,还从里面带出了一把气息如此诡异、强大的伞! 那溶洞深处究竟藏着什么?那把伞又究竟是什么来历?白未晞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她得到这把伞,是偶然,还是某种必然? 重重疑问如同冰水般浇在他们心头,让两人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白未晞的强大与神秘,远远超出了他们最初的预估。而那把源自诡异溶洞的伞,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不祥气息的谜团。 他们不再仅仅怀疑白未晞的来历,更开始担忧,那把伞和它背后的溶洞,是否会给这个平静的村庄,带来无法预料的灾祸。 这一切,都像是一团迷雾,笼罩在白未晞身上,让她本就神秘的身份,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让林泽和吴秀英心中的警惕提升到了极致。 他们隐隐觉得,那把伞,或许是解开白未晞身上秘密的关键之一。而那个她捡到伞的山洞,或许也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线索。 第77章 被影响 积雪渐消,山路露出了湿滑的黑土和斑驳的残冰。林泽和吴秀英心中的疑团如同藤蔓般滋长,那把伞和拴柱描述的诡异溶洞,像一根刺扎在他们心头。两人商议后,决意亲自前往探查。 次日清晨,他们借口去东山转转,看能否下几个套子捉些野兔,便带着些必要的工具和符箓出了门。殊不知,他们略显凝重的神色和不同于平日劳作的准备,被心思细腻的女儿林青竹看在了眼里。 “爹,娘,你们这是要去哪儿?”青竹追出院子,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吴秀英脚步一顿,回头扯出一个笑容:“去东山看看,很快就回。”林泽也含糊地应了一声,催促着妻子加快脚步。 林青竹望着父母迅速消失在村口的背影,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东山深处,凭着拴柱模糊的描述和修道人对异常气息的感知,林泽和吴秀英很快找到了那个被藤蔓遮掩的洞口。一股阴寒的气息从中透出,让两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他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林泽深吸一口气,率先拨开藤蔓,吴秀英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溶洞。 预想中的“鬼打墙”并未出现。通道虽然昏暗潮湿,石壁滑腻,但于他们而言,只是路径曲折了些,并未迷失方向。显然,那迷阵似乎只对毫无修为的普通人有效,或者说,它排斥的是纯粹的“生”气,而他们身负修为,气息已然不同。 越是深入,那股阴寒死寂的气息便越是浓重。当眼前豁然开朗,出现那巨大的溶洞和中央幽潭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两人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累累白骨散落在潭边,有些深陷泥沼,有些半掩石下,锈蚀断裂的兵器、破损的法器碎片夹杂其间,诉说着不知多少年前的惨烈与绝望。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怨毒与死寂,空气中仿佛漂浮着无数看不见的冰冷触手,试图钻入人的七窍,侵蚀心神。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吴秀英声音发紧,下意识地靠近了丈夫。 林泽面色凝重,目光扫过那些白骨和法器残片,最终落在潭中央那空荡荡的石台上——那里,想必就是那把伞曾经放置的地方。 就在这时,周遭那浓郁的、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怨念似乎被生人的气息激活,无声地缠绕上来。起初只是觉得心烦意乱,洞内的阴冷湿滑、同伴的呼吸声都变得格外刺耳。 “你刚才就不该走那么快,差点滑倒!”吴秀英忽然没好气地抱怨道,语气冲得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泽正全神贯注地探查环境,被这没来由的指责弄得一怔,心头莫名火起:“我何时快了?是你自己心神不宁,跟不好步子!” “我心神不宁?若不是你非要来这鬼地方……” “难道不是你一直对那白未晞疑神疑鬼,撺掇我来查探的吗?” 往日的默契与体贴荡然无存,压抑的焦躁和莫名的戾气被怨念无限放大,两人竟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起来,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显得格外尖锐刺耳。这在他们成亲以来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猛地,林泽先一步惊醒过来,脸色煞白:“不对!英娘,是这怨气!它在影响我们!” 吴秀英也瞬间回过神来,惊出一身冷汗,方才那些刻薄的言语竟是自己说出的?两人立刻背靠背警惕四周,同时迅速从怀中取出“静心符”拍在身上。微弱的清光闪过,一股清凉之意勉强驱散了部分烦躁,让他们的理智暂时回归。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林泽低喝道。 然而,当他们试图移动时,却发现周身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之中。那些怨念如同有了实质,化作冰冷粘稠的触手,死死缠绕着他们的手脚,竟让他们举步维艰!更糟糕的是,贴身的静心符光芒正在快速变得黯淡,显然无法长时间抵御这浓烈怨气的侵蚀。 “不行!符箓撑不了多久!”吴秀英焦急道,试着催动灵力,却如石沉大海,反而引得怨气更加汹涌地反扑。 无奈之下,两人只得原地盘膝坐下,竭力运转师门所传的清心法诀,依靠自身修为和所剩不多的符箓硬抗。时间一点点流逝,溶洞内唯有水滴声和彼此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无孔不入、试图撬开他们心防的恶念低语。 …… 日头渐渐西斜。 林青竹在家中坐立难安,天色将晚却仍不见父母人影。东山那片地方,近来总是透着古怪,尤其是未晞姐上次失踪之后。 她再也按捺不住,跑去找爷爷林茂:“爷爷,爹和娘一早去了东山,现在还没回来!我有点怕……” 林茂正在编草绳,闻言动作一顿:“东山?他们说去做啥?” “就说去转转,下套子……”青竹话未说完,一旁正好来送编好筐篓的拴柱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啊?他们不会是去那个邪门的溶洞了吧?昨天泽哥还特意问我洞在哪儿来着,问得可仔细了!” 林茂脸色骤变,手中的草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溶洞!那两个不知轻重的小子!他猛地站起身:“胡闹!” 深知那地方的邪性,林泽夫妇虽学了点本事,但贸然闯入只怕凶多吉少!此刻召集大量村民恐怕也无济于事,反而可能造成更多伤亡。 老村长当机立断,语速极快地对青竹道:“青竹,你快去寻未晞姑娘!把这事告诉她,快去!”眼下,或许只有那个同样神秘莫测、能从洞中安然出来的白未晞,才有办法解决。 同时,他对拴柱喝道:“你去叫石生和鹿鸣到村口等我!” “我也一起去!”拴柱连忙说道。 林茂点点头,“不要再叫其他人了。人多了没用。” 拴柱应声,林青竹早已吓得脸色发白,但听到爷爷的吩咐,立刻点头,转身就朝着柳月娘家飞奔而去。林茂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惶,快步地走向村口,花白的胡须在晚风中微微颤抖。 第 78章 没必要 林青竹一路飞奔,找到白未晞时,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未晞姐……我爹娘……他们去了东山那个怪洞……到现在没回来……爷爷说、说让你快去……” 白未晞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山脊。闻言,她沉默地转过头,深黑的眼眸落在青竹挂满泪痕、写满惊恐的小脸上。她没有立刻询问或安慰,只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伸出手,极轻地、几乎算得上生疏地,摸了摸林青竹的头发。 那动作冰凉,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别怕。”她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有着千斤重。随即,她站起身,向外走去。 这一步踏出,她便知道,自己在青溪村这平静的“日常”,恐怕要到头了。此去,她的非同寻常,将再难遮掩。 走到村口时,石生和鹿鸣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火把和猎叉,脸上带着凝重和困惑。老村长林茂站在最前面,眉头紧锁,见到她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白未晞的目光扫过石生和鹿鸣,最后落在林茂脸上,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其实,你没必要叫他们的。” 一旁的拴柱没多想,憨直地接话道:“未晞姑娘,话不能这么说,多个人多份力嘛!那洞邪性得很!” 但林茂听懂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被看穿心思的窘迫与愧疚。是的,他存了私心。他知道白未晞与月娘亲近,与石生、鹿鸣也算相熟。他怕,怕她会因为林泽夫妇之前的怀疑和探究而袖手旁观,所以他特意叫来了与她有交情的人…… 此刻被她一语点破,老人脸上火辣辣的,他羞愧地低下头,哑声道:“未晞丫头,我……” “走吧。”白未晞打断了他,没有责备,也没有承诺,只是转身率先向着东山走去。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股能扛起万钧之重的沉静。 林茂见状,心中更是复杂,连忙示意石生他们跟上。 到了那被藤蔓遮掩的洞口,阴寒之气比白日更甚。白未晞停下脚步,对身后三人道:“在此等着。不用进去,”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也进不去。”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石生和鹿鸣虽然担忧,但见识过溶洞的邪门,也只能握紧手中的家伙,紧张地守在洞口。林茂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那黑黢黢的洞口。 白未晞独自一人步入黑暗。她步履不停,径直向着怨气最浓重的核心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那冰冷的、充满了绝望与恶毒的怨念越是汹涌。但对于如今的她而言,这些曾让她痛苦挣扎的气息,已难以再动摇她的根本心志。她如同走在无形的惊涛骇浪之中,周身却自有领域,万邪不侵。 很快,她便看到了潭边景象。 林泽和吴秀英盘膝坐在冰冷湿滑的地上,脸色苍白如纸,汗出如浆,身体不住地颤抖,显然已到了极限。他们身上的静心符早已光华黯淡如同废纸,周身缠绕着肉眼几乎可见的灰黑色怨气,那些怨气化作无数狰狞的鬼面,正疯狂地试图钻入他们的七窍,啃噬他们的理智与生机。两人牙关紧咬,嘴角甚至溢出了血丝,仍在凭借最后一丝清明苦苦支撑。 听到脚步声,林泽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看到那个麻衣少女缓步走来,神情冷漠,仿佛周围那足以将人逼疯的怨毒浪潮只是拂面微风。 巨大的惊骇和一直以来深藏的怀疑瞬间爆发,林泽用尽力气嘶声问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未晞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掠过他们,扫过这片遍布白骨与法器的死地,最终,落在了那深不见底的幽潭之上。 她将手伸向背后背着的伞,将其轻轻一扬。 伞面倏然张开! 并非机械的撑开,而是一种如同沉睡古兽苏醒般的舒展。深邃的绿色伞面上,那些原本极淡的、难以辨认的暗纹骤然亮起,流动着幽邃的光芒,仿佛有无数古老的符文在其中生灭。 一股无法形容的、超越了在场所有人理解的庞大吸力,自伞下轰然降临! “嗡——” 整个溶洞似乎都为之震颤了一下。 霎时间,洞内气息涌动! 那些原本张牙舞爪、肆虐咆哮的怨毒能量,像是遇到了无底的黑洞,发出凄厉绝望的尖啸,却根本无法抵抗那绝对的掠夺之力!它们化作肉眼可见的、浓稠如墨的灰黑色气流,如同百川归海般,疯狂地涌向“夙愿”伞的里面! 潭水剧烈翻涌,仿佛底部有什么东西被惊动。散落在地的白骨咔咔作响,那些锈蚀的法器碎片嗡嗡震颤,其内残留的最后一丝灵性与怨念也被强行抽离,化作缕缕黑烟,投入伞中。 伞面之下,仿佛开启了一个通往幽冥的漩涡,贪婪地吞噬着这积攒了数百年的死寂与怨毒。光芒流转越来越快,伞骨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鸣响,那幽绿的色彩变得越发深沉,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林泽和吴秀英周身一轻,那几乎将他们撕裂压垮的恐怖压力骤然消失。两人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抬头望去。 只见白未晞静立原地,单手执伞。伞下,她的面容被幽光映照得一片冷白,双眸深邃如古井,无悲无喜。衣角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她站在那里,执伞吞噬怨念,仿佛一界之主,巡行于她的疆域,收编着溃散的亡魂。 这一幕,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威严与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非人”的漠然,深深地、永久地烙印在了林泽和吴秀英的眼中、心中。 他们之前所有的猜测、怀疑,在这一刻得到了某种惊心动魄的证实,却又远远超出了他们想象力的边界。 她,与他们,绝非同类! 第79章 筹备 林泽和吴秀英被村民抬回家中,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悠悠转醒。刚一睁眼,溶洞中那恐怖绝望的景象以及白未晞执伞吞噬怨毒的骇人画面便瞬间涌入脑海,让他们惊坐而起,冷汗涔涔。 “泽哥!她……她绝不是人!”吴秀英抓住丈夫的胳膊,声音颤抖,脸上血色尽褪,“那伞……那吞噬怨气的样子……是邪物!是妖魔!” 林泽脸色同样难看,重重喘息着,眼中充满了后怕与前所未有的坚定:“没错,那溶洞中的怨气何等恐怖,她竟能轻易吸收化为己用!此等存在,留在村中,必然是大患!” 强烈的恐惧和一种“洞悉真相”的使命感驱使着他们,立刻去找了林茂。 “爹!我们必须告诉您真相!”林泽语气急促,将溶洞中的经历和他们的推断尽数道出,尤其强调了白未晞非人的特征和那把诡异伞的邪门,“她留在村里定有所图!我们必须立刻召集村民,严加防范,并且要想办法将她灭掉!” 林茂听着儿子儿媳激动的话语,眉头越皱越紧,旱烟锅在桌角磕得砰砰响:“胡闹!简直是胡闹!”他猛地站起身,指着两人,“你们是不是被洞里的邪气冲昏头了?未晞丫头刚把你们从鬼门关拉回来!你们转头就要对付恩人?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爹!那不是恩!那是……”吴秀英急道,“那或许只是她暂时不想暴露!或者那些怨气对她是大补之物,她只是顺带救了我们!您想想她的力气,想想她那把来路不明的伞!想想她能在那个我们都进不去的洞里来去自如!这正常吗?” “不正常又如何?”林茂声音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们,“她来村里这些时日,可曾害过一个人?可曾做过一件对村子不利的事?反倒帮衬良多!若她真如你们所说是什么邪魔歪道,真有坏心,就凭你们说的那些本事,咱们青溪村早就鸡犬不留,连渣子都不剩了!还能等到你们今天在这里嚷嚷?” 林泽急道:“爹!知人知面不知心!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她迟迟不动手,必定有更大的阴谋!或许是在等待时机,或许是需要村民的生机修炼什么邪功……” “荒谬!”林茂气得胡子发抖,“我看你们是在外头学了几年道,把脑子学迂了!滚回去好好清醒清醒!” 见父亲如此固执,根本不信他们的话,林泽夫妇又急又怒,却无可奈何。他们认定父亲是被白未晞平日的表象所迷惑,或者是因为她救了他们而心存感激,不愿相信残酷的“真相”。 “爹不信,是因为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她会对村子不利……”回到自家小屋,林泽阴沉着脸道。 吴秀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有一个‘人’……一定知道她的底细。” “你是说……那个人参精?” 林泽点头:“不错!而且必须将它控制在手,以免它向白未晞通风报信,或者临阵反悔。” 参地在村里并不是秘密,他们很快便找到了。 人参娃娃见到他们,先是吓了一跳,转身就想往土里钻。 “站住!”林泽低喝一声,一道强劲的“定身符”和一道防止它土遁的“锁地符”便同时打出,将其彻底制住。人参娃娃惊恐地瞪大眼睛,“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这段时间它一直在参地地,并不知道村里的事。 吴秀英蹲下身,看着它,语气尽量放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我们只想问你,白未晞,她究竟是什么?告诉我们,我们绝不为难你。” 人参娃娃扭动着身子,显然不愿配合。 林泽眼神一冷,指向旁边那片长势喜人的参地,声音冰寒:“你若不说,或是胡说八道……我便引天火符,毁了这里。” 此言一出,人参娃娃猛地一颤。 …… “原来是僵尸,可她与寻常僵尸差别也太大了。”林泽眉头紧锁,感到不可思议。 “这世间什么样的妖魔鬼怪都有,想来她可能是有其他机遇,但这种类人的岂不是更可怕。”吴秀英一边说,一边将小人参精提起,放入一个贴有符箓的布袋中,冷声道:“不必害怕,只要你乖乖配合,指认了那僵尸,我们不会伤你性命。但若你敢耍花样……”人参娃娃在袋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显然这威胁再次击中了它。 林泽夫妇回到村里后,表面上恢复正常,仿佛彻底接受了林茂的训斥,不再追究溶洞和白未晞之事。暗地里,他们却在紧张地筹备上元节的“审判”。 他们仔细检查了师父所赠的所有法器符箓,尤其是那三张紫气氤氲、雷纹闪耀的“五雷符”。 “僵尸乃阴邪之魁首,至阴至寒,最惧天地至阳至刚之力。”林泽摩挲着雷符,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磅礴正气,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此符蕴含一丝天雷真意,威力无穷,正是克制她的无上利器!届时我们当众揭穿,以雷霆之势将其制服,必能成功!” 吴秀英也重重点头,眼神坚定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上元节,村民聚集庆祝,她必然也有所顾忌,是我们最好的时机!为了青溪村的安危,为了爹和青竹,我们必须这么做。不能让一个僵尸长久潜伏在身边。” 他们完全沉浸在自己“替天行道、保护村庄”的正义想象中,忽略了白未晞以往的种种善意,忽略了林茂理性的话语,甚至忽略了内心深处那丝因胁迫精怪、恩将仇报而产生的细微不安。 被装在符袋中的人参娃娃微微颤抖着,眼睛里充满了悲凉、怨恨和一丝无可奈何。它成了这对夫妇偏执计划中的一枚关键棋子,一场针对白未晞的风暴,正随着上元节的临近,悄然逼近。 第 80 章 要来试试吗 上元节至,青溪村的晒谷场难得地映照着暖融灯火。篝火在场地中央噼啪燃烧,孩子们提着简陋的灯笼奔跑嬉笑,空气中交织着粗粝米糕和烤薯的香气,勾勒出一幅看似寻常却来之不易的乡村节庆图景。 白未晞被柳月娘拉着,静静站在一旁。她一袭麻衣,看着人群中的热闹,记得上次的篝火她还跳舞来着…… 林泽与吴秀英隐在人群暗处,交换了一个眼神后,林泽猛地一步踏出,身形骤然暴露在篝火最亮处,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他脸色铁青,手臂抬起,指尖笔直地指向白未晞,声音因极力控诉而扭曲尖锐:“大家听我说,她——”那指尖狠狠指着,“根本就不是人!” 场内的欢笑声、谈话声戛然而止。村民们愕然转头,视线在林泽激动到变形的脸和白未晞毫无波澜的面容之间来回移动,一片茫然。 吴秀英应声而出,声音拔高,凛然道:“我们绝不会看错!她是僵尸!是死后所化的邪物!在村里这么久必有图谋!”话音未落,她竟从袖中抖出一柄贴着明黄符纸的短刃,寒光一闪,以极其刁钻狠辣的角度,猛地刺向白未晞的手臂! “住手!”柳月娘的惊叫。 白未晞没动。 嗤啦—— 布帛撕裂声格外刺耳。衣袖应声裂开一道长口,露出底下那片异常苍白的肌肤。 没有预想中的皮开肉绽,更没有一滴鲜血流出。 那皮肤光洁依旧,在跳跃的火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连最细微的划痕都找不到。 林泽见状,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高举双臂,对着彻底惊呆的村民嘶吼:“看到了吧!她没有血!她不是活人!”他挥舞着紫气氤氲的五雷符,作势便要扑上。 然而,回应他的并非恐慌的骚动或支持的呐喊。 是死寂。 比冬夜更冷的死寂。 村民们看着白未晞裸露出的、毫无伤痕的手臂,脸上浮现的不是恐惧,而是讶然。随即他们望向林泽夫妇的目光里充满了震惊,不解,和说不清的难过。 雪花,恰在此时悄然飘落。起初细碎,随即渐密,无声地覆盖上每个人的肩头、眉梢,冷却了篝火的热度。 一片冰冷的寂静中,柳月娘动了。 她猛地一步踏出,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死死挡在白未晞面前。因极致的愤怒和激动,她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却清晰地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林泽!吴秀英!你们疯了!未晞她何曾害过任何人?!你们竟要这样对她?!”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石生高大的身影已沉默地矗立在她身旁,如同一座沉毅的山峰。他没有看白未晞,也没有多余言语,只是用冷冽如刀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林泽夫妇。 “还有我!”杜云雀带着哭腔的尖叫声划破寂静,她像只被激怒的小兽,猛地冲过来,一把紧紧抓住白未晞冰凉的手,用自己温热的身躯挡在前面,“未晞姐是天下最好的人!不许你们这样!” 就像堤坝决开了第一个口子。 鹿鸣扔下了酒碗,碗底磕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站起身,走了过去。“呵,没有她。那群野猪冲下来,这村子早被踏平了吧!” 赵闲庭合上了手中的书卷,轻轻放在一旁,拂衣而起,“那么多的笔墨纸砚,够村里娃儿用很久了。” 李木匠扔掉了手里准备加进篝火里的木材,站到了白未晞身前,“如果遇到的不是白丫头,人参精的灭村计划,应该能成。” “刚立冬那会,那雪粒子邪的哟!村里的畜牲们没一个安分的,听说石生和张老还被冻伤了。可第二天刮骨的怪风啊什么的就停了,大家猜猜是不是山神显灵?”王寡妇唠家常似的说着,脚下一步没停。 孙李氏则直接冲着林泽他们啐了一口,“都说我老婆子不咋的,但我可比你们强,人可是前脚刚救了你们。”说罢,便拉着儿子儿媳站了过去。 张秀将吓哭了的孩子往怀里按了按,没有丝毫犹豫,走到了最前面。 张仲远,房大娘、王家小子……一个,两个,十个……越来越多的人动了。 他们没有再出声,没有喧哗,只是沉默地、坚定地迈出脚步,从场地的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男人、女人、老人、青年……他们用自己的身体,一层又一层地挡在了白未晞的前方、侧翼,形成了一堵沉默却蕴含着磅礴怒意的人墙。这堵墙,隔绝了林泽夫妇恶意的目光,也护住了身后那片风雪中的身影。 最后,林青竹走了出来。她脸上泪水纵横,死死咬着下唇,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面目扭曲的爹娘,快步走到柳月娘身边,用自己纤细的肩膀,成为了那堵人墙的一部分。 林茂是最后一个。他没有站进人群,而是一步步沉重地走到彻底僵住、面无人色的林泽和吴秀英面前。雪花落满他花白的头发和胡须,老人眼中的失望与痛心几乎要溢出来,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孽障……你们……究竟要糊涂到什么地步?!究竟要做什么啊?!” 林泽和吴秀英彻底被这骇人的阵势击懵了。他们看着眼前这堵冰冷、陌生、充满谴责意味的肉墙,看着那一张张熟悉此刻却写满决绝疏离的面孔,只觉得天旋地转,完全无法理解。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都不信?!”林泽崩溃地嘶吼,声音破裂不堪,“她是僵尸!你们看清楚!她没有血!她的心是冷的!冷的!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对了,人参精呢英娘,快让它出来!它可以作证的!” 吴秀英听后连忙放出了小人参精,并揭下了它身上的符纸,“说啊,你快说,你告诉他们,白未晞到底是什么!” 人参精叹气,对着林泽夫妇道:“你们真的以为,村里人不知道吗?” 林泽和吴秀英彻底被击懵了,“什么……怎么可能……为什么?!”林泽崩溃嘶吼,“她是僵尸!你们看清楚!” 石生沉声道:“她是什么,重要吗?” 鹿鸣接口,清晰冷静:“谁的心里没杆秤?谁的眼睛看不出点不同?可咱们做人,讲的是良心!” “她是什么,重要吗?”林茂痛心疾首地重复着这句话,老泪纵横,“重要的是她做了什么!你们……不明事理,不辩是非,与恶鬼又有什么不同?” 林泽被这排山倒海般的质问和谴责逼得踉跄后退,他看着村民们铁桶般的护卫,看着父亲眼中的泪,只觉得所有人都疯了。 他猛地指向一直沉默、任由积雪覆满肩头的白未晞,发出绝望的怒吼:“你们看清楚!看看清楚!她不是人,没有人气,大雪落了一身而不化!她没有血,她的心也是僵的!你们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她就是个死人!死人!” 就在这时,一直痴痴傻傻旁观的周兰花,忽然嘻嘻笑了两声。她蹒跚着,歪歪扭扭地穿过沉默的人群,走到白未晞身边。伸出手,踮起脚尖,努力地将白未晞背着的“夙愿”伞,笨拙地打开后举过白未晞的头顶,想要为她遮住那漫天风雪。 “未晞……不怕……”她口齿不清地嘟囔着,“打开伞……雪……雪就淋不到了” “对,淋不到了。”白未晞一向平静的黑眸里泛着微澜。 她抬起手,轻轻接过了周兰花手中的伞。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周围激昂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所有目光都汇聚到她身上。 然后,她撑着那把绿色的“夙愿”,向前走去。 挡在她面前的村民们,无论是激动的柳月娘、沉毅的石生,还是泪眼婆娑的杜云雀、一脸决然的李木匠……都下意识地、默默地、为她让开了一条通路。 她的步伐很轻,落在积雪上几近无声。伞沿阻隔了飘落的雪花,在她周身形成一片奇异的、无雪的领域。她就那样,在全体村民沉默的注视下,一步步穿过了人群,走到了孤立无援、面色惨白的林泽和吴秀英面前。 站定。 她的目光掠过两人因惊骇和紧张而剧烈颤抖的手,以及那手中紧握的、隐隐有雷光流转的紫色符箓。 雪花在她伞缘外无声飘洒,映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也衬得她那把伞愈发幽深。 她看着他们,声音清淡得像拂过的冷风,却清晰地钻入两人耳中,也落入身后每一个屏息凝神的村民耳中: “你们手里的五雷符,”她顿了顿,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要来试试吗?” 第 81 章 动手 林泽和吴秀英对视一眼。多年的夫妻与同门修行,早已让他们的心思在瞬间交汇。村民们如山如海的维护,父亲眼中沉痛的失望,确实像冰水浇头,让他们有一瞬的茫然和窒息。但三年的苦修,对“非人”之物的深刻警惕,以及那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扭曲使命感,在此刻压倒了理智。 他们坚信自己是在斩妖除魔,是在众人被蒙蔽时,强行拨乱反正!哪怕手段激烈,哪怕不被理解,也必须去做! 念头电光火石间闪过。吴秀英眼中厉色一闪,毫不犹豫地将手中“五雷符”猛地甩向白未晞面门!紫电缭绕,发出噼啪爆响,带着至阳至刚的破邪之力,声势骇人! 几乎在同一瞬间,林泽身体前倾,体内修炼出的微薄真气灌注于桃木剑身,剑尖震颤,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直刺白未晞心口!这是闾山剑法中最为迅疾狠辣的一式,专攻要害! 他们的动作快得惊人,配合更是默契无间,显然是拼尽了全力,毫无保留! 然而—— 白未晞右手依旧稳稳地撑着那把“夙愿”伞,纹丝不动。面对那呼啸而来的、足以让寻常妖邪魂飞魄散的雷符,她甚至没有抬眼去看。 雷符携着刺目的紫光撞近,白未晞执伞的右手腕一翻,符箓在碰到伞面后,其上流转的雷光符文骤然黯淡、扭曲,发出一声轻微的“噗”响,竟如同烧尽的纸钱般,瞬间化为一小撮飞灰,被风雪一卷,便消散无踪。 与此同时,她的左手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精准无误地向上一探,不偏不倚,正正握住了林泽全力刺来的桃木剑尖! 那灌注了真气、坚逾寻常木石的桃木剑,被她苍白的手指轻轻握住,竟如同撞上了万丈山岩,再也无法前进分毫!林泽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死寂的力量从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几乎要裂开。 紧接着,白未晞五指收拢,轻轻一捏。 “咔嚓……簌簌……” 那柄被林泽视若珍宝、修炼多年的桃木剑,从剑尖开始,瞬间崩裂出无数细密的裂纹,随即如同腐朽的枯木般,寸寸碎裂,化作一蓬淡黄色的木屑粉末,从她的指缝间簌簌落下,飘散在雪地里。 此时,只有风雪吹过篝火发出的呜咽声。 林泽和吴秀英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底的灰白和难以置信的骇然。他们倾尽全力的攻击,他们仗之以斩妖除魔的最大倚仗……就这样……被对方轻描淡写地,用一只手,一把伞,就碾成了齑粉和飞灰? 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掀起。 直到这一刻,亲眼目睹、亲身感受了这令人绝望的实力差距,他们才真正、彻底地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有多么的自不量力和可笑不已。他们所有的怀疑、所有的谋划、所有的“正义”,在对方面前,简直如同蝼蚁对着山岳嘶吼,滑稽而可悲。 这样的存在……若真的心存恶念,想要对青溪村做些什么,就凭他们这点微末道行,怎么可能拦得住?恐怕连让她稍微认真一下都做不到。他们一直以来的恐惧和防备,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村民们的维护,父亲的斥责,并非是被蒙蔽,而是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看清了某种他们被“正道”理念蒙蔽双眼所看不到的本质。 吴秀英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林泽下意识地扶住她,但自己的手臂也在剧烈颤抖,几乎无法支撑妻子的重量,更像是依靠着妻子才勉强站稳。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信念和勇气都在那轻轻一捏中化为了乌有。 周围的村民们也被这电光火石间的交锋惊得屏住了呼吸,直到此刻才回过神来。没有欢呼,没有指责,只有一片复杂的沉默,以及几声沉重的叹息。 这时,柳月娘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对林泽夫妇的愤怒,只是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甚至嘴角还含着一丝极淡的、宽慰的笑意,仿佛刚才只是一场无谓的玩闹终于结束了。 她走到白未晞身边,很自然地看了看她被划破的衣袖,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谈论今天的晚饭: “未晞,没事了。咱们回家吧。”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白未晞撑着伞的手臂,动作熟稔而亲昵,“你这袖子破啦,回去我给你细细补补,保证看不出来。” 白未晞微微颔首,任由柳月娘挽着她的手臂,撑着那把隔绝风雪的“夙愿”伞,转身融入细雪之中,缓步离去。石生紧随其后,他们的背影在雪幕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他们离开后,聚集的村民们也沉默地开始散开。没有人再多看林泽和吴秀英一眼,那无声的忽视比任何指责都更令人窒息。人们低声交谈着,摇着头,各自搀扶着家人,默默走向家的方向。 场中那堆曾照亮节庆的篝火,早已被越来越密的雪花彻底打湿、浇灭,只余下一缕青烟和一堆暗红的、苟延残喘的余烬。 空旷的晒谷场上,很快便只剩下寥寥数人。 雪地里,林泽和吴秀英依旧呆坐着,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吴秀英瘫软在地,目光空洞地望着那堆熄灭的篝火灰烬,脸上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灰败。林泽勉强跪坐在她身边,手臂还维持着搀扶的姿势,却同样浑身脱力,头颅深深垂下,雪花落满他的肩背,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正在被冰雪埋葬的石雕。他们的世界,在攻击被轻易碾碎、信念彻底崩塌的那一刻,就已经天翻地覆。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悔恨、恐惧和巨大的茫然。 林茂没有离开。老人佝偻着身子,站在风雪中,花白的头发和胡须上沾满了雪沫。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自己那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儿子和儿媳,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痛心、失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重地呼吸着,每一次呼气都带出一团浓白的雾。 林青竹站在原地,她脸上泪痕交错,双手紧紧揪着自己衣角,看着父母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又看向爷爷沉重的背影,任由风雪打湿她的脸颊。 雪,无声地落着,覆盖了先前的脚印,也好像覆盖了这场刚刚发生的、差点撕裂了整个村庄的冲突。 “村长,他俩还威胁我,要毁掉我的参地!”小人参精突然出声,双手叉着腰,气鼓鼓的告状道。 第 82 章 变天 日子仿佛又滑回了原来的轨道,只是那层被强行捅破的窗户纸,终究留下了一道无法完全弥合的缝隙。 青溪村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溪水潺潺,炊烟袅袅。但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 林泽和吴秀英将自己关在家中,几乎足不出户。挫败、羞愧、后怕,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茫然,将他们紧紧包裹。 村民们默契地不再提起那晚的事,但对待白未晞的态度,却有了微妙而复杂的变化。感激和信任仍在,却蒙上了一层清晰的敬畏。 人们依旧会与她打招呼,笑容却更谨慎了些。一起干活时动作间多了份小心翼翼,避免着不必要的触碰。 孩子们似乎也被轻声告诫过,不再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围着她嬉闹。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村里蔓延:绝口不提她的身份与力量,维持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略显疏离的“正常”。 白未晞依旧沉默,对于这些变化,她似乎并无太多表示,只是偶尔,那双深黑的眼眸里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困惑的情绪。 正月一出,鹿鸣照例出山,去往几十里外的镇集采买村中紧缺的盐铁针线。回来时,却不像往常那般与人说笑,眉宇间带着一抹罕见的凝重。 消息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村民们聚在林茂家的小院里,气氛沉闷。 “变天了!”鹿鸣蹲在门槛上,灌了一大碗凉水,抹了把嘴,对围过来的众人压低声音,“镇上都在传,汴梁城头换了大王旗!那刘家的汉朝廷没了!” “没了?”李木匠瞪大了眼,“啥叫没了?” “就是亡国了!”鹿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是枢密使郭威,已经在汴梁登基,改国号叫‘大周’了!如今是广顺元年!” “郭威……周……”林茂喃喃道,握着烟杆的手微微发抖。他虽然只是个山村野老,却也明白“改朝换代”背后往往是尸山血海。院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 “这可咋办?会不会又要打大仗了?” “粮价盐价肯定要飞涨!” “唉,这世道,真是不让人安生……” 最初的恐慌过后,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开始在人群中弥漫。沉默之中,几个家中有适龄儿女的村民,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王周全看了眼身边沉默寡言、已到婚龄的儿子,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打不打仗的……咱在这山里也管不着。就是这日子……咱躲进来是为了活命,可这山坳地薄,养不活太多人。往后……”他话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语——人口越来越多,田地却只有这些,更紧要的是…… 张秀搂着怀里懵懂的女儿,忍不住低声对旁边的妇人嘀咕:“……是啊,丫头小子们一年年大了,这山里就这几户人,越往后翻来覆去都是沾亲带故的,总不能……唉……”嫁娶之事,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鹿鸣犹豫了一下,继续说到:“那郭威……我听镇上路过的行商说,倒不像是个残暴的主……若是新朝真能稳当下来,这山路……是不是也能稍微太平点?”他的话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不敢确信的、微弱的期望。 这话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众人沉默下来,眼神复杂地交换着心思。恐惧仍在,但一种对于改变现状、尤其是打破婚配僵局的隐秘渴望,也在担忧的缝隙中悄然滋生。外面是乱世,可山里何尝不是一座温柔的牢笼?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白未晞,听到“汴梁”、“郭威”这些字眼时,深黑的眼眸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然而,她那细微的反应,却没有逃过一直用余光关注着她的林泽和吴秀英。他们虽在家中自闭,但如此重大的消息,还是让他们走出了房门,恰好听到了鹿鸣的叙述和村民们的议论。 看到白未晞那瞬间的异样,再听到村民们对山外既怕又盼的复杂话语,两人心中更是巨震。一个更令人心悸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他们脑海:与外界的兵荒马乱和村子面临的现实困境相比,眼前这个沉默的、非人的存在,究竟哪个更可怕?哪个才是他们真正该畏惧的? 林茂重重地磕了磕烟袋锅,烟雾笼罩着他愁苦而复杂的面容:“都别瞎琢磨了!管他外面姓刘还是姓郭,咱们先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日子,好好观察一番再做决定。” 村民们低声议论着,脸上交织着对动荡的恐惧和对未来一丝渺茫的期盼,最终三三两两地散去,各自回家消化这个重大的消息。 院子里很快空荡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的脚印。 林茂却没有动。他蹲在门槛上,浑浊的目光望着虚空,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直到村民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才猛地吸了一口烟,将烟锅在鞋底用力磕了磕,发出沉闷的响声。 “鹿鸣,”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你等一下。” 鹿鸣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老村长,脸上还带着谈论外界巨变时的凝重。 林茂站起身,走到鹿鸣身边,目光扫过寂静的村落,沉声道:“从今儿起,你往外头跑的勤些。以前是一个月一趟,改成……半月一趟。” 鹿鸣闻言,眼神一凛,立刻明白了村长的意思。这不是为了多换东西,而是…… “外面换了天,是福是祸,咱们缩在这山里,不能当睁眼瞎。”林茂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你下次出去,多听,多看。粮价盐价怎么变,镇上的人心慌不慌,有没有听到什么打仗的风声……特别是往北边、往汴梁方向的消息,多留心。” 他顿了顿,花白的眉毛下,眼神锐利如鹰:“咱们得知道外面是刮风还是下雨,才能决定是把门堵死,还是……偶尔开条缝透透气。明白吗?” 鹿鸣重重点头,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我明白,林叔。您放心,我会把眼睛擦亮,耳朵竖起来,有啥动静,一定尽快回来告诉您。” “嗯。”林茂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重,“去吧,自己也多加小心。” 鹿鸣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脚步比来时更加沉稳而急促,肩头似乎压上了一副无形的担子。 林茂独自站在空荡的院子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有对外面风雨欲来的担忧,也有对脚下这个村子未来命运的深深思量。 第 83 章 月娘有孕 出了正月,年节的最后一点余味儿也被山风吹散了。青溪村露出了它原本忙碌而质朴的面目。时节流转,白未晞在这小村中,竟也快度过一年光景。 积雪消融殆尽,露出湿润的土地。男人们忙着整修农具,检查田埂,斧头砍削木头的声响和着溪水潺潺。妇人们清理着房前屋后的菜畦,播下耐寒的菜种,或是晾晒冬日里纺好的麻线。孩子们也被送进了村塾,赵闲庭的学堂里又响起了参差不齐却充满生机的读书声。 就在这片忙碌中,一个喜讯传来——柳月娘有身子了! 最先察觉的是她自己。持续的倦怠和反胃让她心下疑惑,踌躇了几日,还是去寻了村里的郎中张仲远。张仲远须发开始灰白,举止间带着一种与山野郎中所不同的、沉淀过的从容。他仔细为月娘号了脉,指下的感觉圆滑如珠,流利有力。他沉吟片刻,并非思索病症,而是在品味这清晰无比的喜脉,与他过去在宫中时,为那些贵人妃嫔所诊之脉象并无二致,只是在这山野间,更显纯粹有力。 “错不了,是喜脉!”张仲远抚须微笑,语气肯定,“胎气很足,石生小子有福了。” 当时在张仲远那瞧病的还有几人,于是消息很快传开。石生得知时,正在溪边磨斧头,愣了好一会儿,随即咧开嘴傻笑了半天,连斧头都忘了拿,跌跌撞撞就往家跑。村民们纷纷道贺,真心为这对夫妻感到高兴。 白未晞当时正在院中整理晒干的药材。近一年的村落生活,每日听着人语炊烟,看着四季更迭,她虽依旧沉默寡言,但那份最初的、近乎停滞的懵懂已渐渐褪去。少了些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多了几分融入日常的流畅。听到月娘带着羞涩和喜悦亲口告诉她时,她分拣柴胡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自然地将手中的药材归入筐中。 她缓缓直起身,深黑的目光落在月娘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那目光里没有常人的惊喜或祝福,而是一种极致的、纯粹的好奇与专注,仿佛在观察一滴露水如何在叶片上凝聚,或是一只蜘蛛如何编织它的网。 她似乎在“倾听”和“感知”。在她那片死寂冰冷的世界里,柳月娘体内那团新生的、微弱却蓬勃的生命力,像黑暗中突然点亮的一盏小小烛火,温暖、炽热,带着一种与她自身存在截然相反的、几乎令她困惑的活跃频率。这种强烈的“生”的气息,对她这具僵死的躯壳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吸引,一种源于生命最本源的、近乎法则层面的牵引。 她甚至不自觉地微微偏过头,鼻尖几不可察地轻动了一下,仿佛试图捕捉那无法被常人嗅到的、生命萌芽的细微气息。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伸出了一根手指。她的指尖苍白冰冷,在空中迟疑了一下,最终极轻极轻地、隔着厚厚的冬衣,点在了月娘的小腹位置。 没有温度,没有力道,更像是一种严谨的确认,一次沉默的测量。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去触碰和理解那个正在生长的“奇迹”。 片刻后,她收回手,抬起头,看向月娘的眼睛。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一丝,泛起极细微的、类似于“理解”了的涟漪。她非常认真地看着月娘,然后用一种近乎陈述自然规律的平静语气,清晰地说道: “很好。” 只有两个字。没有恭喜,没有祝福那些人世间的客套。而是直接指向了生命本身存在的状态,这个新生命的孕育和存在,是一件符合某种古老自然法则的、“很好”的事。 柳月娘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轻轻抚了抚小腹:“才一个多月,张老说好着呢,还什么都看不出来呢。” 白未晞安静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如今已能更准确地捕捉和理解这些人类的情感与身体语言。她沉吟了片刻,像是在脑中检索着什么,然后开口,声音依旧清淡,却比初来时连贯平稳了许多:“需要安静和好的食物。” 她不再只是沉默地给予,而是尝试着提出基于观察的建议。 接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走进自己住的西屋。片刻后,她拿出一包紫苏梗。 “这个,”她将紫苏梗递给月娘,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和,“对你现在的情况,应该有益。可以煮水,或者炖汤。” 她的表达依旧直接,逻辑清晰,识别出需求(孕育需要滋养),提供最有效的解决方案(紫苏梗有益)。此刻的她,多了几分基于一段时间共同生活后得出的、更贴切的判断。 柳月娘接过那紫苏梗,心中暖流涌动。她看着白未晞,笑容温柔:“谢谢你,未晞。” 白未晞只是微微颔首,重新低下头,继续分拣那些药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她动作间似乎比平时更轻柔了些,取放药材时几乎不发出声音,仿佛怕惊扰了身边那份正在悄然生长的、柔软的生机。 山风拂过小院,带来泥土和嫩芽的气息。生命的延续,总能冲淡世间的忧虑,带来最原始而强大的力量。而一个非人的存在,正用一种她独有的、安静而奇特的方式,守护并理解着这份“生”的悸动。 第 84 章 新政 时光流逝,春耕的忙碌方才歇下,山间的日头便一日烈过一日。溪水不再冰冷刺骨,变得温润起来,孩子们已敢赤脚伸进里边。 这天傍晚,鹿鸣的身影出现在村口,不像往日那般疲惫,脚步竟带着几分轻快。他没顾上回家,径直敲开了林茂家的木门。很快,村里能拿主意的几个老少爷们和伶俐妇人便聚到了那棵老槐树下。 “叔,婶子,好消息!”鹿鸣接过林茂递来的粗瓷碗,咕咚灌了一大口凉水,抹了把嘴,眼睛亮晶晶的,“这回出去,镇上不一样了!贴了安民告示,还有官差敲锣打鼓地宣讲,说是汴梁城的郭官家,坐了龙庭后,颁了新政令!” 众人一下子围拢过来,脸上好奇多于激动。税赋徭役,对他们这些藏在深山、几乎被外界遗忘的山民来说,更像是个模糊而遥远的词儿。但“新政”二字,总归带着点不一样的意味。 “快说说,都有啥令?”李木匠催问道。 “多着呢!”鹿鸣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数,“头一条,就是 ‘除苛捐,减徭役’!告示上白纸黑字写着,从前那些数不清的摊派、杂税,好多都给免了!往后纳粮,就照着田亩实数来,清清楚楚!” 有人下意识点头,随即又讪讪一笑——他们这犄角旮旯,本就无人问津,哪来的税吏?但这消息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仿佛外面那喘不过气来的世道,终于松快了些。 “第二条,”鹿鸣声音扬高了些,“ ‘恤刑狱,释囚徒’!说是除了杀人放火那等十恶不赦的大罪,别的许多小过错,家里使点钱就能赎人,或者也能减刑放出来!好些地方的牢狱都在清点放人呢!” “还有呢,”鹿鸣越说越起劲,“‘劝农桑,奖耕织’!鼓励大伙儿开荒,新垦的荒地,头三年赋税减半!还严令各地官府,不准动不动就拉壮丁服徭役,耽误了地里庄稼!” 一条条听下来,槐树下的人们脸上渐渐漾开了真切的笑容。虽然他们不指望着朝廷的减免,但外面能安安稳稳的,他们出山换盐铁、卖山货,心里也踏实。这世道,似乎真的透进了点光亮。 正说着,旁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干呕声。只见柳月娘扶着墙,脸色煞白,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难受得几乎直不起腰。石生慌忙揽住她,粗糙的大手笨拙地轻拍她的背,眉头拧成了疙瘩,连声问:“咋又吐了?难受得厉害不?要不咱再去找张郎中瞧瞧?” 月娘摆摆手,话都说不出来,缓了好一阵,才虚脱般地靠在他身上,气息微弱:“没……没事,吐过就好了……” 她这话说得勉强,孕吐的折腾几乎掏空了她的力气,吃啥吐啥,人都瘦了一圈。 可就在这时,她无意识地抬起手,极其轻柔地抚上自己稍稍隆起的小腹。一瞬间,那苍白憔悴的脸上,竟像被春风拂过般,绽开一个极温柔、极满足的笑容,眼底流淌着蜜一样的光彩,仿佛所有的难受都被那小小的生命带来的巨大喜悦冲淡了。那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幸福感。 白未晞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柳月娘身上。她清晰地“看”到那具温暖身体里两种力量的拉扯:一种是让她虚弱不堪的剧烈排斥;另一种却是蓬勃坚韧、充满欢欣的生机。她微微偏头,深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痛苦,她理解这种身体的警示。愉悦。这种情绪她也日渐熟悉。 可为何能同时存在?承受着如此明显的苦楚,为何还能涌现出那般纯粹的幸福?这属于“生”的悖论,让她感到微妙的不解。她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试图解析这复杂的人间情感。 林茂看了看虚弱却洋溢着母性光辉的柳月娘,又看了看议论纷纷、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村民,用力磕了磕烟袋锅,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了,”老人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断,“外头的天,看样是真要晴了。咱们青溪村,也不能一辈子把脑袋埋土里过日子。”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鹿鸣,往后你还半月出去一趟,带上村里人。彼此有个照应。不光买盐铁,也把耳朵竖起来,眼睛擦亮点,好好看看那新政令是不是真落到了实处,山外的路,是不是真的太平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重重敲在每个人心上:“咱们躲进来,是为了活命。可这山窝子就这点薄地,养不活一代又一代越来越多的人。小子姑娘们眼瞅着大了,总不能……总不能都在一个锅里搅勺子,眼睁睁看着血脉越来越近……” 他的话没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家里有适婚儿女的,更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手。这才是最现实、最刺骨的焦虑,比任何赋税都更迫在眉睫。林茂的话,像一把钥匙,小心翼翼地拧开了那扇紧闭多年的、通往山外的门,透进一丝带着风险却也充满诱惑的光。 事情议定,众人心下仿佛落定了一块石头,又仿佛悬起了另一块。话题又转回日常,李木匠嘟囔着犁头该修了,张秀和几个妇人商量着拆洗夏被,谁家娃夜里哭闹可能是受了惊…… 柴米油盐的琐碎,才是生活真正的底色。 白未晞依旧安静,听着这些充满烟火气的计较。她或许不懂新政细节,也不全明白血脉传承的沉重,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村民们心头那冻结多年的坚冰正在悄然融化,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渴望的生机,正破土而出。 山风掠过树梢。青溪村,这个几乎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在新朝伊始的微风与内部生命的萌动中,站在了一个崭新而未知的岔路口。 第 85 章 盛夏 盛夏时节,烈日将山峦烤得一片油绿,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蒸腾出的浓郁生机。青溪村的日子,悄然发生着变化。 自鹿鸣带回新政消息、林茂松口后,村里通往山外的那条小路,似乎一夜之间变得热闹起来。最初还只是鹿鸣按约定,半月一次带着孙大虎和栓柱出去采买,谨慎地探听着外界的风声。但年轻人那颗被山峦压抑了太久的心,一旦被外界的光透进来,便再难按捺。 先是几个半大小子磨着父母,找借口跟着鹿鸣去“见见世面”,回来后就变得有些魂不守舍,聚在一起时,嘴里蹦出的不再是山里的野兔山鸡,而是镇上的青石板路、吆喝叫卖的货郎、飘着香气的食铺,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父辈们眼中从未有过的、名为“远方”的光彩。 接着,姑娘们也开始蠢蠢欲动,私下里央求相熟的婶娘,下次出去时带上自己,哪怕只是去镇边的集市看看那些花花绿绿的丝线和头绳也是好的。她们低声谈论着听说来的镇上姑娘的打扮,言语间充满了小心翼翼的羡慕和向往。 一种躁动而兴奋的情绪,像夏日的藤蔓,在年轻一代的心间悄悄蔓延。这座他们出生、成长的深山,第一次让他们感到了某种程度的“狭小”。 与此同时,柳月娘的肚子已像揣了个小西瓜般圆润地隆起,行动日渐笨拙。孕吐的折磨总算过去,取而代之的是容易疲惫和腰酸背胀。石生心疼媳妇,进山打猎越发勤快,天不亮就带着家伙什出门,日落才归,希望能多换些钱粮,给月娘买些细面、鸡蛋,或是据说对孕妇好的红枣、核桃。他沉默寡言,却将所有的担忧与期待都化为了更辛勤的奔波。 白未晞待在月娘身边的时间明显多了起来。她似乎本能地不放心这个孕育着脆弱新生命的女子独自一人。月娘在院里纳凉做针线,她就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时而落在月娘隆起的腹部,时而望向远山,不知在想什么。月娘要起身走动,她会不动声色地靠近半步,一种无形的警觉笼罩四周,仿佛随时准备扶住任何可能出现的踉跄。 但有一件事,是白未晞绝对无法胜任的——厨房。 她曾试图帮忙。一次月娘腰酸得厉害,勉强想煮点粥,白未晞便跟了进去。然而,对于一具感受不到温度、也无法精确控制力量的尸身而言,灶房无疑是灾难现场。和之前一样,一动手就会手忙脚乱,她想帮忙切菜,那力道不是将菜墩劈出裂痕,就是把鲜嫩的野菜碾得不成形状。她甚至无法判断米粥的稀稠生熟。 柳月娘看着被她弄得一团糟的灶台,先是愣住,随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连忙扶着肚子道:“哎哟我的未晞,快放下快放下,你这哪里是帮忙,简直是来拆我家灶房的。” 白未晞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造成的狼藉,又看看笑弯了腰的月娘,默默放下了手里的菜刀。她似乎终于明白,这充满烟火气、需要精准掌控温度和力道的领域,是她无法触及的禁区。 自那以后,她便找到了自己在灶房里唯一能稳稳当当做好的位置——灶膛前的小木凳。 于是,夏日午后的灶房里常常出现这样的景象:月娘挺着肚子,额上挂着细汗,动作略显迟缓却依旧利落地在灶台边忙碌,洗米切菜,准备着简单的饭食。而白未晞就安静地坐在灶膛前,负责照看火势。 她添柴的动作依旧有些僵硬,但比最初已好了许多。她能根据月娘“火大点”或“火小点”的指令,机械地增加或减少柴禾,保证灶膛里的火维持在一个稳定的状态。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她苍白平静的侧脸,那双深黑的眼眸里倒映着橘红色的火焰,却依旧是一片沉寂的古井,仿佛那能煮熟食物、温暖人心的热量,无法在她眼中点燃丝毫波澜。 她就这样守着火,听着锅里水米翻滚的咕嘟声,看着月娘忙碌的背影,以及那不时被锅勺碰撞声、食材下锅的滋啦声充满的狭小空间。这是一种奇特的陪伴,无声,却带着一种笨拙而固执的守护。 窗外蝉鸣聒噪,灶房里烟火氤氲。一个鲜活的生命在辛苦而幸福地忙碌,另一个沉寂的存在则守着一膛炉火。 第 86 章 大王村 盛夏的蝉鸣还未歇止,山间的晨雾却已裹上了一层薄薄的秋意。在一个露水微凉的清晨,林泽和吴秀英背着洗得发白的行囊,走进了林茂低矮的堂屋。 屋内的气氛有些凝滞。林茂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脸上的沟壑。林泽沉默了片刻,率先开口,声音比往日低沉沙哑了许多:“爹,我们……打算再出去走走。” 林茂磕烟袋锅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带着沉重的疑问。 吴秀英接过话头,语气里没了以往的尖利,只剩下反思后的平静:“上回的事,是我们错了。眼睛只盯着‘非我族类’,却忘了分辨真心假意,学了点皮毛就不知天高地厚……我们的道行和心性,都还差得太远。”她看了一眼窗外,溪边,白未晞正陪着腹部隆起的柳月娘慢慢散步,那画面安宁得刺眼。“留在村里,于己无益,于人……我们也担不起‘守护’二字。” 林泽抬起头,目光里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那是挫败后生长出的清醒:“我们想去找找真正的道。不是符咒法术,而是……修心的道。或许去名山大观寻访,或许就在人世里磨炼。不真正明白些道理,我们没脸回来,也没本事护着青溪村。” 林茂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吸了口气,他看着眼前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许多的儿子儿媳,眼底的情绪复杂翻涌,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他站起身,粗糙的手重重拍了拍林泽的肩膀:“……去吧。人这辈子,知道自个儿缺啥,能低头去寻,就不算晚。家里有我,青竹……你们放心。” 林泽夫妇二人临走前,竟犹豫着,想要和白未晞说一声。 他们想告诉她,之前是他们狭隘偏激,多有得罪。他们现在要离村修行,若遇上乡邻们实在迈不过的坎,希望她能看在平日情分上,伸伸手。 可转念一想,他们又觉得这些话说出来过于可笑。曾几何时,他们视她为洪水猛兽,如今却要托请她照拂村庄。虽然这并非虚伪的客套,而是被现实狠狠敲打后最清醒的认知,有这个强大而并无恶意的存在留在村里,反而是青溪村最让人安心的一道屏障。这让他们能毫无后顾之忧地离开。 但他们实在是说不出口,两人沉默转身,沿着出山的小路走去,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霭与林荫深处。 青溪村的日子依旧按着它的节奏流淌,溪水潺潺,炊烟袅袅。少了两个道士,于日常并无影响。而白未晞,也依旧是她那副安静模样,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她行走坐卧间,似乎更融入这片山水了几分。 秋意渐浓,山里的野果熟了,榛子、山核桃沉甸甸地挂满枝头,正是采收的好时节。青溪村里,一种微妙的变化也在悄然发生。 青溪村的村民自从开始外出后,他们的魂就像被勾走了一半。 渐渐地,村里下山的人越来越多。不再仅限于采买盐铁,更多的是背着各式山货——新采的蘑菇、晾干的野果、品质上乘的榛子核桃,甚至还有妇人精心编织的草席、筐篓,想去山外换些活钱,扯几尺新布,买些村中少见的稀罕物事。那条通往山外的小路,竟也渐渐被踩得结实了些。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狗子、水生和铁蛋三人便结伴出了门,各自背着满满一筐这几天起早贪黑采收的顶级山榛和野山菌,兴冲冲地往山外距离青溪村最近的一个大村落——大王庄走去。他们听鹿鸣说,大王庄的集市比镇上近便,人流也不少,正好适合他们这些小打小闹的。 与此同时,柳月娘的孕期已近七个月,肚子隆起得老高,行动愈发不便。石生进山打猎越发勤勉,想多攒些钱物。这日他天不亮也进了山,说要去更深的老林子里碰碰运气,看能否打到值钱的皮子。柳月娘嘴上嘱咐他小心,心里却免不了牵挂。 白未晞看在眼里。近一年的相处,她虽依旧不能完全理解人类情感的复杂细腻,但对“担忧”这种情绪已能隐约感知。 日头渐渐升高,平日早该返回的狗子他们,却不见人影。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村里一个腿脚快的小子气喘吁吁地从山道上跑回来,嚷嚷着:“不好了!狗子他们在大王庄集上跟人打起来了!好像被讹上了,围了好多人!” 消息传来,柳月娘心里跟着一急,猛地站起身,肚子却抽痛了一下,吓得她赶紧扶住桌子,脸色发白。白未晞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未晞……”月娘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带着焦急和无力,“石生不在,村里能主事的男人今天大多都进山干活了……狗子他们年纪小,没见过世面,我怕他们吃亏……” 白未晞看着月娘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恳求,沉默了片刻。她对于“吃亏”没有太多概念,但她能感知到月娘的焦虑,以及这件事对村里平稳状态的扰动。 “不去。”她依旧平静道:“我不放心你。” 柳月娘一愣,心中又暖又涩,她抽了抽鼻子说道:“你把我送到张老那,他医术高明,就算有什么,也能及时处理的。” 白未晞看着柳月娘脸上的急切担忧,点了点头。 将柳月娘送过去后,她转身,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她的速度极快,看似不疾不徐,几步之间却已远去,仿佛缩地成寸,寻常人需要走半晌的路程,于她不过片刻功夫。 …… 大王庄位于出山的要道上,比青溪村大了不止一倍,人也杂得多。三个年轻人初来乍到,有些怯生生地找了个街角摆开摊子。他们的山货品相好,价格也实在,很快便吸引了不少人围拢过来。 生意正好时,麻烦来了。村里有名的泼皮无赖,刘老二,晃悠了过来。他瞧见水生筐里几个品相极好的野山榛,伸手就抓了一把,嘴里嘟囔着:“哟,这榛子不错,爷尝尝。” 说着也不问价,磕开就吃。 水生年轻气盛,见他白拿,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这要钱的……” 刘老二眼一瞪,把吃剩的榛子壳往地上一摔:“嘿!小子,你说啥?爷吃你几个烂榛子是给你脸!” 他话音未落,突然“哎哟”一声,躺在地上,捂着肚子叫疼。 跟他一伙的几个闲汉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帮腔: “好哇!你们这几个山旮旯里来的穷小子,卖的东西有问题,都吃坏人肚子了。” “赔钱!赶紧赔钱!不然拉你们去见里正!” 狗子他们哪见过这阵仗,急得脸红脖子粗,连连辩解:“你胡说!我们筐里只有山货,干干净净的!” “就是!你分明是想讹人!” 刘老二躺在地上,哼哼得更响亮了:“就是你们榛子有问题……哎呦……没有五百文钱,今天这事没完!” 争吵声引来了大王庄的里正和不少村民围观。刘老二在当地是出了名的滚刀肉,里正也头疼,但看着他那“痛苦”的模样和几个外地小子百口莫辩的着急样,心下也偏向了自己村的人,便对狗子他们说:“你们撞伤了人,总得有个说法。赔些汤药费,息事宁人吧。” 水生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铁蛋死死攥着拳头,狗子则又急又怒,他们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也不够五百文,更咽不下这口恶气。 “你们欺负人!”铁蛋向前一步,大声吼道。 刘老二见此给身后的兄弟们使了个眼色,于是立即有人上前一脚踹翻了狗子他们的筐子,将铁蛋狠狠推了一把! 第 87章 讲道理 当白未晞的身影出现在大王庄集市喧嚣的边缘时,里面的混战已近尾声。 只见狗子、水生和铁蛋三人被刘老二那伙闲汉推搡围在中间,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踩烂的山货碎屑。狗子额角青了一块,嘴角破裂,渗着血丝,却仍死死护着身后两个更年轻的同伴,眼睛赤红,像一头被困的幼兽,徒劳地挥舞着拳头,却被对方轻易格开,换来更多的嘲笑和推打。水生和铁蛋更是狼狈,衣服被扯破,脸上也挂了彩,被几个彪悍的闲汉反扭着胳膊,疼得龇牙咧嘴却挣脱不得。 周围的村民围了一大圈,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却无人真正上前阻拦。大王庄的里正皱着眉头站在一旁,脸色有些难看,却也只是呵斥了几句“别打了!像什么样子!”,并未真正强力制止。他心下自然知道刘老二是个什么货色,但眼看着自己村的人占了上风,对方又是几个面生的外乡小子,那点“一致对外”的乡亲情结便压过了公理心。 “妈的!穷山沟里出来的瘪犊子,还敢跟你刘爷横!”刘老二啐了一口,得意洋洋地指着散落一地的山榛野菌,“这些破烂玩意儿,抵了爷的汤药费都不够!赶紧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不然打断你们的腿!” 就在这时,狗子眼尖,猛地瞥见了刚刚过来的白未晞。他所有的委屈、愤怒和恐惧瞬间爆发出来,带着哭腔嘶声大喊:“未晞姐——!他们欺负人!讹我们钱!还打人!” 水生的和铁蛋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挣扎着扭过头,带着淤青的脸上满是委屈和期盼,跟着喊:“未晞姐!救命!” 他们这一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白未晞身上。 当看到狗子三人喊来的“救星”,竟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一身素净麻衣,身形纤细、面容苍白安静的少女时,整个集市先是诡异地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响亮的哄笑声! “噗——哈哈哈!我当是喊了谁来呢!原来是个小丫头片子!” “哎哟喂,这几个小子是吓傻了吧?一个小姑娘能顶什么事?” “这细皮嫩肉的,怕是经不起刘老二一巴掌吧?哈哈哈!” 刘老二和他那伙闲汉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刘老二抹着眼角,指着白未晞,对狗子嘲笑道:“小子,这是你相好的?长得倒是不错,怎么,想让她来陪爷喝杯酒,替你们求情啊?啊?哈哈哈!” 里正也无奈地摇了摇头,装腔作势的对刘老二等人瞪了一眼。 面对这满场的哄笑和恶意,白未晞倒是没什么多余表情。她平静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那些人一边笑一边下意识地给她让路,仿佛在看什么有趣的笑话。她径直走到被扭押着的狗子三人面前,目光在他们脸上的伤痕和淤青上扫过,最后落在散落一地、被踩得稀烂的山货上。 “怎么回事?”她开口,声音清冷平稳,像山涧的溪流,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狗子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却又飞快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刘老二如何白拿山货,如何故意讹诈,里正如何偏袒,他们如何争辩不过反而被打…… 周围的笑声渐渐小了些,有些人脸上露出了些许了然和尴尬,显然狗子说的符合他们对刘老二秉性的认知,但依旧没人出声。 刘老二被当众揭穿,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地打断狗子:“放你娘的屁!小贱人,少听他们胡说八道!赶紧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揍!”说着,竟挥拳就向背对着他的白未晞后脑打去!这一拳带着风声,显然用了狠力! “未晞姐小心!”狗子大叫。 围观人群也发出一阵惊呼,有些人甚至不忍地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的惨叫声并未响起。 白未晞甚至没有回头。 就在刘老二的拳头即将触及她发丝的瞬间,她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般,头微微一侧,那势大力沉的拳头便擦着她的耳畔落空了。与此同时,她看似随意地向后抬起手,精准无误地、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刘老二来不及收回的手腕。 刘老二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道冰冷的铁箍死死钳住,一股剧痛传来,骨头仿佛要碎裂开来!他所有的嚣张气焰瞬间化为乌有,只剩下面孔扭曲的痛苦和难以置信的惊骇:“啊!疼疼疼!放手!你他妈给老子放……啊啊啊!” 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因为白未晞捏着他手腕的两根手指,微微用力一折。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地传遍了突然变得死寂的集市。 刘老二杀猪般的嚎叫冲天而起,整个人瘫软下去,抱着以诡异角度弯曲的手腕在地上翻滚哀嚎。 整个集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依旧面无表情的玄衣少女。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刚刚还在哄笑的闲汉。 那些闲汉被她目光扫过,如同被冰水浇头,吓得齐齐后退一步,脸色煞白,扭着狗子他们胳膊的手也不自觉地松开了。 白未晞的目光最后落在脸色惨白、冷汗直流的里正脸上,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现在,可以讲道理了么?” 那声清脆的骨裂和刘老二杀猪般的嚎叫,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集市上所有的喧嚣和哄笑。只剩下刘老二在地上翻滚哀嚎的刺耳声音。 大王庄的里正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他确实被白未晞那鬼魅般的身手和狠辣果决震慑住了,心脏怦怦直跳。但震惊过后,一股强烈的恼怒和被外来者挑衅的屈辱感涌了上来,尤其对方还是个如此年轻的女子,当着他这个里正和村里人的面,把他村里的人手给废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惧,上前一步,指着白未晞,色厉内荏地呵斥道:“你!你这女子……怎地如此狠毒!不过是口角争执,你竟下此重手!折人手腕,未免太过分了!真当我大王庄无人了吗?!” 他试图用音量和大义来掩盖自己的心虚,目光却不敢直视白未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白未晞仿佛没听到他的指责。她甚至没再看那惨叫的刘老二一眼,只是缓缓转过身,走到刚刚被松开、还愣在原地的狗子、水生和铁蛋面前。 三个少年脸上还带着伤,衣服破烂,模样狼狈,看着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后怕,还有一丝不知所措的激动。 第88章 打回去 白未晞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掠过,最后,用她那特有的、平静无波的语调,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打回去。” 狗子三人猛地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打……打回去?当着里正和这么多大王庄村民的面? 但少年人的血性刚刚被彻底激发,又被欺辱得狠了,此刻有白未晞这尊煞神撑在身后,那点犹豫瞬间被滔天的委屈和愤怒淹没! “操!跟这群王八蛋拼了!”狗子第一个反应过来,赤红着眼睛,吼了一声,抡起拳头就朝着刚才扭打他最凶的那个汉子扑了过去! 水声和铁蛋也嗷嗷叫着,像两只被激怒的小狼崽,不管不顾地冲向刚才殴打嘲笑他们的人! 场面瞬间再次混乱起来! 那些闲汉原本就被白未晞吓得胆寒,此刻见三个少年状若疯虎地扑来,下意识就想还手或抵挡。然而,只要有人刚抬起胳膊,或者试图做出反击的动作—— 一道身影便会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人身侧。 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看不清她是如何出手的。只听得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伴随着另一声凄厉的惨叫,试图还手者的胳膊便会以一个怪异的角度软软垂下,彻底失去力气,只剩下剧痛的哀嚎。 白未晞就像一道无形却绝对无法逾越的屏障,精准地游走在混战的边缘,确保狗子三人的拳头能结结实实地落到对方身上,而对方却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抗。她不是在打架,而是在执行一种冷酷的“公平”——方才你们如何打人,现在便如何被打回来。 里正看得目眦欲裂,气得浑身发抖!这简直是在他脸上狠狠扇耳光! “反了!反了天了!外乡人来咱们村撒野了!都愣着干什么!抄家伙!把他们给我拿下!” 里正跳着脚,对着周围围观的村民声嘶力竭地吼道,试图煽动起村民同仇敌忾的情绪。 确实有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村民被里正喊得有些意动,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扁担或锄头。 就在这时,白未晞冰冷的目光扫了过来,精准地定格在里正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现场的嘈杂,带着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平静: “刚才,他们挨打时,你们不是喜欢看吗?”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蠢蠢欲动的村民。 “现在,又不喜欢了?” “不行。” 最后两个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 一个被里正喊得最凶、膀大腰圆的壮汉,似乎觉得被一个少女如此威胁颜面尽失,梗着脖子吼了一声:“妈的!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抡起手中的扁担就朝着白未晞冲了过来! 白未晞甚至没有正眼看他。 就在那壮汉冲到她面前,扁担即将抡下的瞬间,她只是看似随意地一抬手—— “啪!” 一声沉闷的巨响! 众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那冲过去的壮汉以比去时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出去,像一只被狂风卷起的破布口袋,砸在七八步开外的一个卖陶器的摊子上,噼里啪啦一阵脆响,整个人埋在碎陶片里,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昏死过去。 整个集市,落针可闻。 里正张着嘴,后面所有煽动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双腿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所有原本还有些心思的村民,此刻都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狗子、水生和铁蛋也停下了手,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这诡异的、被绝对武力镇压下来的场面,看着那些刚才还嚣张无比的闲汉此刻要么捂着手臂惨叫,要么鼻青脸肿地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再看看那个静静伫立、仿佛什么都没做的身影。 一种混合解气以及难以言喻的震撼情绪,在他们心中疯狂翻涌。 白未晞目光再次落回里正脸上,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只是拍飞了一只苍蝇: “现在,能讲道理了么?” 里正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红,最终只剩下一种无力的惨白。他看着地上翻滚哀嚎的村民,又看看那个静静伫立、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些许尘埃的少女,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知道,今天这亏,大王庄是吃定了,而且必须得咽下去。这女子根本不是什么寻常村姑,其手段之狠辣、力量之恐怖,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硬着头皮,声音干涩发颤,带着前所未有的低声下气:“是,是刘老二他们有错在先,讹诈外乡人,还还先动了手。姑娘您……您教训的是。”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番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如今他们也得了教训,您的人也出了气。您看,这事……是不是就此揭过?” 他只想赶紧送走这尊煞神,至于刘老二他们的伤,只能自认倒霉。 然而,白未晞却缓缓摇了摇头。 里正的心猛地一沉,以为她还不肯罢休,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却听白未晞平静地开口,逻辑清晰得近乎冷酷:“他们的错,不止动手。还有这些,” 她目光扫过地上被踩得稀烂、混入泥土的山榛和野菌,“他们踹烂的。要赔。” 她顿了顿,补充道:“打架,互有损伤,扯平。” 里正一愣,没想到她纠结的是这个,心下反而松了口气,只要不是要继续追究就好。他连忙点头如捣蒜:“赔!应该赔!” 他现在只求破财消灾。 这时,人群里有个看不清谁的低低声音嘀咕了一句,带着几分不服和畏惧:“讲道理,那她把刘老二几个人的手腕折断。还把大牛甩飞了……这、这难道就不该赔吗……” 声音虽小,但在极度的寂静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里正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扭头想找出是谁在找死! 白未晞的目光却已精准地锁定了声音来源,一个缩在人群后排、面色惶恐的中年汉子。 她迈开脚步,径直朝那人走去。 人群迅速让开一条路,那被盯住的汉子吓得脸无人色,浑身抖得像筛糠,连连摆手,几乎要跪下去:“我我我……我胡说八道的!姑娘饶命!我嘴欠!我该打!” 说着竟真的抬手要扇自己耳光。 白未晞在他面前停下,只是看着他,非常认真地,一字一句道:“你说的,不对。” 第89章 赔偿 那汉子僵在原地,巴掌停在半空,惊恐地看着她。满脑子都是,‘不对?她说不对?这是在和我讲道理吗?我是不是不用挨打了!’ “是他们,先对我动手。” 白未晞指了指地上的刘老二和昏迷的大牛,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我,只是阻止。但他们,打不过我。” 她的逻辑简单、直接,甚至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残酷天真:你们先动手,我反击,结果你们太弱受了伤,这不是我的错,是你们自找的。 那汉子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周围所有人也都哑口无言,这道理……听起来似乎没错,可又让人从心底里感到发冷和恐惧。 里正更是听得头皮发麻,连忙打断这令人窒息的对峙,连忙怀里哆哆嗦嗦摸出一把铜钱,也顾不上数,又让旁边人凑了些,凑了快半吊钱,连忙递给狗子:“小兄弟,对不住,对不住!这些赔你们的山货,应该够了,你们快拿着!” 狗子看了一眼,扬着头上前接过那沉甸甸的铜钱,揣进怀里。 里正长舒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白未晞连连作揖:“姑娘,您看……这……这事了了吧?您……您好走?” 白未晞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示意狗子三人离开。 狗子、水生、铁蛋赶紧背起空筐(虽然没什么可背的了),挺直了腰板,跟在她身后,朝着出村的方向走去。所过之处,人群纷纷避让,目光里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大王庄的村民看着他们的背影,如同送走了瘟神一般,集体松了口气,不少人甚至抬手擦起了冷汗。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风波终于结束时,已经走出十几步的白未晞,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又朝着集市走了回来! 这一下,可把大王庄的人吓坏了!里正刚放回肚子里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脸色“唰”地一下又白了!人群一阵骚动,纷纷后退,以为她又改变了主意,要回来继续算账! 就连狗子三人都愣住了,不解地回头看着她。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注视下,白未晞并没有走向里正或者任何村民,而是径直走到了那个被壮汉“大牛”砸得稀巴烂的陶器摊子前。 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老汉,早就吓得缩在摊位后面,此刻见这煞星朝自己走来,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不、不关我的事啊姑娘……我没、没说话……” 白未晞在摊前站定,目光扫过一地狼藉的碎陶片,然后看向那吓得瑟瑟发抖的老汉,非常认真地、用她那一贯平淡的语调问道: “这些,被砸坏的陶器。多少钱?” “……啊?”老汉彻底懵了,张着嘴,茫然地看着她,又看看里正,完全没反应过来。 整个集市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麻衣少女,看着她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她那双认真询问着赔偿价格的、深黑的眼睛。 仿佛刚才那个抬手间断人手腕、一掌扇飞壮汉的煞神,和眼前这个询问陶器价格的少女,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在从天而降的大牛飞过来后,摊主老汉连忙本能的后撤几步。但他随后看着一地狼藉的碎陶片时,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这些瓶瓶罐罐是他熬夜烧制、一点点挑到集上来的,指望着换点米粮油盐,如今全成了废片。惊慌过后,是深深的无力与难过,这损失……还能找谁赔? 找那昏死过去的大牛?他也受伤了,并且他自家都未必揭得开锅。找那个少女,他不敢。找里正?里正这会儿自身难保。找始作俑者刘老二,那帮泼皮怎么可能?平日里还欺负他呢,其实刚才看到他们吃瘪的时候他心里挺畅快的…… 直到自己摊子被误砸,畅快不起来了。或许,就只能像以前无数次那样,自认倒霉,默默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他恍惚想起早年兵荒马乱时,也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兵爷纵马驰过,碗口大的马蹄毫不留情地踏碎他的摊子,他只能瑟缩在角落,连一声都不敢吭,眼睁睁看着那些破碎的陶片和他微薄的希望一起,被碾进泥里……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熟悉的绝望淹没时,却听到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问的是他压根没敢想过的事。 “……啊?”老汉彻底懵了,张着嘴,茫然地看着眼前这煞星般的姑娘,又求助似的看看脸色同样精彩的里正,舌头打结,半晌才哆哆嗦嗦地、几乎是本能地答道:“粗……粗陶碗……三文一个,摔了五个……细……细陶罐,十文一个,摔了俩……还…还有那个腌菜坛子,十五文……” 他越说声音越小,心里直打鼓,根本不信这煞神真会赔钱,只怕是寻个由头再发作。 白未晞耐心地听完,掏出一吊钱,数出相应的数目。又多加了几文,然后伸出手,将铜钱稳稳地放在老汉颤抖的手心里。 “你数数。”她问。 老汉猛地一颤,低头看着手心那实实在在、黄澄澄的铜钱,又猛地抬头看向白未晞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觉得无比认真的脸,眼眶骤然一热,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整个集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难言。恐惧仍在,但那恐惧之中,却又混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白未晞转身,带着狗子三人,在一片寂静和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真正地离开了大王庄。 第90章 长记性 夕阳西下,将青溪村染上一层暖金色的余晖时,白未晞才带着狗子、水生和铁蛋三人回到村里。 消息早已先一步传回,几乎半个村子的人,都焦急地聚在村口老槐树下等着。当看到四个身影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小路尽头时,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三家大人立刻冲了上去,一把拉过自家孩子,上下摸索查看着,看到他们脸上的淤青和破了的衣衫,又是心疼又是后怕,嘴里不住地念叨:“哎哟我的儿!吓死娘了!”“伤着哪儿没有?快让爹看看!”“你说你们,非要去那外面……” 确认孩子只是皮外伤后,悬着的心才总算放回肚子里,随即便是阵阵后怕和怒气。 感激的目光纷纷投向一旁静静站立的白未晞,但此刻村民们更多的是围着自家孩子查看伤势,询问详情,一时间也顾不上正式道谢。狗子三人则迫不及待地、绘声绘色地讲述起在大王庄的惊险经历,尤其重点描绘了白未晞如何一招制敌、如何逼着对方赔钱,最后甚至赔了陶器摊主的损失。 村民们听得惊呼连连,时而愤怒,时而解气,看向白未晞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却也掺杂着更深的敬畏。然而,比起这些情绪,狗子三人的遭遇,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许多正对外面世界充满好奇和向往的村民头上。 “原来……外面的人这么坏?” “平白无故就讹人钱,还打人……” “要不是未晞赶去,狗子他们怕是要被打个半死,钱也得被抢光……” “太吓人了……这以后谁还敢出去?” 窃窃私语声中,原本躁动热烈的“出山”情绪明显降温了不少。许多村民脸上露出了犹豫和退缩。他们自小生活在这相对淳朴封闭的山坳里,虽然清贫,却少有这等赤裸裸的恶意与欺压。外面的世界固然精彩,但似乎也充满了他们尚未准备好面对的险恶。 老村长林茂站在人群外围,将村民们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浑浊的眼中没有太多意外,反而有一种早已预料到的沉重。 “现在知道怕了?”他扫视着众人,“外面不全是金山银山,也有吃人的豺狼。以后真出去了,遇到的麻烦事只会更多,更刁钻。” 他叹了口气,语气沉缓却有力:“咱们不能一辈子指着未晞丫头。她护得了咱们一时,护不了咱们一世,更护不住青溪村往后一代又一代的人。这山外的路,终究得咱们自己学着走,这山外的亏,也得咱们自己学着吃,学着长记性。” 这话像石头一样砸在众人心里,沉甸甸的。刚刚升起的畏难情绪,又被一种更深远的忧虑所取代。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赵闲庭忽然开口了。他上前一步,对着林茂和众村民拱了拱手,清俊的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决然: “林叔,各位乡亲。闲庭有一事,思虑已久,今日想与大家说一说。” 众人目光都看向他这位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 赵闲庭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如今新朝初立,颁布新政,广开科举,求贤若渴。闲庭不才,读了几年圣贤书,也想……想去试一试这科举之路。”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科举?对他们这些山野村民来说,那是遥远得如同天上星辰一样的事情。 赵闲庭继续道,声音愈发坚定:“若侥幸能得个功名,哪怕只是个秀才、举人,将来在县衙里能说得上一句话,咱们青溪村的人再出去,旁人或许也能多看顾几分,少受些今日这般的欺辱。至少……能给村子多个依仗,多条路。” 他这番话,说得朴实,却一下子点醒了众人。 是啊,总不能永远躲在山里,也不能永远依赖白未晞的武力。如果能有一个自己人,通过读书科举走出去,获得官面上的身份和地位,那才是长久之计! 林茂看着赵闲庭,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烟袋锅都忘了抽:“闲庭,你……你说真的?你有这把握?” 赵闲庭谦虚地摇摇头:“科举之路千军万马,闲庭不敢妄言把握。再好好温读两年,等外边稳定后尽力一试。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咱们青溪村。” 村民们的情绪再次被点燃起来,这一次不再是盲目的向往,而是看到了一种更实际、更可靠的希望。虽然依旧艰难,但读书科举,总比让孩子们硬着头皮去面对外面的豺狼虎豹要更让人安心。 “赵夫子说得对!” “是该去试试!” “咱们村要是能出个秀才公,那可是天大的喜事!” 夕阳彻底沉入山脊,暮色四合。青溪村的人们站在渐起的晚风中,心情却如同这夜色一般,复杂而深沉。有对外界险恶的后怕,有对未来的担忧,但此刻,更多了一种基于现实考量而生出的、新的期盼。 白未晞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听着他们的议论,看着赵闲庭眼中那簇陌生的、名为“抱负”的火焰。她不太明白“科举”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这个村庄寻求生存与未来的方式,正在悄然发生着某种转变。 翌日清晨。 天色刚亮,薄雾尚未散尽。白未晞的屋门外便传来了些许动静。 她打开门,只见狗子娘、水生爹和铁蛋奶奶有些局促地站在外面,手里各自提着东西——一串品相最好的腊肉、一小袋精挑细选过的粟米、还有一篮沾着晨露的最水灵的野菜。 “未晞姑娘,”狗子娘脸上带着淳朴又不好意思的笑容,“昨儿个真是多亏你了!这几个孩子愣头青,要不是你,可遭大罪了!这点东西你千万别嫌弃,是我们几家的一点心意。” “对对,拿着吧,千万别客气!”水生爹和铁蛋奶奶也连忙附和着,将东西往她门口放。 他们不像昨日那般激动慌乱,经过一夜的沉淀,这份感谢显得更加郑重和真诚。 白未晞看着地上的东西,又看了看三人殷切而带着敬畏的眼神,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算是收下了。 三人见她收下,这才松了口气,又连声道谢了几句,才转身离开,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第91章 月娘生产 秋意渐深,山峦披上了斑斓的色彩,又迅速在西风中褪去华服,露出嶙峋的筋骨。青溪村迎来了一年中最忙碌也最满足的时节——秋收。 田埂上,金黄的粟穗沉甸甸地压弯了腰,村民们挥舞着镰刀,汗水混着尘土,脸上却洋溢着收获的喜悦。打谷场里,连枷起落,发出有节奏的“噼啪”声,金色的谷粒飞溅脱落。妇人们忙着晾晒、扬场,将一年的辛劳和希望细细归仓。空气中弥漫着新谷的清香和稻草干燥的气息。 白未晞今年没有去晒谷场,柳月娘的肚子已经很大,产期近了。 秋收的尾声刚过,第一场寒霜还未落下,柳月娘便在一个深夜发作了。 石生家低矮的土屋里,很快亮起了温暖的油灯光。村里最有接生经验的陈婆婆被急匆匆请来,她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见惯风浪的沉着,一进门便指挥着提前过来帮忙的几个妇人:“热水烧上,多烧几锅!剪子放在火上烤过!干净的布匹呢?多准备些!” 草木灰早已备好,用来止血;参片也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以备提气之用。 屋里,柳月娘压抑的痛吟声断断续续传来,像钝刀子割着门外人的心。屋外,夜风寒冽,石生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每一次听到屋内传来妻子撕心裂肺的叫声,他的身体就猛地一颤,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恨不得那所有的苦痛都加诸自己身上。 张仲远背着药箱,安静地坐在院子里。他凝神听着屋内的动静,看似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泄露了他内心的紧绷。妇人生产,自古便是大险,他在此,便是要守住最后一道关隘。 白未晞站在院子一角的阴影里,她的目光落在那个不断传出痛苦声音的窗户上,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细微地晃动。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屋内月娘蓬勃的生命能量正在被剧烈的痛苦急速消耗,明灭不定。另一种微弱却极其顽强的生命力也在奋力挣扎,试图脱离母体。这种强烈的、关乎生死存亡的能量剧烈交锋,让她那沉寂的躯壳产生了一种陌生的、近乎“共鸣”般的微弱悸动。她放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蜷缩了一下。 当屋内柳月娘一声尤其凄厉惨烈的痛呼骤然撕裂夜空时,石生猛地顿住脚步,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土墙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而角落里的白未晞,几乎是同时,极轻微地向前迈了半步。这是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却打破了她长久以来那种静止。 那种全神贯注、仿佛在抵御某种无形冲击的姿态,却与她平日纯粹的“观察”有了微妙的不同。仿佛她那冰冷的心湖深处,某根从未被拨动过的弦,被这生命最极致的呐喊与挣扎,极轻微地触动了。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终于,在天边即将泛起鱼肚白,最黑暗也最接近光明的时刻,一声细弱却无比清晰、充满了不屈生命力的啼哭,如同破开混沌的第一缕光,猛地刺破了黎明的寂静! “生了!生了!”陈婆婆带着巨大疲惫和喜悦的声音传出,“月娘,是个丫头!是个俊俏的小闺女!母女平安!” 刹那间,院内所有紧绷的弦都松了下来。 石生先是猛地一愣,随即那极致的担忧和恐惧如同潮水般退去,巨大的喜悦和酸楚同时涌上心头,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竟像个孩子一样,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用手捂着脸,压抑地、低低地呜咽起来,肩膀不住地耸动。 匆匆赶来的林茂则长长地、深深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将胸腔里所有的担忧都吐了出来,喃喃道:“丫头好……丫头好啊……平安就好,平安比什么都强……” 张仲远也彻底放松下来,捋着胡须,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开始从容地收拾药箱。 屋门吱呀一声打开,帮忙的妇人笑着端出一盆血水,又匆匆进去,满眼都是笑意:“放心吧!母女平安!” 白未晞站在原地,听着那一声声比小猫叫声更有力、更执拗的婴儿啼哭,清晰地感知到屋内那股新生的、虽然微弱却充满鲜活生命力的气息稳稳地扎根下来。而月娘那股极度疲惫却洋溢着温柔与欣慰的气息也渐渐平稳、交融。 院内,石生已被林茂扶起,正胡乱地用袖子擦着脸,激动和窘迫交织,想要进屋又怕惊扰了里面,只能搓着手,眼巴巴地望着那扇门。张仲远已收拾好药箱,脸上带着宽慰的笑意。 就在这时,那扇一直紧闭的屋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陈婆婆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慈祥而了然的微笑,目光越过激动的石生,竟直接落在了角落的白未晞身上,朝她轻轻招了招手:“未晞丫头,进来瞧瞧吧,月娘喊你呢。” 这个邀请让院内的人都微微一愣,白未晞似乎也顿了一下,那双深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她并未犹豫多久,便依言迈步,无声地穿过院子,在那一道道目光的注视下,低头走进了那间弥漫着淡淡血腥气和温暖气息的产房。 屋内光线昏暗,却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初诞的宁静与力量。柳月娘疲惫地躺在炕上,脸色苍白,发丝被汗水浸透贴在额角,但那双看着身边襁褓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近乎神圣的温柔与满足。 见白未晞进来,月娘虚弱地弯起嘴角,声音轻得像羽毛:“未晞……你看,是个丫头……” 陈婆婆小心地抱起那个被柔软布匹包裹着的小小襁褓,递到白未晞面前。 白未晞低头,目光落在那个新生的婴儿脸上。小家伙皱巴巴、红通通的,像只小猴子,眼睛还紧紧闭着,只有小嘴偶尔嚅动一下,发出细微的哼声。她那么小,那么软,仿佛用力一碰就会碎掉, 那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声,在白未晞远超常人的感知里,却如同擂鼓般清晰、有力,充满了蓬勃的、求生的能量。 白未晞静静地看了很久,久到陈婆婆都觉得有些诧异。 “……真好。”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更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月娘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无比的疲惫与幸福:“像石生,是不是?” 白未晞又仔细看了看那皱巴巴的小脸,似乎真的在认真比对,然后诚实地点了点头:“嗯。” 这个认真的反应让月娘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牵动了伤口,轻轻“嘶”了一声,但眼底的幸福满得快要溢出来。 第92章 安盈 日子一天天过去,新生的女婴像一颗汲取了露珠的嫩芽,在父母的精心呵护下慢慢舒展。皱巴巴的小脸变得红润饱满,黑葡萄似的眼睛也开始好奇地打量这个模糊的世界。石生整日里嘴角都咧到耳根,干活都带着劲头,时不时就要凑到炕边看上一眼,笨手笨脚地想抱又不敢抱。月娘虽然身体还虚,但看着健康的女儿和欢喜的丈夫,脸上总是洋溢着温柔的光辉。 这日天气晴好,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炕上。月娘倚着枕头,轻轻拍着怀里咿呀作声的女儿,对正在一旁削木头的石生说:“孩儿她爹,咱闺女这都快满月了,总得有个正经名字了。” 石生停下手中的活计,憨厚地笑了笑:“是该起了。叫个啥好呢?妞妞?丫丫?还是像云雀那样,叫个什么鸟儿的名儿?” 山里人家起名大多随意,要么按排行,要么指望个好养活。 柳月娘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温柔地看向坐在窗边安静看着他们的白未晞:“未晞,你说,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好?” 她语气自然,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亲近,“你见识比我们多,又认得那么多字。” 石生也立刻点头附和:“对对!未晞妹子,你给起一个!你起的名字肯定好!”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白未晞沉静强大,又跟着赵夫子学了那么久,认字最多,起名字自然是最合适不过的。这份请托里,既有对白未晞的深厚情感,也隐含着对她能力的信赖。 一旁正好来探望的林茂也捋着胡子点头:“未晞丫头起名,合适。” 白未晞闻言,缓缓转过头来。阳光照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她看着月娘怀中那个挥舞着小拳头、生命力蓬勃的婴儿,沉默了片刻。 她确实记忆力惊人,赵闲庭教过的字、读过的书,她几乎过目不忘,但起名字……这似乎不仅仅是认字多就行。它需要一种她所欠缺的、属于人间的美好寄托与文采润色。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诚,声音平稳:“我认得字,但起名,不好。”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让自己的拒绝听起来更具体,“名字,要好听,要有意思。我……不会。” 她的直言不讳让月娘和石生都愣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这确实是未晞的风格。 白未晞接着说道,提出了一个更合适的建议:“赵夫子,有学问。他起,更好。” 这话点醒了石生和月娘。是啊,赵闲庭是村里最有学问的人,起的名字定然又文雅又有好意头!他们自己大字不识,方才只想着与未晞最亲厚,竟忘了这最合适的人选。 “对对对!瞧我这脑子!”石生一拍大腿,“该请赵夫子起!我这就去请!” 说着就要起身。 林茂也笑道:“合该如此。闲庭是读书人,起名正合适。” 不多时,石生便领着赵闲庭来了。赵闲庭听闻是为新生的孩子起名,脸上也露出温和的笑意。他仔细看了看月娘怀中玉雪可爱的女婴,沉吟了片刻。 “此女诞生于秋收之后,寒冬将至未至之时,承天地收获之丰饶,启未来岁月之新章。”他缓声道,目光温和地看向石生和月娘,“为人父母者,最大的心愿莫过于孩子一生平安顺遂,内心丰足快乐。不如,取‘安盈’二字如何?” 他顿了顿,细细解释道:“‘安’,取其平安、安稳之意,愿她此生无灾无难,岁月静好;‘盈’,取其丰盈、富足之意,愿她衣食无忧,生活宽裕,更愿她内心充实,常怀喜乐。小字便可唤作‘安安’或‘盈盈’,亦显亲昵可爱。” “石安盈……”月娘轻声念了两遍,只觉得这两个字听起来既雅致又顺口,寓意更是说到了她心坎里,脸上顿时绽放出欣喜的笑容,“好听!寓意也好!赵夫子起的就是不一样!安安……盈盈……都好听!” 石生也搓着手连连点头,虽然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解释,但“平安”、“富足”的意思他听得明白,心里更是满意极了:“安盈好!安盈好!这名字听着就踏实、有福气!” 白未晞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那个被赋予了新名字的小婴儿身上。“安”,平安;“盈”,丰足。她理解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分量,那是一个生命所能获得的、最朴素也最珍贵的祝愿。确实远比她能想到的更加圆满、深厚。 赵闲庭见夫妻二人满意,也欣慰地笑了。 待赵闲庭和林茂离开后,柳月娘抱着小安盈轻轻晃着,忍不住又对白未晞笑道:“还是未晞你有主意,请赵夫子起名真是请对了。这名字真好,平安丰足,什么都包括了。” 白未晞看着月娘怀里那小小的一团,那被命名为“安盈”的新生命正无意识地咂着小嘴,仿佛在品味这个美好的名字。她微微颔首,轻声道:“嗯,是好。” 她虽未亲自起名,但也有所参与。这似乎也是一件……不错的事。阳光温暖,屋内弥漫着新奶香和淡淡的幸福气息,一种宁静的暖意,驱散了秋末的微寒。 第93章 两处 寒来暑往,时光流转,转眼已是后周广顺三年的正月。去岁秋冬,鹿鸣带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更让人心头发热。新天子郭威坐稳江山后,颁布的政令愈发清晰有力,尤其是那《罢营田务敕》,如同春风,终于吹进了青溪村这偏远的山坳。 “……说是朝廷下了恩旨,既往不咎,鼓励所有无籍之民主动到官府登记,编入州县户籍。!”鹿鸣说得口干舌燥,眼睛却亮得惊人,“只要登记在册,就能分到田土垦种,赐永业田!” 希望,如同冻土下的草籽,在村民们心中悄然萌发。最终,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老村长林茂。 林茂这些日子显得格外沉默,常常一个人蹲在屋檐下,望着远处覆雪的山峦,半晌都不动一下,手里无意识地搓弄着两颗磨得油光发亮的山核桃。石生家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安盈,已经能跌跌撞撞地满院子跑了,小嘴叭叭地,除了爹娘,叫得最清晰的就是“未晞姨”和“太公”。看着这充满生机的小生命,林茂更觉肩头沉重——得给孩子们挣个真正有奔头的未来。 他比谁都清楚,一直躲在山里,看似安稳,实则是无根之萍。他想起赵闲庭科举的志向,想起村里日益紧迫的嫁娶和生计……最终,他重重地将核桃攥在手心,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决断。 “躲了这么多年,也该到头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力量,“开春化了冻,咱们全村,就去县衙登记!” 正月刚过,积雪初融,林茂便让赵闲庭执笔,仔细列出了村里现存的所有四十二户、一百八十七口人。随后,他亲自带着赵闲庭、鹿鸣,以及两个办事稳重的后生,背着一小袋村里凑出的皮毛山货作为觐见之礼,第一次正式前往渑池县衙。 过程比想象中顺利。渑池县户房的书吏接待了他们,验看了赵闲庭誊写清晰的丁口清单,又详细询问了村落由来、垦种情况。听闻是盘踞在县西崤山余脉中的流民聚落,书吏倒也见怪不怪,如今朝廷正大力招抚流亡、增补户籍,这也是他的政绩。 “尔等情状,准予录入新籍。”书吏提笔蘸墨,“村名仍可用‘青溪村’。” 他摊开县境图,沉吟片刻,指向县城西北方向一片区域:“这一片,靠近黄河支流,有些坡地荒滩,可按丁口给你们划拨,每丁先分二十亩,自行开垦。三年后勘验,再定赋税。” 这条件听起来不错,却也在意料之中,都是些需要耗费大力气才能变成熟地的荒土。 然而,那书吏说完,却面露几分迟疑,手指在图上另一处点了点,欲言又止。林茂人老成精,立刻拱手道:“大人若有指点,老朽感激不尽。” 书吏压低了声音:“倒是另有一处……在县东头,离官道稍远些,有个庄子,叫‘小槐店’。本是前朝一个下县尉的田庄,地方不错,临着溪水,有现成的熟田将近百亩,房舍也还完好二十来间……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那边以前闹过一阵兵灾,一伙溃兵经过……唉,没留活口。后来也有几户流民不信邪,搬过去住了,没住多久都嚷嚷着夜里不安宁,有……有怨鬼哭嚎,吓得都跑了。地是好地,就是……邪性。县里也不好强逼人去,一直荒着。你们若是不怕,倒是可以去那里安顿,地契房契都是现成的,比开荒强得多。” 林茂心头一跳。战乱方歇,哪片土地下没埋过枯骨?他谢过书吏,决定亲自去看看。 他带着人先去了县西北那片荒地。只见一片萧索,荆棘丛生,乱石遍布,土地贫瘠,开垦起来绝非易事,非三五载苦功难以温饱。 接着,他们又绕道去了县东的“小槐店”。一踏入那片地界,林茂心里便是一叹。只见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两岸土地平坦肥沃,虽然荒草长了半人高,但拨开草根,下面便是乌黑的沃土!远处散落着二十几间土坯瓦房,虽然有些破损,但主体结构完好,稍加修葺便能住人。田埂、水渠的痕迹都还在,分明是个极好的熟庄子! 若非书吏那番话,这里简直是流民梦寐以求的安家之所。一阵冷风吹过,荒草簌簌作响,几间破败的房屋门窗歪斜,仿佛真有股说不出的阴冷气息。 回到村里,林茂将两处地方的情况原原本本、毫不隐瞒地告诉了全体村民。 “……西北荒地,要啥没啥,一切从头开始,苦熬几年,才有指望。东边小槐店,地是好地,房是好房,就是……死过不少人,都说闹鬼,不太平。”林茂声音沉重,“怎么选,大家伙儿拿个主意吧。” 村民们顿时议论纷纷。一边是看得见的艰辛,一边是看不见的恐惧。大多数人面露难色,既怕开荒的苦,更怕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鬼”。 “这……好端端的庄子,为啥便宜咱们?肯定有古怪!” “听说枉死的人怨气大,会缠活人……” “要不还是去开荒吧,苦是苦点,心里踏实……” 就在众人犹豫不决、气氛压抑之时,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人堆里跑出来,一把抱住了白未晞的腿,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喊:“未晞姨!抱!” 正是三岁的安盈。她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大人们的焦虑,只觉得她的“未晞姨”站在那里最好看。 白未晞低下头,看着腿边的小不点,极其自然地弯腰,用她那看似冰冷却绝不会伤到孩子的力道,将安盈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安盈满足地搂着她的脖子,好奇地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周围神色凝重的大人们。 这一幕,冲淡了几分紧张的气氛。 此时不知是谁先小声嘀咕了一句:“……要是……要是未晞在那边……会不会……好点?” 一瞬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转向了一直安静站在人群外围的白未晞身上。 她依旧是那身麻衣,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焦虑和恐惧隔绝开来。感受到众人的注视,她缓缓抬起眼,深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平静地回望大家。 她听不懂什么怨气鬼魂,在她感知里,那所谓的“邪性”之地,或许只是残留的死亡气息比别处更浓烈一些罢了。而死亡,于她而言,如同呼吸一样平常,甚至带着一丝……亲切? 在一片寂静中,她看着林茂,非常直接地、基于自身认知提出了一个问题,声音清冷平稳: “鬼,比野猪,厉害吗?” 第94章 夜宿小槐庄 白未晞那句“鬼,比野猪,厉害吗?”让原本凝重压抑的气氛瞬间起了波澜,善意的哄笑声驱散了恐惧。林茂最终拍板,明日再探小槐店,白未晞同行。 次日,林茂、石生、赵闲庭、鹿鸣,还有几个胆大的后生,加上白未晞,一行人再次出发前往小槐店。 再临此地,阳光下的小槐店更显出几分破败与寂寥。溪水潺潺,土地黝黑,房屋伫立,但空无一人的死寂感和那些破损的门窗,依旧透着凄凉。 众人在庄子里小心翼翼地转了一圈,除了风声鸟鸣,并无任何异常。 “好像……没啥啊?”石生挠挠头,“是不是因为大白天?” 林茂沉吟着看向白未晞。白未晞微微闭眼感知,片刻后摇头:“现在没有‘阴气’。只有……旧的死亡气息,很淡。” 她的评价客观冷静,让众人稍安。 “那……可能就是以前那些人自己吓自己?”鹿鸣猜测。 白未晞忽然开口:“你们回去。我留下,呆一夜。” “不行!”石生第一个反对,“哪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鬼地方!”众人纷纷附和,没有一个人同意先离开。信任并非为了依赖,而是激发出“不能让她独自面对”的责任感。林茂见状,点头决定:“好!那咱们就都留下!” 众人寻了间还算完整的堂屋,清理干净,生起篝火,轮班守夜。白未晞则独自坐在院中枯树桩上,如同沉默的哨兵。 子时将至,异变陡生! 首先消失的是声音。虫鸣、风声,乃至篝火的噼啪声,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猛地压了下来,沉重得让人心脏骤缩。 紧接着,是冷。并非冬夜的寒风,而是一种阴湿的、能渗入骨髓的森然寒气,无视篝火,瞬间弥漫开来,冻得人牙齿咯咯作响。 然后,是光。篝火的光芒仿佛被无形的黑暗吞噬、压缩,只能照亮方寸之地,火光边缘变得模糊摇曳,而周围的黑暗却浓稠得如同墨汁,缓缓蠕动。 “来…来了!”一个后生声音发颤,指向院外。 只见浓稠的黑暗中,开始浮现出影影绰绰的透明人影!他们并非实体,如同水中倒影般扭曲晃动,无声地奔跑、挣扎、跌倒……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恐与绝望。冰冷的刀光剑影在这些虚影中闪烁,每一次挥落,都有一个透明的身影发出无声的惨嚎,破碎、消散,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再次重复那奔逃与被屠戮的过程。 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嘶吼都更令人毛骨悚然。那是一场沉默的、无尽循环的死亡默剧,将昔日惨烈的屠杀赤裸裸地呈现在活人眼前。 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并不存在却仿佛能闻到的血腥气,混合着泥土的腐烂和一种极致的怨愤与悲伤,压得人喘不过气。 “呃……”一个村民忍不住干呕起来,脸色惨白地瘫软在地。石生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浑身僵硬。林茂呼吸急促,仿佛看到了当年乱世的缩影。赵闲庭面色发白,喃喃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这…这便是戾气吗?” 这并非有意识的攻击,而是过于强烈的死亡瞬间和怨念,在特定时刻(如阴气最重的子时)对现实世界的烙印重现。它们困在永恒的死亡瞬间里,无差别地散发着绝望与恐惧,足以将任何活人逼疯。 唯有白未晞。 她依旧静坐在树桩上,衣袂在无形的阴风中微微拂动。那些透明的、惨死的虚影穿过她的身体,她却毫无反应,深黑的眼眸里既无恐惧,也无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观察。仿佛在看一场与她无关的、沉闷的戏剧。在她那死寂的心湖里,这些亡魂的哀恸,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罢了。 然而,当她看到某个村民因极度恐惧而几乎心神失守时,她会微微转动视线,那无形中散发出的、属于更上位“非人”存在的冰冷沉寂气息,会如同定海神针般,稍稍驱散那人周围的扭曲光影和窒息感,为其保留一丝清醒。 长夜漫漫,村民们如同在地狱边缘熬煎,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如鼓。直到东方天际泛起第一丝灰白,那恐怖的景象才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虫鸣、风声、火焰的噼啪声重新回归,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集体噩梦。 但每个人苍白如纸的脸色、冷汗浸透的后背、以及眼中残留的惊悸,都证明那绝非幻觉。 院内死寂。半晌,鹿鸣才声音干涩地打破沉默,带着哭腔:“…这…这怎么住人啊…” 林茂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许多,他看向白未晞,声音沙哑:“未晞丫头……这……” 白未晞迎着渐亮的晨光,缓缓站起身。她目光扫过那些惊魂未定的村民,最后落在林茂脸上,语气依旧平静,却指出了最关键的事实: “它们,伤不了人。”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难看。” 她的定义如此简单直接,却瞬间点醒了被恐惧淹没的众人。 是啊,那些景象恐怖绝伦,足以吓破人胆,但仔细回想……它们确实没有实质性的伤害!它们只是……存在着,重复着。 然而,知道是一回事,能否忍受又是另一回事了。 第 95 章 荒墟遗痛 从小槐店回来后的好几天,青溪村都笼罩在一片压抑里。那夜无声的杀戮景象像冰冷的鬼手,攥紧了每个人的心。白日里人们照常劳作,可一到晚上,聚在油灯下,那恐怖的画面就又浮现在眼前。 “不行,绝对不行!”狗子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地方根本没法住人!白天看着再好,晚上那是人待的吗?吓也吓死了!” “是啊,村长,开荒苦是苦点,至少心里踏实。”水生娘抱着胳膊,脸上还带着后怕,“咱宁愿多吃几年苦,也不想天天晚上见鬼!” 村里大部分人都打了退堂鼓,那百亩良田和现成房屋的诱惑,到底抵不过深入骨髓的恐惧。只有林茂、赵闲庭、石生和少数几个人还沉默着。石生蹲在门槛上,闷声道:“那地……是真好啊,肥得流油,房子拾掇拾掇就能住……扔了,太可惜了。” 林茂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眉头锁成了疙瘩。他何尝不知道可惜?青溪村太需要这样一个能站稳脚跟的地方了。 一直沉默的赵闲庭忽然开口:“林叔,诸位乡亲。恐惧源于未知。我们不知他们为何而死,因何怨念不散,故而只能胡乱害怕。我想再去一趟县衙,翻翻旧年的卷宗文书,看看能不能找到‘小槐店’的记载。若能知晓根源,或能找到化解之法。” 村民们面面相觑,觉得赵夫子说得在理,可又觉得渺茫。 这时,白未晞的声音清冷冷地响起,没什么情绪,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不用那么麻烦。”她看着林茂,“它们困在那里,一遍遍死。我……能感觉到一点它们最后的心思。” 众人愕然。赵闲庭眼睛却是一亮:“未晞姑娘,你的意思是……” “再去一次。”白未晞说,“离近点,能‘听’得更清楚。”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打了个寒颤。还要再去?还要离近点? 最终,林茂拍了板。这次去的人不多,只有林茂、赵闲庭、石生、鹿鸣,以及必须的白未晞。其他人都留在村里等消息。 再次踏入小槐店地界,虽是白天,众人心里还是发毛。阳光下的废墟依旧寂静,却仿佛潜藏着无数双眼睛。 赵闲庭和鹿鸣去了县衙。林茂、石生和白未晞留在庄子里,仔细搜寻可能遗留的线索。他们在一处半塌的院墙后发现了一片明显是乱葬岗的土坡,坟头早已平了,只零星散落着几块碎砖烂瓦。 傍晚时分,赵闲庭和鹿鸣回来了,脸色凝重。赵闲庭手里拿着几张抄录的残页:“查到了些零碎记载。前朝末年,确有一支不属于本地的官兵路过此地,领头的姓胡,像是某位节度使的私兵。县志里只含糊提了一句‘小槐店遭匪,阖庄尽殁’,但时间地点,能对上。” 拼图的碎片开始汇聚。 夜幕再次降临,比上一次更加难熬。子时将至,那熟悉的、令人窒息死寂和寒意准时袭来,虫鸣断绝,火光黯淡。扭曲透明的惨影再次浮现,无声地奔逃、倒下。 白未晞站起身,在林茂和石生紧张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入了那片无声的杀戮场。 冰冷的虚幻刀影穿透她的身体,绝望的残影在她身边重复着死亡。她站在那里,微微闭上了眼睛,不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她非人的感知去“触摸”这片土地上烙印最深的痛苦。 时间一点点过去,篝火边的石生手心全是汗。 终于,白未晞睁开了眼,走了回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似乎比平时更深了些。 “怎么样?”林茂急忙问。 白未晞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那些破碎的信息,然后开始复述: “穿着……皮甲,很统一。不是散兵。” “他们在找……一个人。庄主交不出。” “杀了……逼问……孩子哭……也杀了……” “地窖……藏着人……” “痛……恨……为什么” 她的叙述没有情绪,却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控诉都更令人心头发冷。结合赵闲庭查到的“官兵”、“匪患”的记载,一幅惨烈的图景在众人脑海中拼凑完整:一队有任务的凶兵,一个被无妄之灾卷入的庄子,一场为灭口或寻物而进行的血腥屠杀,连地窖里最后的希望也被火焰吞没。 巨大的冤屈和突如其来的死亡,将最极致的痛苦和怨愤烙印在了这里。 林茂长长叹了口气,乱世人命如草芥,这种事他听过太多,可每一次直面,依旧沉重得喘不过气。知道了根源,最初的恐惧竟奇异地淡了些,转而涌起的是同为乱世浮萍的悲悯。 “都是苦命人……”林茂声音沙哑,“死了不得安宁,还得一遍遍受这罪……” 赵闲庭沉吟道:“其怨不散,或因冤屈未雪,尸骨无人收殓,祭祀断绝。若能为之敛骨正名,许以香火,或可平息怨念。” 第二天,林茂召集了全村人,将昨夜所知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听到庄子里的人被如此虐杀,妇孺皆不得免,村民们沉默了。那恐怖的鬼影,在故事里变成了一个个惨死的具体的人,恐惧渐渐被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哀和愤怒取代。 一个妇人擦着眼角,“他们……太惨了。” “是啊,比祖上讲的当年逃难还惨……” 林茂看着众人,缓缓道:“那地,咱们还想不想要?” 人们互相看着,犹豫着。 林茂提高了声音:“想要!就不能光想着捡便宜!地下的邻居遭了大难,咱们知道了,就不能当看不见!我想好了,咱们给他们收殓尸骨,立个碑,年年清明、年节,给他们烧纸上香,告诉他们,这仇咱报不了,但记得他们,让他们别再一遍遍死了!咱们替他们在这片地上,好好活下去!你们说,行不行?!” 人群安静了片刻。 “行!”石生第一个吼道。 “对!给他们立碑!” “咱们活人死人,做个伴!” 一种朴素的、基于同情的决心凝聚了起来。 全村集合了一批汉子,在白未晞的隐约指引和那片乱葬岗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挖掘,将能找到的散碎骸骨都收敛起来,放入新打的薄棺中,埋在了后山上。赵闲庭撰写了碑文,只简单写着“小槐店众乡邻之墓”,立碑时间刻了后周广顺三年春。 下葬那天,没有繁复的仪式。全村人都来了,站在新起的坟茔前。林茂带头上了香,洒了酒,朗声道:“小槐店的乡亲们!青溪村林茂,带全村老小,给你们立坟了!你们的事,我们知道了!你们的冤屈,老天爷看着呢!往后,咱们就是邻居,年节香火,少不了你们的!安心去吧,别再受罪了!” 纸钱烧起,青烟袅袅,带着生者的告慰飘向空中。 当晚,子时。 所有人都没睡,紧张地望着小槐店的方向。 死寂和寒意依旧袭来,幻影再次出现。 但是,不一样了。 那些透明的影子似乎淡了许多,奔跑挣扎的动作不再那么激烈扭曲,像是蒙上了一层雾,影像断断续续。那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和绝望感,虽然还有,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压得人魂飞魄散。它们更像是一段即将散去的、悲伤的记忆。 “散了……好像在散……”鹿鸣喃喃道,声音里带着 颤抖。 没有人欢呼,一种肃穆的宁静笼罩着所有人。他们知道,亡魂的怨念并未立刻消失,但已经得到了安抚,开始平息。或许需要很长时间才会完全消散,但已经不再是不能共存的了。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林茂去书吏那签好了文书,青溪村的村民们,带着一种复杂却坚定了许多的心情,开始陆续搬迁,清理房舍,整理田地。 后山那座新立的墓碑前,摆上了第一批简陋的祭品。 白未晞站在溪边,看着忙碌的人们。小安盈跌跌撞撞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未晞姨,新家!” 她弯腰,熟练地抱起孩子。阳光洒在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温暖而平静。 脚下的土地,曾浸透鲜血,充满痛苦。但活着的人,总要带着对逝者的念想,继续走下去。 第 96 章 安家 小槐店的怨气既已安抚,这片土地仿佛也卸下了沉重的枷锁。春风暖融融地吹过,溪水欢快地流淌,仿佛在迎接新的主人。尽管房屋破败,荒草过膝,但青溪村的村民们站在这里,眼里看到的却不是残破,而是前所未有的希望。 “老天爷!这房梁是正经的好木头!” “快看这墙,虽然是土坯,可比咱们山里垒的规矩多了!” “这地界多平啊,院子多大!能圈起来养鸡鸭!” 人们兴奋地穿梭在断壁残垣间,摸摸这里,看看那里,语气里充满了发现宝藏般的喜悦。这些有梁有柱、有规整院落的房屋,在他们眼里简直称得上“气派”! 林茂看着村民们脸上久违的光彩,心里也滚烫滚烫的。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笑:“都静一静!房子是好房子,地是好地,可咱们四十二户人家,眼前就这二十来间能勉强落脚,咋办?”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所有眼睛都亮晶晶地望着他,充满了信任。 “规矩,得立下!”林茂声音洪亮,“咱们青溪村,不兴吃独食,讲的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首先指向陈婆婆:“陈婶子,您年岁最大,那间最齐整的小东屋,您先住!您给咱村接生了一辈子娃娃,该享这点福!” 陈婆婆笑得满脸菊花褶,也没推辞:“哎哟,好好好,我这把老骨头,也沾沾这好地方的光!” “张老,”林茂又看向张仲远,“您得悬壶济世,需要清静地方摆弄药材。村头那个小院,归您!您赶紧拾掇出来,以后大伙儿看病也方便!” 张仲远抚须含笑点头:“甚好,甚好。老夫定尽快将药庐支应起来。” “石生家,”林茂看着抱着安盈的石生和气色渐好的月娘,“娃娃小,不能折腾。那间门窗都全乎的西厢房,你们三口去住!让安盈在这好房子里长大!” 石生月娘并未推辞,连声道谢。怀里的安盈也知道有了新家,高兴地挥舞着小手。 几家最需要照顾的安置好,剩下的房屋,林茂大手一挥:“抓阄!抓到啥是啥!甭管抓到的是房顶漏雨还是墙壁透风,都别嫌!这比咱们山里的茅草屋强多了!而且——” 他话锋一转,充满力量地喊道:“抓到了的,别光顾着自己乐!咱们是一家人!从明儿起,所有壮劳力,先帮没抓到房子的人家,砍树伐木、和泥打坯,起新屋!等他们的新屋立起来,再掉过头,帮抓到旧房的人修缮加固!咱们拧成一股绳,让我看看,用不了一个月,咱们青溪村家家户户都能住上亮堂房子!有没有这个种?!” “有!!!” 回应他的是震天动地的吼声,夹杂着兴奋的笑声和摩拳擦掌的动静。没有人觉得不公,只有满满的干劲和互相帮衬的热情!能住上这样的房子,还能一起给兄弟们盖新房,这日子,有奔头! 白未晞也拈了一个阄,是离人群最远的一处几乎半塌的小院。村民们都觉得太委屈她,纷纷说要给她换。 她却摇摇头,语气平静:“这里很好,安静,视野开阔。”她不需要遮风挡雨,这僻静角落正合她意。 分配既定,整个青溪村瞬间变成了一个欢腾的工地。 男人们吆喝着号子,上山砍伐笔直的树木作为房梁椽子。妇孺们则忙着清理屋舍,割除院里的荒草,孩子们兴奋地跑来跑去,传递着工具和水。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料的清香、泥土的气息,以及人们汗水里透出的希望味道。 石生安顿好妻女,抄起斧头就冲进了砍树的队伍,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仿佛每一斧头都在为小安盈砍出一个更好的未来。 鹿鸣家没抽到现成房子,但他和他爹脸上没有一点沮丧,反而干得最凶!“叔伯兄弟们帮咱盖新房哩!”鹿鸣扛着一根粗大的椽子,走得飞快,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白未晞也来了。她沉默地走到需要搬运最沉重梁木的地方,无需言语,伸手便能轻松抬起需要三四个汉子才能挪动的巨木,稳稳当当地送到地基旁。她的力量大家早有所见,但还是会热烈的欢呼!“未晞姑娘好力气!”“有未晞在,咱这房梁稳当着哩!” 阳光下,汗珠闪闪发亮,号子声、欢笑声、敲打声汇成一片,巨大的生机冲刷着这片土地曾经的死寂。 住处刚刚有了眉目,春耕的紧迫感也随之而来。 县里贷来的种子和农具领了回来。看着那些金黄的粟种,人们眼里充满了虔诚。 “朝廷真好!还真借给咱们种粮!” “省着点用,掺上咱自家留的种,够用了!” “这地这么肥,种子撒下去,秋后肯定能丰收!” 林茂大声鼓励着:“没错!地不哄人!咱们用了多少心,流了多少汗,秋后它就给你多少粮!今年咬咬牙,收了粮食,还了官府的,剩下的都是咱们自己的!明年,咱们就能用自个儿打的好粮食做种了!” 希望,如同手中饱满的种子,实实地落进了每个人的心田。 白未晞也分到了一小袋种子和一块坡地。她学着旁人的样子,笨拙却极其高效地挥舞锄头。翻开的泥土散发着生机勃勃的气息。她或许不明白耕种的意义,但她愿意成为这热烈生机的一部分,安静地、用她自己的方式。 炊烟从新旧不一的屋顶上升起,饭菜的香气与泥土草木的芬芳混合在一起。 一个新的家,正在这片曾经伤痕累累的土地上,顽强地、欢快地生长起来。 第97章 流年 显德五年的春末夏初,崤山脚下的青溪村,已是一派截然不同的兴旺景象。 五年光阴,足以让一棵幼苗扎深根系,抽枝展叶。当年的废墟之上,如今屋舍俨然,错落有致。新起的土坯房或砖瓦房比邻而居,家家户户都有宽敞的院落,围着结实的篱笆,里面种着时令菜蔬,跑着啄食的鸡鸭,偶尔还能听到猪仔哼哼。村中道路平整,孩童嬉戏打闹的笑声清脆地回荡着,再也寻不到一丝昔日的荒凉与死寂。 后山“小槐店众乡邻之墓”的石碑前,常年摆放着新鲜的野花和干净的供品,青溪村的人从未忘记最初的承诺。 最大的变化,还是人。 八岁的安盈已是村里的小小孩子王,性子不像爹的沉静,也不似娘的温婉,倒像只精力过剩的小鹿,整日带着一帮年纪相仿的娃娃漫山遍野地跑,梳着两个小鬏鬏,脸蛋晒得红扑扑,眼睛亮得惊人。她最黏的不是爹娘,反而是那个总是安静待着的“未晞姨”,有什么新奇玩意,总要第一个拿去给她看。 石生和月娘的变化则写在了脸上。石生肩膀更厚实了,眉宇间多了份当家人的沉稳。柳月娘眼角添了几道细密的纹路,那是常年操持家务、养育儿女留下的痕迹,却也更显温润。 她怀里抱着一个,脚边还跌跌撞撞跟着一个——竟是一对刚满两岁的龙凤胎,小子虎头虎脑,丫头玉雪可爱,是石生半夜摸黑去敲开张仲远和陈婆婆的门,惊险万分接生下来的。日子忙碌而喧闹,却也充满了踏实的烟火气。 老村长林茂是真的老了,背也开始佝偻。但精神头却好,看着村子如今的光景,眼里总是含着笑。他的儿子儿媳期间回来过几次(之前搬迁的时候在山里老屋里留了信儿),每次都会住上一段时日,干干农活,帮着调理村民的身体,也为村子静静驱散一些不易察觉的残余秽气。 狗子也成了亲,媳妇是邻村一个好姑娘,如今肚子也微微隆起了。林青竹,那个踏实能干的姑娘,前年招了个憨厚肯干的上门女婿,小两口弄了个豆腐坊,经营得红红火火,如今娃娃都会满地爬了。 杜云雀,三年前嫁到了十里外的李家沟,听说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偶尔回娘家,言谈举止已是十足的当家媳妇模样,只是眉眼间还依稀可见当年的灵动。 村里的年轻一代基本都已成家立业,新生儿的啼哭此起彼伏,赋予了青溪村源源不断的活力。山里那片参地,在村民之前的精心照料和小人参精的默默守护下,长势极好,现在已经不需要人类干预了,小人参精每年会送一些自己的须子到村里。大家的日子,是真的越过越红火了。 然而,在这片欣欣向荣之中,有一份难以言说的静谧,属于白未晞。 她还是那身不变的麻衣,容颜依旧停留在十七岁的模样,清冷,苍白,与周围逐渐衰老、变化的人们格格不入。青溪村的老人们早已心照不宣地接受了她的不同,那份敬畏深藏心底,化为一种默默的维护。但在那些新嫁进来的媳妇、来往走动的亲戚、乃至渐渐长大的孩子们眼中,这位“未晞姑娘”就显得过于奇特了。 “娘,为什么未晞姨姨从来不老?”有孩子天真地问。 “嘘!别瞎说!”母亲连忙捂住孩子的嘴,眼神闪烁。 “石家嫂子,你们村那个白姑娘,真是奇了,我几年前来她是这模样,如今来她还是这模样,一点没变!莫非是山里成了精的狐仙?”有走亲戚的妇人私下好奇打听。 柳月娘只能含糊地笑笑:“未晞妹子……身子骨与常人不同,显年轻。” 闲言碎语如同初春的溪水,悄无声息地浸润开来。虽无恶意,却带着探究、好奇,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白未晞五感远超常人,这些低语和目光,她都能清晰地捕捉到。 她依旧会在乐盈冲过来时弯腰将她抱起,依旧会在柳月娘忙不过来时帮忙看着那对双胞胎,依旧会在需要大力气时沉默地出手。但村民们对她,除了感激和敬畏,似乎又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距离感。 他们过着鲜活的、不断向前的人生,结婚、生子、衰老,而她,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看客,静止在他们的轨迹之外。 这种“不同”带来的隔阂,随着时间流逝,愈发明显。 一天傍晚,夕阳给村庄镀上一层暖金。白未晞站在溪边,看着水中自己毫无变化的倒影。水里还有另一个倒影,是石安盈拿着个野花编的花环,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未晞姨!给你戴!”小姑娘踮起脚,努力想把花环套在她头上。 白未晞微微低头配合。安盈看着她,忽然眨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问:“未晞姨,你会一直这样吗?永远这么好看,不会像村长阿公一样头发白掉吗?” 孩童无心的问话,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极细微的涟漪。 她抬眼,望向村庄。石生正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来,脚步依旧沉稳,却已带上了些许岁月的重量。月娘在院里呼唤着双胞胎吃饭,声音温柔,却掩不住一丝疲惫。老村长林茂坐在屋檐下的马扎上,眯着眼看着夕阳。 他们都在时间里。 而她,不在。 一种极其陌生的、类似于“去意”的念头,在她那沉寂已久的心湖中悄然萌生。并非因为厌烦,也非因为恐惧,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感知:她停留得太久了,久到开始与周围流动的一切产生龃龉。她的存在,或许本身正在成为一种不便,一种需要村民们费力去解释和掩饰的异常。 或许,是时候离开了。 她转身,抱着安盈,慢慢走回那片炊烟袅袅、充满了衰老与新生、与她息息相关却又渐行渐远的温暖烟火之中。她的目光掠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预习。 第98章 道别 念头一旦落地,便如同种子入土,自有其生长的轨迹。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日光正好,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柳月娘刚把一对闹腾的龙凤胎哄睡,坐在院子的柿子树下,就着光缝补石生磨破的衣襟。乐盈不知又野到哪里去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母鸡在角落里悠闲地刨食。 白未晞就是在这片宁静中走来的。她脚步无声,直到影子投在柳月娘的针线活上,她才惊觉抬头。 “未晞?快坐。”月娘笑着挪开身边的针线笸箩,拍了拍旁边的矮凳,“孩子们刚睡下,可算能消停会儿了。” 白未晞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月娘眼角那几道清晰的细纹上,又掠过她指间因为常年操劳而略显粗糙的皮肤。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安静地陪着。 柳月娘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双胞胎昨夜如何闹人,安盈又如何淘气差点摔进水塘,石生惦记着秋收后把屋顶再加固一层……说着说着,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太熟悉未晞了,熟悉她每一种沉默背后的意味。此刻的未晞,安静得有些不同。 她放下针线,转过头,仔细地看着白未晞依旧光滑苍白的侧脸,心口莫名一紧,声音下意识放轻了:“未晞……是不是,有什么事?” 白未晞缓缓转过头,深黑的眼眸对上月娘关切的目光。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波澜,却清晰地穿透了午后的静谧。 “月娘,我该走了。” 针尖刺破了月娘的手指,一颗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她却浑然未觉。只是怔怔地看着白未晞,仿佛没听懂这句话。走了?去哪?为什么? 千言万语瞬间拥堵在喉咙口——这里不好吗?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对?是不是那些闲话让你难受了?你要去哪?——每一个问题都带着滚烫的温度,想要冲口而出。 可她看着白未晞那双眼睛,清澈、平静,却又深不见底,里面没有委屈,没有抱怨,甚至没有离愁,只是一种……决定了之后的淡然。 柳月娘所有挽留的话,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白未晞从来就不完全属于这里,不属于灶台、田埂、尿布和家长里短。她的停留是偶然,离开,或许是必然。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失落猛地攫住了柳月娘的心脏,她眼圈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是猛地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再抬起脸时,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走……走走也好……”声音是哑的,“出去看看,好……世界大着呢……”她胡乱地说着,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那件破衣服,“就是……就是记得,青溪村,咱家,永远都有你一间屋,一口饭。” 她抓住白未晞冰冷的手,用力握着,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温度和念想传递过去:“累了,乏了,想歇歇了,就回来!常……常回家看看……” 白未晞低头,看着月娘温暖粗糙的手紧紧抓着自己这只冰冷、不会衰老的手,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于“触动”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开来。她点了点头,很轻,却异常郑重。 “好。”她说,“会回来。” 月娘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又忍不住笑了,又哭又笑,情绪复杂得难以言喻。 下午,白未晞和月娘一起去了林茂家。 老村长正靠在墙根打盹,阳光晒得他白发如银。听完月娘略带哽咽的说明,他许久没说话,目光落在白未晞身上,复杂得如同交织的藤蔓。 有感激,没有她,青溪村或许早已不复存在。 有不舍,这么多年,他早已将她视为村庄不可或缺的、沉默的守护神。 有释然,他或许比月娘更早料到会有这一天。 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担忧,为她,也为失去守护的村庄。 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走吧……”他声音苍老,“就是……眼看没几天就中秋了。团圆节。过了节再走,成不?让大伙儿……好好过个节。” 他浑浊的眼睛看着白未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他需要时间,让老青溪村的人们消化这个消息,更需要一个机会,好好地、郑重地同她告别。 白未晞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好。过了中秋。” 消息像长了翅膀,悄无声息地飞遍了老青溪村每一户人家。没有喧哗,没有议论,只是一种沉甸甸的情绪在曾经共患难的村民之间默默流淌。各家各户,都开始默默地准备着什么。 杜云雀回来了,嫁了人的她丰腴了些,见到白未晞,依旧如以前活泼,叽叽喳喳的说着话。 鹿鸣的媳妇连夜赶做了一双结实的千层底布鞋。 张仲远整理了一小包他精心调配的、或许她根本用不上的伤药。 中秋前夕,林茂发话,今年收成好,得好生庆祝一下。在晒谷场上,全村一起过中秋! 翌日。 日头还未完全西沉,溪边空地上已炊烟袅袅,人声鼎沸。石生猎回的野山羊架在粗铁架上,烤得表皮焦黄,油脂噼啪滴落,香气混着松烟,霸道地笼罩了整个村落。 柳月娘带着妇人们将各家最好的吃食都端了出来,杜云雀从邻村带来的蜂蜜山药晶莹剔透,王寡妇腌的酸菜酸香扑鼻,鹿鸣拍开米酒泥封的清冽声响,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近乎虔诚的丰盛。 “今年立秋,阵仗可真大。”一个新嫁过来不久的小媳妇,一边摆着碗筷,一边好奇地低声对身旁的妯娌说,“往年……也这般热闹么?” 那妯娌是青溪村的老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飘向那个安静立在月娘身后的身影,眼里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哀伤,随即笑了笑,语气轻松却避重就轻:“今年收成好嘛,石生哥又打了这么个大家伙,可不就得好好热闹热闹!” 小媳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得婆母们今日眼神交汇间,似乎都藏着点什么,气氛热烈底下,潜流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白未晞静立着,像一道不会被时光侵蚀的剪影。她看着石生,这个当年莽撞的青年,如今动作间已有了当家汉子的沉稳利落,只是额角添了风霜。她看着林茂,老村长的背佝偻得更深,望着火堆的眼神温和而复杂。她看着杜云雀和林青竹,昔日的少女已为人妇,眉眼间泼辣与温柔交织,正捧着糯米团子笑语嫣然。那鲜活的生命力,与她恒久的沉寂隔着一道无声的鸿沟。 第 99 章 送别 柳月娘将一块最嫩的烤野鸡肉递到她手中,笑容依旧温暖,眼底却有不舍几乎要满溢出来:“未晞,尝尝,石生特意给你留的。” 肉很香,带着人间烟火特有的温度和滋味。白未晞慢慢咀嚼,将这味道记取。这是一种她无法真正拥有,却曾真切感受过的、“活着”的凭证。 篝火燃至最旺,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彤彤的。钱老汉苍老而粗犷的山歌再次响起,调子依旧,却仿佛比往年更多了几分苍凉的回味。杜云雀和林青竹像约好了一般,再次拉起手,围着篝火跳了起来。裙裾飞扬,笑容灿烂,仿佛试图用这熟悉的场景,定格住什么。 “未晞姐姐,来呀!”杜云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笑容却明亮,她伸出手,目光恳切。 林青竹也过来,温热的手紧紧握住白未晞微凉的手指,力道很大,仿佛一松开就会失去什么:“未晞姐,来跳舞吧,就像……就像以前一样。” 周围的起哄声比以往更热烈,老村民们笑着,眼眶却悄悄红了。新来的媳妇们虽觉诧异——这位沉默的白姑娘竟如此受爱戴?——却也受气氛感染,跟着拍手鼓励。 白未晞被卷入那温暖的漩涡。她的动作依旧带着天生的滞涩与僵硬,抬手、转身,都慢半拍,与周围的流畅灵动格格不入。可这一次,没有人笑她像“熊瞎子”或“拉磨的驴”。大家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充满了温柔的包容和一种近乎悲伤的珍惜。 她努力跟着节奏,笨拙地移动。每一次直直的抬手,每一次迟缓的旋转,都像是一次无声的告别。 新媳妇们终于察觉到一丝异样,那不仅仅是动作的僵硬,更是一种…氛围。这位白姑娘跳得认真,周围的人看得更认真,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欢快的乐曲都仿佛慢了半拍。 篝火熊熊燃烧,映照着每一张面孔——苍老的、年轻的、熟悉的、新来的。歌声、笑声、干杯声喧嚣着,却盖不住那股在知情者之间无声流淌的离愁。 没有言语。 没有道别。 所有的情感,都化作了更具体的行动。 鹿鸣沉默地又一次将她的酒碗斟满。 杜云雀趁乱将一大包自己晒的、最甜的果脯,紧紧塞进她怀里,手指微微发抖。 赵闲庭借着敬酒的姿势,低语轻得几乎听不见:“山高水长……珍重。” 几个半大的孩子,被自家大人悄悄推着,将采来的、已经有些发干的野花,怯生生地放在她脚边,然后飞快跑开。 这一切,都发生在喧闹的掩护下,像一场无声的仪式。新来的媳妇们看得迷糊,却隐约明白,这不仅仅是一场秋收的欢庆。 宴席终了,篝火渐成灰烬,空气中弥漫着燃烧殆尽的味道和清冷的月光。人们陆续散去,说笑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白未晞回到小屋,窗前月光如水。她摊开手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林青竹用力握过的温度,发间沾染的烟火气尚未散尽。 窗外,溪水潺潺,依旧流淌。 她闭上眼,看到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带笑的脸,那些沉默的、含泪的眼,那些小心翼翼塞过来的、带着体温的馈赠。 告别,从未被说出口。 却早已在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触碰、每一声过于热烈的欢笑中,道尽了千言万语。 这人间烟火,她终究是一个过客。但这一盏暖意,已足够照亮她漫长孤寂旅途的一隅。 次日,天光未亮,晨雾似一层薄纱笼罩着沉睡的村庄,万籁俱寂,只有溪水潺潺的永恒低语。 白未晞悄无声息地收拾好她简单的行囊——几件衣物,村民们昨夜塞给她的那些饱含心意的赠礼,背上那只跟随她许久的旧背筐。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五年的小屋,推开木门,动作轻缓,不欲惊扰任何人的清梦。 然而,一开启,一个身影便撞入了她的眼帘。 柳月娘竟站在微凉的晨雾里,身上披着一件旧衣,发髻有些微乱,显然已等候多时。她手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眼圈是红的,却强撑着一个温柔的笑。 “就知道……你得赶早。”月娘的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她将怀里的包袱递过来,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拿着。我看你……很喜欢那身麻衣,就……就照着样子,给你另做了几身。布料都浆洗过了,软和,耐穿……路上,也好有个换洗。” 白未晞微微一怔,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的,不仅仅是衣服的重量,更是多年日夜相处、细密关照的所有情谊。她看着月娘强忍泪意的模样,那双总是盛着温柔与担忧的眼睛,此刻红得像初升的日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最终,只是轻轻颔首,将包袱仔细地放入背筐中,动作郑重。 “走吧……我送你到村口。”月娘侧过身,声音哽咽,和她一起向前走着。 村庄依旧寂静,但这份寂静却与往常不同。当她走过鹿鸣家院外时,那扇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鹿鸣揉着眼睛探出身,像是刚起夜,哑着嗓子:“未晞……这么早啊?!” 她点点头,继续前行。 钱老汉家的窗户支开着,老人冲她含糊地挥了挥手。 张仲远的医馆门扉微启,老先生和孙子张愈之一起站在阴影里,默默颔首。 林青竹和她那憨厚的丈夫站在豆腐坊门口,手里还拿着刚点卤的瓢,低低说了声:“未晞姐,你吃过早食没?” 越靠近村口,人影越多。并非巧合,而是心照不宣的汇聚。栓柱扛着锄头,像是要早早下地,沉默地站在路旁,看到她,嘴唇动了动,只憋出一句:“今日天气应该不错……” 老村长林茂,站在路边,身影在晨雾中显得格外瘦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个极其缓慢而沉重的点头。 几乎大半个老青溪村的人,都以各种看似偶然的理由,“出现”在了这清冷的晨曦中。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哭泣的挽留,只有一声声压抑着万千情绪的、最简单的问候。 “未晞,早啊。” “你吃饭了没啊……” “穿的有点少吧!” 这些朴实无华的话语,此刻却比任何挽留都更令人心头发酸。 白未晞一步一步,走过这些熟悉的面孔,走过他们沉默而深情的注目礼。她的内心深处,那被近十年相处受到的暖意稍稍融化的坚冰,似乎又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暖流缓缓淌过。 她走到了村口,脚步未停。 就在她即将踏出村口石碑的那一瞬,身后那强撑的平静终于决堤。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的呜咽,像是一个信号。 “未晞丫头!!” 林茂苍老嘶哑的声音猛地响起,带着剧烈的颤抖,“得空……记得回来看看!!” “未晞姐——!” 杜云雀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家里……永远给你留着门!” 柳月娘的声音终于破碎,泪水滚滚而下。 “一路平安啊!” “保重!一定要保重!” 所有压抑的情感在这一刻奔涌而出,哽咽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告别声在她身后响起,汇成一股温暖而悲伤的洪流。 白未晞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背影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孤直。她微微仰起头,似乎看向了远方层峦叠嶂的群山,又似乎只是将某种情绪逼回眼眶。 僵尸会有眼泪吗?白未晞觉得眼睛有些不适。 片刻之后,她抬起手,对着身后的村庄,对着那些哭泣的、不舍的人们,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挥了挥。 然后,她不再停留,迈开步子,踏上了笼罩在薄雾中的小路。身影渐行渐远,最终化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 晨光终于彻底驱散了雾气,照亮了青溪村,也照亮了村口那些久久不愿离去、脸上犹带泪痕的人们。 第 100 章 归云驿 官道旁,“归云驿”的酒旗在暮色中微微晃动。白未晞踏入大堂时,正逢一群书生宴饮至酣处,满堂喧嚣几乎要掀翻屋顶。 四五张方桌拼凑在一起,围坐了十数名青衫学子。酒坛东倒西歪,菜肴已见狼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墨香与年轻人特有的蓬勃热气。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因酒意和兴奋而涨红的脸庞。 “喝!李兄,再饮此杯!年后的春闱,必当蟾宫折桂!”一个高个书生举着酒杯,手臂挥舞,酒液泼洒而出也浑然不觉,声音洪亮,意气飞扬。 “岂止李兄!我看在座诸位,皆非池中之物!他日金榜题名,琼林宴上,莫要忘了今日同饮之谊!”另一个稍显文弱的书生接口道,虽已醉眼朦胧,却依旧努力保持着仪态,只是话语间也带了三分狂态。 “说得对!且看我等——!”一个身材微胖的书生猛地站起,差点带倒椅子,他一手撑着桌沿,一手高举酒盏,朗声吟道:“‘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当效仿李太白,纵酒放歌,才不负这青春年华!” “好!‘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干!” “干!” 酒杯碰撞声、欢呼声、大笑声震耳欲聋。有人开始击节高歌,唱的是时兴的词牌,虽偶有跑调,却激情澎湃;有人蘸着酒水,在桌面上笔走龙蛇,写下豪言壮语,引来一片叫好;还有人勾肩搭背,讨论着策论文章,争得面红耳赤,却又在下一杯酒中尽释前嫌,只余下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待我高中,必当上书陛下,陈述民生利弊!” “某愿为一地父母官,造福一方!”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方知天下之大!” 他们挥斥方遒,指点江山,仿佛乾坤尽在掌握,眉宇间皆是未经世事的锐气与理想主义的光辉。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放大、晃动,交织成一幅躁动而热烈的青春群像。 白未晞静坐于角落阴影里,面前一盏清水,映出窗外疏淡的星子。眼前的喧腾热烈,于她如同观看一场无声的皮影戏,鲜活,却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屏障。 酒意愈浓,陆续有人支撑不住,被同伴搀扶着,脚步踉跄、口齿不清地念着“没醉……还能喝……”回房歇息。大堂渐渐空阔下来,只剩下七八个醉得最深的,瘫坐在椅上,或伏在桌边,喘息着,傻笑着,酒劲彻底上了头。 喧闹的潮水退去,留下一地狼藉和弥漫不散的酒气。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坐在边缘、先前吟诗时并不显眼的青衫书生(他眼神清亮,看似微醺,实则举止间比他人多了一份不易察觉的克制),挪了挪身子,凑近身旁一位眼神发直、不断打着酒嗝的同窗。 他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夜风拂过窗纸,带着一种神秘的黏腻感,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堂里,却依稀可辨: “……张兄,喝多了?你可知……再往前行,过了黑风坳,有一处‘温柔乡’等着我等辛苦赶考之人呢……” 那被称作张兄的书生迷迷糊糊抬头:“温……温柔乡?是……是大城镇吗?” “非也非也,”青衫书生轻笑,声音更低,更显暧昧,“是山坳里的一桩……仙缘。听闻有位‘解语花仙’,貌胜妲己,体带异香,最是怜才……若得垂青,不但极尽欢愉,临别更有厚赠,金银不在话下,助我等安心赴考……” “花……花仙?”张书生猛地一激灵,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与难以置信的悸动,声音陡然提高又猛地压下,带着惊疑,“胡……胡扯!定是山魈鬼魅,淫邪妖物!吾辈读书人,岂能……岂能近此污秽!”他嘴上斥责,呼吸却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这番低语却已像投入静水的石子,引得旁边几个瘫软的书生都勉强支棱起来,好奇地望过来,醉醺醺地追问:“什么仙缘?”“李兄,细细说来……” 青衫书生(李姓书生)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色,面上却故作谨慎,愈发压低声音,绘声绘色地描述起那“花仙”如何美貌,如何温柔,如何慷慨…… “荒谬!”一个尚存一丝清明的书生拍案而起,身形却晃了晃,“圣人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此等妖邪之事,坏我心境,污我清名!休得再提!”他义正辞严,试图驱逐这不合时宜的香艳话题。 “就是!定是邪祟惑人!”有人含糊附和,目光却忍不住瞟向青衫书生。 “李兄,你从何处听来?可是真的?”一个醉得厉害的书生抓住青衫书生的胳膊,急切追问。 青衫书生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笑道:“也是途中所闻,做不得真,做不得真!诸位兄台醉矣,还是早些安歇罢……”他打着哈哈,试图含糊过去。 “哦?”一个趴在桌上的胖书生忽然抬起头,醉眼迷离地盯着他,大着舌头问,“途中所闻?俺们怎么不知道……你啥时候听谁说的?” 青衫书生面色微微一滞,旋即恢复自然,从容应对:“午后……去镇口打酒时,偶遇一潦倒老者,听他醉后胡言罢了。”他语气轻松,理由看似无懈可击。 白未晞垂眸,从入门起她便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绝非人类所能拥有的气息——正从那李姓书生身上悄然散出。 那气息极淡,混杂于浓烈的酒气之中: 这缕气息让她涣散的注意力稍稍凝聚。 原来,这散播香艳传闻者,并非人类。 第 101章 花仙? 这精怪竟如此大胆,化身为人,混迹于学子之中,亲自布散诱惑,编织罗网。它巧妙地撩拨着书生们被酒精麻痹的神经下的欲望与贪念。 白未晞的目光在那青衫书生身上停留了一瞬。化身完美,言行举止毫无破绽,唯有那丝极淡的本源气息,逃不过她的感知。 她看着那几个醉醺醺的书生,有的强自批判,有的眼神飘忽,有的已然心动…… 那青衫书生似有所觉,忽然朝白未晞所在的角落瞥来。对上她那双仿佛能洞穿虚妄的黑眸时,他明显一怔,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惊疑与戒备,随即迅速低下头,掩饰般地端起早已冷掉的酒抿了一口,不再多言。 白未晞收回目光。 精怪布饵,书生逐欲,皆是各自缘法。 夜色深沉,大堂内最后几声嘟囔也归于沉寂,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 翌日清晨,驿馆内宿醉的书生们尚在沉睡。白未晞已悄然起身,结算了房钱,踏上继续北行的官道。 官道蜿蜒入山,两侧山势渐陡,林木葱郁。行至一处狭窄山口,晨风吹过,带来沁人凉意,也卷动了道旁半人高的野草。 就在此时,道旁一株老松后,转出一个身影,正是昨日驿馆中的李姓书生。他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笑容,拱手道: “咦?这位姑娘,真是巧了,不想又在此处相逢。” 白未晞脚步未停,目光平淡地扫过他,如同看一块路边的石头,并无回应。 那书生也不觉尴尬,快走几步,与她保持并肩而行,语气热络又自然:“小生李允,昨日在驿馆中见得姑娘独坐一隅,风姿不凡,便印象深刻。姑娘这也是要北上行路?此去山路崎岖,多有不便,你我既是同路,不妨结伴而行,也好有个照应?” 他言语周到,神情恳切,俨然一副热心肠的读书人模样。 白未晞依旧沉默,步伐节奏未有丝毫变化。 李允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他昨日被这女子冰冷的目光瞥得心中不安,今日特在此等候,就是想再试探一番。见对方毫不理睬,他心念一转,故作轻松地笑道: “姑娘可是独自一人害怕了?莫要担心,这山里虽传闻有些精怪之事,多是乡野村夫以讹传讹罢了。”他话锋微顿,侧目仔细观察着白未晞的表情,语气带上几分调侃,“譬如昨日席间醉后胡诌的什么‘花仙’……哈哈,荒诞不经,徒增笑耳。姑娘听了,莫非真被那等故事吓到了?” 他试图用轻佻的语气掩盖试探的意图。 听到“花仙”二字,白未晞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停下脚步,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直直地看向李允,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花仙?” 李允被她看得心中猛地一悸,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精心伪装的人皮,直抵内核。他强自镇定,维持着笑容:“是啊,就是那个……自称体有异香,专爱书生……呃,赠人钱财的……不就是花仙么?”他越说,越觉得对方的目光冰冷刺骨,言语间不禁有些磕绊起来。 白未静默地看了他片刻,仿佛在辨认什么。空气中,那股甜腻的异香似乎因他的紧张而浓郁了一丝,但其下那缕湿滑阴冷、带着淡淡腥气的水族精怪特有的气息,却也愈发清晰地被她捕捉到。与草木花妖的清灵之气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更为黏腻、贪婪的本质。 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枚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对方所有的伪装: “你的本体不是花。” 李允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大半,热络的神情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和警惕。他不再伪装那副轻佻书生态,目光变得锐利而冰冷,紧紧盯着白未晞: “姑娘……好灵的鼻子。”他声音低沉下去,不再掩饰其中的异样质感,“那不知……姑娘闻到了什么?” 白未晞的目光掠过他,仿佛透过那身青衫看到了其下湿滑黏腻的本质,淡淡地道: “水塘里的泥腥气。还有……血气的甜腻。” 此言一出,李允瞳孔骤缩,周身空气微微一凝,那股精心收敛的妖气几乎控制不住地要溢散出来。他彻底确定,眼前这女子绝非普通人,甚至可能……非人!她不仅能看破他的伪装,竟连他修炼法门中汲取血气之事都能一语道破! 巨大的危机感涌上心头,但他强压下立刻逃窜的本能。他一向谨慎,深知贸然树敌不明智,尤其对方深浅未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妖气,脸上重新挤出一个僵硬却努力显得和善的笑容,只是这笑容里再无半分人气,只剩下精怪的冰冷与算计: “姑娘果然并非常人。是在下眼拙,班门弄斧了。”他微微后退半步,以示并无敌意,“在下于此地修行,与过往书生不过各取所需,从未伤及性命,亦不欲招惹是非。姑娘……想必也非多事之人?” 第 102 章 幽谷 听到李允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带着紧绷的试探,白未晞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望向远处蜿蜒的山路,语气淡漠至极,仿佛在说一件与双方都毫不相干的事情: “我们并不同路。” 这句话清晰无比,没有任何威胁或指责,仅仅是指出一个事实。 李允闻言,猛地一怔,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大半。原来如此!只是路过,并无意插手!巨大的庆幸感涌上心头,取代了之前的紧张。 他立刻收敛了所有敌意和试探,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真正放松下来的、略显僵硬的笑容,连忙拱手道:“是在下冒昧,打扰了!姑娘请便!请便!” 话音未落,身形已急速向道旁密林退去,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未晞甚至没有再看那个方向一眼。 …… 与白未晞在山口分别后,李允,或者说,水蛭所化的书生,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它并未远去,而是绕了一条极隐蔽的小径,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黑风岭深处,那片属于它的幽涧水潭旁。 确认那看穿它根脚的冰冷女子并未跟来,它才稍稍松了口气。 它褪去青衫书生的伪装,身形在一阵水汽氤氲中扭曲变化,最终化为一个身形曼妙、穿着藕荷色纱衣的女子形态。它对着如镜的水面仔细端详,确保姿容艳丽,无懈可击,随即深吸一口气,周身开始散发出一股极其浓烈、清甜得不自然的莲花香气,掩盖着那深植于本源的水塘泥腥与血气。 它需要进食,也需要那富含才子文思的元阳滋养修行。 它回到涧边那座由幻术点缀、看似雅致的精舍中,耐心等待。 一日后的黄昏,雨丝悄然而落,敲打着涧边芭蕉,沙沙作响。潮湿的水汽弥漫开来,与它身上那浓烈的花香混合,形成一种粘腻窒闷的氛围。 果然,一个身影撑着油纸伞,脚步迟疑又带着急切,出现在了幽涧入口。正是那日在归云驿中,醉眼朦胧追问“花仙”细节、后来又抓住“李允”胳膊急切询问的年轻书生。他衣衫被雨打湿了些许,脸上交织着紧张、渴望与一丝做贼心虚的惶恐,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水蛭所化的女子唇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它轻盈地迎了出去,步履婀娜,刻意让那浓郁的莲花香气随风送向书生。 “这位郎君,雨中独行,可是迷路了?” 它的声音柔媚入骨,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那书生闻声抬头,只见雨雾中一位绝色佳人翩然而至,容颜娇媚,身段风流,尤其是那股扑面而来的、甜得发腻的莲花异香,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与他听闻的“体带异香”的描述完美契合!他心中那点疑虑顿时被巨大的惊喜和色欲冲散,连忙拱手,结结巴巴道: “在……在下赵文昌,乃赶考学子。听闻.…听闻此谷中有……有仙缘,特来……特来寻访。”他目光灼热地盯着女子,几乎无法移开。 女子掩口轻笑,眼波流转:“仙缘?郎君说的,莫非是妾身么?”她侧身让开,“雨势渐大,郎君若不嫌弃,不妨至舍下暂避,饮杯热茶再说。” 书生大喜过望,连声道:“不嫌弃!不嫌弃!”忙不迭地跟着女子步入精舍。 舍内陈设清雅,却总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气,混合着那浓郁的莲花香,形成一种奇异而令人头晕头晕目眩的味道。书生被美色所惑,并未深究,只觉心跳如鼓,口干舌燥。 女子奉上香茗,言语间极尽挑逗引诱之能事。书生本就心存妄念,几杯“热茶”下肚,更是欲火焚身,理智全无,很快便与那女子纠缠在了一起。 窗外雨声淅沥,伴随着精舍内渐渐响起的声息。 意乱情迷之中,书生紧紧抱着怀中冰肌玉骨(实则湿滑冰冷)的“佳人”,沉醉在那浓得化不开的异香里。然而,在某一刻极致的颠鸾倒凤、神魂颠倒之际,他火热的唇齿间,却猛地闯入一股冰冷、甜腻的铁锈味! 那味道极其突兀,与他正沉浸的香艳氛围格格不入,甚至让他肠胃本能地一阵翻涌。 “呃……”他动作一僵,迷离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和不适。 身下的女子立刻察觉,动作愈发柔媚缠绵,声音甜得发嗲:“郎君…….怎么了?”同时,那人工营造的、闷人的莲花香气骤然变得更加浓烈,如同无形的绸缎,层层包裹上来,强行压下那瞬间泄露的真实气息。 书生呼吸一窒,被那更浓郁的香气呛得有些头晕,那瞬间的异样感被打断、淹没。他晃了晃脑袋,下意识地将那怪味归咎于自己的错觉,或是……雨夜寒湿带来的不适? “没.….…没什么……”他喘息着,重新沉溺于欲望的浪潮,主动将那些许不安抛诸脑后,甚至为自己刚才的走神感到羞愧,更加卖力起来。 只是心底深处,某个被忽略的角落,却留下了一抹冰冷的、带着腥气的疑影。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 书生精疲力尽地瘫软下来,只觉得浑身发冷,仿佛元气大伤,但看着身旁一脸餍足,巧笑倩兮的“花仙”,又觉得一切都值了。 女子依偎在他怀里,纤手抚过他的胸膛,娇声道:“郎君真是勇猛……妾身好生欢喜。”说着,它起身,从妆奁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绣囊,塞入书生手中,“此乃妾身一点心意,愿君金榜题名时,莫要忘了妾身便好。” 书生接过绣囊,入手沉重,里面显然是金银之物。巨大的喜悦冲散了他身体的虚弱和那丝残留的不安!竟是真的!美貌佳人,极尽欢愉,还有钱财相赠!世间竟有如此美事! 他紧紧攥着钱袋,所有疑虑烟消云散,连声道:“不忘!绝不忘仙子恩情!” 他又温存了片刻,才在女子的催促下,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他脚步虚浮地走出精舍,重回雨夜,怀中揣着那袋沾着湿气和异味的金银,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对自身“魅力”的得意,早已将那片刻的冰冷血腥气忘得一干二净。 精舍内,水蛭精所化的女子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脸上娇媚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贪婪与满足。它伸出猩红的舌尖,舔了舔唇角,感受着汲取到的元气与鲜血带来的力量。 又一个。 它转身,望向雨幕深沉的远方,那是白未晞离去的方向。水蛭精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被更多的贪婪覆盖。 只要小心避开那些真正棘手的存在,这条猎食之路,依旧可以继续。 幽谷重归寂静,唯有雨声潺潺,冲刷着一切痕迹,包括那被刻意遗忘的、欲望之下的血腥真相。 第 103 章 重返邙山 显德五年的腊月,岁暮天寒。白未晞的身影出现在邙山的地界,身后是苍茫的、铅灰色的天空。呵气成霜的严寒对她毫无影响,仿佛只是穿过一幅静止的冰雪画卷。 距离她从中秋月明的青溪村离开,已过去数月。于她而言,季节变换只是光线的偏移与草木形态的更迭,唯有山峦的轮廓与气息,还残存着些许熟悉的印记。 她首先走向的,是那片曾埋葬她、也赋予她“新生”的乱葬岗。眼前的景象,与她记忆中的已然不同,更披上了一层冬日的肃杀与封冻。 昔日的乱葬岗,在凛冽的寒风中更显萧索。规模似乎缩小了许多,记忆中断裂歪斜的墓碑大多不见了踪影,或许是被泥土彻底吞没,或许是被后人清理。原本肆意蔓延的荒草早已枯死,变得枯硬挺直,覆着一层灰白的寒霜,在风中发出簌簌的脆响。 岗子边缘,甚至新起了几座有碑有垣、收拾得颇为齐整的坟茔,烧纸的灰烬痕迹也明显。显示着并非无人祭奠的孤坟。 空气中弥漫的死气与怨戾也淡薄了许多。不再有那种浓得化不开、令人窒息的血腥与绝望交织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静、甚至带有一丝肃穆的荒凉。 战乱频发、人命如草芥的时代似乎暂时远去,连这片汇聚了无数枉死之魂的土地,也得以稍稍喘息,被时光逐渐抚平了些许狰狞的棱角。 她站在岗子边缘,深黑的眼眸缓缓扫过这片土地。那些曾让她本能躁动的浓郁死气,如今已变得稀薄而平和。她甚至能隐约感知到,地底深处那些不安的魂灵,似乎也随着世道的略微安稳而渐渐沉寂。 这里,不再是那个能轻易滋养出她这般存在的极端怨戾之地了。时代的车轮与四季的轮转,共同改变了这里的面貌。 她没有在此过多停留。这里于她,只是一个模糊的起点。 离开乱葬岗,她转向邙山更深处的山坳。脚步依旧平稳,踏过覆着薄霜的、熟悉的路径。山林依旧幽深,一些小径被积雪半掩,更显荒僻。 最终,她来到了那棵千年老樟树所在的山坳。 老樟树依旧矗立在那里,仿佛亘古未变,时间的流逝和季节的轮转在它身上留下的痕迹微乎其微。 作为千年树精,它无需如寻常树木般冬眠,生命活动只是顺应天时,变得更为内敛和缓慢。 墨绿的叶片依旧茂密,对抗着严寒。它的颜色比春夏时更为深沉。叶面上偶尔挂着晶莹的冰凌,如同天然的饰物。树冠庞大而沉默,透着一股沉静的、不为外境所动的力量。 树身上那道曾与她“交谈”的裂缝依旧存在。 她走近,安静地站在树下, 四周万籁俱寂,只有寒风不知疲倦地刮过山坳。 几乎在她站定的瞬间,那粗糙的树干上,那道裂缝便悄然无声地张开,没有丝毫滞涩。两颗琥珀色的、由精纯木灵之气凝聚的眼珠随之浮现,光芒温润而稳定,带着千年岁月沉淀下的深邃与平和,静静地落在白未晞身上。那目光沉稳依旧,没有丝毫冬日的倦怠。 它看见她穿着一身细麻外袍,袍角沾着远行的风尘与凝冻的霜露,内里露出一角素白色的里衣领子。 目光下移,落在她脖颈间。那串草绳系着的铃铛与木牌依旧挂着。两只小巧的铜铃已然锈死,沉默地贴着木牌,再发不出清脆的“叮铃”声。那块刻着“白未晞”三字的木牌,边角被摩挲得更加圆润,却依旧牢固。 老树精的视线掠过她的腰间,那里别着一根色泽深暗的长鞭,正是它当年送她的礼物。 最后,它看向她背后那只半旧的背筐上。藤条编织的筐体看得出是山外的手艺,里面似乎零星放着些东西,能看到的只有把伞。其他用油布遮着,覆着一层薄雪。 那对琥珀色的树眼微微闪烁了一下,流露出一种近乎“温和”的情绪。粗粝却中气十足、带着独特共鸣的声音,平稳地从树干深处响起,打破了山坳的寂静: “是未晞啊。” “你回来了。” 语气平淡而肯定,仿佛她只是昨日刚离开。 老树精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继续说道:“这身行头,走了不少路吧。山外现在是不是好多了?!我这老骨头扎在这里,动弹不得,净听些往来的只言片语,倒是无聊得紧。” 它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被寒冬影响的萎靡,反而有种超然物外的沉稳,只是语气中带着一丝对山外信息的惯常好奇,以及对于漫长生命而言微不足道的“无聊”。 白未晞抬起头,望着那对深邃的琥珀色树眼,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山里倒是清静得过头了,”老树精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枝条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带着一种不为严寒所动的悠然,“那些吵吵嚷嚷的小家伙们,耐不住冷的,都躲的躲,走的走了……” 它的话语里稍显寂寥,对往昔热闹开始回忆。 白未晞安静地听着。她蜷缩在熟悉的树根处,那里的腐叶被冻得硬邦邦的,覆盖着晶莹的霜花。这种触感于她,与温暖的春泥并无区别,只意味着“此处是熟悉的位置”。 她回来了。回到了这片赋予她第二次“生命”,也教她开始认知这个世界的深山。 第104章 青黄不接 白未晞在邙山老樟树下住了下来。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她蜷缩在巨大的树根之间,如同回到巢穴的兽,安静地听着老树精絮絮叨叨。 它的话语如同山涧溪流,连绵不绝,从春天一只翅膀特别斑斓的蝴蝶,说到她走之后没多久,远处的山里发生了一场异常猛烈的山火,再到今年哪条溪流的冰结得最厚。它甚至细细点评了白未晞带来的背筐手艺,认为不如山南那个老篾匠编得细密。 白未晞听的很认真,也会接上几句话。老树精不禁感慨起她入世后果然有变化了。 这一日,突降大雪。白未晞将油布铺在身下后,担心背筐里月娘为她准备的衣物被打湿,便撑开了夙愿。 那粗粝的、仿佛永无止境的话语声戛然而止。 山坳里瞬间只剩下风雪掠过树冠外围的呜咽声。 白未晞若有所觉,抬起头。 只见老樟树干上那对琥珀色的眼珠骤然爆发出锐利的光芒,死死地盯着她手中那把造型古拙、通体散发着幽沉绿光的伞。那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种极其复杂的、糅合了敬畏、忌惮与恍然的情绪。 “小僵尸!”老树精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时的平稳悠缓,变得急促而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此物……此物你从何处得来?!” 白未晞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夙愿”,又抬眼看向老树精,对于它剧烈的反应有些不解。她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一处溶洞里。它的气息……吸引了我。” “吸引?”老树精的声音依旧紧绷,“细细说一下!” 白未晞整理了一下思绪,描述了发现溶洞、深潭石台、以及触碰伞时看到的那些属于阴九的破碎记忆——乱葬岗的惨状、破庙中的艰难炼制、断魂谷成伞时的孤注一掷、与道门众人的惨烈厮杀,直至最后的地脉煞爆,同归于尽。 她说得毫无波澜,如同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老树精听得沉默良久,树干上的裂缝微微开合,仿佛在无声地叹息。“原来……传闻竟是真的。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乱世中一个众说纷纭的传说……”它的目光再次凝注在“夙愿”之上,琥珀色的光芒流转不定。 “东汉末年……天地倾覆,人命如蚁。竟真有方士偏激至此,集万千死怨煞气,炼出如此凶戾却又悲凉之物。”它顿了顿,声音低沉,“我记得,那之后不久,四处开始隐约流传,说几家道门大派在断魂谷栽了大跟头,损失极其惨重。” 它继续道:“说是折进去的,许多是各派修为精深的中坚,更有几位是被寄予厚望的真传弟子。天赋好的苗子本就难得,需要耗费大量心血资源培养……这一下折损太多,对任何门派都是伤筋动骨。” 白未晞安静地听着,适时地接了一句,表明她理解了其中的关键:“所以,不是法子丢了,是能用好法子的人,没了。” 老树精的树枝轻轻晃动,仿佛在点头:“正是此理!传承或可延续,但顶尖人才夭折,如同大树被砍去主枝,剩下的难免青黄不接,实力大损。加之经历如此惨败,各派之间恐怕也少不了互相埋怨、争夺资源,内耗之下,元气更难恢复。” 忽然,它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目光灼灼地看向白未晞:“未晞,你离山这些年来,在外行走……可曾遇到道士?他们实力如何?可有为难你?” 白未晞略一思索,回答道:“遇到过几次。早年,他们的桃木剑刺在身上甚疼。” “后来,便不疼了。”她继续道,语气平静,“也可能遇到的并非修为高的。”她做出了自己的观察结论。 老树精闻言,琥珀色的眼珠光芒微闪:“才几次?这就对了……看来断魂谷那场祸事,影响远比听闻的更深。顶尖那批人的折损,抽掉了他们的脊梁。” 它巨大的树冠无风自动,发出深沉的沙沙声。 “夙愿……夙愿……”老树精喃喃重复这个名字,目光复杂,“阴九炼此物只为活命自保,却阴差阳错,几乎动摇了后世道门的根基……而今,它却在你手里……” 它沉默片刻,最终缓声道:“此物牵连的因果极大。福祸难料,你需得谨慎,既要善用,亦要提防其中隐患。” 白未晞低头,看着那抹幽绿流淌的光芒,感受着那丝微弱的、依恋般的意念。她沉默了片刻后忽然抬起头,那双深黑的眼眸望向老树精,问出了一个她思考过的问题: “若是……那些道士知道了它的存在,知道了在我这里……”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们是否会像当年对待阴九那样,来对付我?” 老树精树干上的裂缝微微翕动,仿佛一声无声的叹息。那对琥珀色的眼珠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它没有立刻回答,似乎也在权衡。 良久,它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审慎,“人心叵测,尤其是涉及此等蕴含巨大力量的灵器,而且还在一个异类手中……。贪婪、恐惧、以及维护‘正道’的名义,都足以驱动他们做出疯狂之事。” 它话锋一转,枝条在空气中轻轻摆动:“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其一,当年围剿阴九的各派精英折损太巨,如今的道门,是否还能轻易组织起那般规模与决心的力量,犹未可知。其二,阴九当年是活靶子,他炼伞、持伞,动静极大,无所遁形。而你……” 老树精的目光落在白未晞身上,“你本身便是异数,气息沉寂,更懂得隐匿。若你谨慎行事,不主动以此伞招摇,他们未必能轻易寻到你。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阴九炼伞乃逆天而行,主动汲取万千死怨,为世所不容。而你,更像是……被这无主之物自行选择。这其中因果缘由,那些真正的高人或许会有所迟疑,而非不分青红皂白地一味打杀。” 它顿了顿,总结道:“麻烦定然会有,觊觎与敌视亦难避免。但是否会落到阴九那般天地不容、举世皆敌的地步,则取决于你如何应对,以及……运数使然。” 白未晞静静地听着,“我明白了。”她轻声说,语气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接受了现实的平静,“我会小心。” 第 105 章 冬尽春来 腊月严冬,邙山腹地积雪皑皑,万物蛰伏。白未晞虽不惧寒冷,却也依着本能,寻了一处背风的雪坡。她的身影在雪地中悄无声息地移动,目光锁定了雪层下微微拱起的一处痕迹。指尖迅速探入,精准地抓住了一只正瑟缩在浅穴中抵御严寒的肥硕野兔,这几乎是寒冷冬季里,山林能提供的为数不多的、容易寻得的猎物。 回到老樟树下,她熟练地生起一小堆火。枯枝在火焰中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勉强驱散了四周一小片区域的酷寒,也给老樟树苍老的树干染上了一层晃动的暖色。她将处理干净的野兔串在削尖的树枝上,架在火上慢慢炙烤。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散发出一种原始而诱人的焦香。这烤炙的过程,与这簇小小的火焰,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对抗着天地间的浩大寂寥。 “啧啧,”老樟树粗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打趣意味,从那道裂缝中传出,“咱们的小僵尸,如今倒是越发能干了。都知道生火取暖,烤肉熏香了?可惜我无福消受,只能闻闻这香味儿喽。”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长辈看待晚辈学会新本领的慈和。 白未晞翻转着树枝,看着跳动的火苗映照在老树粗糙的皮上,一本正经的出声道:“我还知道砍树烧树,你可要试试?” 老树精:“……” 整个深冬,她便这样留在老樟树下。时而静坐聆听老树精回忆它那些跨越千百年的记忆碎片。时而外出,并非为果腹,更像是一种活动,带回些野兔或山鸡,在树下生火烤炙。 冬日虽寒,但这片山坳却因白未晞的归来,以及一些小生命的偶尔造访,比如扑棱着翅膀的山雀,皮毛厚实的松鼠等。使老树精觉得比以往的冬天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生机与暖意。 时光悄然流淌,不知不觉间,凛冽的寒风渐渐变得柔和,空气中开始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的泥土气息。枝头的积雪日益消融,滴滴答答的水声取代了风雪的呼啸。覆盖大地的雪被变得斑驳,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土地和去岁的枯草。一些性急的草芽已然钻出地面,怯生生地探望着这个世界。 林子里重新变得热闹起来。鸟鸣声日益稠密,走兽的活动痕迹也明显增多,整个邙山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苏醒,焕发出勃勃生机。 这一日,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山坳里,积雪几乎化尽,空气清新沁人。 老树精的声音响起,比冬日里更显活力和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的感慨:“未晞啊……” 白未晞抬起头,望向那对在春光下显得格外温润的琥珀色眼珠。 “这个冬天……”老树精缓缓说道,枝条在春风中舒展,发出轻柔的沙沙声,“有你在这儿,陪着老夫说话,生火,还招来了那些小淘气……很好。”它的语气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深的、被陪伴后的满足,“看来你出去走了这一遭,经历了许多,心也……变得不一样了。竟也懂得,陪着我这老家伙打发寂寥时光了。” 白未晞沉默了片刻,坦诚地点了点头。 老树精发出低沉而愉悦的笑声,仿佛整棵古树都在这春光中焕发出新的活力。 笑罢,它的语气变得郑重而充满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如同枝头即将绽放的新芽:“小僵尸,今日老夫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白未晞专注地听着。 “近日老夫忽有所感……”老树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与期待,那是一种近乎涅槃新生的悸动,“那层桎梏了老夫不知多少年的关隘,已然松动!离化形成功,真正踏出这方寸之地,去看看那纷繁世间……真的不远了!” 这对于树木精怪而言,是近乎脱胎换骨的蜕变,是无数岁月沉淀后的奇迹。 白未晞那总是平淡无波的眼眸中,也极难得地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与光亮,随即化为一种纯粹的、为老树精由衷感到的欣喜。她再次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很好。外面……很大。” “是啊,很大,很好。”老树精充满向往地重复道,仿佛已经感受到了踏足远方的自由,“待老夫成功化形,定要去好生游历一番。说不定……日后我们还能在山外某处重逢,到时,我再给你讲讲一路上的见闻。” 春风温柔地拂过,带来远山的花香与新绿的气息。 第 106 章 春暖 春光渐盛,暖阳彻底驱散了邙山积攒一冬最后的寒气。溪流欢快奔腾,草木抽枝发芽,空气里满是泥土解冻后的清新和万物生长的蓬勃气息。 老樟树沐浴在这和煦的日光下,墨绿的叶片仿佛被重新注入了活力,油光发亮,那对琥珀色的眼珠中也比冬日时更添了几分温和与通透。 它已感知到化形的桎梏松动,但那最后一步的契机仍需等待,千年岁月赋予它的是沉淀后的耐心,并不急于一时。 白未晞依旧终日守在树下,或是静坐,或是漫无目的地在附近山林踱步。对她而言,陪伴老友度过化形前的这段时光,是自然而然的事。 这一日,林间小径上传来轻捷却略显迟疑的蹄声,打破了山坳午后的宁静。不多时,一头体态优雅、毛色在春光下泛着暖棕光泽的梅花鹿,出现在坳口。它的鹿角稚嫩而润泽,一双湿漉漉的大眼本该灵动清澈,此刻却盛满了与这明媚春色格格不入的焦虑与彷徨。 它先是本能地、眷恋地小跑到老樟树下,如同归家的孩子,将脖颈和侧脸紧紧贴上那粗糙却温暖的树干,低低地、委屈般地呜咽了一声,仿佛要从这古老的依靠中汲取力量。 “是鹿小子啊,”老树精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慈爱,却又比平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春光这么好,怎的愁眉不展?可是遇到了难处?” 梅花鹿精抬起头,大眼睛里水光氤氲,它急切地呦呦鸣叫起来,声音时而短促,时而悠长,夹杂着不安的跺蹄动作,像是在倾诉一件压在心口许久的大事。 白未晞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从远山收回,落在这头明显情绪激动的小鹿精身上。她认得它,是山中修行的一只灵鹿,与老树精缘分极深,算是它看着长大的。 老树精静静听着,苍老的枝叶无风自动,发出轻柔的沙沙声,如同长者安抚的手。待鹿精情绪稍缓,它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理解与怜惜:“唉……原来是为了你阿姐。逾期三年未归,音讯全无,也难怪你心焦如焚。” 它像是回忆着什么,缓缓道:“那丫头,性子是泼辣跳脱,心气也高,总嫌山里憋闷,向往外头的广阔天地。可她对你这个弟弟,却是最挂心不过,每隔十年必回来看你,雷打不动,从未爽约。这次……”老树精的语气沉凝下来,“确是极不寻常。” 鹿精闻言,更是急切,用蹄子轻轻刨着地上新软的泥土,仰头发出恳切的悲鸣。 “你想亲自去寻她?去金陵?”老树精明白了它的心意,语气里顿时充满了担忧,“你这孩子,自睁眼便从未离开过邙山半步,那金陵城是人间繁华腹地,人烟稠密,人心更是比山涧暗流还要复杂难测。你独自前去,莽莽撞撞,叫老夫如何能放心得下?” 鹿精低下头,纤细的脖颈显得无比脆弱,鹿角微微颤动,显露出内心的无助,可旋即又猛地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着老树精,用力点了点头。那是必须去的决心。 山坳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春风温柔拂过树叶的声响。 老树精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目光掠过一旁始终沉默的白未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关切,有考量,最终化为一种无奈的托付。 “未晞啊,”它开口,声音比平时更缓,带着商量的口吻,“眼看天气彻底暖了,你这般总是守着我这老木头,也是无趣。接下来……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或是仍随性而行?” 白未晞抬起眼,对上老树精的目光,摇了摇头,声音平淡:“暂无方向。” 这个答案似乎正在老树精意料之中。它深深看了一眼那满眼期盼与焦虑、几乎要哭出来的小鹿精,沉吟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才重新看向白未晞,语气郑重而恳切: “未晞,老夫……想厚颜请你帮个忙。这孩子的情况,你也听到了。它心思单纯,从未经历过山外的风雨,此番要远赴金陵那般复杂之地,老夫实在忧心忡忡,怕它遭遇不测,或是懵懂间惹祸上身……” 它停顿了一下,话语里是真切的担忧与信任:“你这些年在外行走,见识和阅历都要多一些,身手更是足以应对诸多麻烦。不知……可否请你,顺路照拂它一程?陪它去金陵寻这一趟?当然,此事绝非易事,山高水长,人间纷扰,你若觉得不便,或是不愿沾染此等琐事,万万不必勉强,全凭你心意定夺。” 白未晞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头年轻的梅花鹿精身上。它正紧张地、眼巴巴地望着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没有丝毫杂质,只有对至亲最深的担忧和最纯粹的恳求。那种情感,让她莫名想起月娘望向安盈时的眼神。 她又看向老树精。这位古老的存在,话语中没有丝毫强迫,只有对后辈的关爱以及基于对她秉性能力了解之上的、沉甸甸的信任。 她沉默了片刻。去哪里,于她本就无区别。金陵,或许也有一番不同的景象。 于是,她迎着那一树一鹿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却清晰地应道:“好。我陪它去。” 老树精闻言,仿佛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苍老的树干都似乎舒展了几分,声音里充满了感激:“好,好!未晞,多谢你了!这份情,老夫记下了!” 那梅花鹿精更是瞬间欣喜得几乎要跳跃起来,它竟人立而起,优雅的脖颈扬起,发出一声清越欢快的呦鸣,旋即凑到白未晞身边,低下头,用湿漉漉、温软的鼻子,极其小心而又充满感激地,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手背。 老树精又絮絮地叮嘱了鹿精许多话,无非是“路上务必听从未晞的安排”、“莫要任性妄为”、“凡事多看多学,谨慎为先”等。鹿精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将每一句叮嘱都认真记在心里。 春日暖阳,将老樟树下的一幅奇异却和谐的画卷照亮:一位身形纤细、肤色苍白的少女静立一旁,墨发麻衣,仿佛山间凝聚的一抹寂静。她身旁依偎着一头毛色暖棕、体态优雅的梅花鹿,小鹿温顺地低着头,茸角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苍劲古老的樟树舒展着茂密的枝叶,如同一位宽厚的长者,默默守护着这静谧的画面,沙沙的叶响仿佛是最温柔的叮嘱。一场源于深切牵挂与厚重托付的同行,就此约定。 第 107 章 山鬼 既已应承,便无拖延。春日正好,正是赶路时节。 白未晞与鹿渊这一僵一鹿的组合,离了邙山,便专拣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河谷野径而行。 最初的几天,行程沉默而略显疏离。白未晞步履平稳,不知疲倦,只是循着大致方向前行。鹿渊则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既保持着对这位“未晞姐姐”(老树精叮嘱它要如此称呼)的本能敬畏,又对离开熟悉家园、踏入完全未知的领域感到些许不安。它时常警惕地竖起耳朵,捕捉山林里的每一种声响,对陌生的气息尤为敏感。 他们的路线大致清晰:向西南而行,首先踏入嵩山余脉。虽未深入其核心,但仅是外围山峦,已显露出磅礴气象。群峰如戟,直插云霄,行走其间,能感受到一种沉淀了数千年的、浑厚而肃穆的地脉之气。 鹿渊对这些显得颇为兴奋,这种雄浑的气息让它感到新奇,偶尔会趁白未晞停下辨认方向时,好奇地探头去啃食岩缝间一种带着清香的灵藓。 穿过嵩山地界,便进入了绵延数百里的伏牛山脉。此处山势不再如嵩山般孤高险峻,而是起伏无尽,宛如一头巨牛沉睡的脊背。 森林覆盖山体,林间雾气氤氲,溪流纵横,时常需要蹚水而过。鹿渊起初有些怕水,犹豫着不敢下脚。白未晞已无声无息走到对岸,回头看见小鹿还在岸边焦躁地踏步。她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苍白的手,指了指下游一处水势较缓、且有突出石块可落脚的地方。鹿渊恍然大悟,呦呦叫了一声表示感谢,轻盈地跳跃而过。 进入桐柏山区,景象又变。山水愈发灵秀,雨量充沛,瀑布深潭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清香。 一次夜宿,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山猫精试图偷袭看似落单的鹿渊。白未晞甚至未动,只是骤然释放出一丝冰冷死寂之气,那山猫精便吓得毛发倒竖,窜入林中,再不敢回头。 鹿渊惊魂未定,下意识地靠近了白未晞几步,在她附近蜷缩下来。自那以后,它跟随的距离明显缩短了许多。 当他们沿着大别山北麓行走时,彼此间已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白未晞会根据鹿渊的体力,在溪边或有嫩草的地方稍作停留。鹿渊则会在发现甘泉或可食的野果时,发出特定的呦鸣声提醒她。 它甚至开始习惯白未晞那异于常人的沉默和安静。有时会大着胆子,用温热的鼻子轻轻碰一下她垂下的手背,然后迅速跳开,见她并无反应,下次便又凑近些。白未晞在发现这头小鹿在逗她玩时,一次趁其不备用胳膊夹住了它的鹿头…… 这一日,他们行至大别山深处一条人迹从未踏足的幽谷。此地的灵气氤氲程度,远胜之前所经之处。古木参天,枝桠交错形成天然的穹顶,藤萝垂挂。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在林下静静绽放,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幽香。 谷中弥漫着淡淡的薄雾,阳光极难得地穿透层层叶隙,洒下几道朦胧的光柱,在地面的青苔和落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清新无比,是白未晞从未感受到过的一种“洁净”。 鹿渊此时更是异常兴奋,不再是简单的愉悦,而是一种源于血脉深处的亲近与舒适。它忍不住小跑了几步,仰头发出清越的呦鸣,声音在幽谷中回荡。 就在鹿渊的鸣声落下之际,前方花树深处,传来一阵极其空灵悦耳的轻笑声,如同玉珠落盘。 随即,一个身影悄然出现于一棵繁花盛放的古木之下。 那并非凡人,亦非寻常精怪。 她身披由翠绿藤萝和娇艳山花编织而成的霓裳,长发如瀑,发间缀着星点般的不知名小白花。 她的容颜无法用言语精确描绘,仿佛汇聚了此间山水所有的灵秀之气,异常美丽灵动。她的眉眼间既有着少女的纯真澄澈,又蕴含着山岳般的沉静与威严。她的肌肤白皙到近乎透明,却又透着温润的光泽,赤足踩在青苔与落花之上,悄无声息。 她周身散发着柔和而强大的自然气息,是这片山林意志的化身,一位真正的山鬼,此地之祇。 鹿渊瞬间停下了脚步,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敬畏与震撼。它低下头,发出极其温顺的、表示尊敬的呜咽声,前蹄微微屈下。 白未晞也停下了脚步。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身上那磅礴而纯净的、属于山川大地本身的力量,与她所熟悉的死寂之气或精怪妖气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带有神性的、温和却不容侵犯的存在。 那山鬼一双妙目流转,她的目光落在了白未晞身上,那目光清澈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虚妄。 她并未开口,但一股温和的意念已如春风般拂过白未晞和鹿渊的心间: “远方的行者,欢迎来到我们的山林。” 她的意念纯净无瑕,带着善意与好奇,尤其是在感知到白未晞身上那奇特的、既死寂又似乎与身后绿伞有着深刻羁绊的气息时,她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却并无敌意或惧色。 她的目光柔和地落在鹿渊身上。与看白未晞时的观察不同,她看鹿渊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光芒的喜爱与愉悦。 她周身那原本空灵的气质,瞬间被一种温暖柔软的亲和力所取代。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勾勒出极其温柔的弧度。她甚至微微向前倾了身子,像是被无形地吸引,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动了动,流露出一种极其想要亲近、却又怕惊扰到对方的小心翼翼。 “哎呀,这是哪里来的小灵鹿?”她的意念不再如之前平和,而是带着激动,“这水汪汪的眼睛,玲珑的角茸,这身缎子似的皮毛…真真惹人怜爱。” 她越看越喜欢,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她完全忽略了周遭的一切,全部心神都被这头漂亮灵动的小鹿吸引了去,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你这小可爱,根骨清灵,心思纯净,真是越看越让人喜欢。”她的意念充满了毫不吝啬的夸赞和宠溺,“这谷里寻常的果子怕是配不上你,待我与你找找…”* 她纤手微抬,身旁一株不起眼的小树上,一颗原本青涩的果子在她的目光注视下,瞬间变得朱红欲滴,圆润饱满,仿佛瞬间凝聚了周围所有的阳光雨露,散发出诱人的光泽。 她轻轻将其摘下,托在掌心。对着鹿渊说道,“此谷中清气所成之果,于你修行当有小益,便赠与你吧。” 说着,她掌心那枚朱果便轻飘飘地飞向鹿渊。鹿渊又惊又喜,小心翼翼地抬头,用鼻子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枚果子,然后才温柔地衔住,仰头吞食下去。 果子入腹,鹿渊周身顿时泛起一层淡淡的柔和光晕,它舒畅地轻嘶一声,大眼睛更加明亮有神,连头顶的茸角都变得更加润泽饱满。它显然获益匪浅,感激不已地朝着山鬼再次低头鸣叫。 山鬼见状,眼中笑意更甚。她伸出手,虚虚地在鹿渊头顶的方向抚摸了一下,虽然并未真正触及,但一股带着祝福和喜爱的精纯灵气已然轻柔地拂过鹿渊的皮毛和茸角。 她又看了一眼白未晞,意念传来最后的祝福: “去吧,前方的路依旧漫长。愿山风指引你们,愿林木庇护你们。” 她的身影随之渐渐变淡,如同融入了周围的花木之中,最后消失不见,只留下满谷清香和鹿渊身上尚未完全吸收的灵果气息。 幽谷恢复了之前的宁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静谧的美梦。 鹿渊似乎还沉浸在灵果带来的暖流与遇见山鬼的喜悦中,步伐变得越发轻捷灵动,周身气息也明显强了一丝。 它对白未晞呦呦叫了两声,用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臂,然后欢快地在前面带路,步伐轻捷,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白未晞低头看了看刚才被鹿渊蹭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暖的触感和淡淡的草木清气。 108 章 小鹿化形 山鬼所赠的朱果果然非同凡响。其蕴含的纯净山灵之力,对于鹿渊这等根骨清灵的精怪而言,无异于打通了至关重要的壁垒。 服用果实的第三日傍晚,他们已行至大别山南麓,地势渐缓,远处平原的轮廓在暮色中依稀可见。白未晞和小鹿正于一泓清泉边歇息。 忽然,一直安静趴在泉边的鹿渊周身泛起一层柔和的、如同月华般的光晕。光芒并不刺眼,却将它整个包裹。光芒中,它的形体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 不过片刻功夫,光芒渐敛,原地已不见那头漂亮的梅花鹿,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跪坐在泉水边的极美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一二岁年纪,身形纤细尚未长成,却已有了几分风姿。他的肌肤清透白皙,头发是柔软的栗棕色,额前碎发下,是一双极大极清澈的眸子,瞳仁是温润的蜜棕色,此刻正因震惊和茫然而睁得圆圆的,眼睫毛长而浓密,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的五官精致无比,鼻梁挺直,唇形优美且色泽红润,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干净、剔透的漂亮,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纯净感,极其引人怜爱,但眉宇间又有着男孩子的清朗。 他身上并未穿着凡间织物,而是由柔和的光晕和残留的灵力自然幻化出一身装束: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苎麻短襦,下身是同色的宽松袴裤,裤脚收束。这身打扮简洁至极,却愈发衬得他纯净无瑕,带着清新气息。 鹿渊怔怔地抬起自己的双手,翻来覆去地看,又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喉咙里发出几个无意义的、气音般的音节,似乎完全无法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白未晞一直静默地看着。即便是一向平静的她,在看到少年化形后的模样时,那深黑的眼眸也几不可查地停滞了一瞬。并非动心,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审美上的触动。 她见过山鬼那汇聚山水灵秀、不食人间烟火的空灵之美,那是一种属于地祇的、遥不可及的、令人敬畏的完美。而眼前鹿渊的美,却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生机勃勃的、触手可及的纯净。如同林间最嫩的叶片,山涧最清的水流,带着懵懂和柔软,漂亮得毫无攻击性,甚至让人下意识地想小心呵护,生怕这尘世沾染了他。这是她所见过的,皮相最为灵秀剔透者。她好像有点理解山鬼对小鹿的态度了。 少年试了几次,终于,一个清晰却带着明显生涩和软糯语调的声音,从他口中小心翼翼地溢出: “未…未晞…姐姐?” 他的声音如同春日冰融后的第一缕溪流,清亮又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说完,他自己也吓了一跳,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更圆了,仿佛不敢相信那声音是自己发出的。紧接着,他似乎想确认什么,瞬间又变回了梅花鹿的原形,然后紧张地张口,同样生涩但清晰的人声从鹿口中发出:“真…真的能说话了!”他惊喜地在地上跺了跺蹄子,随即又光芒一闪,化回了少年形态,兴奋地看着白未晞。 白未晞看着他这番手忙脚乱的尝试,感受到了他笨拙而真实的喜悦,“祝贺你,小鹿。” 听到白未晞的话,鹿渊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和新奇感淹没。他尝试着再次开口,虽然依旧磕绊,但已能连成句子:“我…我能说话了!还能变成这样!…这是…手?…走路好像…有点难……”他尝试着站起身,却因为不习惯用双足行走,身体猛地一晃,眼看就要摔倒。 白未晞极快地伸出了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她的手指冰凉,触感却稳定。少年借力站稳,脸上泛起一丝羞赧的红晕,却笑得无比开心,那笑容纯粹而耀眼,仿佛林间洒落的阳光:“谢谢未晞姐姐!” 他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灵力,有些遗憾但依旧兴奋地比划着:“好像…只能维持一会儿…大概三四个时辰?不过没关系!以后肯定能更久!” 有了语言,交流顿时变得不同。虽然大部分时间依旧是白未晞沉默地前行,鹿渊(无论是人形还是鹿形态)则会跟在她身边或前后,好奇地、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两日后,他们已行至大别山脉东南边缘的丘陵地带。此处山势已大为缓和,不再是连绵的险峰,而是起伏的坡地和低矮山丘。 站在他们歇息的高处,已然可以望见远方地势开阔的平原沃野。夕阳的余晖下,远处地平线上点缀着数个大小不一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与暮霭融为一体。更远处,甚至能隐约看到一条官道的轮廓,如同细带般伸向远方。 “未晞姐姐,那些冒烟的地方,就是人住的村子吗?”(鹿形态,昂着头指着远方村落升起的炊烟,语气充满好奇) “未晞姐姐,人为什么要把树砍得那么整齐,还堆成一大堆?”(人形态,指着远处山脚下农人堆放的柴垛,走路还有些不稳) “金陵真的有阿姐说的那么热闹吗?比这里所有的房子加起来还多?”(又变回鹿形态,蹦跳着问)随即又道:“你觉得我阿姐能认出我的人形吗?” 他的问题天真而直接,充满了对山外世界的好奇。白未晞大多时候只是简短地回答“是村子”、“柴火”、“嗯”,或者干脆不答。有时她只是淡淡瞥他一眼,他就会立刻噤声,但没过多久,又会忍不住开始新的问题。 有次在他接连问了几个特别稚气的问题后,白未晞捏住了他的脸,“安盈小时候都没问过这种的!” “安盈是谁?” …… 这条南下的路,因这能言会道、形态切换的小鹿,再也无法保持最初的沉寂。他们已接近山野与人文地界的交汇处,喧嚣的人间城池金陵,已然在望。 第 109 章 金陵城外 日渐西斜,白未晞与已能口吐人言的鹿渊,并未直接前往都城,而是在其东面外围、毗邻钟山的一处名为栖霞里的小村落外停下了脚步。 村落不大,土坯墙,茅草顶,此时正是炊烟四起,饭香混合着柴火气弥漫在空气中。透着农家日落而息的宁静。 当白未晞领着鹿渊走进村子时,这份宁静瞬间被打破了。 田间归来的农人、门口嬉戏的孩童、正在收衣裳的妇人……所有看到鹿渊的人,无不愕然止步,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娘…娘亲!快看!神仙娃娃!”一个拖着鼻涕的小男孩指着鹿渊,大声叫道。 “嘶……这谁家娃儿?长得忒俊了!” “老天爷,这是画里走出来的吧?咋能这么好看?” “那姑娘是他姐姐?看着也不像一般人,但离她弟弟差远了……” 村民们窃窃私语,目光几乎黏在鹿渊身上。他的容貌过于出众,那份不染尘埃的纯净灵秀之气,与这乡村环境格格不入,引得众人又是惊奇又是敬畏,竟无人敢轻易上前搭话。 鹿渊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白未晞身后缩了缩,小手悄悄拽住了她麻衣的衣角。 白未晞目光扫过,最终落在一户院门敞开着、瞧着院内干净整洁的农家。一位头发花白、身形干瘦却利落的老婆婆正端着个簸箕在拣豆子。白未晞径直走过去,从怀中取出几枚铜钱。 “婆婆,借宿一晚。”她声音清冷,将铜钱递过。 那老婆婆抬起头,先是看到白未晞冷冰冰的脸,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到她身后的鹿渊脸上,顿时张大了嘴,手里的簸箕都差点掉了:“哎哟喂!这…这谁家的小仙童下凡了不成?长得这般招人疼!”她倒是没什么恶意,纯粹是震惊和喜爱,围着鹿渊看了又看,啧啧称奇。 鹿渊被她看得脸都红了,直往白未晞身后躲。 “咳咳…”老婆婆这才回过神,接过铜钱,脸上笑开了花,“好好好,老婆子夫家姓宋,你们叫我宋婆婆就好。快进来,快进来!正好饭快好了,粗茶淡饭,别嫌弃就好。”她热情地招呼起来。 宋婆婆家的晚饭很简单:一盆熬得稠稠的糙米粥,一碟自家腌的咸菜,还有几块煎饼。她给白未晞和鹿渊各盛了一大碗粥。 鹿渊好奇地看着碗里的粥,又看看白未晞。白未晞怎么喝,他便也学着乖乖坐好,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亮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人类的食物也别有风味。 宋婆婆一边吃饭,一边忍不住打量他们,尤其是鹿渊,越看越喜欢。“姑娘,你们这是打哪儿来啊?看这方向,是要进金陵城?” “嗯。”白未晞应了一声。 “哎哟,那可是大地方!”宋婆婆话匣子打开了,“是去寻亲?还是访友啊?” 白未晞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鹿渊,才道:“寻人。” “寻人啊……”宋婆婆点点头,絮絮叨叨地说起来,“金陵城大着呢,没个准信儿可不好找。不过你们要是想在城里落脚打听,少不了得找个地方住。哎呀,说起这个,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宋瑞就在金陵城里头谋生呢!” 她虽然说着不争气,但语气里却满满的是骄傲和牵挂:“他在那秦淮河畔,做牙人!就是帮人牵线搭桥,赁屋卖屋、雇工找活什么的,都干点儿。人还算活络,又实诚。你们要是去了城里,找不到地方或者有啥难处,可以去寻他打听打听。就说我让去的,他多少能帮衬点!” 白未晞安静地听着,并未表态,但“牙人”、“秦淮河畔”这几个词,似乎被她记下了。 鹿渊则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城里的事情好像很复杂。 是夜,两人就在老妪家狭小却干净的西屋歇下。屋内有一张简陋的木榻,铺着干净的稻草垫。窗外虫鸣唧唧,远处隐约传来金陵城的更鼓声。 鹿渊显然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他抱着膝盖,坐在冰凉的土地面上,小声问:“未晞姐姐,我们明天就进城吗?” “嗯。”白未晞坐在床边,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太好了!终于要到了!”鹿渊雀跃了一下,随即又微微蹙起秀气的眉毛,“可是……金陵好大啊,我们该怎么找阿姐呢?” 白未晞睁开眼,看向他:“你阿姐,鹿灵。十三年前离开时,可曾说过在金陵何处落脚?具体方位,或有何标记?” 鹿渊闻言,努力地回想,小脸都皱了起来,最终沮丧地摇了摇头:“阿姐只说她在金陵,说那里很繁华,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她说等我再长大些,修行再深些,就接我去玩……没说具体住在哪里。”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失落,“都过去那么久了……阿姐她……会不会已经不在那里了?” 白未晞沉默了片刻。“不确定。”她如实说道,“但既已至此,总需入城打探方能知晓。无需过早忧虑。”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奇异地安抚了鹿渊的不安。他点了点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正说着,他周身那层柔和的光晕再次泛起,维持人形的时限到了。光芒散去,原地又变回了那头梅花鹿。它似乎有些疲惫,轻轻嘶鸣了一声,习惯性地在屋内干燥的泥地上踱了几步,然后屈起前腿,熟练地卧了下来,将头枕在自己的侧腹上,一双温润的大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很快便呼吸均匀地进入了梦乡。对于它而言,大地远比床榻更让它安心。 白未晞看了一眼在地上安睡的鹿渊,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次日清晨,白未晞又付了些铜钱,向宋婆婆买了几件她儿子宋瑞早年留下的旧衣物,一套靛蓝色的粗布短打,虽然浆洗得发白老旧,但干净整洁。她又要了一顶边缘有些破损的旧斗笠。 她让鹿渊换上了那身粗布衣服,宽大的斗笠压下,遮住了他过于惹眼的容貌。 “低头,跟紧。”白未晞交代道。 辞别了热情絮叨的宋婆婆,两人踏上村路。晨曦微露,远方金陵巨大的城门已然在望。人流逐渐增多,车水马龙。 第 110 章 进金陵城 巨大的金陵城墙巍峨耸立,斑驳的墙砖诉说着岁月的沧桑痕迹。城门口守卫的兵卒穿着军制的号衣,眼神懒散地扫视着进出的人流,对白未晞这个面色过于苍白的女子和她身后那个戴着破斗笠、低着头的小随从并未过多留意。 缴纳了微不足道的入城税,两人随着人流踏入了金陵城内。 霎时间,声浪、气味、色彩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将鹿渊彻底淹没。 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两侧,店肆林立,旗幌招摇。酒肆茶楼传出喧哗声,绸缎庄的光滑缎面流淌着光泽,金银铺的匠人叮叮当当敲打着,脂粉铺散发着香气,还有售卖漆器、竹编、笔墨纸砚的各色店铺,令人眼花缭乱。挑着担子的小贩穿梭叫卖,卖花的、卖时鲜果子的、吹糖人的……构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市井画卷。 鹿渊的眼睛几乎不够用了,他紧紧跟着白未晞,斗笠下的脑袋却不停地转动,小嘴微张,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叹。 “未晞姐姐,你看那个!亮晶晶的!”(指着糖人) “哇!好香啊!那是什么?”(指着刚出笼的热气腾腾的蒸糕)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声音虽被周遭的喧嚣掩盖大半,却依旧透着满满的新奇。 然而,他也敏锐地观察到,这繁华之下并非全然的光鲜。街角蜷缩着衣衫褴褛的乞丐,伸着破碗无声哀求。一个穿着打补丁衣服的小孩子盯着卖糖人的摊子,拽着母亲的衣角哭闹:“娘,我要吃糖人!我要吃嘛!” 那面容憔悴的妇人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窘迫和无奈,低声呵斥道:“别闹了!哪还有钱!昨日的工钱还没结呢……”说着,便硬拖着哭哭啼啼的孩子匆匆走开。 鹿渊看着这一幕,斗笠下的兴奋稍稍褪去,若有所思。 路过一个卖草编蝈蝈的小摊,那蝈蝈编得栩栩如生,翠绿可爱。鹿渊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目光黏在上面,看了好几眼。 白未晞察觉到后停下脚步,“多少钱?” “卖三文,瞧着姑娘面善,给两文就成!”摊主连忙说道。 白未晞默默掏出两枚铜钱,递过去,拿起那只草编蝈蚱,塞到了鹿渊手里。 鹿渊愣住了,捧着那只轻飘飘的草蝈蝈,抬头看向白未晞,斗笠下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惊喜和难以置信:“给…给我的?” 白未晞没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鹿渊却像得了什么绝世宝贝,小心地捧着,时不时低头看看,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随后,白未晞又在一个老婆婆的摊子上,买了一包用荷叶包着的、香甜松软的桂花糕,同样递给了他。 鹿渊吃着从没尝过的甜滋滋的糕点,看着手里精致的草玩具,心里被一种暖洋洋的、陌生的情绪填满了。他小声说:“未晞姐姐,你真好。” 他们沿着热闹的街道行走,白未晞似乎在留意着什么。最终,她选择了一家看起来不算起眼但颇为干净的双层客栈,招牌上写着“悦来居”。她要了一间楼上的“天”字号房,价格不菲,但较为清静。 进入房间,关上门,隔绝了楼下的喧嚣。鹿渊终于敢摘下斗笠,长长舒了口气,随即又兴奋起来,打量着房间里的桌椅床铺,一切都是新奇的体验。 他忽然想到什么,跑到白未晞面前,好奇地问:“未晞姐姐,你哪来那么多钱呀?”他看见她付了住宿费,那可是一大把铜钱呢! 白未晞正将藤筐放下,闻言头也没抬,平淡地回答:“以前在山里,采药卖的。” 鹿渊恍然大悟,又若有所思。他捏了捏手里剩下的几块桂花糕,小脸上露出认真的神色:“钱真好用,可以买吃的,买玩的,还能住房子。未晞姐姐,我也想赚钱!我在山里听老狐仙讲故事,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呢!” 白未晞整理东西的手顿了顿,侧过头,看着少年那无比认真、带着憧憬的脸庞。她沉默了一下,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嗯。你的血,还有角,磨成粉,很值钱。” 鹿渊脸上的憧憬瞬间凝固,变成了惊恐,他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脖子,又摸了摸头顶,结结巴巴地说:“啊?卖…卖我的血和角?那…那不行!会…会死的!疼!” 鹿渊惊魂未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手,小声嘟囔:“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肉也可以。” “咳……咳咳!”刚刚把桂花糕塞进嘴里的鹿渊被噎的直咳嗽…… 幽怨的瞪了白未晞一眼后,缓过劲的鹿渊将没吃完的桂花糕用荷叶重新包好,又摆弄了一下那只草编蝈蝈。他凑到窗边,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和远处看不见尽头的屋舍,染上一丝迷茫。 “未晞姐姐,”他转过头,语气变得有些担忧,“金陵城真的好大好大,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要去哪里找阿姐呢?” 白未晞走到窗边,目光投向城南的方向,那里是秦淮河畔的所在,宋婆婆提及的地方。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去秦淮河畔。” “秦淮河畔?”鹿渊重复了一遍,眼睛一亮,“是去找宋婆婆的儿子,那个叫…叫宋瑞的牙人吗?”他努力回忆着宋婆婆的话,“他能帮我们找到阿姐?” “是要找牙人,不一定是他。”白未晞收回目光,看向鹿渊,“我们需要一个落脚处。打听消息,需要时间。”她顿了顿,视线扫过鹿渊尚且无法完全控制形态的身体,补充道,“你这样子,在外不便。” 鹿渊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是啊,他无法长时间维持人形,在外人多眼杂,一旦突然变回鹿形态,必然引起轩然大波,别说找阿姐,自身都难保。找一个固定的、私密的住所,确实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情。 “哦!对哦!”他点点头,“得先有个能放心变来变去的窝才行……” 鹿渊的话声未落便又恢复成了鹿形态,时辰又到了。 第111章 秦淮河畔 鹿渊维持人形的时限一到,便周身泛起柔和光晕,无声无息地变回了梅花鹿的原形。他对此已然习惯,在地板上踱了几步,寻了处干燥角落,便屈腿卧下,将脖颈搁在自己的侧腹上,浓密的眼睫垂下,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月光透过窗隙,洒在它光滑温暖的皮毛上,映出柔和的光泽,显得格外乖巧恬静。 白未晞靠坐在木榻上,并未入睡。万籁俱寂中,她可以更方便的捕捉到客栈里细微的声响:隔壁房客沉重的呼吸声、掌柜在楼下拨弄算盘的噼啪声、以及一楼晚归的旅人压低嗓音的交谈碎片。 金陵城南,秦淮河畔,繁华喧嚣。 白未晞带着戴着破斗笠的鹿渊,行走在熙攘的人群中,目光扫过沿街林立的牙行招牌。 沿途喧闹无比,各种声音涌入耳中。鹿渊忽然扯了扯白未晞的衣袖,指着前方一个正在激烈讨价还价的两人,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和担忧说:“未晞姐姐你听!那个人说‘低于三万钱不租’!金陵的房子都这么贵吗?” 他显然只听到了最后那句斩钉截铁的“低于三万钱不租”,却完全没注意到前面关于“铺面”、“临街”、“开字号”等关键词。 此时她们恰好走到一家名为“吕氏庄宅牙”的牙行门口,一个身影很快的迎了出来。 这人约莫四十来岁,生着一张圆脸,皮肤黝黑,嘴角自然上扬,脸上挂着淳朴的笑。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深蓝色布衣,脚上一双沾了些尘土的布鞋。 “两位,可是要看看宅子?”他开口问道,声音温和,语速不快不慢,给人一种踏实可靠的感觉,“小的姓吕,在这河边做了些年岁,街坊四邻都认得,最是公道。” 他的模样和语气,与周遭那些眼神精明、透着油滑的牙人截然不同,鹿渊仰起头觉得这位大叔比之前看到的那些人都要和气。 白未晞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未置可否。 吕牙人也不急,依旧笑眯眯的,态度极其耐心:“看二位面生,是初来金陵吧?哎,找个合适的落脚处最是要紧。若是信得过吕某,不妨里边坐下喝杯粗茶,慢慢说?是想赁个单间,还是寻个小院?” 他侧身让开,姿态谦和,引着他们往店里走。店内陈设简单,倒也干净。 鹿渊忍不住小声回答:“我们想租个安静的小院子。” “院子好啊!”吕牙人抚掌笑道,眼神里满是“你们可真会选”的赞许,“清静,自在!比那闹哄哄的大杂院强多了!恰巧我手头就有几处极好的院子,正适合您二位这样喜静的雅士。”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引他们坐下,还真倒了两杯温茶过来,动作不紧不慢,显得十分周到。 “不知二位预算多少?我也好给您精准推荐,免得浪费您时间。”他笑着问,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拉家常。 鹿渊看了看白未晞,见她没反对,便试着说:“我们…想找便宜些的。” “明白,明白!”吕牙人连连点头,一副“我懂”的表情,“出门在外,能省则省。您放心,吕某这儿肯定给您最实惠的价钱。” 他搓了搓手,略作思索状,然后压低了些声音,推心置腹道:“不瞒二位,现在这金陵城,房价确实不低。尤其是好地段的院子,动不动就得两三贯钱一月。”他露出一个“这世道真是”的无奈表情。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你们运气好遇到我”的笑容,“我刚想起来,北城根那边倒是有个院子,主人是我远房表亲,托我照看。院子不大,但五脏俱全,关键是——清净!绝对符合您的要求!就是…离秦淮河稍远了点,您二位若不嫌弃,我给个实在价,一千五百钱!这价钱,您在这河边绝对找不出第二家!” 他说得情真意切,语气诚恳,一千五,比起之前那开口就要三千钱的牙人,似乎确实“实惠”了不少。随即,他又顿了顿情真意切道:“我家中亦有一子一女,见你二人着实感到亲切。罢了,这是我表亲的房子,这个主我还是可以做的。我先带你们去看,满意的话第一个月先付五百钱就好!” 鹿渊一听,眼睛一亮,这可是便宜了一大半,他刚要张嘴表示感谢,却见白未晞放下了手中的粗茶杯,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她抬起眼,那双深黑的眸子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吕牙人憨厚的圆脸,声音清冷平淡,直接刺破了他精心营造的诚恳氛围: 宫城北垣,乃禁苑重地,达官显贵所居之所。”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寻常民籍,岂得于此置产赁居?” 她稍作停顿,让这句话的份量沉下去,看着吕牙人瞬间变色的脸,继续道:“你所荐之房,契书何在?主家何人?” 吕牙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彻底僵住,那副憨厚的面具碎裂后露出的是惊慌和难以置信。他没想到自己竟会如此走眼,一看就是穷乡僻壤出来的单薄姐弟,没想到竟有如此见识。 那宅子是真的,他本想着五百钱大概就是他们的极限,带过去收了钱再将他们赶走便是。像这种无依无靠,手上还没有证据的根本翻不起什么风浪,真要闹了,他大可说是穷疯了讹人。 可现在,他张了张嘴,试图挽回:“这个…姑娘有所不知,我那表亲的院子…” “不必。”白未晞已然起身,不再看他一眼,对鹿渊道,“走。” 吕牙人僵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着两人毫不留恋离开的背影,那副憨厚的面具彻底碎裂,最终化为一丝悻悻然的晦气,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又堆起笑脸,去寻觅下一个可能“不识货”的主顾了。 鹿渊跟着白未晞走出门后,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小声问:“未晞姐姐,你何时打听到的?你之前不是未曾来过金陵吗?” 白未晞脚步未停,回了一句:“听说的,现在看来是真的。” “啊?原来你是在……” “我只是在收集信息,分辨信息。”她的声音平淡,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她而言,人类的交谈与寻常风声鸟鸣并无本质区别。她想听的时候就可以听到,不想听的时候声音便会消失。 第 112 章 户籍 很快,他们便重新走进另一家牙行,店内几个牙人正围在一起喝茶闲聊,唾沫横飞地说着哪笔生意抽了多少佣金。见有人进来,他们懒洋洋地瞥了一眼。 目光扫过白未晞身上那件粗麻衣,以及她身后那个戴着破旧斗笠、穿的更是破旧的半大孩子后,那几个牙人脸上的热情瞬间冷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带着轻蔑的眼神。显然,这不像是能做成大买卖的主顾。 一个翘着二郎腿的胖牙人嗤笑一声,用下巴朝角落里努了努:“姓宋的,来活儿了,去招呼一下。” 角落里,一个穿着浆洗得发白、肘部还打着不明显补丁的葛布长衫的年轻人闻声抬起头。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周正。听到招呼,他连忙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陈旧簿册,应了一声:“哎,来了。”便快步迎了上来。 “这位小娘子,在下宋瑞。请问是要赁房居住还是置宅安家?”宋瑞客气地问道,声音还算清朗。 鹿渊听到名字后看了白未晞一眼见她没什么反应后,忍不住小声开口:“我们想租一间安静的小院子。” 听到“租院子”,那边喝茶的几个牙人又投来一丝关注,但打量了一下两人的穿着,又嗤笑着转回头去,显然不信他们真租得起。 宋瑞听到鹿渊的话后并未露出轻视之色,看了他一眼后,没忍住又多看了几眼,总觉得不知道哪里有些熟悉,但还是活计要紧,他继续问道:“不知两位预算几何?对地段可有要求?” 白未晞言简意赅:“僻静,带院。一贯以内。” 这个报价一出,那边立刻传来毫不掩饰的嘲笑声。“嗤…一贯钱想租院子?当是租茅厕呢?”那胖牙人阴阳怪气地对着同伴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店里的人听见。 宋瑞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不满的的瞪了几人一眼,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继续对白未晞道:“小娘子,一贯钱在这秦淮河畔的热闹地界肯定不行,这边一间极小的宅院至少也需两贯。若是僻静带院的屋子…”他拿起一旁的旧簿子,开始翻看起来。 这时,另一个瘦高个牙人似乎想快点打发走他们,插嘴道:“有有有!城西鸭子巷那边有处独屋,倒是僻静,也带个小棚子,就是久了没人住,有点破败,六百文一月!要看得赶紧!”语气很是敷衍,那地方显然不是什么好去处。 白未晞目光冷淡地扫了那瘦高牙人一眼,并未接话。她虽不语,但那眼神却让瘦高牙人心里莫名一怵,讪讪地闭上了嘴。 “有了!”宋瑞放下簿子,压低了些声音对白未晞道:“小娘子,往南再过几条街,靠近城墙根的忠孝坊,那边多是老住户,人口简单。有一户刘婆婆,儿子在城外营生,把她接上走了。”说到这,宋瑞眼里闪过羡慕。继续道:“她家是个小院子,还带个天井。她之前托我们问问,有没有靠谱的、爱清净的租客,只要七百文一月。就是屋里家具旧了些,您…可愿去看看?” 这个价格和描述,显然实在得多,也符合他们对“僻静”的要求。 鹿渊忍不住问:“宋…宋大哥,那地方安全吗?真的安静?” 宋瑞点点头,诚恳地说:“忠孝坊那边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最是清净不过。只是离秦淮河主干道有些距离,不如这边热闹繁华,故而租金便宜些。” 白未晞点了点头。这个宋瑞,确实如他母亲所说,透着股实诚劲儿,或许也因为这份实诚,才在这势利的牙行里混得并不如意。 “现在能看?”她问。 “能!刘婆婆家离这不远,我这就带二位过去。”宋瑞见他们有意,脸上露出真心的高兴,连忙去墙上取下一串钥匙。 看着宋瑞领着两人出门,身后又传来那几个牙人的奚落:“傻小子,就你会做这种费劲不赚钱的买卖!”、“七百文?跑断腿抽那几十文佣金,够喝顿酒吗?” 宋瑞脚步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和无奈,但终究没回头,只是对白未晞和鹿渊低声道:“二位,这边请。” 离开牙行后,宋瑞领着白未晞和鹿渊,穿过几条逐渐安静的街巷,越往南走,市井的喧嚣便愈发遥远。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条名为“忠孝坊”的巷子深处。 眼前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环略显陈旧。宋瑞取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请他们进去。 门内别有一番天地。果然如宋瑞所说,这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青砖铺地,虽然有些角落生了青苔,却打扫得干干净净。正面是三间小小的屋舍,白墙灰瓦,看起来确实有些年头,但门窗完好。最令白未晞注意的是,四周的围墙明显比寻常人家高出不少,几乎隔绝了外界的所有视线,院内还有一棵有些年岁的石榴树,枝叶探出墙头。 “就是这里了。”宋瑞介绍道,“正房一间,左右各一间耳房。灶屋在那边角落,茅厕在西南角。 鹿渊好奇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尤其满意那高高的围墙和安静的氛围,小声对白未晞说:“未晞姐姐,这里好安静,墙也好高!”这意味着他偶尔变回原形也不必太过提心吊胆。 白未晞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院落和房屋,简洁地道:“可以。” 宋瑞见他们满意,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娘子满意就好。这刘婆婆人很和善,只要租客爱干净、不惹事,她是从不过问的。租金按先前说好的,每月七百文,按季预付。您看……” “给你。”白未晞应道,随即从怀中取出钱袋。 宋瑞连忙摆手:“小娘子,租金您得当面交给刘婆婆,我只是中间牵线,抽个佣钱。这契书也得您和刘婆婆画押才作数。”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和必须说明的郑重神色,“不过,画押之前,按官府的规定,租赁房宅需得查验户籍,登记备案,以防奸宄。不知娘子的户籍册帖可带在身边?需要查验一下。” 此言一出,院内的气氛微微凝滞。鹿渊紧张地看向白未晞。 第 113 章 可解?! 白未晞沉默了一下。她是有户籍的,青溪村办理落户的时候有她一户,但现在是在金陵。 她抬起眼,看着宋瑞,平静地回答:“户籍,遗失了。自南边云雾山而来。” 宋瑞一听“遗失”、“云雾山”这等模糊说辞,脸上顿时露出苦笑,愁眉不展地搓着手:“哎呀…小娘子,这就难办了!若是早几年,或许还能通融。可自从北边汴梁城换了姓赵的官家坐了龙庭,变成大宋之后,咱们这金陵城里风声就紧得很!官府三令五申,严防北边来的…呃…闲杂人等,这户籍盘查得比以往严了十倍!没有户籍,便是来历不明,莫说租房,连在客舍久住都可能被盘问。刘婆婆断不敢担这个干系,坊正老爷也绝不会点头的。” 白未晞原本平静无波的神情,在听到“汴梁城换了姓赵的官家”这句话时,几不可查地凝滞了一瞬。她深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愕然,赵姓官家?取代了大周?这是何时发生的事?她在邙山深处与老树精相伴,竟完全不知外界已然改天换地! 一股清晰的担忧瞬间袭来,不知远在北方崤山脚下的青溪村!那里如今怎样?月娘、安盈、林茂……他们可还安好? 她立刻追问,“何时的事?北方……可有战乱?” 宋瑞被问得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关注点在此,但还是老实回答:“快一年了吧?听说是去岁年头的事儿。改国号叫‘宋’了。战乱么……”他挠挠头,“大家都传这次几乎没流血,老百姓睡了一觉起来就换天了,好像是……叫什么‘禅让’?反正北边现在是姓赵的说了算。咱们国主也上了表的。没打仗,就是这盘查变得忒严!” 听到“没怎么打”、“禅让”、“仗没打到这边”,白未晞心中那细微的担忧才缓缓散去。想到青溪村离汴梁也不算近,应当未被波及后。她的神情恢复了平时的淡漠,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然而,她这突如其来的、对王朝更迭最基本信息的追问,却让宋瑞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疑窦丛生。 ‘怪哉!这小娘子气质不凡,出手阔绰,却怎会连改朝换代这等天翻地覆的大事都一无所知?竟还要向我打听?除非……她并非北边宋人,也非我江南之人,而是从哪个与世隔绝的深山老林里刚出来的?’ 白未晞不知他想,而是直接取出四贯钱递到宋瑞面前。“这些,可否办下户籍?”她问道。 宋瑞看着那么多铜钱,眼睛瞪圆了,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艰难地摇了摇头,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焦急和后怕:“小娘子!这真不是钱多钱少的事!如今这时节,谁敢往户房老爷手里塞钱办这种没根脚的黑籍,简直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查出来,可是通敌的大罪!这钱小人万万不敢挣,您快收起来吧!” 就在这时,在一旁听得心急如焚的鹿渊再也忍不住,扯下斗笠,露出那张焦急万分的漂亮脸蛋,冲着宋瑞脱口而出:“宋大哥!你就想想办法嘛!宋婆婆说你……” “鹿渊。”白未晞直接出声打断道,“不可如此。” “宋婆婆?” 原本被鹿渊相貌惊住的宋瑞再听到他的话后猛地一愣,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鹿渊,又猛地看向白未晞,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们…所说的可是家母?你们如何认得?!她老人家现在身体可好?!” 他脸上的温和与为难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关切取代。 鹿渊看向白未晞。 白未晞神色不变,淡然道:“前夜,栖霞里,在宋婆婆家借宿。她身体硬朗,提及你在金陵做牙人。” “怪不得瞧着眼熟,小郎君你这身衣物应当是我的旧衣吧!”宋瑞恍然大悟道,同时心里也对他们的话信了七八分。 鹿渊点头,扬了扬斗笠,“这个也是!” 确认了母亲安好后,宋瑞长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愧疚之色,喃喃道:“多谢二位告知…她老人家竟还记挂着我这个没出息的儿子…” 他苦笑一下,语气变得低落,“都怪我没本事,在这金陵城挣扎多年,也不过勉强糊口,住的地方逼仄不堪,至今…至今都没法将老娘接来奉养,实在不孝……” 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忽然,白未晞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抛出了一个让宋瑞目瞪口呆的提议: “我出钱。”她将铜钱放在一边,“你出面,去租一处两进的院子。” 宋瑞彻底懵了,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句话的信息:“啊?小娘子…这…这是何意?” “你接你母亲过来,你们住外院。”白未晞言简意赅地补充道,“我们住内院。对外,可为你的远亲。户籍之忧,可解?” 宋瑞被这巨大的转折和天上掉馅饼般的提议砸得头晕目眩。他看着那足够租下一个不错两进院的四贯钱,又想到能立刻接母亲来团聚,嘴唇哆嗦着,眼眶都有些发红。 “您二位可是山里来的?”宋瑞直接出声道。 “是啊!”鹿渊的眼睛清澈温润。 听到是鹿渊的抢先回答,宋瑞自然是相信的并且暗自松了口气。刚才他就猜测这两位是从山上来的。既然对方不是大宋来的,那“北边奸细”的嫌疑就小了很多,最大的风险已然排除。剩下的,不过是帮忙安置两个来历有些神秘的“山里人”而已,这比起牵扯进两国纠葛,风险简直小了太多。 “谢小娘子大恩。”他激动道,“这事包在我宋瑞身上!我一定尽快找到合适的院子,以后您二位就是我宋瑞的大恩人!有什么跑腿打听的事,尽管吩咐!” 第 114 章 私契 既已下定决意,宋瑞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干劲,但随之而来的便是市井小民特有的谨慎。 他并未立刻带着白未晞和鹿渊大张旗鼓地去看房,反而显得更加小心。 “娘子,小郎君,”他搓着手,压低声音解释,“并非信不过二位,只是……牙行里那些人,鼻子比狗还灵。我宋瑞突然要租两进的院子,他们定然起疑,刨根问底起来,徒增麻烦。再者,经由牙行,少不了又得被抽去一笔不小的佣金。” 他眼中闪烁着一种底层生存者的精明:“这金陵城里,有些房主嫌牙行抽水太重,或是房源位置稍偏、不急用钱的,也愿意私下寻个靠谱的租客,直接签个私契。我平日走街串巷,倒是留意过几处这样的院子,只是以往自知租不起,从未深问。如今正好去探探路,定然比在牙行里寻更快、更稳妥,也省得招摇。” 白未晞点了点头,认可了他的做法。她只需要结果,过程由宋瑞这个本地人去处理最为合适。 鹿渊则似懂非懂,只觉得宋瑞大哥突然变得好厉害。 接下来的两日,宋瑞便如同换了个人,不再是牙行里那个唯唯诺诺、被呼来喝去的打杂角色。他利用平日跑腿积累下的人脉和对金陵街巷的熟悉,巧妙地避开了同行可能出现的区域,穿梭于各个坊市之间。他有时去熟悉的茶摊坐坐,看似闲聊,实则打听。有时去拜访一些相熟的店铺老板,旁敲侧击。 他目标明确:一要僻静。二要房主是本分人,不多事。三要能接受私下签约,不去官衙过度张罗。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三日傍晚,宋瑞便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去客栈找了白未晞和鹿渊。 “找到了!”他眼睛发亮,也顾不得客气,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大口,“在南城鸽子桥附近的深巷里,原是个外地小官儿的宅子,年前调任他处,家眷也都跟着去了,只留下一个老仆在城内另处居住,平日并不在宅中,只定期前来巡查。那老仆受主家所托,正想寻个长期稳妥的租客。院子是两进,虽不算大,没有那些官邸的抄手游廊讲究,但房屋结实,还带着个小巧的花园,几竿翠竹,一棵老梅树,颇为雅致。那围墙砌得极高,左右邻居大都是读书人,两耳不闻窗外事。关键是那老仆能做主,也愿意签私契,只要租金按时给付就成。” 这个描述,几乎完美符合白未晞的要求。 “可以的。”白未晞表示同意。 “那……明日我便带二位去看?若是满意,当场便可画押付定!”宋瑞兴奋地说。 白未晞却摇了摇头,直接取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递给宋瑞:“不必看。你定即可。这些钱你先拿着,不够了直接找我。”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宋瑞愣住了。他接过钱袋,感觉手里沉甸甸的,心里也是沉甸甸的。有着一种被认可的激动。 “小娘子放心!”他郑重地保证,“我宋瑞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 翌日,宋瑞便用自己的户籍文书作保,与那老仆顺利签订了租赁私契,拿到了钥匙。他又雇了两个人,将那空置了一段时间的院子彻底洒扫庭除,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切办妥后,他才领着白未晞和鹿渊前去。 正如宋瑞所说,院子位于深巷之中,青砖门楼并不起眼。推门进去,迎面是一堵影壁,绕过影壁便是前院,青砖铺地,简洁开阔。正面是三间倒座房,左右各有一间小小的耳房。通过一道屏门进入内院,果然有一个小巧的庭院,角落种着翠竹和老梅,环境清幽。四面围墙确实高耸,房屋不多,但格局规整,维护得宜,透着一种洗尽铅华的雅致。 白未晞扫视一圈,点了点头。鹿渊更是欢喜,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尤其喜欢那个小花园。 “甚好。”白未晞道。 得到肯定,宋瑞脸上笑开了花:“您满意就好!内院留给您和小郎君,我……我们回头搬进来住前院。” 安顿好白未晞和鹿渊后,宋瑞这才怀着轻松又期待的心情,出城赶往栖霞里去接自己的母亲。 回城的路上,宋瑞早已在心里打好了腹稿。他搀着母亲,语气轻松地说道:“娘,儿子这回可是撞上大运了!前几日借宿咱家那两位,您还记得吧?人家是南边来的富家姐弟,性子喜静,不爱张扬。在金陵人生地不熟,租下个院子,又嫌打理琐事麻烦,见儿子我还算老实本分,就让我帮着照看宅子,做做饭、跑跑腿、打理些杂务,还允我接您一同住过去,也好有个照应。” 宋周氏听了,将信将疑,但看着儿子兴奋又笃定的样子,再想到那两位客人确非凡俗,尤其是那少年漂亮得不像常人,心里便信了七八分。她絮叨的重点立刻变了:“哎哟,竟是这样的好事?我就说那两位不是一般人!那你可得仔细着点!人家出钱,咱们出力,天经地义。手脚要勤快,眼里要有活,万不能偷奸耍滑,辜负了主家的信任……” “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娘!儿子省得!”宋瑞连忙保证,心里暗自松了口气,总算把这一关圆过去了。 直到进了鸽子桥的宅子,看着这青砖铺地、屋舍整齐、还有个小巧花园的宅第,宋周氏脸上才露出实实在在的惊喜。 “哎哟…这院子…真不赖…”她四下打量着,不住地点头,“亮堂,干净,还有这么块小地方能晒晒太阳、好,真好!我儿这差事寻得好!” 这时,屏门的门扇一动,白未晞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好奇探出头的鹿渊。 宋周氏一见他们,脸上的笑容更加热切和恭敬,带着帮佣对主家应有的客气:“小娘子和小郎君安好。老婆子多谢二位照顾我儿,给了他这份好差事。以后这家里一应杂事,您二位尽管吩咐,老婆子我也能搭把手,定不让您操心。” 第 115 章 狼妖 宋周氏的话语里充满了感激和本分,完全将双方视作了雇主与佣工的关系。 白未晞对宋周氏的客气未置可否,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宋瑞之前已经同他们讲过自己对母亲的说辞,当然,主要是同鹿渊说的。 鹿渊则乖巧地喊了一声:“宋婆婆好!” “哎!好孩子!”宋婆婆笑眯眯地应着,越发觉得这姐弟俩虽然性子冷了些,但真是难得的好东家。 安顿下来的当夜,白未晞便开始了寻找鹿灵的计划。她并未寄望于人力,而是将目标投向了金陵城中那些不为人知的“居民”。 子时一过,白未晞便带着鹿渊出了门,前往那些最可能藏匿精怪的老巷、古树、废园、水边去“碰运气”。 他们先走到鸽子桥不远的一处绿湖边。此地湿气氤氲,木桩腐烂,气息混杂。白未晞静立良久,终于,感知到一股微弱却狡猾的气息藏于水下。她示意鹿渊保持安静。 片刻后,一只挂有淤泥的老鼋慢吞吞地爬上半个朽木,一双豆眼警惕地打量着岸上这一僵一鹿,口吐人言,声音沉闷而缓慢:“……生面孔?怎么还带着股……死气。找我老鼋何事?”语气谈不上友善,更多的是谨慎和疏离。 鹿渊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切地问:“鼋爷爷,我们想打听一只梅花鹿精,叫鹿灵,十三年前在金陵的,您见过吗?” 老鼋慢悠悠地转过头,看向鹿渊,豆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小鹿崽子,口气不小。十三年前?老朽我见过来来往往的精怪多了,谁耐烦记一只鹿的事儿?再说了,”它瞥了一眼白未晞,“空口白牙就想问消息?” 它竟直接索要好处。白未晞面无表情,“若你能给出有用信息,七日后,我送你一段沉水木。” 老鼋一听,态度稍缓,才懒洋洋道:“好像……是有这么只鹿,挺活跃,常在水边晃悠。不过也就是太活跃了,大概……五六年前吧,被个路过的狼妖盯上了。后来那狼妖也没得逞,有个道长将那恶狼诛了。别的……记不清喽,年岁大了,记性不好。”说完,便慢吞沉回水里,“七日后直接将木头放入水中即可。” 鹿渊听到“狼妖”、“道士”、等字眼,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小手紧紧抓住了白未晞的衣角。 接下来几日,白未晞凭借感知,又寻到了几只精怪。 在一棵老柳树下,他们找到一只麻雀精,它叽叽喳喳,语速极快:“鹿灵?知道知道!做好事!后来不见啦!好像吵架啦!跟画画的?记不清啦!忙得很忙得很!”它提供的信息碎碎念般杂乱无用,且极其不耐烦,很快就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们又根据一点微弱妖气,找到一只藏在灶台缝里的灶蟋蟀精,它胆子极小,白未晞的气息让它瑟瑟发抖,几乎问不出话,只反复念叨:“别杀我别杀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根本无法交流。 过程远比想象中困难。大多数精怪弱小且警惕,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像老鼋一样索要好处才肯吐露一丝半句,要么干脆避而不见。 老鼋提供的“狼妖”与“道士”线索,虽然模糊,却比之前所有零碎信息都更具指向性。一头狼妖被诛,在精怪圈中绝非小事,必然留下更深的痕迹。 白未晞带着心神不宁的鹿渊,改变了打听策略,不再泛泛询问鹿灵,而是集中探听“约五年前,金陵城内或近郊被诛杀的狼妖”。 如此果然有效。狼妖凶戾,其出现与死亡更能引起精怪们的记忆和谈兴。 他们在城郊的一处荒宅发现了一条修行了上百年的大蟒蛇,当听到打听的是“那头被宰掉的狼妖”时,它发出嘶嘶的怪笑声: “那蠢货?当然记得!仗着有几分道行,从北边山里流窜过来,嚣张得很,在城里还偷吃过好几个醉鬼!”蟒蛇从屋檐盘旋而下,“后来就被一个道士追了两天,逃亡期间也不安分!还在追赶猎物,一耽搁,就被道士追上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将它轰的连渣都不剩!” “它追的是什么?”鹿渊焦急的问道。 “这我哪知道,就这些也是听说的!”蟒蛇吐了吐信子。 第 116 章 河畔闲语 “狼妖伏诛?嗯……确有此事。那位道长……气度不凡,像是名门正派下山游历的子弟,一身纯阳正气,对我们这些安分修行的,倒是秋毫未犯。诛杀狼妖后,他便飘然离去,并未停留。至于那被狼妖追赶的,是头鹿精!” …… 半个多月的时光在搜寻中悄然流逝。经过多方面的打探对比后,两人终于确定,狼妖追的就是鹿灵,并且地点是在紫金山。 白未晞与鹿渊循着模糊的线索,将紫金山外围可能藏匿精怪、适宜疗伤的幽谷深涧几乎踏遍。 他们最终锁定了一处地点,紫金山北麓一条名为‘白石涧’的湍急溪流边。这里是山野精怪们最后见到鹿灵的地方。 “此处地势险峻,水流湍急,若是受伤落水,被冲走的可能性极大。”白未晞沉声道。 “阿姐会不会已经……”鹿渊看着奔流的溪水,心中充满了深深的恐惧和惊慌。 “我们顺着这条河往下找,总能得到线索的。” 白石涧下游汇入一条更为宽阔的河流,此河在金陵段被称为九乡河,河水奔流向东,沿岸分布着一些村庄。 他们开始顺着九乡河下游一路寻找,期望能发现鹿灵可能上岸的线索踪迹。白未晞感知全开,搜寻着任何不寻常的能量波动或精怪活动迹象,鹿渊也仔细观察着河岸地形。然而,河流浩荡,时光流逝,数日过去,依旧一无所获。鹿渊的情绪日渐低落。 这日午后,他们行至一处河湾,岸边有几个妇人正在捶打洗衣,嬉笑闲聊声随风吹来。白未晞本已捕捉到“福星,旺夫”、“河边捡来的姑娘”、“搬进金陵城”等只言片语,正欲细听,那些妇人却又换了话题,说起了别的。 白未晞目光扫过身旁因连日奔波而唇干舌燥、正下意识舔着嘴唇的鹿渊,他此刻并未戴着斗笠,那张漂亮得惊人的脸蛋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她心中微微一动。 鹿渊接收到她的眼神,两人装作寻常赶路的样子,从树后走出,向着河边那群妇人走去。 他们的出现,尤其是鹿渊那毫无遮掩的、仿佛汇聚了天地灵秀的容貌,瞬间吸引了所有妇人的目光。捶打衣服的动作停了,闲聊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少年,眼中充满了惊艳和好奇。 白未晞适时地停下脚步,对着那群妇人,语气平淡地开口:“打扰,赶路口渴,可否讨碗水喝?” 她的声音让妇人们回过神来,顿时七嘴八舌地热情回应: “有有有!小郎君快过来!” “哎哟,这大太阳天的,快歇歇脚!” 一位离得最近、性子最爽利的大婶甚至直接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过来拉鹿渊:“来来来,小郎君,姐……阿婶家就在跟前,井水又凉又甜,管够!” 鹿渊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白未晞像透明人一样跟在身后。 鹿渊乖巧地道着谢:“多谢阿婶。”他跟着大婶走了几步,仿佛想起什么,又回头看向其他妇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神色,声音清亮地问道:“对了,阿婶们,我们刚才走过来,好像听到你们在说什么福星、旺夫之类的,心里实在好奇,这世上真有这么神奇的事吗?” 这话可算问到了痒处。那几位妇人立刻争先恐后地说起来: “有!怎么没有!就是咱们村老张家的奇事!” “他家那个张思齐,以前穷得哟……自从五年前在河边捡回来个俊俏的小娘子后,嘿,就跟换了命似的!” “那小娘子简直是财神奶奶座下的童女!不到一年,老张家就发迹搬进金陵城里做大老爷去了!” 鹿渊听得一脸惊叹,适时地递上话头,引着她们越说越细。白未晞安静地跟在旁边,看似无意地听着,直到妇人们说到张思齐如何宝贝那位小娘子时,她才淡淡地插了一句,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那个小娘子就没有自己的名姓家人么?” 那爽利大婶正说到兴头上,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怎么没有!名字好听着呢,叫鹿灵!那张思齐一天天‘小鹿儿’、‘鹿儿’地叫着,能从村头喊到村尾,腻歪死人哩!家人倒是没听提起过,许是遭了难吧,可怜见的……” 听到“鹿灵”二字,鹿渊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好奇,甚至挤出一丝羡慕的笑容:“鹿灵……真好听的名字。那张家大哥真是好福气。” 那爽利大婶被他的笑容晃得眼花,更是热心:“可不是嘛!” 白未晞见状,适时地再次开口道:“多谢告知。不知可否再叨扰一碗水?”她这话是对着那热情大婶说的,语气依旧平淡,却成功地将话题暂告一段落,并给了鹿渊平复心情的时间。 “哎哟,光顾着说话了!快请进快请进!”大婶这才想起讨水的事,连忙引着他们走向不远处自家的茅屋。 在农家小院里喝了碗清凉的井水,鹿渊的情绪也稍稍稳定。告辞之时,他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奇闻异事的好奇,对那大婶道:“阿婶,听了张家这奇事,我心里跟猫抓似的。反正我们也路过,能不能指一下张思齐家老宅在哪儿?我就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风水宝地,能迎来这般好运道?”他语气天真,仿佛只是少年心性,想看个热闹。 大婶不疑有他,笑着指了个方向:“喏,村东头第三家,土墙围着那户就是。不过有啥好看的?村里的屋子都一个样,他家那锁都快锈死喽,搬走后就再没人进去过!”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鹿渊连忙道谢,与白未晞告辞离开。 一离开村民的视线,两人便迅速绕向村东头。很快,他们找到了大婶所指的那处院落。土墙低矮,木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确实如那大婶所说,荒废已久,透着萧索。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绕到院子后方。见四下无人,白未晞轻轻揽住鹿渊的腰,身形微动,便如一片落叶般,无声无息地越过了低矮的土墙,落入院内。 院内荒草已齐膝深,三间土坯瓦房门窗紧闭,窗纸破损,一派破败景象。空气中弥漫着尘埃和植物腐烂的气息。 他们小心翼翼地推开虚掩的堂屋门,吱呀一声,扬起一片灰尘。屋内光线昏暗,家具大多已被搬空,只留下一些破旧的、不值钱的杂物,地上散落着零星碎纸。 白未晞目光如炬,仔细扫过每一个角落。鹿渊则凭着血缘间微弱的感应,努力搜寻着任何可能残留的、属于姐姐的气息。 忽然,鹿渊在角落一堆杂物下,踢到了一个硬物。他弯腰拾起,那是一个半旧的、手工编织的彩色绳结,样式古朴奇特,带着山野的风格,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被摩挲得光滑的褐色种子。 鹿渊的手猛地颤抖起来,声音带着哭腔:“未晞姐姐!这是……这是阿姐编的!是我们鹿族女孩子才会的样式!这颗种子……是我小时候送给她的第一颗橡子!她一直带在身边!可为什么会遗落在这里……我阿姐绝不会扔掉它的!” 这枚小小的绳结,成了鹿灵曾在此生活过的、确凿无疑的证据! “进城。”白未晞让鹿渊将那枚绳结收起,目光投向金陵城的方向,“找到张思齐,便能找到鹿灵。” 第 117 章 归城 回到金陵鸽子桥的宅院时,已是薄暮时分。推开院门,正在院里收衣裳的宋周氏一见他们,先是松了口气,随即脸上便露出心疼的神色。 “哎哟,我的老天爷!你们可算回来了!这一走又是十来天……”她絮叨着,目光尤其在鹿渊脸上身上打转,“小娘子看着倒还好,这小郎君是怎么了?瘦了这么大一圈!脸色也差得很!” 白未晞闻言,目光落在鹿渊身上。她自已无需饮食,此刻才注意到鹿渊确实清减了不少,下巴尖了,眼底下有着淡淡的青影。 鹿渊却没什么胃口,勉强笑了笑:“谢谢宋婆婆,我不饿,就是有点累。” 宋周氏走到鹿渊身边,语气慈爱却带着坚持:“傻孩子,看看你这小脸。婆婆知道你们有要紧事,但不管天大的事,身子骨是本钱!饭得按时吃!”她的话语朴实却充满力量。鹿渊听着,鼻尖一酸,默默点了点头。 宋周氏很快张罗出了几个菜菜:清炒芦蒿、一小盘盐水鸭、一碗豆腐羹,都是地道的金陵风味。 饭桌上,白未晞放下筷子,看向宋瑞:“宋瑞,你在牙行做事,可知晓如何查人户籍或房产交易记录?我们需要找一个人。” 宋瑞立刻放下碗筷,脸上露出认真思索的神色:“姑娘是想走官面的路子?这……户籍档案都在江宁县衙户房存着,等闲人根本接触不到,管控极严。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行业内部人员才有的了然,“若是近几年在金陵城里购置了庄宅,那倒未必需要直接去碰户籍。” 他解释道:“牙行促成买卖,立契交税,最终都需到官府备案过户,这流程必经衙门书吏之手。因此,各大牙行内部,为了日后追索、核对方便,或多或少都会私下抄录一份经手交易的房产底档,包括买卖双方姓名、原籍、房产坐落、交易时间等简要信息,虽不如官档详尽,但寻人足矣。” 鹿渊的眼睛立刻亮了,急切地看向宋瑞。 宋瑞却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只是……这类底档通常被掌柜的或几个大牙人攥在手里,视为私密,怕是不肯轻易让外人查阅。我……我人微言轻,直接去要肯定不行……” 但他显然真心想帮忙,蹙眉努力想着办法:“不过,看守卷房的老刘头与我关系尚可,有时会让我帮忙整理旧契。或许……或许我能找个由头,趁夜半无人时,翻查一下记录?只是需要知道更具体些的信息,缩小范围,否则如同大海捞针。” 白未晞立即说道:“此人名叫张思齐,约是四年前从九乡河下游的张家庄搬入金陵。村民说他家发迹,所购宅邸应非贫舍。” “张思齐……张家庄。”宋瑞仔细记下,重重点头,“有名字、有原籍、有时间,这就好办多了!我尽力一试!即便我行里底档没有,知道了这些,或许也能从其他相熟的牙行旁敲侧击打听一二。只要他确实是通过牙行买的房子,定然能留下痕迹!” 这个途径,远比漫无目的地市井打听要靠谱得多!虽然仍有风险且需宋瑞冒险,但已是目前最可能快速找到张思齐下落的方法。 鹿渊感激道:“宋大哥,一切小心!” 宋周氏也叮嘱道:“瑞儿,务必谨慎,莫要惹祸上身。” 宋瑞郑重点头:“娘,您放心,我晓得轻重。”虽然嘴上说着有办法,但他眉宇间还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色。打点关系、深夜探查,怎会那般容易。 白未晞静静地看着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锭银放在桌上,推向宋瑞。她的动作自然随意,仿佛只是递过一件寻常物件。 “拿着。”她的声音依旧平淡,“打点之用。余下的,添置家中柴米油盐。” 宋瑞看到那锭银子,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推辞,脸都涨红了:“使不得!使不得!姑娘,您先前给的还没用完呢!这……这太多了!我只是跑跑腿,怎能再要您的钱!” 他并非虚伪客套,而是觉得受之有愧,且本性老实,不愿贪图太多。 就在这时,在一旁安静听着的鹿渊忽然开口了。语气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认真和急切,重复着那句他记下的俗语:“宋大哥,你就收下吧!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们打听了这么久,知道办事不容易!” 鹿渊的话简单直接,却戳中了要害。 宋瑞看着眼前这锭银子,又看看鹿渊急切真诚的脸庞,心中感动,却也更添疑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们……你们如此不惜代价寻找那张思齐,究竟是为了……?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仇怨?” 他担心这二位是去寻仇,那他所帮之事,恐惹祸端。 鹿渊闻言,眼圈立刻又红了。他看了看白未晞,见她没有阻止的意思,便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哽咽对宋瑞和一旁关切望来的宋周氏说道:“宋大哥,宋婆婆,我们不是寻仇……我们是在寻亲。那张思齐的妻子,很可能就是我的阿姐鹿灵!” “阿姐?”宋周氏惊呼一声,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鹿渊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嗯!阿姐她离开家很多年了,一直音信全无。我心中实在焦急,家中长辈便托未晞姐姐带我出来寻找。” 在他心中,邙山就是他的家,老树精自然是长辈。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却情真意切,极易引人同情。 “我们一路打听,好不容易才在之前的村子里听说,阿姐可能是四年前落水,被那张思齐所救,后来就嫁给了他,搬来了金陵城。我们只想找到阿姐,确认她是否平安无恙……”鹿渊说着,语气充满了对姐姐的思念和担忧。 宋周氏一听,心疼得不得了:“哎哟!原来是这么回事!可怜见的!孩子别哭,别哭!婆婆知道了,这是天大的正事!瑞儿!”她立刻转向儿子,语气斩钉截铁,“这忙你必须帮!还得好好帮!务必帮小郎君找到他姐姐!听见没有!” 宋瑞也恍然大悟,心中那点疑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助人团圆的使命感。他立刻郑重保证:“娘,您放心!小娘子,小郎君,你们放心!原来是为寻亲!我宋瑞就是拼着被掌柜责骂,也定要帮你们查到那张思齐的下落!这银子……”他这次不再推辞,一把收起,“我定用好每一文钱,尽快给你们个准信!” 第 118 章 仁和坊张府 仁和坊位于金陵城东南,青石板路洁净,坊内多是粉墙黛瓦、门户森严的宅邸,透着低调与威仪。然而,坊内深处,却有一座宅院显得有些突兀。 但见一座三进规模的宅第,门庭焕然。朱漆大门擦得锃亮如镜,几欲照出人影,却因过分勤快的擦拭反而失了世家大宅温润的包浆感。门楣上高悬一块过于硕大的匾额,上书两个龙飞凤舞的鎏金大字——"张府",那金箔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门前一对石狮子雕工虽细,却眉目凶悍,失了敦厚之气,反显得张牙舞爪。 凡有客至,那门房必挺直了腰板,向院内高声通报:"博士老爷——客到——!"声调扬得很高。 此刻,宅第主人张思齐正送客出门。其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身着象征身份的青色官袍,现任南唐国子监府学博士,乃从八品文散官。 然其相貌却实在令人不敢恭维:面皮微黑,五官挤凑,一双小眼精光闪烁,鼻梁塌陷,嘴唇略薄。奇的是,这般容貌配在其人身上,却因那极挺拔的身姿、从容的步履,尤其是脸上那副仿佛镌刻上去的、热情洋溢的笑容,而硬生生被压下去几分劣势。 “李公慢走!今日一席话,真令思齐茅塞顿开,胜读十年书啊!改日定当备下薄酒,再向李公细细请教!”他执住来客的手,言辞恳切,神态亲昵自然,几句话便将对方捧得满面红光,仿佛二人是相识多年的莫逆之交。 待客人马车辚辚远去,张思齐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三分,那双小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与算计,转身回府。朱门缓缓合上,隔绝外界视线。 入门绕过影壁,便见一座颇为宽敞的一进院,青砖铺地,两侧设有抄手游廊,连接着东西厢房,那里如今住着他的两位兄长一家。院中挖有一方小池,池边点缀着几块过于嶙峋、与周围格局不甚协调的太湖石, 虽格局未敢逾制,但一应陈设用度,无论是游廊的雕花栏杆还是池畔的石材,皆显露出远超其官职俸禄的奢靡。 几个穿着体面、容貌清秀的丫鬟在廊下侍立。张思齐走过时,脚步略缓,目光在一个身量稍高、眉眼含春的丫鬟身上打了个转,手中折扇极其自然地抬起,用扇柄极轻佻地碰了一下那丫鬟的下巴,声音压得低沉含笑:“秋月,今日这腮红搽得不错,衬得小脸儿愈发嫩生了。” 那名叫秋月的丫鬟顿时飞红了脸,慌忙低下头,声如蚊蚋:“老爷……” 张思齐轻笑一声,似乎颇为满意这反应,这才继续前行,穿过垂花门步入二进内院。此处更为私密,正房厢房俱全,他并未入内,而是转向西侧一道月亮门,门内花木更深,似乎另有一番天地。他忽的停步,问跟在身后半步的管家:“夫人今日如何?” 管家躬身回道:"回老爷,夫人仍在西厢院里将养,午间进了半碗莲子羹,精神似稍好些了。" "嗯。"张思齐从鼻子里应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耐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旋即被惯常的虚伪覆盖,只淡淡道:"好生伺候着。明日刘承德府上有宴,备好的礼单稍后送到书房来。" "是。"管家应下,随即又压低声音,"老爷,方才老夫人那边传话,请您得空过去一趟。" 张思齐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那是一种对摆脱不掉的出身烙印的本能烦躁,随即又迅速调整处温和神态,"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父母所居的后罩房。这里烟火气扑面而来,甚至墙角还辟了一小块菜畦,种着几垄葱韭,与这宅院极不协调。两个拖着鼻涕、穿着锦缎却滚了一身泥的总角小儿正追打着跑过廊下,见到他,怯生生喊了声"三叔"便一溜烟跑了——那是他两位兄长家的孩子。 正房内,陈设虽新却有些杂乱。 “我父亲呢?”张思齐见母亲一人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纳着半只鞋底,眼中迅速闪过一丝嫌弃。 “你爹那挨千刀的,昨夜喝大了回来就要搂翠云,幸亏被我看见了……” “母亲!”张思齐不悦的喊道。 张母噤声,讪笑了一下。自从来了城里,儿子便说他们身份变了,不能再和以前那样。 不过也是自己儿子有本事,张母放下手中活计,眼神里带着既骄傲又畏缩的复杂情绪。 "思齐来了,快坐。"张母招呼着,手脚却不知该往哪放。 寒暄不过三句,张母便切入了永恒的主题,语气是农家妇人特有的直白与絮叨:"思齐啊,瞅瞅你大哥二哥家的娃,都能满院子撒野了,你这屋里……还没个响动。鹿灵那身子,金贵是金贵,可这老吃药也不见怀上……" 张母观察着儿子的反应,见他没有不耐,才继续说道:"你如今是官身!开枝散叶是顶顶要紧的大事!总不能……就守着她一个不下蛋的……我跟你爹琢磨了,赶紧物色一房好生养的妾是正经!" 张思齐脸上笑容不变,亲自给母亲斟了杯茶。动作流畅,言语更是滴水不漏:"娘,你们的心意儿子岂能不知?只是眼下,实在动弹不得。"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一副"咱自家人说体己话"的模样,"儿子这官帽还没戴稳当呢,多少双眼睛盯着挑错!这会儿纳妾,不是授人以柄?再说了……"他话锋微妙一转,带上一点冰冷的算计,"鹿灵她……身子是不争气,可她带来的好处,还没吃完呢。总得再稳妥些。这会儿弄个人进来,万一惹得她闹起来,鸡飞蛋打,反倒不美。" 张母被"官声"、"不稳"这些词唬住,嘟囔着:"总是你有理……可这香火……" "娘,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张思齐笑得笃定,"儿子心里有杆秤。待一切稳妥了,别说一房妾,三房四房也得给您娶进来,到时候让您抱嫡孙抱到手软!"他几句话便将母亲哄得没了声响。 一出父母院门,他脸上那点敷衍的笑容瞬间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烦躁。子嗣?他自然想要,但要的是名正言顺、能给他仕途添砖加瓦的嫡子!鹿灵……他想起那张苍白柔顺的脸,心底冷哼,时候还不到。 第 119 章 福薄 宋瑞所在的牙行规模不大,经手的多是市井间的租赁与小宗买卖,其私录的底档也以这类交易为主。他借着帮忙整理旧契的由头,连着两晚挑灯夜翻,几乎将卷房内存放的近五年记录捋了个遍,却并未找到符合“张思齐”、“原籍张家庄”、“购置房产”这些条件的交易。 他捏着酸涩的鼻梁,心中不免有些焦灼。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更何况对方于他母子有恩,且寻亲心切。他沉吟片刻,将目光投向了城中那些规模更大、人脉更广的大牙行。那些牙行背后多有靠山,经手的买卖也大,消息也更为灵通,或许会有线索。只是凭他的脸面和钱囊,想要直接叩开那些大门,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他宋瑞在金陵牙人这一行里摸爬滚打几年,别的不说,三教九流的朋友倒也结识了几个。他想起一位曾在一次联合兜售大宅时有过合作、如今在某大牙行做帮闲的旧识,人称“刘猴子”,此人消息极为灵通,最是钻营。 掂量着怀中那锭沉甸甸的银子,宋瑞一咬牙,寻了个由头告假半日,去果子行称了两包好点心,又切了半只肥鹅,打了些酒。径直往刘猴子常聚的茶寮寻去。 一番寒暄铺垫,酒水肥鹅下肚,又隐晦地塞过去一小块碎银,刘猴子那张瘦削精明的脸上笑容便热络了许多,拍着胸脯道:“宋老弟难得开次口,哥哥我必定上心!张思齐是吧?四年前从张家庄发迹进城买宅子的?包在我身上!这几家大行里的兄弟我都熟,明儿,最迟后日,一准给你信儿!” 宋瑞千恩万谢地去了。 果然,隔了一日傍晚,刘猴子便兴冲冲地寻来,见了宋瑞便道:“嘿!宋老弟,你打听的这人,可真有点意思!” 原来,四年前,确有一个名叫张思齐、来自九乡河下游张家庄的年轻人,通过当时城中最大的“隆盛牙行”,以现钱一百二十贯,买下了位于城北乌衣坊深处的一处小院。那乌衣坊名字听着古雅,实则早已不是王谢风流之地,而是挤满了寻常百姓人家,巷道狭窄,烟火气十足。 “那宅子地段还不错,院里原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里还有口井。”孙猴子咂摸着嘴,“按说这交易平平无奇,怪就怪在,这姓张的搬进去不到一年,竟就发迹了!听说不知走了什么门路,攀上了贵人,捐了个官身,一家子鸡犬升天,早就搬离了那乌衣坊的小院子,如今怕是住在哪处高门大宅里享福呢!”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道:“隆盛牙行里经手那买卖的老丁我还特意问了,他说对这姓张的印象颇深,因为那人年纪虽轻,待人接物却极是周到圆滑,而且……掏钱爽快得不像个乡下刚发迹的,倒像是世家子弟。对了,当时他身边还跟着个娘子,戴着帷帽,瞧不真切面容,但身段瞧着极好,话很少,一切都是那张思齐出面。” 宋瑞得了这确切消息,大喜过望,又谢了刘猴子一回,赶紧将消息告知了白未晞与鹿渊。 鹿渊一听,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蜜棕色的眼睛里瞬间盈满了光:“乌衣坊!未晞姐姐,我们去看看!” 白未晞点了点头。 次日,三人便寻至城北乌衣坊。此处坊墙斑驳,巷道仅容两人并肩,两侧房屋低矮,晾衣竹竿横七竖八地探出窗外,挂满了各色衣物。孩童的嬉闹声、妇人的呵斥声、以及不知何处传来的磨刀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嘈杂的市井生活气息。 他们依着地址,拐弯抹角,终于在一排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院门前停下。那院门比起旁边几家,显得更为陈旧些,黑漆剥落,门环上锈迹斑斑,一把黄铜大锁冷冷地挂在门上,锁梁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鹿渊迫不及待地上前,踮起脚尖从门缝向里张望,只见院内地面坑洼,杂草已从砖缝里钻出老高,三间正房门窗紧闭,窗纸破损,檐下结着蛛网,一派久无人居的荒凉景象。 “阿姐……?”鹿渊看着这破败景象,心一下子揪紧了。 旁边一扇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端着木盆的老妪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这三个生面孔,尤其多看了几眼容貌过于出色的鹿渊,粗声问道:“你们找谁?” 宋瑞忙上前一步,拱手客气地道:“老人家叨扰了,我们想打听一下,这家原先住的张思齐家,您可知他们搬去哪里了?” 那老妪闻言,脸上的警惕稍缓,撇了撇嘴道:“哦,找张家那个走了大运的小子啊?早搬啦!当官发达了,还能瞧得上我们这破地方?”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和鄙夷,“搬走三年喽!这房子空关到现在,也没见卖也没见租,真是有钱不在意这点……” 鹿渊急急追问:“婆婆,那您可知他家搬去哪里了?还有,他家的娘子,您可还记得?她……她还好吗?” 老妪撇嘴:“搬哪儿去了?那等富贵地方,岂是我们能知道的?至于他家娘子……”老妪叹了口气,摇摇头,压低了声音,“啧,说起来也是个顶标致的人儿,性子看着也和善,刚搬来时还常出来见人,后来就很少见了。听说是身子骨不好,一直病恹恹的。张家小子发达搬走前那阵子,更是几乎没露过面了……唉,福薄哦……” 鹿渊听到“病恹恹”、“没露过面”,脸色瞬间煞白,眼圈更红了,一把抓住白未晞的衣袖,声音发颤:“未晞姐姐,阿姐她……” 白未晞反手轻轻按住他冰凉的手,目光却看向那老妪,声音平淡无波,“他们搬走时,您可曾见过那位娘子?” 老妪被她的目光看得一怔,下意识地仔细回想,半晌才不确定地道:“好像……没有。那天张家小子带着他爹娘兄嫂,两辆马车来搬东西,闹哄哄的,还真没留意那娘子在不在……兴许是坐车里先走了?” 线索至此,而关于鹿灵的最后踪迹,则笼罩上了一层不祥的阴霾。 鹿渊失魂落魄地站在那紧锁的院门前,望着门缝里荒芜的庭院,蜜棕色的眼瞳里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白未晞静静地立在巷中,午后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抬起眼眸,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屋宇,望向了这座城市更深处那些盘根错节的权力与富贵之地。 “宋瑞。”她开口,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可知金陵城中,小官员们,通常居住在哪些坊区?” 宋瑞正在为线索中断而懊恼,闻言立刻精神一振,忙道:“回姑娘,多在城东南的仁和坊、靖安坊一带聚居,那边离皇城和各大衙门都近,宅邸也齐整……” “去打听。”白未晞淡淡道,“仁和坊,靖安坊。重点查近三年内新购宅邸,姓张的官人。”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乌衣坊的线索断了,那就直接去他最可能在的地方。 宋瑞深吸一口气,被这份冷静所感染,重重点头:“是!我这就去想法子打听!” 鹿渊也抬起头,擦去眼角的湿意,紧紧站回白未晞身边。 第120章 没名字 傍晚,张府内院,西厢。 浓重的药味顽固地盘踞在空气中,苦涩之下,那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仿佛渗入了这个屋子里的所有家具,挥之不去。 床榻上,倚着一个女子。若细看其五官轮廓,依稀能辨出曾有的清灵秀美,但如今,那容颜却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她的面色发黄,缺乏血色的唇瓣发白。最刺目的是那眼尾与额际,已悄然爬上了细纹,透着一股衰败之气。她便是鹿灵,曾经的林间灵鹿,如今在此,正以惊人的速度耗损着生命本源。 一个丫鬟捧着白瓷药碗,悄步近前:“夫人,该用药了。” 鹿灵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的眼眸,如今显得有些浑浊,盛满了挥之不去的焦虑与惊弓之鸟般的惶然。她伸出枯瘦的手,腕间缠绕的细白纱布刺眼醒目。 她没有犹豫,仰头将浓黑的药汁灌下。剧烈的咳嗽撕扯着她单薄的身躯,好容易平复,气息却愈发微弱,胸口剧烈起伏着。 “思齐……”她声音沙哑,急急抓住欲退下的丫鬟的手臂,指甲因用力而泛白,“他今日可回来了?在何处?有没有……说要出去?” “回夫人,老爷已回府,在书房。并未说要外出。”丫鬟垂着眼,恭敬回答。 “在书房……在书房就好……”鹿灵喃喃,似松了口气,可眼中的疑云却突然骤起,她眼珠子左右一转,神神叨叨的问道:“你过来时,可瞧见书房外……有没有新来的、模样俏些的丫鬟?尤其是……识字的?” 丫鬟头垂得更低:“奴婢未曾留意。夫人您好生将养才是。” “将养?”鹿灵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眼尾的细纹因这表情而愈发深刻,“我这身子,还有什么好将养的?他都不来看我……”她忽地激动起来,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他确实不在意我了是不是?他若真在意我,当初怎会……怎会去招惹别人!” 一年前那场争吵如同噩梦,一直刻在她心底。当她哭闹质问那新来丫鬟的事,换来的不是安抚,而是张思齐一脸痛心疾首的失望与斥责: “灵儿!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他指着她,语气沉痛,“整日里疑神疑鬼,捕风捉影!哪还有半分从前在九乡河边时的善解人意与温柔体贴?” 他重重叹气,背过身去,肩膀显得无比沉重:“你可知我每日在外要承受多大的压力?我一个毫无根基的乡下人,挤进这金陵城的官场,同僚哪个不是眼高于顶?他们排挤我,轻视我,就因为我无家世可倚仗!我整日笑脸迎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这些,我都独自咬牙忍着!”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带着一种被辜负的愤怒:“可我回到家里,我的妻!我唯一的依靠!非但不能替我分忧解愁,反而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事情与我无理取闹!成婚这么多年,我们膝下犹虚,外人早已议论纷纷,笑我张思齐无能!这难道不是压在我心上的一块大石?我何曾因此责怪过你半句?我只盼着你安心将养,盼着这个家能给我一点温暖和支撑!可你呢?!”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得鹿灵晕头转向,满腔的委屈瞬间被巨大的愧疚和自责淹没。是啊,他在外面那么难,她不仅帮不上什么大忙,还给他添乱……子嗣问题,她是头鹿精啊,怎么可能会和他有子嗣,这点确实是她有负于他,对他不住。 见鹿灵神色松动,泪流满面,张思齐语气又缓和下来,上前将她搂入怀中,声音变得沙哑而疲惫:“灵儿,我并非真要斥责你……我只是太累了。我需要的是你的体谅和支持,而不是猜忌。那等庸脂俗粉,我岂会真的放在心上?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我心里真正在乎的,始终只有你一个啊!你才是与我共患难、助我起家的发妻!你明白吗?” 他温言软语,又是认错又是表忠心,最后当真寻了个错处, 将那丫鬟发卖了出去。鹿灵的心,便在这样极致的贬低与极致的抚慰中被反复撕扯,最终只剩下无尽的惶恐与自我怀疑。是啊,她不能生育,容颜憔悴,除了还能用那特殊的方法为他换取打点官场的银钱,她还有什么价值?若连这点价值都失去了…… 从此,她便陷入了更深的泥潭,只要张思齐出府或者一日没来看她,她便开始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但只要见到张思齐,那些情绪就瞬间消失,开始自责懊悔自己是不是又乱发脾气,无理取闹了。每一次放血换来的银钱,在她看来就是将她与张思齐捆绑得更紧的筹码,她害怕失去他,只要她能留在他身边,只要他还在意她…… “夫人,您别多想,仔细身子。”丫鬟见她神色恍惚,脸色越发难看,连忙劝慰。 鹿灵猛地抓住丫鬟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声音颤抖得厉害:“你去!去书房外面守着!看看老爷到底在做什么!看看都有谁进出!快去!” 丫鬟吃痛,却不敢挣脱,只得连声应着,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鹿灵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她蜷缩在锦被里,只觉得浑身发冷,那刚喝下去的药汤仿佛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只有无尽的苦涩,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心里。 她望着窗外被帘幕隔绝的天空,眼神空洞而绝望。阿弟……邙山……那些自由自在、充满快乐的日子,遥远得仿佛上辈子的一场梦。 而她不知道的是,她血脉相连的至亲,已然寻到了这高墙之外。 第 121 章 自愿的 等待消息的几日,鸽子桥的小院里气氛凝滞。鹿渊坐立难安,时常望着院门发呆,人眼见着又清减了几分。 三日后下午宋瑞急冲冲的跑了回来,“打听到了!那张思齐如今就在仁和坊住着!官拜国子监府学博士,是个从八品的文散官。” 消息既已明确,便无需再等。 白未晞起身,对宋瑞道:“指路,去仁和坊。” 张府高墙之外,白未晞静静伫立,如同融入阴影的一部分。她深黑的眼眸掠过那院墙,最终定格在西厢的大致方位。方才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知到院内那股微弱的、属于山林精怪的清灵之气。 鹿渊显然也感应到了那同源血脉的波动,他猛地抓住白未晞的衣袖,那种强烈的不安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她在里面。”白未晞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确定,“她还活着,我带你去。” 白未晞抓着鹿渊的后脖领,纵身一跃落入了张府高墙之内。她非人的感知轻易避开了所有护卫与仆役,精准地找到了鹿灵所在的西厢房。 透过窗隙,她已先一步看到了屋内女子的情形,憔悴的容颜,早衰的纹路,缠绕腕间的纱布,以及周身那一种近乎枯竭的、却仍残存着一丝山林灵力的气息。 此刻的鹿灵只是疲惫地合着眼,并未真正睡去,因此,当窗外极其轻微地响起一声“嗒”的落地声时,她惊得猛然睁眼! 还不等她出声,只见内室的帘子微动,两道身影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床前。 逆着窗外微弱的光,她先看到的是一个身形纤细、面色苍白的少女,麻衣布裙,一双黑眸深不见底,正静静地看着她。 而在那少女身侧,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栗色软发,五官精致灵秀至极,一双蜜棕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正难以置信地、充满震惊与心痛地望着她,嘴唇哆嗦着,一个颤抖的、带着哭腔的音节从他口中发出: “阿……阿姐?!” 鹿灵如遭雷击,猛地坐起身,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胸口的衣襟,瞳孔骤然收缩,看着眼前这突然出现的、与她记忆深处那只小鹿有着一模一样纯净眼眸的少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未晞站在床前,看着鹿灵那震惊到近乎崩溃的神情,以及鹿渊瞬间涌出的眼泪,她的目光落在那还剩些许残渣的药碗上,又移至鹿灵缠着纱布的手腕。 那丝极淡的、又迅速隐去的血腥气,在这里变得清晰起来,是一种缓慢的、自愿的、带着灵力流失的献祭般的味道。 原来,那捐官和这宅邸的富贵,是这般来的。 白未晞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鹿灵的目光则是死死锁在鹿渊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震惊,随即涌上狂潮般的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种近乎破碎的、小心翼翼的确认。她的嘴唇剧烈颤抖着,枯瘦的手伸向空中,似乎想触碰鹿渊的脸颊,却又害怕这只是一触即碎的幻影。 “小……小渊?”一个干涩嘶哑、几乎不成调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剧烈的颤抖,“真的是你?你化形了……你怎么会……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巨大的冲击让她暂时忘却了身体的虚弱,只有血脉相连的本能驱使着她。她挣扎着想要下床,却因无力而踉跄了一下。 “阿姐!”鹿渊再也忍不住,猛地扑到床前,一把抱住她瘦削的身躯,泪水瞬间决堤,“阿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的脸……你的手怎么了?!”他触手所及,尽是嶙峋的骨头和冰凉的肌肤,腕间那圈刺眼的纱布更是让他心如刀绞。 鹿灵被弟弟紧紧抱着,那真实的触感和温暖的体温让她终于确信这不是梦。她僵硬的身体慢慢软化,反手抱住弟弟,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鹿渊肩头的衣衫。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只剩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 然而,这温情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鹿渊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燃烧起愤怒,他抓着鹿灵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是不是他?!是不是那个张思齐害的你?!他把你关在这里?他逼你放血是不是?!我去杀了他!”鹿渊说着就要起身往外冲。 “不!不要!”鹿灵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她死死拽住鹿渊的胳膊,声音尖利而急促,“小渊!别去!不关他的事!是我自愿的!都是我自愿的!” “自愿?”鹿渊猛地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着姐姐,眼中满是痛心和不解,“自愿变成这样?自愿把自己困在这里等死吗?阿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在山里的时候……” “别说了!”鹿灵猛地打断他,神情慌乱又痛苦,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小渊,你不懂……你不懂这里的日子……思齐他……他也不容易……” 她的辩解苍白无力,连她自己似乎都无法说服,眼泪流得更凶,“他一个乡下人,在这金陵城立足太难了……处处都要打点,上下都要打点……没有钱,寸步难行……会被人瞧不起,会被排挤……我……我只能这样帮他……我是他的妻啊……” “帮他?就是这样帮的吗?用你的命去帮?”鹿渊气得浑身发抖,“阿姐你醒醒!他要是真对你好,怎么会让你做这种事?!他要是真在意你,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怎么会老……” “老”这个字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鹿灵最敏感脆弱的神经。她猛地推开鹿渊,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声音崩溃而绝望:“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是我没用!是我不争气!我除了这点血,还能拿什么帮他?!我还有什么用?!” 在这五年的时光里,已经让她习惯将所有的错误归咎于自身,张思齐的那套说辞早已内化成了她思维的枷锁。 鹿渊看着姐姐这般模样,又急又痛,却又不知该如何唤醒她,只能徒劳地抓着她的肩膀,一遍遍地说:“不是的阿姐!不是这样的!你很好!你跟我们回家!我们回山里去!我们都很很想你!我们不要待在这里了!” “回家?”鹿灵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迷茫和向往,但随即她又猛的摇头,“不……不行……我不能走……我走了思齐怎么办?他的官声会受影响的……我不能连累他……而且……而且他说过,他心里只有我……他只是压力太大了……” 她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鹿渊,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丫鬟略显尖锐的嗓音:“夫人,您歇了吗?奴婢给您送安神汤来了……” 话音未落,门帘被掀开。那端着托盘的丫鬟一眼瞧见屋内凭空多出的两个陌生人,惊得手一抖,托盘上的瓷碗“哐当”一声摔得粉碎,汤药四溅。 “啊——!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丫鬟尖声叫道,脸色煞白。 随即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个故作沉稳却难掩不悦的男声:“何事喧哗?成何体统!” 第 122 章 误会 “是他来了!都是他害得,我去杀了他!” “小渊!不要!”鹿灵脸色骤变,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床上扑下来,一把死死抱住鹿渊的腰,枯瘦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你不能去!你不能动他!” “阿姐!你放开我!他都把你害成什么样了?!”鹿渊挣扎着,眼泪混着怒火滚落,“他这是在要你的命啊!” 鹿灵死死抱着他不放,声音因为急切和恐惧而尖锐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你要是敢伤他,我……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我会恨你的!听见没有?!我会恨你的!” 这句话如同最冰冷的刀子,狠狠捅向了鹿渊。他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挣扎的力量消失了。他难以置信地、缓缓地回过头,看着紧紧抱着自己、一脸衰败却眼神疯狂的姐姐,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受伤。 “阿姐……”他哽咽道,“你……为了他……要恨我?我是小渊啊……是你最亲的小渊啊……” 他的姐姐,竟如此维护对她施虐的人,她这是被彻底驯服了?!这种认知比姐姐憔悴的容颜更让他感到刺痛和窒息。 帘子再次被猛地挑开,身着家常便服、眉头微蹙的张思齐出现在门口。他在听到房里丫鬟禀报鹿灵又开始追问他的行踪后,便决定过来安抚一下,再敲打敲打。没想到刚进院子就听到丫鬟的尖叫声。 门帘被挑开,张思齐出现在门口。他原本只是因喧哗而不悦,但当他的目光扫过屋内,看清那陌生少年眼中未散的凶悍泪光,以及旁边那位静立无声、麻衣布裙、面色苍白得不似活人的少女时,他脸上的愠怒瞬间凝固,瞳孔几不可察地猛地一缩。 不是惊讶于陌生人的出现,而是认清了某种事实。 鹿灵挣扎着想站起来,急声介绍:“思齐,这是我弟弟鹿渊!这是他的朋友!他们是来看我的!”她扯着鹿渊的袖子,“小渊,快叫姐夫!” 弟弟?鹿灵的弟弟? 张思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鹿灵是头鹿精,那她的弟弟……还能是什么?!还有这个少女,气息如此诡异冰冷,能和他们一起也定然不是人类! 他一直都知道!从在九乡河边“救”起那头奄奄一息的母鹿开始,扛回家后没半个时辰居然化成人形。他贪恋她的美貌,他家太穷了!他都二十多了还娶不起媳妇,所以他假装不知……他享受鹿灵给他带来的所有,却也日夜提防着这非人力量的源头。 他害怕她醒悟过来,害怕她的同族找上门。而此刻,他最深的恐惧成了真!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几乎让他转身就想逃。但他毕竟是在官场泥潭里钻营的人,极强的求生欲和算计本能让他硬生生钉住了脚步。不能慌!鹿灵还在他手里,她还护着他!这就是他的筹码! 电光石火间,他脸上那惊惧的表情已被强行压下,换上了一副混合着极度“惊喜”、“歉意”与浓重“担忧”的复杂神情,那笑容甚至因为内心的恐惧而显得有些扭曲和过度热情。 “原…原来是内弟和…和这位姑娘!”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快步上前,却不是走向充满敌意的鹿渊,而是先一把搀住踉跄的鹿灵,手臂用力,几乎是将她半控制在自己怀里,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过白未晞,声音提高以掩饰心虚,“哎呀呀!这真是……真是天大的惊喜!灵儿你也是,怎不早说弟弟今日要来?瞧这误会闹得!吓到为夫了!” 他紧紧抓着鹿灵,仿佛她是护身符,对着门外连忙吩咐:“都死哪儿去了?!贵客临门!眼瞎了吗?!滚去备席面!要最好的!快!”这番吩咐,与其说是热情,不如说是想制造动静,引来更多人,冲淡这屋里令他毛骨悚然的妖异气氛。 然后他才看向鹿渊,脸上堆满近乎谄媚的、却因恐惧而显得僵硬的笑,身体下意识地保持着距离:“内弟!一路辛苦!姐夫不知是自家人,方才多有得罪,千万海涵!实在是……你们这出现得太突然,姐夫我……我这是又惊又喜啊!”他语无伦次,冷汗已经从额角渗出。 他紧紧抱着鹿灵,语气“温柔”却带着一丝颤抖,眼睛紧紧盯着鹿渊和白未晞:“灵儿,你们姐弟……许久未见,定有许多话要说。方才……方才我听着里面动静不小,没出什么事吧?可是……可是有什么误会?”他需要知道,这两个“非人”到底知道了多少,是来寻仇的还是只是探亲? 室内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鹿灵被张思齐紧紧箍在怀里,感受到他不同寻常的剧烈心跳和紧绷的身体,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异样,但长期的习惯让她首先选择安抚他:“没…没事,思齐,就是小渊年纪小,不懂事,有些冲动……” 鹿渊死死盯着张思齐。这个男人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那过度热情的笑容虚假得令人作呕,而他抱着阿姐的动作,更像是一种挟持而非爱护。这一切都让鹿渊更加确信,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他在害怕!他心虚! “误会?”鹿渊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伤痛而变得低沉沙哑,他猛地抬手指着张思齐,蜜棕色的眼睛里几乎要滴出血来,“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的!你一直在骗她!利用她!你到底把她当什么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鹿灵耳边,张思齐脸上的笑容瞬间碎裂。 第 123 章 跟我们走 鹿渊那句“你早就知道!”如同惊雷,劈得张思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但他能在官场混迹,凭借的便是极快的应变能力和厚颜无耻。那恐慌只显露了一瞬,便被更强的求生欲压下。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脸上迅速堆起被冤枉的震惊和委屈,“知道?我知道什么?!内弟,你这话从何说起?!我只知道你姐姐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敬她爱她!你说我利用她?骗她?这真是天大的冤枉!” 他转而紧紧抓住鹿灵的手臂,像是要寻求认同,语气痛心疾首:“灵儿!你听听!你弟弟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张思齐或许无能,让你跟着我受了些委屈,可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我何时骗过你?利用你?”他巧妙地将“利用血液”偷换概念为普通的“让妻子受委屈”,试图混淆视听。 就在这时,几个下人战战兢兢地出现在门口,低声禀报:“老爷,席面已备好了。” 张思齐如蒙大赦,立刻抓住这个转移话题的机会,笑道:“都是自家人,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内弟和这位姑娘远道而来,定然辛苦了,现已备下薄酒,我们边吃边聊,如何?” 一直沉默的白未晞,却在此时开口了。她的声音清冷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直接刺破了张思齐努力维持的虚假和平。她看都没看张思齐一眼,目光直接落在被张思齐紧紧箍着的鹿灵身上。 “鹿灵。”她唤道,“你跟不跟我们走?”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走?走去哪里?!”张思齐失声叫道,“这位姑娘,你这是何意?灵儿是我的妻子,这里就是她的家!你们……你们怎能刚来就要带她走?” 白未晞根本不理他,仿佛他只是一团嘈杂的空气,目光依旧锁定鹿灵,重复问道,语调没有丝毫变化:“跟不跟,我们走?” 鹿灵浑身一颤。她看着白未晞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一切的黑眸,又看向旁边眼睛通红、写满期盼与伤痛的弟弟。 她的心有种被撕扯的感觉,一边是血脉至亲,另一边是她付出了全部、甚至透支生命去维系的爱人。 可她又害怕弟弟会再次冲动,害怕自己一旦离开就真的失去一切。剧烈的挣扎在她眼中翻滚。 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看张思齐“委屈”紧绷的脸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思齐…我…我只是随弟弟去小住几日,说说话…过几日便回来。” 张思齐见状知道强拦不住。他眼神急剧闪烁,竟迅速压下了惊怒,脸上转而露出一丝无奈又体贴的苦笑,长长叹了口气:“唉……也罢。你们姐弟多年未见,是我考虑不周。你想去住几日,散散心,也好。” 他松开手,甚至主动后退半步,极为通情达理,扬声对外吩咐:“春杏!秋月!进来替夫人收拾一下衣物,拣那厚实软和的,仔细包好!”他细致地嘱咐着丫鬟,很是体贴。 紧接着,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又极为“自然”地补充道:“对了,夫人身子弱,离不得人伺候。春杏,秋月,你二人也收拾一下,随夫人一同过去,务必精心伺候,不得有误!” 鹿灵闻言一愣,下意识地想拒绝:“思齐,不必如此麻烦……” “欸,这怎么是麻烦?”张思齐打断她,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你身子要紧,没人伺候怎么行? 就这么定了。”他根本不给鹿灵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灵儿,既是要去弟弟那儿小住,不知你们落脚何处?也免得为夫牵挂。小住几日后,为夫也好登门去接你回家。”他问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关心妻子行程,那“回家”二字却咬得格外清晰。 鹿灵自是不甚清楚,便下意识地看向鹿渊和白未晞。 鹿渊气得脸都红了,刚要开口驳斥,白未晞却已淡然道:“不必。她若想回,自己认得路。” 她目光扫过那两个不知所措的丫鬟,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闲杂人不带。” 这话直接将张思齐“登门接人”的试探和安插眼线的企图都彻底粉碎,意思明确至极——鹿灵是自由的,来去由她,无需你接,更不会留给你任何监视的可能。 张思齐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他干笑了两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也…也好。既然…既然姑娘如此说…那…那灵儿,你在外定要万事小心,按时服药,为夫…在家等你回来。”他这话说得极其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牙吐出来的。 白未晞不再多言,转身便向外走去。鹿渊狠狠瞪了张思齐一眼,搀住虚弱恍惚的姐姐,低声道:“阿姐,我们走。” 张思齐站在原地,看着三人消失在门口,脸上那伪装的温柔和无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阴沉和狠厉。他缓缓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第 124 章 对她好 天色已暗,金陵城的繁华喧嚣被隔绝在坊墙之外。白未晞带着鹿渊和虚弱不堪的鹿灵刚走出张府角门不远,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墙下焦急地踱步,是宋瑞。 他看到三人出来,尤其是看到被鹿渊搀扶着、面色灰败、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鹿灵时,脸上露出震惊神色,但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急声道:“姑娘,小郎君,这边!我这就去寻辆马车来,你们稍待片刻!”说完,便小跑着消失在巷口。 不多时,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辘辘驶来。宋瑞跳下车辕,帮忙将几乎站立不稳的鹿灵扶上车厢。马车狭小,鹿渊紧紧挨着姐姐,感受着她身上不正常的凉意和细微的颤抖,心如刀绞。白未晞静坐一旁,不发一言。 马车穿过寂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了鸽子桥小院门口。宋周氏早已听到动静,提着灯笼迎出来,看到被搀扶下车的鹿灵那副形销骨立、气若游丝的模样,老太太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声道:“哎哟我的老天爷!这…这真是造孽啊!快!快进屋!屋里暖和!” 她连忙帮着将鹿灵安置在早已收拾好的客房里,替她除去外衫,盖上厚实的棉被。鹿灵几乎是头一沾枕头,意识就有些模糊,极度的虚弱和紧绷后的松弛让她昏昏欲睡。 宋周氏轻手轻脚地端来一直温着的米粥,小心翼翼地喂她吃了小半碗。看着她慢慢喝下。做完这一切,老太太才松了口气,柔声道:“好孩子,先好好睡一觉,天大的事,等养回点精神再说。”说罢便退了出去。 鹿渊守在床边,看着姐姐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不安稳的睡颜,久久没有离去。 这一夜,鹿灵睡得极沉,却也噩梦不断。直到次日午后,她才悠悠转醒。阳光透过窗纸变得柔和,洒在屋内。她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恍然记起自己身在何处。 她缓缓起身打开房门后,便看到了守在门口的鹿渊。 “阿姐,你醒了……”鹿渊说着便扶着鹿灵坐在了椅子上。 “阿渊,昨日那个姑娘是?”鹿灵出声问道。 “你说未晞姐姐啊,她可厉害了!她是……” 鹿渊大致讲完后,突然拍了拍自己脑袋,“我先给你端吃的去!” 不多时,他便和宋周氏一起,端来了熬得烂熟的肉糜粥和几样精致清淡的小菜。 “娘子醒了?感觉可好些了?快再吃点东西,你身子亏空得太厉害了。”宋周氏在一旁有些心疼的说道。 这一次,鹿灵的胃口似乎好了一些,她慢慢吃着,热食下肚,驱散了些许寒意,人也显得清明了不少。 这时,白未晞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几包用油纸裹好的药材,身上带着一丝微凉的气息和淡淡的药香。她径直走到桌边,将药材放下。 “宋婆婆。”她看向一旁的宋周氏,“劳烦,三碗水煎做一碗,早晚各一次。” 宋周氏连忙上前,接过药材,“姑娘放心,老婆子这就去煎药,定仔细看着火候。”宋周氏捧着药,连忙去灶间忙碌了。 屋内又剩下姐弟二人和白未晞。鹿灵靠在床榻上,看着白未晞,心中微暖,又有些涩然。她轻声说了句:“多谢……白姑娘。” 白未晞并未回应,只是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依旧疏离,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静默存在。 鹿渊则是立刻凑到床边,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她,里面有失而复得的喜悦,更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困惑。他张了张嘴,似乎有无数问题想问,却又怕惊扰了姐姐。 鹿灵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温暖。她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摸了摸弟弟柔软的头发。她目光投向窗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清晰了许多。 “小渊,”她轻声说,“阿姐知道你想问什么……不是因为他救了我,我才……才那样的。”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在人间……也漂泊了几十年了,见过的男人不少。好的,坏的,殷勤的,冷漠的,都见过。” 她收回目光,看向弟弟,眼神有些复杂:“救命之恩……是起因,但不是全部。他……张思齐,他和那些人,不太一样。” “那时候,他家里是真的穷。”鹿灵的眼中浮现一丝遥远的回忆,“别说伤药了,连顿饱饭都难。就是最普通的糙米粥,野菜饼子。可每次吃饭,他总会很自然地把碗里最稠的那部分舀给我,自己喝那稀的。若是偶尔有个鸡蛋,或是打到只麻雀改善伙食,他几乎是一口不动,全推到我面前,还总笑着说‘我吃过了’、‘我不爱吃这个’。” “那不是刻意做出来给你看的殷勤,”鹿灵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微颤,“那是一种……几乎成了本能的照顾。他自己饿着肚子,在院子里劈柴干活,累得满头大汗,回头看见我,还能挤出个笑脸,编个丑丑的蚱蜢逗我。” “他会跟我讲他听来的外面的事,明明自己也没去过多少地方,却能说得很有趣。他没什么学问,但心思很活络,会琢磨些小玩意儿……我那时候伤着,行动不方便,他就坐在床边,笨手笨脚地削木簪子,说等我好了给我戴……” 鹿灵的嘴角无意识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在苦难中回忆起一丝微光时本能的表情。 “我活了这么多年,见了那么多。”她轻声说,像是对弟弟说,也像是对自己说,“我知道人心复杂。可他那时候……那种好,是实实在在的,是能从一碗粥、一句话里感觉到的。是能让你觉得,他把你看得比他自己还重。” “后来……我伤好了。心里也怕,毕竟自己不是人类。”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可他那份心思,藏不住。看你的眼神,亮得烫人。会在月光底下,结结巴巴地说……说能遇见我,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说只要我在他身边,他这辈子就圆满了,再无所求……”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当时深信不疑的、被珍视的悸动,却也混着如今回想起来的无尽苦涩。 “我就想……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实意对你好,把你放在心尖上的人,不容易……他是凡人,我是精怪,可能就只有这短短几十年的缘分……我就……昏了头了。” 鹿渊静静地听着,他纯净的眼眸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他能听懂每一个字,却无法理解这种复杂的感情。在他简单的世界里,对你好就是对你好,害你就是害你。他不明白,为什么当初那些“好”,会变成后来插在阿姐身上的刀。他只知道,阿姐现在很痛苦,而那个男人是罪魁祸首。 他憋了半晌,才红着眼睛,又委屈又不解地问:“可是……可是他之前对你好,后来为什么又让你那么痛?让你流血?他是不是坏了?” 鹿灵被弟弟这最直接、最纯粹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刚刚因回忆而泛起的一丝微光瞬间湮灭,只剩下冰冷的、无法回答的现实。 第125章 一次次 鹿渊那双纯净的、盛满不解的眼睛,像一面镜子,照得鹿灵无所遁形。她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带着颤音的叹息。 阳光透过窗纸,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空气中开始弥漫起灶间煎煮汤药的苦涩香气。 鹿灵的目光变得有些空洞,她似乎陷入了更深的、不愿触碰的回忆里,声音也变得飘忽起来:“……成婚,是我应的。他当时……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我转圈,对着天地发誓,说一定要风风光光地娶我,绝不让我受半点委屈。” “然后……他就去了码头,跟那些苦力一起扛大包。”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捏紧了被角,“一天下来,肩膀磨得又红又肿,浑身像是散了架,夜里疼得睡不着,却还对着我笑,说‘灵儿,等我攒够了钱,给你扯最红的盖头’。” “我跟他说,我不在乎那些,有没有仪式都不要紧,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好。”鹿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当时的心疼,“可他……他不肯。他说‘我在乎!我张思齐的女人,绝不能比别人差!我不能再让你跟着我吃苦了!’他说得那么认真,那么坚决……” 她顿了顿,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仿佛接下来要说的部分让她极为难受。 “后来……有一次扛包,他被沉重的麻袋压伤了腰,疼得直不起身。我扶他去医馆,郎中开了方子,可我们连最便宜的一副药钱都凑不出。”她的眼神黯淡下去,“他疼得脸色发白,冷汗直冒,却还咬着牙跟我说‘没事,灵儿,我挺一挺就过去了’……就在那时……” 鹿灵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命运弄人的恍惚:“医馆外急匆匆进来一个穿着体面的仆役,满头大汗,拉着郎中急问有没有上好的鹿血,说他家老夫人旧疾突发,急需入药引子,愿意出重金求购,还当场亮出了府上的名帖和沉甸甸的钱袋……” 她抬起眼,看向鹿渊,眼中充满了苦涩和一种被命运推着走的无力感:“那仆役报出的府邸,是当时我们想都不敢想的显赫门第……那钱袋里的银子……” “所以……你就……”鹿渊的声音发颤,他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更不明白了。 “所以,我记下了那个地址。”鹿灵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透着一股凉意,“等他睡下后……我去了。换回了钱,治好了他的伤,还剩了许多。” “他醒来后,看到那些钱和药,先是震惊,然后……是狂喜。”鹿灵的眼神空洞,“他追问我钱是哪里来的,我……我只说是一位故人相助。他没有再深究,只是抱着我,一遍遍地说‘灵儿,你是我的福星!我们就要过上好日子了!’” “可是好日子……好像永远都差一点。”她的语调渐渐染上悲凉,“他的伤好了,却不再去码头了。他说那种卖力气的活计终究没有出息,他说他读了那么多书,不该埋没于此。他开始整天唉声叹气,痛恨自己怀才不遇,痛恨这世道不公,说他空有抱负却无门路,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让我跟着他受穷……” “他时常对着那些剩下来的银子发呆,眼神热切又痛苦,喃喃自语‘若是能再多些……再多些,就能去打点,就能去结交贵人……’他变得焦躁易怒,又时常在我面前流露出极度的脆弱和自责,说都是他没用,连累了我……” 鹿灵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再看那段记忆:“我看他那样痛苦,心里……比刀割还难受。我想起那次换来的钱能解决那么大的难题……我想起他说我是他的福星……我就……我又去了几次。” “每一次换回钱,他都会欣喜若狂,对我百般体贴,发誓将来飞黄腾达定让我享尽荣华。可那些钱,就像扔进水里的石子,很快就不见了踪影。他总是说‘就差一点’、‘这次一定成’、‘灵儿,再帮我一次’……” “后来……后来捐官的途径真的出现了,但需要一大笔钱,一笔我们根本无法想象的巨款。”鹿灵的声音彻底失去了力气,只剩下麻木,“他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哭,说他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了,错过了就永无出头之日,他说他不想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他说他想要堂堂正正地给我挣个诰命……” “他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绝望……好像我不答应,就是在亲手掐灭他所有的希望,毁掉他整个人生……”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苍白的手背上,“我……我还能怎么办呢?” 屋内死寂一片。 鹿渊已经完全听呆了,他小小的脑袋无法理解如此复杂而阴郁的情感操控,但他本能地感到一种窒息般的恶心和愤怒。他只觉得那个男人比山林里最狡猾、最凶残的野兽还要可怕千万倍。 他的眉头越拧越紧,纯净的心性无法理解这种曲折的、带着粘稠恶意的算计。他捕捉到一个关键的问题,急切地追问:“那……那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知道你是用血换钱的?他……他不阻止你吗?他不心疼吗?” 这个问题一出,鹿灵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眼神慌乱地闪烁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捂住了手腕。 她嘴唇嗫嚅了几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大……大概是第二次之后吧……” 她似乎急于解释什么,语速加快了些,带着一种为对方开脱的本能:“那次我回来时,脸色太差了,差点晕倒在门口……他……他吓坏了,追问我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我……我实在瞒不住了……” 鹿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仿佛在说服弟弟,更是在说服自己:“我不能告诉他实话啊!小渊,你明白的!我只能……只能骗他说……说我小时候在山里迷路,遇到过一位鹿仙,那位鹿仙心善,赐过我一颗丹药,所以我的血……我的血才有些特殊的效力,比寻常鹿血更有效一些……” 她越说声音越小,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暂时安抚张思齐、又不会暴露自己非人身份的解释。 “他当时……听了之后,很是震惊,”鹿灵回忆着,眼神有些飘忽,“他愣了好久,然后……然后抱着我哭了。他说他真是没用,竟然要让自己的妻子用这种折损自身的法子来换钱……他骂自己不是男人,说宁可一辈子穷困潦倒,也绝不能让我再伤害自己……” “可是……”鹿灵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可是哭过骂过之后,现实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他捐官需要打点的数目太大了……大到他就算拼命一辈子也挣不来。他又开始整日愁眉不展,唉声叹气,有时候看着我会突然流眼泪,说对不起我,说辜负了我的付出,说他就算死了也偿还不了……” “他常常抱着我,身体都在发抖,说他恨透了自己的无能,说他每次看到我虚弱的样子,心就像被刀割一样……他说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他宁愿自己死了也不会让我受这种罪……” 她的叙述里,充满了张思齐的痛苦、自责、无奈和深情,却将他真正的意图——贪婪和索取——包裹在了一层厚厚的、令人窒息的“爱与愧疚”之中。 “他越是那样说,我越是觉得……不能前功尽弃。”鹿灵的眼神空洞,“他已经那么痛苦了,如果我再放弃,那他之前承受的所有自责和我的付出,不就都白费了吗?而且……而且他说过,只要这次成功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一定会千百倍地补偿我,再也不会让我受一点苦……” 所以她一次次地伸出手腕,在那份沉重的“爱”与“愧疚”里,不断的抽着鲜血和灵力。 鹿渊彻底愣住了。他只听明白了一点:那个男人早就知道了!他非但没有阻止,反而用眼泪和自责,让阿姐更加无法停下来! 一股冰冷的、纯粹的愤怒和恶心感席卷了鹿渊。他猛地站起来,小小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 “他坏!”鹿渊的声音异常尖锐,“阿姐!他坏!他是故意的!他故意让你难受!故意让你放血!你别信他!你别再信他了!” 鹿灵被弟弟激烈的反应吓住了,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愤怒的小脸,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那些苍白的辩解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心底深处,那个被刻意忽略、被“爱情”和“付出”掩盖的冰冷疑问,似乎因为弟弟这纯粹而直接的愤怒,而微微松动了一下。 但她立刻又下意识地将其压了下去,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喃喃道:“小渊……你不懂……事情不是那样的……他也很痛苦……” 白未晞静静地坐在一旁,将鹿灵所有的挣扎、辩解和自我欺骗都看在眼里。她的目光落在鹿灵那缠着纱布的手腕上,那里,谎言与真相,爱与剥削,早已纠缠不清。 第126章 他不爱你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鹿灵低弱的、带着自我说服意味的喃喃声在回荡。 一直静坐如同雕塑的白未晞,忽然开口。 “我记得,”她的目光落在鹿灵脸上,“老树精曾言,山野精怪,若受重创,或法力耗尽,灵智昏沉,便会无法维持人形,现出本体。直至伤势好转,灵力复苏,方可再度化形。” 她微微偏头,然后继续道:“你当时,被狼妖追逐,跌落激流,伤势应是不轻。” 鹿灵抬起泪眼,不解地看向白未晞,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白未晞迎着她的目光,问出了那个最关键、却一直被所有人忽略的问题:“如此说来,那张思齐从九乡河边将你‘救’起,带回家的……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头鹿?”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真正的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鹿灵的天灵盖上!她整个人都僵住了,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从未! 一直以来,她都沉浸在“被救”的叙事里,自然而然地认为张思齐救起的就是人形的自己。可经白未晞这一点破……那段因受伤和惊吓而模糊的记忆碎片疯狂地涌入脑海——冰冷的河水,剧烈的疼痛,逐渐模糊的意识……失去知觉前,她似乎确实……无法维持人形了…… 那么……张思齐看到的、带回家的……根本就是一头受伤的母鹿?!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指控都更猛烈,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若真如此,那张思齐在听她说鹿仙丹药时…… 鹿渊也惊呆了,他看看姐姐惨白的脸,又看看白未晞,小脸绷得紧紧的。 白未晞并没有停止,她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冷静地剖析着,“你方才说,在村里时,他对你极好。嘘寒问暖,倾其所有。” “是……”鹿灵的声音发飘,几乎听不见。 “你亦提到,他家中赤贫,兄弟三人,他是老三。当时,他的两位兄长,可曾婚娶?”白未晞问道。 鹿灵茫然地回想,下意识地回答:“没…没有。他大哥二哥……那时都还未说亲……” “嗯。”白未晞淡淡应了一声,仿佛印证了什么,“他家境贫寒,长幼有序,即便要娶亲,也必是先紧着兄长。他年逾二十,亲事却遥遥无期。对于一个渴望妻室的贫家青年而言,这意味着什么?” 她不需要鹿灵回答,便给出了结论:“这意味着,任何一个可能属于他的女性出现,他都会竭尽全力地去抓住,去对她‘好’。这种‘好’,并非因为你是鹿灵,而是因为,你是一个‘女人’,一个可能成为他妻子的‘女人’。” “甚至,”白未晞的目光再次落回鹿灵惨无人色的脸上,“他最初看到的,并非一个女人,而是一头鹿,一头或许能带来意外之财的鹿。当鹿变成了一个女人后……他开始了他的‘好’,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清晰的认知和精准算计之上的好。” “你所感受到的、至今念念不忘的‘真心’,”白未晞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却字字诛心,“或许,只是他在那个境遇下,所能拿出的、投资于一个‘特殊所有物’的、最符合他利益的唯一本钱。” 噗通一声。 鹿灵再也支撑不住,直接从床边滑落,瘫软在地。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脸上是一片彻底的空白和毁灭性的崩溃。 难道……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那些粥,那些笑容,那些笨拙的礼物,那些月光下的誓言……所有支撑着她熬过一次次放血痛苦的“美好回忆”……其根基,竟然可能建立在如此冰冷可怕的真相之上? 他不是救了一个落难的女子。 他是捡到了一头神奇的、能变成女人的鹿。 他不是因为她是鹿灵而爱她。 他是因为她有可能成为他的所有物而算计她。 五年来的信仰彻底崩塌,带来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绝望。 鹿渊吓坏了,连忙去扶姐姐,却被鹿灵一把推开。她蜷缩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发出了压抑、破碎的呜咽声,那不是悲伤,而是整个世界被彻底碾碎后的绝望哀鸣。 白未晞静静地看着,没有上前安抚。 有些脓疮,唯有彻底戳破,挤出所有的腐肉,才有愈合的可能。即使那过程,痛彻心扉。 鹿灵瘫软在地,身体剧烈地颤抖,那毁灭性的猜测几乎要将她的神魂都撕裂。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声音尖利而破碎,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挣扎: “不……不是这样的!你胡说!你根本不懂!他爱我!他是爱我的!如果不是爱,他怎么会……怎么会对我那么好?怎么会说出那些话?怎么会……”她语无伦次,试图用那些记忆中的温暖细节来对抗这冰冷的、令人绝望的推论,“他说过我是他的命!他说过没有我他就活不下去!这怎么会是假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只要声音够大,就能说服自己,就能驱散那彻骨的寒意。 白未晞静静地看着她崩溃的模样,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既无怜悯,也无嘲讽。直到鹿灵的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再次变得嘶哑,只能发出无助的呜咽时,白未晞才再次开口。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精准而冷酷地斩断了鹿灵最后那根自我欺骗的神经: “他不爱你。”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任何修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定。 鹿灵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只能睁大了空洞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白未晞。 白未晞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继续说道: “他也不爱任何人。” “他只爱他自己。” “你所感受到的‘好’,是他取悦自己、达成自私目的的工具。你所听到的‘爱语’,是他操控你、让你心甘情愿献祭的咒语。你的痛苦,你的衰弱,你的生命,在他眼中,只是计算得失的筹码。筹码没了,可以再找。工具坏了,可以再换。” “他流的眼泪,是真的。但那眼泪,是为他自己不得不依靠这种手段而流,是为他自身的‘委屈’和‘不得已’而流,绝非为你而流。” “他若真有一分爱你,见你第一滴血时,就该停下。而非一边饮血吸髓,一边抱着你说‘心痛’。”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鹿灵的心上,将她那些自欺欺人的堡垒砸得粉碎。 她再也无法反驳,甚至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是瘫在那里,眼神涣散。 原来,从头到尾,都没有爱。 只有利用,只有算计,只有自私。 这个真相,远比任何伤害都更加残忍,彻底抹杀了她过去五年所做的全部意义。 鹿渊在一旁,紧紧攥着小拳头,看着姐姐万念俱灰的模样,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却不敢发出声音。 “我去端药。”白未晞起身而出。 那碗即将煎好的药,能补气血,能安神,却无法治愈这被摧毁的信念与真心。鹿渊摸了把脸上的泪水,上前紧紧抱住了他的阿姐。 第127章 破财免灾 张府书房内,烛火将张思齐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砖地上。最初的慌乱过去后,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的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掂量和算计。这两日,他早已将鹿灵他们的落脚处打探清楚。 鹿灵现在的状态,价值大减,但……张思齐的指尖无意识敲着桌面。能取一分是一分,他从不浪费任何到手的资源。 但他的心思很快就跳到了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子——鹿灵的弟弟。 张思齐的指尖轻轻点着桌面。那孩子……生得真是好。不是寻常的好看,是那种带着山野灵气的、干干净净的漂亮,眼神纯粹得不像话。这种雏儿,在金陵城里那些吃惯了山珍海味、就好一口“鲜嫩”的权贵圈子里,可是稀罕货。若是能弄到手,好好“栽培”一番,能换来的,可远不止几碗鹿血钱。那将是更大的人情,更稳固的靠山,更广阔的财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瞬间压过了那点对非人生物的忌惮。风险?当然有。但收益太大了!值得搏一把! 至于那个黑衣女子……张思齐的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这是他唯一吃不准的变数。那女人太怪了,悄无声息,看不出深浅。他心里是发怵的,但他从小在市井底层摸爬滚打,深知一个道理:怕,解决不了问题。越是看不透的对手,越要先下手为强,不能等她发难。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他这人,从小家境不好,长得也寻常,能混到今天,靠的就是脑子活、肯钻营,还有凡事多想一步、多留一手的习惯。他清楚自己的劣势,所以格外注意仪态,时刻挺直腰板,说话做事力求稳妥周到,以此来弥补相貌上的不足。胆子其实不大,但越是心里打鼓,面上越不能露怯,这是他从无数次被人瞧不起的经历中学来的。 硬碰硬肯定不行。得找专业的帮手。找那些专门处理“脏事”、“怪事”的人。 道士?和尚?张思齐很快否定了。那些人规矩多,不见得会帮他。他要的是能干净利落解决问题,并且事后绝无后患的。 鬼市。 这个词从他记忆深处跳了出来。那是金陵城阴影里的传说,一个进行各种见不得光交易的地方。只有这种法外之地,才可能找到他需要的人——那些只认钱、不问缘由、手段狠辣的能人异士。 风险极大。但富贵险中求。 他不再犹豫,眼神变得冷硬下来。走到书柜旁,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旧布包。里面是一套半旧的粗布衣裳,还有些能略微改变肤色、加深皱纹的简易材料。这是他早年备下的,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他熟练地换好衣服,对着铜镜,用些土法子稍微改了改面容和肤色,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常年在底层奔走、有些门路的市井闲人。确认无误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因为即将踏入未知领域而产生的心悸,从后门溜了出去。 金陵城的深夜,繁华褪去,只剩下清冷和黑暗。张思齐凭借着早年混迹市井时零星听来的模糊信息和一套试探性的暗号,在迷宫般的巷弄里穿梭。他的动作谨慎而敏捷,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老鼠。 终于,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尽头,他按照某种特定的节奏,敲击了一面斑驳的墙壁。 墙壁无声地滑开一道窄缝,一股混合着霉味、廉价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怪味扑面而来。张思齐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没有停顿,侧身钻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甬道,光线昏暗,两旁靠着墙壁有些地摊,却异常安静。摊主都隐在阴影里,货物稀奇古怪:颜色诡异的药材、锈迹斑斑看不出用途的铁器、写着符咒的陈旧黄纸、甚至还有笼子里关着的、眼睛发着幽幽绿光的小兽……偶尔有低低的、压抑的交谈声传来,听不清话语。 张思齐绷紧了神经,手心微微出汗,但他努力维持着镇定,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和阴影中的人影。 他的目光很快锁定了一个角落。那里蹲着一个老头,穿着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和款式的破旧衣裳,像是几块不同质地的料子胡乱拼凑而成,外面罩着一件油光发亮的皮坎肩,头上扣着顶破毡帽。面前地上随意铺着一块黑布。黑布上散乱地放着几枚刻着诡异符文的铜钱、几块像是骨片的玩意儿、以及几个贴着褪色红纸的小陶罐。最引人注目的是,黑布一角竟用白粉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破财免灾”。 毫不掩饰,赤裸裸的贪婪。 张思齐心中一定,就是这种了。他缓步上前,停在摊位前,没有说话。 那老头头也没抬,仿佛在打盹,却沙哑开口:“明码标价,概不赊欠。” 张思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从怀里取出那个沉甸甸的锦囊,在手里轻轻掂了掂,金锭碰撞发出闷响。果然,那老头毡帽下的脑袋动了动,掀开眼皮,一双浑浊不堪的眼睛立刻黏在了锦囊上。 “想请老先生出手,解决一个‘麻烦’,再请回两件‘宝贝’。”张思齐压低声音,特意强调了“两件”。 “麻烦什么来路?宝贝什么成色?”老头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点兴趣。 张思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三个都非人……” 老头闻言,非但没有惊讶或拒绝,反而发出一声极轻蔑的冷笑,干瘦的脸上扯出一个古怪的表情:“非人?哼,老子吃的就是这碗饭!人、鬼、妖、精,在老夫眼里,只有价码足够,没什么不能收拾的!” 他浑浊的眼睛贪婪地盯着张思齐手里的锦囊,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枯瘦的手指搓了搓:“但对付非人,还要活捉两个……价钱嘛……得加!这个数!”他伸出五根黑乎乎的手指。 “人价的五倍。”老头语气不容置疑,“先付五成定金,事成之后付清。折了本钱,自认倒霉,绝不找你后账。” 张思齐心中肉痛,五倍价钱简直是割肉!但他脸上不动声色,迅速权衡,鹿渊的潜在价值,以及鹿灵可能榨取的最后一分好处,还有能断绝被报复的后患,远超这个数。 “成交。”张思齐咬牙,从锦囊里数出定金递过去,“目标现在鸽子桥附近的一处小院。这是定金,详细地址和形貌特征……” 他仔细描述了白未晞的特征、鹿灵的虚弱状态以及鹿渊的精致容貌,并说出了小院的具体位置。 老头一把抓过金子,熟练地掂量了一下,又用牙齿咬了咬,这才满意地揣进怀里那件破烂皮坎肩的内袋。他嘎嘎低笑两声,声音像夜枭:“放心,拿钱办事,老夫晓得规矩。你就回去等信儿吧。” 交易达成。张思齐不再多言,迅速转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鬼市。走在清冷的夜街上,他心中稍定,却又因投入的巨大成本和未知的结果而泛起一丝强烈的不安。但他很快将这丝不安压下,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走下去,必须走下去。 第128章 登门 鸽子桥小院西厢房内,一连三日,都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静默。 鹿灵如同一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麻木地按时喝下宋周氏端来的汤药,机械地吞咽着送到嘴边的饭食。她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某处,没有任何焦点,对弟弟鹿渊焦急的呼唤和宋婆婆心疼的叹息都毫无反应,仿佛彻底将自己封闭了起来。 鹿渊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过分惊扰姐姐,只能红着眼圈,寸步不离地守着。白未晞目光偶尔扫过鹿灵,却并未多言。 直到第三日傍晚,夕阳的余晖将窗纸染成橘红色。鹿灵喝完了最后一口药,没有像前两日那样立刻躺下,而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依旧缺乏神采,却不再是全然的空洞,而是沉淀下一种令人心慌的死寂。她看向守在一旁、几乎要睡着的鹿渊,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我要回去。” 鹿渊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阿姐?你说什么?回……回哪里去?” “回张家。”鹿灵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却依旧平板无波,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执拗,“我要回去。” “不行!绝对不行!”鹿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起来,激动地抓住姐姐的手臂,“阿姐你疯了吗?!那个畜生那样对你!你还要回去送死吗?!我不准!我不让你去!” 面对弟弟激烈的反对,鹿灵的脸上却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激动或争辩。她只是缓缓地转过头,那双死寂的眼睛看着鹿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要回去,当面问他。” “问他,从河边背我回家时,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问他,那些好,那些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问他,看着我一次次放血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那不是原谅,不是眷恋,而是一种近乎自虐的、想要亲手将最后一点残存的幻想彻底碾碎的冲动。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她彻底死心的答案。 鹿渊被姐姐眼中那种可怕的平静吓住了,他求助般地猛地扭头看向门口——白未晞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未晞姐姐!你快劝劝阿姐!她不能回去!”鹿渊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 白未晞的目光落在鹿灵身上,那视线仿佛能看透她死寂表面下汹涌的绝望。她并没有出言劝阻,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好。” “未晞姐姐!”鹿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们陪你。”她说完,转身便向外走去,意思不言而喻——现在就去。 鹿灵挣扎着下床,她的身体依旧虚弱,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鹿渊见状,知道拦不住,只能咬牙搀扶住姐姐,心中充满了担忧和不安。 三人就这样沉默地出了小院,朝着仁和坊张府的方向走去。他们并不知道,自鹿灵住进这小院起,张思齐派来盯梢的人,就日夜不停地蹲守在远处街角的茶摊里。 那盯梢的仆役一见三人竟然出门,且方向似乎是朝着张府而来,吓了一跳,连忙抄近路,连滚爬爬地赶回张府报信。 书房内,张思齐正在焦躁地踱步,盘算着那人为何还没消息。一听仆役慌慌张张的禀报,说鹿灵带着她那弟弟和那个女子正往这边来,他顿时吓得头皮发麻,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们怎么来了?!还是主动上门?!想干什么?摊牌?报复?万一动起手来…… 但他毕竟是在底层摸爬滚打、惯于应对突发状况的人。极度的恐惧反而激发出他一种畸形的冷静。他猛地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狂跳的心,大脑飞速运转。 不能硬碰硬!必须拖住!等那位“老先生”到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决断,迅速拿出一张纸条对心腹管家吩咐:“快!你亲自去!拿我的玉佩,立刻去这个地址找一位老先生!告诉他,目标正往我府上来,请他速速前来!价钱再加三成!要快!” 管家不敢怠慢,接过名帖和一个作为信物的玉佩,匆匆从后门跑了出去。 接着,张思齐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镇定,然后大步走出书房,对着府内所有下人大声下令: “传我的话:所有人立刻退回三进内院!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来!包括老太爷、老夫人和两位爷的家人!全都回去待着!” 下人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张思齐脸色一沉,语气严厉地补充道:“稍后有贵客临门,事关重大!若有丝毫冲撞,惊扰了贵人,合府都吃罪不起!都给我滚回去,紧闭门户,不许偷看,不许出声!” 他将“贵客”与“吃罪不起”咬得极重,成功用权势和恐惧将他们都安排回最深的内院,并将内外隔绝开来。这样,无论前院发生什么,都不会立刻惊动旁人,也给了他周旋和等待援兵的时间。 布置好一切,张思齐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一进院子里,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手心冰凉,全是冷汗。他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停在了大门外。 咚、咚、咚。 不紧不慢的叩门声响起,如同敲在张思齐的心尖上。 第 129 章 回家 “咚、咚、咚。” 叩门声不紧不慢,却像重锤,次次砸在张思齐紧绷的神经上。他深吸一口气,脸上肌肉扯动,硬是挤出一个混杂着“惊喜”与“担忧”的复杂表情,猛地拉开了大门。 秋夜的寒气扑面而来。门外,鹿灵被鹿渊搀扶着,单薄得像一张纸,脸色在昏黄的灯笼光下越发蜡黄。 “灵…灵儿?!内弟?这位姑娘?你们怎么来了?!”张思齐声音扬高,侧身急忙往里让,“快!快请进!外面风大,进屋暖暖!” 鹿灵却轻轻挣脱弟弟的手,走入院落,缓步走到石凳旁坐下。“就在这说。” 张思齐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强笑道:“这怎么行?秋夜风凉,你等着,我去取披风!”他不由分说,转身冲回屋内,很快捧着一件厚实的披风出来,近乎强硬地裹在鹿灵肩上,仔细系好带子。 鹿灵没有挣扎,任由他动作。系好带子,他稍退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鹿灵缓缓抬起眼,那双死寂的眼睛直直望进他试图掩饰的眼眸深处。 “张思齐。” “当年在九乡河边,你把我带回家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 张思齐脸上的关切笑容微微一滞,本能地想要用惯常的深情套路搪塞时,鹿灵却没给他思考时间,再次追问道:“什么样子?!” 张思齐脑子快速回忆,他再次确定当时在河边没有任何人后,镇定道:“就……就是个人啊!还能是什么样子?!” 鹿灵没有反驳,她缓缓抬起手,指向站在她身侧的鹿渊,继续问道: “五日前,你第一次见我弟弟时……他是什么样子?” 张思齐被她这跳跃的问题弄得一愣,完全摸不清她的意图,心中警铃大作,只能更加谨慎地斟酌措辞:“灵儿,你……你这是何意?”他试图挤出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 “回答我。”鹿灵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张思齐咽了口唾沫,目光躲闪地瞥了一眼鹿渊,快速斟酌道:“内弟……内弟自然是丰神玉秀,姿容出众……只是那日,情绪似乎有些激动……”他自认为这个回答滴水不漏,既夸赞了对方,又暗示了对方当时的“失礼”。 然而,听到他这个回答,鹿灵的脸上,极其缓慢地绽开了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笑声干涩、沙哑。 “呵呵……哈哈哈……”她笑着,肩膀微微颤抖,眼泪却开始大颗大颗地滚落,她猛地止住笑,抬起泪眼,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清醒光芒,死死钉住脸色开始发白的张思齐: “那么问题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描述一个仅仅见过一面、甚至当时还对你充满敌意的人,都能说出‘丰神玉秀’、‘情绪激动’这样的细节?” “而描述你口口声声说深爱着的、从河边带回去生死不明的我时,你的回答,却只有干巴巴的一句‘就是个人啊’?!” 张思齐面色瞬变,漏洞!一个他万万没想到的、如此致命的逻辑漏洞!就发生在他急于自辩的瞬间! 是啊……正常人描述一个人的样子,即便记不清衣着,也会下意识的形容相貌,状态和感觉等,怎么会反复强调一个最基本的属性——“是人”? 除非……他当时看到的,根本就不是“人”!所以他潜意识里最强烈的念头,就是拼命掩盖和否认这一点,才会本能地、强调性地吐出那句“就是个人啊”! 鹿渊也彻底明白了过来,气得浑身发抖,看向张思齐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恶心。 “不…不是!灵儿,我的意思是……我不管你到底……到底是什么……我当时眼里看到的就只有你!一个需要我救助的人!对!就是这样!”他越说越急,语无伦次。 随即他猛地抓住鹿灵的手,用力握着,仿佛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的“真诚”,声音带着哭腔:“不论你是什么,你都是我的妻子!是我张思齐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灵儿,你要信我!” 鹿灵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让她觉得温暖有力,此刻却只觉得冰冷黏腻。她看着他因为恐慌而扭曲的、试图深情的脸,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听着他苍白混乱的辩解。 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一丝情绪都提不起来了。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从他的紧握中抽了出来,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张思齐。” 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你真的爱我吗?” 空气瞬间凝固。 张思齐几乎是本能地启动了最高段的防御。脸上迅速泛起一种极度无奈又饱含深情的苦笑,声音沉痛,带着被误解的委屈:“灵儿……你……我若是不在意你,何苦为你筹划这一切?何苦看你缠绵病榻就心急如焚?何苦拼了命地想在这吃人的金陵城站稳脚跟,不就是想给你一个无人敢欺的依靠吗?”他语气激动,眼眶甚至微微发红,“你可知你不在这几日,我是如何度日如年?我……” “为我?”鹿灵又笑了,“我的血,”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冰冷的庭院里,“好喝吗?” “用它换来的官位,坐着可安稳?” “这宅子的一砖一瓦,可曾夜半时分,渗出血来叫你心惊?” 张思齐的表演戛然而止。他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悲情瞬间冻结,闪过一丝难以遏制的惊恐。他强自镇定:“灵儿,你今日究竟是怎么了?尽说些胡话?是不是病得厉害,魇着了?还是……”他目光锐利地扫向白未晞和鹿渊,意有所指,“还是听了什么居心叵测之人的挑唆?你要知道这里的一切,皆是……” “是什么?”鹿灵轻声反问,嘴角扬着,“是你在码头扛大包挣来的?还是你寒窗苦读考来的?” “你住口!”张思齐终于绷不住了,脸色煞白,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尖利得破了音,那是被撕开所有伪装后最赤裸的恐惧和羞恼!“鹿灵!你疯了!你简直是失心疯了!” “你看,”她环视着这座雕梁画栋、在秋夜灯笼下显得格外富丽堂皇的宅院,目光所及,仿佛每一寸繁华都在嗤嗤地冒着血泡。“这院子多好看啊,都是我一口一口,喂出来的。” 她笑着,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不是悲伤,而是彻悟后的荒诞与虚无。 “白姑娘说的对……”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不爱我……你只爱你自己……” 张思齐被她这似哭似笑、彻底崩溃又极度清醒的模样吓得连连后退,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鹿灵止住了笑,也止住了泪。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看向鹿渊和白未晞,疲惫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小渊,我们走吧。” “我想回邙山了……我想回家了……” 鹿渊红着眼圈,重重应了一声,紧紧搀住姐姐。 就在他们转身欲走的刹那—— “阿弥陀佛——” 第 130 章 无需如此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却诵的阴冷黏腻,众人转头,大门处,一个身影悄然伫立。 他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边缘已磨损破旧的袈裟,这袈裟颜色深暗,仿佛被血反复浸染后又干涸。他脖子上挂着的并非是念珠,而是一串长短不一的蛇骨,上面雕刻着扭曲的、仿佛在痛苦嘶嚎的鬼面。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并非浑浊,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竖瞳,其中翻滚着贪婪和狂热的探究欲。 张思齐吓得猛吸一口冷气,彻底缩到了廊柱后面,这与他鬼市中见到的那个贪婪老头截然不同,他到底招惹了什么! 邪僧的竖瞳扫过院内,在鹿灵身上一掠而过,满是嫌弃。落到鹿渊身上时,那金色竖瞳猛地亮起,贪婪几乎化为实质:“好!好一块未曾雕琢的先天灵胎,归我座下可传你衣钵!”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静立不动的白未晞身上,脸上出现了明显的惊异和更浓烈的兴奋,“咦?!”他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惊叹,暗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仿佛在仔细分辨什么,“尸而不腐,僵而不枯,竟是一具生了异变的僵尸?气息还如此纯净……这感觉……妙啊!妙极了!”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绝妙的东西,竟暂时放下了对鹿渊的贪婪,对着白未晞啧啧称奇,声音充满了病态的兴奋:“有意思!当真有意思!贫僧炼尸驭鬼多年,还未见过你这般的!有趣!太有趣了!快让贫僧带回去,好好‘参详参详’!” “张施主,”一脸兴奋的邪僧转头看向廊柱后吓得瑟瑟发抖的张思齐,声音洪亮却带着一种假惺惺的腔调。“贫僧依约前来,为你化解孽障了。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之前的价钱……改了!后面尾数贫僧不要了!这位虚弱的女施主也留给你。贫僧只要他们两个!”他干枯的手指直直指向鹿渊和白未晞。”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了鹿灵的天灵盖上! 她原本只剩下疲惫和荒诞的眼睛,骤然瞪大,难以置信地看向廊柱后面如土色的张思齐,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是你?张思齐……是你找来的?!你不仅要我的命……你居然还要……” 她以为,张思齐只是自私贪婪,只是不爱她。她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狠毒至此!卑劣至此!竟然暗中勾结了这种邪异的存在来对付他们! 巨大的震惊和背叛感,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再次捅进了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张思齐也被这邪僧突然改口和毫不掩饰的样子彻底吓到。他这才明白,自己为了贪念和自保,竟招惹了一个如此可怕和不守规矩的怪物! “不……不是……大师……我们不是这么说的……”张思齐吓得语无伦次,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钱…钱我照付!双倍!不!三倍!请您……” “聒噪!”邪僧不耐烦地打断他,目光甚至懒得再扫他一眼,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将要捕获白未晞和鹿渊这两件“至宝”的狂热中,“此地其他事宜与你这俗人无关了!再要多言,休怪贫僧送你早登极乐!” 张思齐彻底僵住,如同被冰水浇头,从头顶凉到了脚心,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悔恨。 随即,邪僧的手腕一翻——那串蛇骨串珠最大的一截自动脱落,飞入他掌心。瞬间化作一个巴掌大小、刻满密密麻麻扭曲梵文的诡异转经筒。 经筒并非用手转动,而是无风自动,开始缓缓逆向旋转!随着它的转动,那些扭曲的梵文仿佛活了过来,如同黑色的蜈蚣在蠕动,一种低沉嗡鸣声随之响起,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之上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撕扯力和侵蚀感! “呜——”鹿渊首当其冲,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灵魂要被抽离体外,小脸瞬间煞白,几乎站立不稳。 鹿灵虽未被直接针对,但也感受到那法器散发出的、令人绝望的恐怖威压。看着那邪僧对弟弟和白未晞露出的、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志在必得,再想到这一切竟是因自己错信他人而来…… 无边的悔恨、愤怒和绝望瞬间淹没了她! 都是她的错!全都是她的错!若不是她蠢笨如此,又怎会招致今日这灭顶之灾?还连累了弟弟和白姑娘! 一股决绝的死志猛地冲上心头! 她猛地一把推开搀扶她的鹿渊,枯瘦的身体里,残存的所有灵气和本源精血开始不顾一切地疯狂燃烧、压缩!她的身体表面泛起一种极不正常的、回光返照般的潮红,周身散发出极其不稳定、却异常强大的能量波动! 她竟是要以彻底燃尽生命、魂飞魄散为代价,强行将自己的状态短暂提升到巅峰,哪怕只能维持一息一刻,也要拼死一击,为弟弟和白姑娘争取一线逃生的机会! “小渊,你们走啊!!!”她发出一声凄厉决绝的嘶吼,眼中是疯狂燃烧的生命之火和滔天的悔恨! 然而—— 就在她即将彻底点燃自己、完成那自毁式爆发的前一刹那,一只冰凉的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是白未晞。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法力澎湃的波动。就是那么轻轻一搭。 鹿灵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的、带着沉寂的力量,如同万丈冰渊瞬间倾覆,湮灭了她体内所有疯狂躁动、即将爆发的灵力和生命之火! 潮红褪去,她所有拼死催动的力量,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彻底地按了回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鹿灵僵在原地,瞳孔因震惊而放大,难以置信地看向白未晞。 白未晞的目光却依旧平静,甚至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看着那正在催动邪异转经筒的邪僧。 “无需如此。” “有我在。” 第 131 章 退意 那邪僧见白未晞竟如此轻易地按下了鹿灵拼死的反扑,暗金色的竖瞳中非但没有忌惮,反而爆发出更加炽烈的贪婪与兴奋! “好!好一具灵异的尸身!竟还有这般操控阴煞的能耐!妙极!贫僧今日真是走了大运!”他狂笑着,手中那逆向旋转的转经筒嗡鸣声陡然加剧,那些扭曲的黑色梵文仿佛要脱离筒身飞扑出来,一股更加恐怖的神魂撕扯力如同无形的潮水,猛地向白未晞和她身后的鹿渊姐弟涌去! 然而,就在那无形的恐怖力量即将触及白未晞的刹那—— “永寂。”白未晞轻声道,她反手抽出夙愿。 “唰——” 伞面撑开,一片绝对的“夜”骤然降临于此方院落! 以伞为中心,半径约一丈的球形领域瞬间展开!领域之内,精纯至极的阴煞死气弥漫开来,如同母体般滋养着白未晞的身躯。 那邪僧转经筒发出的、足以撕碎普通精怪神魂的诡异嗡鸣和撕扯力,在触及这领域边界的瞬间,竟如同泥牛入海,被那浓郁的、绝对的死寂阴煞之力显著削弱、迟滞,最终湮灭殆尽,无法侵入分毫! 领域之内,鹿渊只觉得那可怕的头痛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安宁,仿佛与外界的恐怖彻底隔绝。鹿灵也震惊地看着这片绝对庇护的阴影,感受着那精纯却对她生机略有压制的阴煞之气,心中骇然。 那邪僧见状,不惊反喜,脸上的狂热几乎扭曲:“法宝!竟是能自成领域的阴煞法宝!哈哈哈!天助我也!” 他的眼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掠夺欲望。他猛地一拍腰间一个脏兮兮的皮口袋,口中念念有词。 霎时间,阴风怒号,那皮口袋袋口张开,一道道扭曲的黑影尖啸着从中蜂拥而出!那是一些残缺不全、面目狰狞的伥鬼,还有一些浑身腐烂、散发着恶臭的尸傀,甚至有几只眼睛冒着绿火、皮毛秃一块烂一块的妖猁!这些邪物显然都是他平日收集或炼制的爪牙,此刻被尽数放出,如同潮水般扑向那墨绿色的领域! 面对这蜂拥而来的邪祟大军,白未晞只是对着夙愿说道:“蚀骨。” 顿时,那绿色的伞面边缘,浓稠如墨、却又泛着暗绿幽光的瘴气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喷薄而出! 蚀骨瘴! 这瘴气粘稠无比,沉重异常,瞬间弥漫开来,将扑来的伥鬼、尸傀、妖猁尽数笼罩! “嗤——嗤嗤——!” 凄厉无比的惨嚎声不断响起!那些伥鬼触碰到瘴气后,身形迅速模糊、消散,发出被腐蚀的刺耳声响!那些尸傀坚硬如铁的腐肉一沾上瘴气,立刻滋滋作响,快速溃烂消融,露出森森白骨,随即连白骨都被腐蚀成渣!那几只妖猁速度最快,冲入瘴气后却如同陷入泥沼,动作变得迟缓无比,随即皮毛血肉迅速脱落,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具具冒着绿泡的骨架,继而化为一滩脓血! 这蚀骨瘴不仅剧毒无比,更能湮灭灵力。这是白未晞第一次用此法,心中只觉效果很好。随即白未晞左手向腰间一探,年轮滑入手中。 她手腕一抖,鞭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穿透领域边界,直抽向那邪僧! 这一鞭,看起来平平无奇,没有法力光辉,没有声势浩大。 但那邪僧常年倚仗法器邪术,自身武艺体魄着实稀松平常。见鞭子抽来,他下意识想躲,脚步却虚浮笨拙,慢了半拍! “啪!” 鞭梢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抬起的手臂上! “呃啊——!”邪僧发出一声惨嚎!火辣辣的剧痛瞬间窜遍全身,那疼痛钻心刺骨,仿佛被烧红的铁条狠狠抽了一下,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踉跄着倒退好几步,抱着剧痛的手臂,又惊又怒!他万万没想到,这僵尸不仅法宝厉害,身边竟还带着这么一根打人如此疼痛的破鞭子! “你……你这孽障!竟敢……竟敢伤佛爷我!”邪僧气急败坏,声音尖利刺耳。他手忙脚乱地催动转经筒,试图集中威力轰击那领域,同时另一只手又慌里慌张地去摸其他邪门法器。 夙愿伞依旧缓缓旋转,蚀骨瘴如墨云翻涌,将所有扑来的邪祟无情吞噬、湮灭。 那邪僧徒劳地催动着法器,却发现自己的攻击难以撼动那片绝对的永寂领域,反而又要时刻提防那神出鬼没、抽人剧痛无比的鞭子,一时间竟显得手忙脚乱,狼狈不堪。他空有一身邪法器和炼制的邪物,却因自身根基虚浮,在白未晞这看似简单却极其有效的防御和反击下,竟有些束手无策! 邪僧暗金色的竖瞳剧烈收缩,他心中不断盘算,那柄伞防御得滴水不漏,毒瘴霸道无比,就连那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鞭子抽人都疼得邪门!更别提旁边还有两个虽然虚弱却可能狗急跳墙的精怪! 亏了亏了!这次亏大了!搞不好还得把命搭上! 贪念迅速被强烈的求生欲取代。邪僧眼中闪过极度肉痛和不甘,但脚下却已萌生退意。他一边手忙脚乱地继续催动转经筒,制造出更刺耳的嗡鸣和混乱的精神冲击作为掩护,一边脚下悄悄向后挪动而去。 第132章 活路 “哼!孽障!今日佛爷我法体微恙,不便久战,且饶尔等一回!”他色厉内荏地尖声叫道,试图维持最后一点颜面,“待佛爷我回去焚香沐浴,改日必来超度了你们!尤其是你这具异尸,佛爷我定要将你炼成……” 狠话放到一半,他猛地从怀里掏出好几张绘制着狰狞鬼面的符箓,看也不看便疯狂注入法力向后甩去!同时,他又肉痛地丢出一个小巧的、雕刻成骷髅头的黑色印章,那印章迎风便长,化作一个嘶嚎着的巨大鬼首,张牙舞爪地扑向白未晞,试图阻拦。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便跑,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诡异的地方,连那件破损的袈裟都嫌碍事! 一只脚已然迈出了张家的大门,门外冰冷的夜风似乎带来了自由的希望。 然而—— 就在他另一只脚即将抬起的瞬间! 一道暗影如同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缠上了他的腰腹!一股巨大的拉扯力猛地传来! 是年轮鞭! 白未晞甚至没有多看那漫天飞舞的符箓和嘶嚎的鬼首一眼。夙愿伞悬停头顶,蚀骨瘴自动翻涌,如同拥有生命般将那些符箓邪物尽数吞没、腐蚀、湮灭,发出滋滋的声响。 她只是用那根坚韧的藤鞭精准地缠住了企图逃跑的邪僧。 邪僧只觉得腰间一紧,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他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被勒得差点背过气去!他惊恐万状地回头,正对上白未晞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白未晞手臂一扬,长鞭甩动—— 那邪僧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如同一个破布口袋般被轻易地抡了起来,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越过满地正在被毒瘴腐蚀消融的邪祟残骸,精准无比地丢向了夙愿伞外围那翻涌不休的、浓稠如墨的蚀骨瘴正中央! “不——!!!”邪僧发出了绝望到极致的凄厉尖叫,暗金色的竖瞳因恐惧而缩成了针尖!他疯狂地试图祭出最后的保命法器! 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他的身体一接触到那墨绿色的浓稠瘴气,那件破损的袈裟瞬间被腐蚀成缕缕黑烟,紧接着是他的皮肉! “啊啊啊——!!!” 更加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嚎从瘴气中爆发出来!那瘴气粘稠沉重,如同沼泽般将他死死缠住,疯狂地腐蚀着他的血肉,侵蚀着他的魂魄! 不过短短两三息功夫,那惨嚎声便戛然而止。 浓稠的蚀骨瘴翻滚了几下,缓缓平息下来。原地,只剩下几块冒着绿泡、迅速化开的残破骨骼和一件黯淡无光的转经筒,随即连那骨骼和转经筒也被彻底腐蚀殆尽,什么都没有剩下。 仿佛那个邪异猖狂的僧人,从未存在过。 夙愿伞缓缓停止旋转,墨绿色的伞面收敛,周遭弥漫的蚀骨瘴也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隐入伞骨之中。院落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的腐蚀性气息。 鹿渊张大了嘴巴,眼睛亮晶晶的,看白未晞的目光中充满了崇拜和激动。鹿灵则怔怔地看着那邪僧消失的地方,又看向白未晞,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和一种复杂的、劫后余生的茫然。 缩在廊柱后的张思齐,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浑身抖如筛糠。他连滚带爬地从柱子后面扑了出来,手脚并用地爬到院子中央,对着鹿灵的方向就开始疯狂磕头,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灵儿!灵儿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他涕泪横流,再也看不出半分平日里的镇定和算计,“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不是人!我不是东西!我辜负了你!你原谅我这一次!就这一次!我以后一定当牛做马补偿你!我把所有家产都给你!我辞官!我带你回乡下,我们好好过日子……” 他语无伦次,拼命磕头,试图用最卑微的姿态唤起鹿灵心中哪怕一丝的旧情。 然而,鹿灵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让她倾尽所有、甚至甘愿付出生命的男人,此刻像条摇尾乞怜的癞皮狗,毫无尊严地跪在自己面前。那些曾经让她心动不已的“深情款款”、“无奈痛苦”,此刻看来,竟是如此的虚伪、可笑、令人作呕。 她心中一片冰冷,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迟来的、彻底的清醒和厌恶。她甚至有些不解,自己当初究竟是被什么迷了心窍,竟会为了这样一个人,落到如此田地。 并且一想到那邪僧刚才看向弟弟和白姑娘时那种毫不掩饰的贪婪,再想到他对白未晞那柄诡异伞器的狂热……鹿灵的心中更是一紧,此事万万不可传出去,招来觊觎。 毕竟这次是侥幸,有白姑娘在。下次呢?张思齐这种为了利益毫无底线的人,这次能找来一个邪僧,下次谁知道他会引来什么更可怕的东西?或者,他为了活命或利益,会不会将弟弟和白姑娘的特殊之处泄露出去? 绝不能留此后患! 张思齐正磕着头,忽然感受到一股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杀意笼罩了自己,他猛地抬头,正对上鹿灵那双不再死寂、而是充满了决然杀机的眼睛! 他吓得魂飞魄散,求饶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他知道,鹿灵眼中那冰冷的杀意绝非作假!情急之下,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最后一个念头,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尖利变形: “不!你们不能杀我!不能!”他手指颤抖地指着大门外,语无伦次地尖叫道,“刚才!刚才那么大的动静!那邪僧死得那么惨!叫声凄厉!左邻右舍非官即贵!他们肯定都听到了!官府巡夜的武侯马上就会来查问!杀了我,你们好说,那个宋瑞和他老娘,官府能查到那里的!会给他们带来天大的麻烦!”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仿佛又抓住了生机,语气变得急促而肯定,“留着我!只有我能帮你们解释!我就说是府里进了恶贼,已被我带领家丁击毙!或者…或者就说是不懂规矩的下人冲撞了贵客,被我失手打杀了!对!就是这样!我能帮你们遮掩过去!只有我能!”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试图用这最后的“价值”换取一条活路。 第133章 不疼的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一直紧紧护在姐姐身边的鹿渊,却扬起了那张依旧带着几分稚气的小脸,清晰地开口道:“没有人会听到。”鹿渊的声音很干净,“来的时候,看到阿姐那般模样,我就想杀了你了。” 他说的很直接,蜜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纯粹的、基于保护至亲而产生的决断。“怕动静引来别人,就顺手把前院用最简单的障眼法和隔音结界罩住了。”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这个还是老樟树爷爷在我小时候嫌鸟雀吵我睡觉时,教我的小把戏,只能勉强遮一下声音和景象,不太结实……” 他看向张思齐继续道:“后来阿姐说要跟我回家的时候,我心里只想着立刻带阿姐走,离开这个恶心的地方,我都……我都准备放过你了。” 鹿渊说到这里,纯澈的脸上此刻露出讽刺的笑容,“可是,你自己把那个邪僧招来了啊。” “是你自己……又把麻烦招来了。”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重逾千斤! 张思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瞳孔因极致的震惊和悔恨而扩散到了极限! 原来……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自己断送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是他自己为了掩盖丑事、等待邪僧,严令所有家人退回内院深处,隔绝了内外的联系! 是他自己引狼入室,招来了那个邪僧,彻底激怒了对方! 而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小鹿崽子,竟从一开始就悄无声息地布下了结界。 而他刚刚所有的威胁和算计,在这简陋的结界面前,都成了可笑至极的自说自话! 作茧自缚!真正的作茧自缚! 此时的他不由的心想,如果……如果他没有贪心不足,如果他没有暗中去找那邪僧,如果他刚才痛痛快快地让他们走了……他或许……或许现在拥有的都还在,只是没了鹿灵而已。他所积攒的财富早已足够他这辈子锦衣玉食了呀! 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 他所有的聪明算计,所有的步步为营,最终都化作了勒死他自己的绞索! “不……不该是这样的……不该……”瘫软在地的张思齐如同濒死的野兽,眼中猛地爆发出最后一丝疯狂的光,他嘶声力竭地喊道,声音因恐惧和绝望而扭曲:“不!你们还是不能杀我!管家呢?管家是知道你们过来的,现在内院的人都应该知道了,难道你们要为了杀我,把这一院子的人都杀光灭口吗?!哈哈哈……” 他发出癫狂的笑声,试图用他人的性命和可能引发的更大麻烦来做最后的挣扎。 鹿灵眉头紧蹙,鹿渊也面露迟疑和愤怒。的确,他们不想也不愿牵连无辜。 然而,白未晞却淡淡地开口了,“不杀。” 鹿灵和鹿渊都惊讶地看向她。鹿渊急切道:“未晞姐姐!他……” “为何要杀?”白未晞打断他,她看着状若疯癫的张思齐,“死,又不可怕。” 鹿渊愣住了,不解其意。 但鹿灵却瞬间明白了白未晞话中的冷酷意味,对张思齐而言,活着,失去他苦心经营、视若性命的一切,活在无尽的穷困和卑微之中,远比干脆利落地死去,要残忍得多。 她眼中寒光一闪,接话道,声音里带着恨意和决绝:“未晞姑娘说的对。杀他,太便宜他了。” “阿姐,万一他出去乱说怎么办?”鹿渊有些担忧道。 鹿灵看向地上因暂时保住性命而露出一丝侥幸的张思齐,冷笑道:“乱说?一个说不出话、也写不了字的废人,拿什么去乱说?” 张思齐脸上的侥幸瞬间消失,化为更深的恐惧:“你…你们想干什么?!” 鹿灵根本不理会他,思路清晰得可怕:“舌头拔了,一劳永逸。手筋挑了,免得他还能比划或者用其他法子传递消息。”她看了一眼内院方向,“至于这宅子里的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会知道他们的老爷‘突发恶疾’,哑了,废了,官也做不成了。” 这,这是鹿灵说的?张思齐目不转睛的盯着鹿灵,看着她的嘴唇开开合合只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鹿灵,灵儿,你看看我,你在说什么?我是你的思齐啊!” “我知道啊!”鹿灵回应着,弯下身子贴着他的耳朵温柔出声:“我的好思齐,不疼的……看着你疼,我心更疼……” 这些话都是他曾经无数次说给鹿灵听的,此刻的他只觉得身上已经开始发冷,极致的恐惧瞬间转化成疯狂的怨毒,他猛地抬起头,面目狰狞扭曲,对着鹿灵破口大骂,“呸!贱人!畜生!早知道有今天,当年在九乡河边,老子就不该想着把你这头母鹿活捉了拉到城里卖个好价钱!而是该直接一刀宰了,剥皮吃肉!谁能想到你他妈的不是个寻常畜生,竟是个能变成女人的妖怪!” 他唾沫横飞,眼中充满了悔恨和恶毒:“忘恩负义的畜牲!老子给你吃给你穿,让你过了几年人过的日子!放你点血怎么了?!那是老子应得的报酬!没有老子,你早他妈烂在河里喂鱼了!你的血,你的身子,你的一切都是老子的!老子拿来换前程天经地义!” 就在这时,一旁的鹿渊再也忍不住,“你救阿姐?真是天大的笑话!”鹿渊冷笑道。 “我阿姐是山间灵鹿,即便身受重伤,变回原形,周身也有微弱灵力自行护体!就凭你一个寻常凡人,拿着你那把砍柴都嫌钝的破刀,根本连她的皮毛都伤不了分毫!” 鹿渊见呆住的张思齐继续冷声,“她昏迷不醒,是因为灵力耗尽,自行吸收天地灵气缓缓恢复便是!你把她扛回去,扔在草堆上,可曾喂过她一口水?一碗药?你什么都没做!等她自行恢复能化形了,你看到的也不是她的死活,而是她的容貌!你这救命之恩,从头到尾,就是你编出来骗自己、骗阿姐的谎话!你连‘救’这个字都不配用!” 鹿渊的话利剑般将张思齐那点自欺欺人的遮羞布彻底挑破。是啊,他当时除了把她拖回家,可曾有过半分真正的“救治”?他所有的“好”,都是在鹿灵化为人形、对他“有用”之后才开始的! “那又如何!” 对鹿渊的话,张思齐根本不以为意,“谁捡到就是谁的!要不是她变成女人勾引老子……” 对于张思齐的这些恶毒咒骂,并未激起鹿灵心中太多涟漪,有的只是冰冷的厌恶和一种“果然如此”的解脱。 “太吵了。” 鹿灵的指间萦绕起一丝极细的如丝线般的白光钻入了张思齐不断大骂的嘴里。 “呃……嗬嗬……”张思齐的咒骂声戛然而止,变成了痛苦的嗬嗬声,声带被瞬间破坏!紧接着,又是两道细微白光闪过,精准地切过他的手腕,挑断手筋。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快速无比。 第 134 章 后悔 次日,张府传出消息,张思齐博士因“急症”突发,导致口不能言,手不能书。神智昏沉。其妻鹿氏“悲痛欲绝”,遍请名医却无济于事。 约莫半月后,张博士病情加重,走路也开始需要拐杖或他人搀扶,着实已无法履职,便由其妻代为上书陈情,同僚刘承德署名见证,朝廷准其辞官。 而此时张府内院,早已是愁云惨雾。张思齐的两个兄长眼见弟弟倒台,家产快速缩水,心急如焚。 他们的妻子,本就是金陵小户出身,当初嫁入张家看中的是张思齐的官身和富贵,如今见大厦已倾,不仅富贵成空,还要被突然支棱起来的弟媳一起带回张家庄,她们哪里还肯? 不出几日功夫,两位嫂子便不约而同地闹了起来,娘家人也纷纷上门“理论”。最终,一番鸡飞狗跳、哭闹撕扯之后,两位嫂子竟都毅然决然地弃夫留子,在签下和离书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张家。 张老爹和张老娘哭天抢地,骂儿媳无情,骂儿子无能,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家散人离。 与此同时张家名下的宅邸、田产、商铺被快速、低调地变卖折现。所得钱财,一部分由鹿灵和宋瑞暗中核对后,以“无名氏”的方式补偿给了几位曾被张思齐巧取豪夺、欺压坑害过的商贩和百姓。另一部分则捐赠给了金陵城外的几家善堂和用于修补年久失修的官道。整个过程悄然进行,未引起过多关注。 在冬天的第一场雪那天,“病重”的张思齐被其妻“护送”回原籍九乡河张家庄“静养”。同行者还有他的父母兄长,鹿灵“安排”妥当,购置了薄田并“留下”可靠的“照料之人”,确保张家人“安居”乡里,无法再生事端。 曾经的锦衣玉食、高床软枕,都成了镜花水月。如今只剩下贫瘠的土地,漏风的墙壁,无尽的悔恨,以及家人之间因贫困和绝望而日益滋生的相互怨怼与指责。 张思齐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睁着空洞的眼睛,听着窗外父母的咒骂和兄长的叹息。他不断的想起从前,然后开始不断复盘,接着就是后悔。他在想究竟是哪步出了错,悔自己当初做的不够缜密,悔他还不够心狠…… 冬日的秦淮河画舫都泊在码头,失了琴瑟。张家的变故在偌大的金陵连涟漪都没激起什么便被淹没在了这座都城的日常喧嚣中。 鹿灵的身子到底亏空得太厉害,虽脱离了张府那吸血噬髓的环境,又经药物调养,但底子已毁,并非一朝一夕能够恢复。寒风一起,她便时常咳嗽,但脸色已不再似从前那般蜡黄发灰。 “阿姐,喝药了。”鹿渊小心翼翼端着一碗浓黑的汤药走了进来。 鹿灵接过碗,指尖冰凉,仰头将苦药一饮而尽。喝完,她轻轻喘了口气,低声道:“看来,这个冬天是走不了了。” 鹿渊连忙道:“不急的,阿姐!邙山又不会跑!我们就在这儿把身子养好再回去!宋婆婆说了,金陵的冬天其实不算太冷,屋里烧上炭盆,可暖和了!” 他们依旧住在鸽子桥的小院里,白未晞依旧不怎么说话,她时常在天蒙蒙亮便出门,独自一人前往钟山、栖霞山等人迹稍罕之处。她那双眼睛总能精准地找到一些年份足够、市面不常见的稀缺药材。 鹿渊则将全部心思都投入了修炼。那夜邪僧的恐怖和白未晞的强大让他有了很深的感触。他不再满足于只是维持人形和简单的隔音结界,他渴望变强,渴望拥有能保护身边人的力量。 小院角落里,常常能看到他闭目盘坐,周身泛起极淡的、月华般的柔和光晕,一坐就是大半天。有时他练得急了,气息岔乱,小脸憋得通红,白未晞若恰好经过,会屈指一弹,一缕极细微的精纯阴煞之气渡入他体内,帮他捋顺躁动的灵力。 每到这时,鹿渊总会立刻睁开眼,蜜棕色的眼睛里充满感激,一脸崇拜地看着白未晞。 日子一天天过去,随着不再被强制放血,加上汤药调理和安心静养,鹿灵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起来。虽然依旧清瘦,但脸上渐渐有了极淡的血色,干枯的发梢也重现了些许光泽,眼尾那些过于深刻的纹路似乎也淡化了些许。她有时会坐在院中晒太阳,看着弟弟刻苦修炼,嘴角噙着一丝浅笑。 宋周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老太太忙前忙后,变着法子给他们做好吃的,虽然多是些清淡滋补的菜式,却充满了家的暖意。她尤其心疼鹿灵,时常拉着她的手絮叨:“娘子……哎,你就该这样!放宽心,好好将养!瞧这脸色,比刚来时好多了!等开春,定能大好了!” 这日傍晚,宋瑞从牙行回来,脸上带着些许疲惫,饭桌上摆着简单的三菜一汤:清炒菘菜,笋干烧肉,一碟咸鸭蛋,还有一盆鸡汤,热气腾腾的。 宋周氏一边给鹿灵盛汤,一边瞅着儿子,忽然开口道:“瑞儿啊,你这年纪也不小了,前街王媒婆前几日还问我,说你如今也算在金陵站稳脚跟了,有没有相看姑娘的打算?东城布商刘家的二姑娘,听说性子温婉……” “娘!”宋瑞一口饭差点噎住,慌忙打断她的话,“这么多人呢!您说这个干嘛!我现在忙得很,没心思想这些!” 宋周氏却不依不饶:“忙忙忙!就知道忙!成家立业!成家在前……” 白未晞坐在一旁,安静的吃着饭。鹿渊低着头,抿着嘴憋着笑。鹿灵则是一边喝汤一边打圆场…… 第 135 章 进庙 建隆二年,春风暖透金陵城。 院中柿子树抖落了冬日的枯寂,褐色的枝桠上爆出嫩芽,沐浴在日渐温暖的阳光里,透着一股蓬蓬勃勃的生气。 鹿灵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冽湿润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泥土和草木苏醒的味道,让她几乎有些恍惚。 一个冬天的将养,汤药、静心、还有宋周氏变着花样的食补,令她状态恢复了很多。脸颊丰润了些,唇上也有了血色,灵力也渐渐在体内游走起来。 鹿渊虽然眉眼间的稚气未脱,却沉淀下了几分修炼带来的沉静。他如今已能长久的维持人形。周身流转的灵力也愈发纯净凝实。每次看向白未晞时,那蜜棕色的眼睛里依旧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和依赖。 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晨光中他们的行李早已收拾停当,其实并无多少东西,不过是几件衣物和一些沉甸甸的吃食,来自宋周氏的关爱。 鹿灵走到柿树下,白未晞正静静站在那里。 “未晞姑娘,”鹿灵开口,声音温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今日……我们便打算回邙山了。”她顿了顿,目光诚挚地望向白未晞深不见底的眼眸,“山里清寂,不比金陵繁华,但天地广阔,自在安然。你真的不与我们同去?” 白未晞目光掠过鹿灵恢复生机的脸庞,又在鹿渊写满期盼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缓缓摇头。她的脸上是抹追随本心的淡然:“不了,你们回。我暂留于此。” 鹿渊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浓烈的不舍几乎要溢出来。他站在白未晞面前,仰起头,用力抿了抿唇,才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哽咽:“未晞姐姐!我回去就好好修炼,一定会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到时候我就出来找你!” 白未晞低头,看着他那双清澈坚定、几乎要望进人心里去的眼睛。她空寂的眼底泛起细微的波澜,随即,一手按住了鹿渊的脑袋,rUa了一把,“找我做甚,可是要单挑?” 离别的愁绪瞬间变淡! 鹿灵看着这一幕,没忍住笑出了声,接着便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未晞姑娘,这个,请你收下。” 她轻轻展开布包,里面是一纸房契和相关的户籍文书,墨迹清晰,盖着官印。 “我在金陵呆了十五年。”鹿灵的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痛楚,有唏嘘,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释然,“浮沉一场,如梦一般。这院子我瞧着很好,很安静,宋婆婆他们也是极好的人。我便用手上剩下的银钱,用自己的户籍将它买了下来。” 她将东西重新包好轻轻放入白未晞微凉的手中,“留给你,你想住便住,想走便走,或是他日随手处置了,都随你心意。” 白未晞垂眸,并未推辞,只是轻轻拢入袖中。她抬眼,看向鹿灵,点了点头。 走到前院时,宋周氏和宋瑞也出来了。老太太一听他们今日就要走,眼泪立刻滚了下来,一把抱住鹿灵,哽咽着:“怎么说走就走……身子才刚好利索些……路上可怎么受得住……千万保重,千万保重啊……”她又拉过鹿渊,絮絮叨叨,仿佛有说不完的叮嘱。 宋瑞站在母亲身后,神色间有些不舍与怅然,最终也只是郑重拱了拱手。 鹿灵拉着鹿渊,对着白未晞和宋家母子,深深地福了下去,“谢谢你们,保重!” “未晞姐姐保重!宋婆婆保重!宋大哥保重!”鹿渊大声说着,戴好斗笠,声音有些颤抖却努力扬起一个笑脸,用力挥着手。 姐弟二人终于转身,一步步走出了这方承载了他们冬日温暖与重生的小院。 院落再次安静,柿子树的新芽在春光里轻轻摇曳。 …… 日子流水般过着。自鹿灵姐弟离开后,鸽子桥的小院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沉寂。白未晞依旧早出晚归,行踪不定,只是她常去的地方,多了一处。 邪僧那扭曲的、贪婪的、却又打着佛门幌子的存在,让她对所谓的“佛法”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欲。 她开始去寺庙。金陵城外,石头山的清凉寺。 这一日,并非初一十五。但寺内依旧人流不断,诵经声、钟磬声、香客的祈愿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嗡嗡然的、充满世俗愿望的喧嚣。 白未晞依旧麻衣布裙,背着面色苍白,身形纤细,背着竹筐踏入寺门。 在她穿过天王殿,步入大雄宝殿前的庭院时,一些敏锐的僧人还是注意到了她的不同。 并非因为她容貌或衣着有何特异,而是她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热闹香火地格格不入的安静。 她看着那些磕头跪拜、喃喃祈福的香客,眼中没有好奇,没有敬畏,也没有鄙夷,就只是静静的看着。 一位正在引导香客的知客僧停下了动作,目光带着一丝修行者的本能警觉,落在她身上。他看不出妖邪之气,却也感觉不到生机与“人气”,这让他心中莫名一凛。 白未晞对这一切恍若未觉。她缓步走着,视线从巨大的香炉、缭绕的烟雾,移到殿内宝相庄严的佛像,再到那些伏地跪拜的虔诚背影。 她在一根巨大的廊柱旁停下,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嗡嗡不绝的诵经声,那声音宏大而有韵律。木鱼的敲击声,一声声节奏稳定。 听那些香客五花八门的祈愿。求财、求子、求安康、求功名……无数的欲望化作音浪,弥漫在空气中。 她看向金身佛像低垂的眼眸,看那被称为慈悲的神情。她看佛像下摇曳的烛火,看那升腾的香烟。 她就这样在寺内漫无目的地走着,听着,看着。呆了很久,比绝大多数香客都久。 期间,那位知客僧终究不放心,上前双手合十问道:“阿弥陀佛。女施主可是来进香礼佛?不知是否需要指引?” “不必,不知可否看看他们所诵经文?”白未晞将目光投向远处诵经的僧众。 第 136 章 翻窗 知客僧听闻白未晞的要求,微微一怔。来看经文的香客并非没有,但像眼前这位气息独特、目的不明的年轻女子却是头一回见。他沉吟片刻,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女施主有心向佛,自是善缘。请随我来。” 他引着白未晞绕过喧闹的大殿,来到后院一处相对僻静的厢房。厢房布置简朴,只有一张竹榻,一方矮几,和几个蒲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旧书卷的气息。 “女施主请在此稍坐。”知客僧从靠墙的一个经柜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略显陈旧的线装书册,小心地递给白未晞,“此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虽篇幅短小,却是诸佛智慧精髓,寺中早晚课诵亦常包含此经。女施主可先在此阅览,切勿携出。若有不明之处,可稍后询问……” 他顿了顿,语气略带谨慎地补充道:“寺中还有他人祈福静修,后院禅房等处还望女施主莫要随意行走以免打扰。” 白未晞接过经书,入手是微凉的纸张触感。她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知客僧又看了她一眼,这才合十行礼,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白未晞在蒲团上坐下,摊开那本薄薄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目光掠过墨字,两行还没看完,厢房那扇朝向竹林的窗子,被人从外头“吱呀”一声轻轻推开了些许。一颗小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乌黑的眼珠子转了转。 那是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女,梳着乖巧的单螺髻,发间点缀着细小的珍珠,身上穿的藕荷色襦裙料子极好,剪裁合体,透着一股不经意间的贵气。 四目相对时,少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手脚并用地从窗户爬了进来,“咦?”她凑近了几步,歪着头,毫不避讳地打量着白未晞,声音清脆,“你是谁?我怎么以前从没在寺里见过你?” 她看了眼白未晞的衣裳,似乎明白过来但也没太在意。白未晞身上那种沉寂,以及看见她之后毫无反应的样子都与她平日里见惯的那些或矜持、或活泼、甚至也有谄媚的贵女们截然不同。 白未晞看着她,没有回答。那目光里没有情绪,没有询问,也没有被打扰的不悦。 这种反应似乎更激发了少女的兴趣。她非但没觉得冒犯,反而自来熟地也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了下来,双手托着腮,叹了口气,“哎,你不认识我吧?我叫周薇。你是不是也被家里人送来抄经祈福的?你们寻常人家也要如此吗?”她撇了撇嘴,脸上露出几分带着娇憨的烦恼,“我都在这里抄了好些天的《金刚经》了!手腕都酸了!” 她说着,还像模像样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继续抱怨道:“就因为我祖母病了,夜寐不安。母亲就说要至亲抄写经文,供奉佛前,才能显示诚心,让祖母早日好起来。”她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服气,“可是……为什么就一定是我呢?我家还有两个哥哥呢!他们写的字比我好多了,学问也比我大,为什么就不能让他们来抄?祖母最疼的可是他们啊!” 她似乎憋了许久,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看起来“安全”且“不会告密”的倾诉对象,话语像开了闸的河水般涌出来。她并不真的期待答案,更像是一种情绪的宣泄。 此时窗外隐约传来一些压低的、似乎不敢太过张扬的呼唤声,像是在寻找什么人:“……薇小姐?薇小姐您在哪啊……” 周薇听到声音,猛地捂住嘴,冲白未晞做了个“嘘”的手势,小声道:“哎呀,他们找来了!我得走了!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我来过这里哦!” 她冲白未晞狡黠地眨了眨眼,又像来时一样,灵巧地翻窗而出,藕荷色的身影迅速隐入茂密的翠竹之后,消失不见。 白未晞的目光从窗口收回,重新落回膝上的经文。 “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 窗外寻找“薇小姐”的声音渐渐远去。 接下来的几日,白未晞依旧每日前往清凉寺,在那间僻静的厢房里,翻阅着那本《心经》,或是后来知客僧又提供的几卷其他经文。 而那名叫周薇的少女,竟也像是找到了一个固定的去处。只要白未晞在,她总能寻机偷偷溜来。 这日,周薇又熟练地从窗户翻进来,小脸上带着闷闷不乐。她一屁股坐在蒲团上,托着腮,唉声叹气:“唉,真是烦死了!天天抄,天天抄!我的手都要变成鸡爪子了!” 她见白未晞依旧垂眸看着经卷,对她的抱怨毫无反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要是清凉寺那位泰钦禅师没出去云游就好了!” 她说到这里,瞥见白未晞一脸漠然的样子,意外道:“你该不会连泰钦都不知道吧?要是泰钦禅师在,直接请他去府里给祖母看一看,诵段经,绝对比我在这儿抄一百遍经都有用呢!禅师可是有大神通的!” 她似乎对这位泰钦禅师极为推崇,又或许是听家里大人说过许多次。“可惜啊,大师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云游去了!”她撅起嘴,“听寺里的和尚说,大师是去年秋末走的,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她歪着头,努力回忆着听来的消息:“我偷听到父亲和娘亲说话,好像说大师走之前还留了话,说什么……金陵繁华,亦是苦海,他要去看看真正的世间众生相……哎呀,我也记不清了,反正就是很厉害、很玄乎的话!” 周薇絮絮叨叨地说着,将听来的关于高僧云游的零碎信息都倒了出来,语气里充满了对高僧的向往和对眼下枯燥抄经任务的不满。 “要是我也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就好了!”她最后羡慕地叹了口气,眼神飘向窗外。 …… 白未晞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上几句。看向周薇的目光也有了些许变化,等她下次回青溪村,安盈应该也这般大了吧! 第 137 章 去看看 又过了几日,白未晞照旧来到清凉寺的厢房。窗外的竹叶似乎更翠绿了些,天气也开始热了起来。 周薇这次来得晚了些,她溜进来时,脸上不见了往日的活泼与抱怨,眼圈微微泛红,像是偷偷哭过。她坐在蒲团上,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担忧和害怕: “我祖母她……她病得越发厉害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了哭腔,“夜里根本睡不着,总是惊悸不安,胡言乱语,说……说窗外有人影,床底有声音,有人要害她……可是守夜的丫鬟什么都看不到……”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向白未晞,仿佛想从这里的沉静中找到一丝安慰:“白日里人也昏沉沉的,吃不下东西,眼见着就瘦脱了形……请了多少大夫,药吃了无数,却一点起色都没有……” “家里没办法,前几日又请了和尚、道士来做法事……”周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抹着,“可是……可是他们做完法事,脸色都很难看,支支吾吾的,只说是什么‘恶灵缠身’,‘怨气深重’,他们道行不够,处理不了,让家里另请高人……呜呜……连他们都没办法了……” 她之前虽然总是抱怨抄经枯燥,但此刻的担忧和恐惧却是无比真切。此刻厢房里只剩下少女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 一直安静听她讲话的白未晞,忽然抬起了眼眸,看向哭泣的周薇,“我可以去看看。” “啊?”周薇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泪眼,愕然地看着白未晞,一时没反应过来。待明白过来白未晞说了什么,她连忙摇头,“我知道你想安慰我,但这不一样……这不是看几日佛经就能解决的事情……那些和尚道士都说了,是恶灵,很厉害的……” 白未晞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和佛经无关。” 周薇愣住了,她眨着还挂着泪珠的眼睛,困惑地打量着白未晞:“那……那你是道士吗?会画符抓鬼?”她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苍白、安静、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子,和那些手持桃木剑、念念有词的道士联系起来。 “不是。”白未晞回答得干脆利落。 “那你怎么……”周薇彻底糊涂了,眼前的女子怎么看都不像能对付“恶灵”的样子。 白未晞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周薇脸上移开,落到了矮几一角摆着的一个小小陶土花盆上。盆里养着一株常见的、用于装点禅房的青翠文竹,长势颇好。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点在那文竹的一片嫩叶上。 接下来的一幕,让周薇瞪大了眼睛,只见那片原本青翠欲滴、生机勃勃的文竹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失去了光泽,颜色变得灰暗、萎靡,仿佛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活力,变得枯黄脆弱! 然而,就在周薇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以为这植物要彻底死去时,白未晞的手指微微一动。 那股笼罩着叶片的无形力量仿佛骤然逆转。那片枯黄的叶片竟又缓缓地、极其神奇地重新焕发出生机,褪去枯黄,恢复翠绿,甚至比之前更加鲜亮饱满,青翠欲滴!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之间,那片叶子已经历由盛转衰、又枯叶逢春。 周薇彻底看呆了,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这绝不是戏法!戏法不可能让植物瞬间枯萎又瞬间复活。 极致的震惊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敬畏猛地冲了上来!周薇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她猛地扑到白未晞面前,几乎是语无伦次,声音因激动而尖利颤抖: “高人!你真的是高人?!我的天!你竟然能……能让花草听你的话?!你早说啊!我就知道你不一样!” 她瞬间激动起来,抓着白未晞的衣袖急切地追问:“仙子姐姐!你真的能帮我祖母?你真的愿意去我家看看?你肯定有办法对付那个‘恶灵’对不对?” “我需要先去看看。” “也对,先看看,先去看看。”周薇点头道,“仙子姐姐,你、你等我!我想办法偷偷带你进去!” 但她随即想到了现实,兴奋的神色迅速被理智压过。她身为周宗之女,自幼深知家门规矩森严,绝非儿戏。她蹙起秀气的眉头,努力思索着,小脸上满是严肃和挣扎。 “不行……我不能偷偷带你进去,这是绝对不行的,于礼不合,对你也不公。”她喃喃自语,很快否定了冒险的念头。然而,祖母的病容和眼前这唯一的希望又让她无法放弃。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看向白未晞:“仙子姐姐!我信你!但请你在此等我两日!我……我回去想办法!我会尽力去求母亲,或许……或许可以想个由头,正式请你过府一趟!哪怕只是试试也好!” 她虽然年纪小,但并不蠢笨,深知贸然行事只会适得其反。她需要找一个恰当的理由,一个能让长辈接受的方式,将这位“奇人”引荐入府。这需要时机和运作。 “请你一定要等我消息!”周薇恳切地看着白未晞,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抱怨的小女孩,而是努力动用自己有限的能力和智慧去解决问题。 白未晞看着她眼中混合着恳求、决心和一丝不安的复杂情绪后点了点头。 周薇得了允诺,心中稍安,又仔细看了白未晞两眼,仿佛要将她的样子牢牢记住,这才怀着一种沉重又充满希望的心情,匆匆离开了禅房。这一次,她是从门口规规矩矩走的,虽然脚步依旧急切,但背脊挺直,似乎在瞬间长大了许多。 禅房再次恢复寂静。白未晞的目光从文竹上移开,“小鹿说的这障眼法,还不错。”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经文上的字,依旧冰冷。她并不在意等待,也不在意周薇能否成功。于她而言,这只是一次随心的提议,成与不成,没什么分别。 第 138 章 周夫人 两日后。 厢房内,白未晞静坐如昨,指尖拂过经卷上冰冷的文字,窗外竹影摇曳。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同于周薇惯常的轻巧急切,这次是两重脚步。一重略显纷乱急促,是周薇。另一重则沉稳得多,步幅均匀,落地清晰,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从容与审慎。 叩门声轻轻响起,三下,规矩而克制。 “进。”白未晞抬头。 门被推开。周薇率先探进身来,她今日打扮得格外规整,鹅黄色的衣裙一丝不苟,发髻也梳得光滑,只是脸上努力维持的端庄下,压不住那双眼睛里跳跃的兴奋与紧张。她飞快地朝白未晞眨了眨眼,侧身让开。 一位妇人缓步踏入厢房。 她身着赭石色绣缠枝牡丹的锦缎长褙子,内衬深青色抹胸长裙,头发挽成高髻,簪着一对赤金镶玉的步摇,并几支素雅的珍珠发钿。妆容得体,面容保养得宜,能看出与周薇相似的秀美轮廓,但眉眼间沉淀着岁月和管家主事赋予的威仪与精明。 她的目光沉静,进门后便不着痕迹地将这间狭小禅房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静坐于蒲团上的白未晞身上。 那目光带着审视,但并不锐利逼人,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滴水不漏的观察与衡量。她看到白未晞的麻衣布裙,看到她那异于常人的苍白,看到她身边那个与这清修之地格格不入的采药竹筐,最终,对上了白未晞抬起的、无波无澜的眼睛。 妇人心中微微一凛。她出身显贵,嫁入司徒府执掌中馈多年,见识过各色人等,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空寂,疏离,仿佛不属于这个喧嚣尘世,却又并非超脱,只是一种纯粹的“在”与“看”。 “娘,这就是我同您提起的那位……那位姐姐。”周薇在一旁小声介绍,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姐姐,这位是我母亲。” 周夫人面上未露半分异色,唇边甚至牵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符合她身份的和煦浅笑,微微颔首:“冒昧打扰姑娘清静了。小女顽劣,前两日归家后,屡次提及在寺中结识了一位……气度不凡的姑娘,心中仰慕,定要引我前来一见。”她语速平稳,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分量,“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白未晞。”白未晞的回答简单直接。 周夫人眸光微动,这名字透着冷寂,与眼前之人倒有几分相合。她继续温言道:“原是白姑娘。薇儿说,姑娘于此研修佛法,心性澄澈,令人见之忘俗。”她绝口不提周薇那日回去后激动万分、语无伦次提到的“枯叶复生”、“奇人异士”等言语,只将这次会面定性为女儿对一位“心性澄澈”之人的仰慕引荐。 这是她的谨慎,亦是她的试探。她需要亲自判断,眼前这女子究竟是真正的高人,还是欺瞒小女孩的江湖术士。 白未晞并未回应这番客套的称赞,只是静静看着周夫人,仿佛能穿透那得体笑容,看到她深藏的焦虑与期盼。 周薇在一旁有些急切,忍不住轻轻扯了扯母亲的衣袖。 周夫人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她沉吟片刻,脸上的笑容淡去几分,染上一抹真实的忧色,语气也沉重了些:“不瞒白姑娘,今日前来,除却遂了薇儿的心愿,亦是家有一事……心中难安,见姑娘气度非凡,或可以请教一番?”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白未晞的反应,见对方依旧沉默,便继续道:“家中婆母近日贵体违和,病势沉疴,药石罔效。更兼……更兼夜间惊悸难眠,常闻异声,见异影,阖家不安。”她措辞谨慎,避免直接使用“恶灵”等骇人字眼,但意思已然传达,“听闻姑娘于此静修,见识或非常人可比。不知……对此等疑难,可有见解?” 她问得极为含蓄,留下了充分的余地。既表达了求助之意,又未直接点破周薇可能透露的“神通”,一切取决于白未晞如何回应。 白未晞的目光从周夫人写满担忧与试探的脸上,移到一旁紧张得几乎要屏住呼吸的周薇身上。 “病因,未必在病者自身。”她开口,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宅院、旧物、乃至人心执念,皆可生障。” 周夫人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这句话,看似平常,却隐隐切中了那些僧道士离去时隐晦提及的“怨气”、“外物所侵”的可能性。这绝非一个寻常少女能随口道出的泛泛之谈。 白未晞继续道:“我可随你们去看看。未必能治,但可知缘由。” 没有夸口,没有承诺,只有一句平淡的“去看看”和“知缘由”。这种近乎漠然的坦诚,反而奇异地增加了话语的分量。 周薇立刻用力点头,眼巴巴地望着母亲。 周夫人心中念头飞转。眼前这女子来历不明,深浅不知,贸然引入府中,风险极大。但婆母的病确实已山穷水尽,连宫中医官都束手无策,那些做法事的高人更是铩羽而归。这白未晞,或许是唯一的变数。 她再次仔细打量白未晞。那双眼眸依旧空寂,却并无邪气,那份疏离通透,反而让人难以将她与宵小之徒联系起来。 权衡片刻,身为人媳的责任与对婆母的担忧终究压过了顾虑。 周夫人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她脸上的犹豫尽数敛去,恢复了当家主母的果决,但语气愈发客气:“白姑娘所言,令人深思。既如此……老身便冒昧请姑娘移步寒舍,为家母看视一番。无论成与不成,周家必有重谢。” 她侧身,让出通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放得颇低。 “带路吧。”白未晞站起身,并无受宠若惊,亦无惶恐推辞,仿佛这只是一件寻常小事。她拿起一旁的竹筐,背在肩上。 周薇见状,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几乎要跳起来,赶紧努力忍住,规规矩矩地站到母亲身边,只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周夫人深深看了白未晞一眼,转身引路。 第 139 章 汝南郡公府 周家的马车等候在山门外,并不十分奢华张扬,但用料扎实,做工精细,透着一种不显山露水的底蕴。车夫和随行的仆妇见到周夫人出来,都垂手肃立,态度恭谨。 白未晞上了马车,周薇紧跟着钻了进来,挨着她坐下。周夫人最后上车,坐在对面。车厢内空间宽敞,铺着软垫,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织物洁净的味道。 马车行驶起来,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周薇有些坐立不安,一会儿偷偷看白未晞,一会儿又看看母亲。周夫人闭目养神,面色平静,但交叠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马车并未在喧嚣的市井多做停留,而是径直驶向金陵城东北隅的贵人聚居之地。这里的街道愈发宽阔平整,青石板路面光洁,车马行人都少了许多,显得格外清静庄重。两侧高墙林立,门庭森严,偶有马车经过,也多是帷幔低垂。 前方,一座规模宏大的府邸占据了视野。高耸的砖墙延绵开阔,墙内亭台楼阁的飞檐斗拱隐约可见,最为引人注目的是那巍峨的正门。 黑漆大门厚重宽阔,门上纵横各九颗、共八十一颗碗口大的铜钉锃亮夺目,象征着极高的爵位与官阶。门前是数级打磨得平整光亮的青石台阶,左右各立一尊雕刻得栩栩如生、威猛沉雄的石狮,目光如炬,镇守门庭。 门楣之上,高悬着一方巨大的匾额,以遒劲的笔力书写着“汝南郡公府”五个鎏金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流转着沉稳而耀眼的光泽。 门廊下,数名身着统一服饰、腰佩仪刀的护卫肃然侍立,身形挺拔,目光锐利,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周府的马车在门前稳稳停下。早有伶俐的仆从快步上前,放置好踏脚凳。周夫人率先下车,对迎上来的管家微微颔首。 那管家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精干,衣着体面而不逾制,见到随后下车的白未晞,麻衣布裙,背负竹筐,与这朱门高第显得格格不入。他眼中虽极快地掠过一丝惊异,但立刻被训练有素的恭谨所取代,并无丝毫怠慢。 周夫人并未多言,只道:“开门吧。” 管家立刻躬身应道:“是,夫人。”随即转身,对门内做了个手势。 那两扇沉重的大门,伴随着低沉而威严的“吱呀”声,被两名健仆缓缓向内推开,露出了门内更为深邃的景象。这并非寻常开启的侧门或角门,而是堂堂正正地开启了府邸的正门,以示对来客的极高礼遇。 周夫人侧身,对白未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白姑娘,请。” 白未晞面色平静,随着周夫人迈步跨过了那高高的门槛,步入了汝南郡公府的内里。 入门之后,景象豁然开朗。巨大的影壁雕琢着象征祥瑞的图案,绕过影壁,是极其宽敞的前庭。青石板铺地,严丝合缝。庭院两侧是长长的抄手游廊,朱漆廊柱,雕花阑干,一路通向重重叠叠的深处。院中陈设着巨大的青铜鼎彝、蓄水养莲的陶缸、垒砌精巧的假山与名贵花木,处处显露出一种沉淀的、不张扬的奢华与威仪。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还有一种深宅大院特有的、混合了古木、书香与洁净石地的沉静气息。 往来行走的仆役丫鬟众多,皆衣着整洁,步履轻快而无声,见到周夫人一行,立刻垂首屏息,退避至道旁,待她们走过,才继续悄无声息地做事,规矩极其森严。 周夫人引着白未晞,穿过这气派的前庭,经过垂花门,向内院行去。每深入一重,建筑的私密性和精致度便增加一分,气氛也似乎更为凝练。 药草的气味,开始隐隐约约地飘散过来。 最终,她们在那处名为“颐福堂”的独立院落前停下。院门口守着两个老成的嬷嬷,见到周夫人,连忙行礼。 “老夫人今日如何?”周夫人低声问。 “回夫人,刚服了药睡下,只是睡得不安稳,时常惊悸。”其中一个嬷嬷小声回话,目光忧虑。 周夫人点点头,转身对白未晞道:“白姑娘,这便是婆母所居之处。如今正在歇息,你看……” “无妨,不必惊扰。”白未晞说着,目光已越过院门,落在院内。 院中栽种着几株古树,枝桠盘曲。正房的门窗紧闭着,帘幕低垂。白未晞缓步走进院子,周夫人和周薇跟在她身后,除了两位心腹嬷嬷,其余人等皆留在院外等候。 “白姑娘,”周夫人上前,语气比在寺中更为郑重,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实不相瞒,家母之症……颇为蹊跷。此前延请的几位,并非泛泛之辈,却都……”她顿了顿,选择着措辞,“却都力有未逮。” 白未晞静静听着,周夫人继续引着她往内院走,压低声音:“他们并非全然看不出问题,有人曾提及‘气机纠缠,如乱麻缚魂’只道是非寻常经文符箓可解,但却再无法感知一二。” 白未晞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细细看着四周。越靠近老夫人的“颐福堂”,周遭的空气似乎越发凝滞。并非阴风阵阵,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心头发闷的寂静。院中花草也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全没有春日里的盎然生机之态。 第 140 章 背筐财宝 院内,那种无形的压抑感更明显了。周夫人示意众人退远些。 白未晞在院中缓缓踱步。她的目光掠过屋脊、墙角、那口巨大的荷花缸,最后落在紧闭的门窗上。她伸出手,指尖在微凉的空气中缓缓划过,似乎在感知着什么看不见的流向。 周薇紧张地大气不敢出。周夫人也紧紧盯着她。 忽然,白未晞的脚步在正房窗下停住。她微微侧头,像是在倾听什么极其细微的声响。她的视线落在那口荷花缸上。缸内水波不兴,几尾锦鲤却僵滞般悬浮在水中,近乎一动不动。 “不止一处。”白未晞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让周夫人心头一跳。 “姑娘的意思是?” “院中有外来的‘阴滞’之气,盘踞于此,”白未晞指向那口水缸,“引而不发,扰人神智,令人惊悸不安。但此气浮于表面,若仅是如此,之前的修行者不至无法驱散。” 她转向房门,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木料:“屋内另有根源。更深,更沉,与屋内之人……羁绊甚深。内外交织,方成困局。” 周夫人脸色白了白:“根源……在屋内?是何物?” “一件旧物。”白未晞道,“常年沾染生人气息,亦承载了极强的……‘念’。非是寻常怨灵,更像是一种经年累月的‘不甘’、‘愧悔’或是‘执妄’,已与器物本身融为一体。” 她顿了顿,看向周夫人:“这两股力量并非简单叠加,而是彼此喂养。那外气不断放大、扭曲屋内散出的某种持续的痛苦心念,而那被强化了的痛苦心念,又反过来为外气提供着源源不绝的养料,已成循环。” “那……那旧物是?”周夫人声音微颤。 “色暗,质硬,常伴枕畔或近身之处。”白未晞描述道,“其上雕纹已有磨损。” 周夫人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是那枚凤犀簪,那是老夫人当年……当年……”她猛地收住话头,脸上血色褪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后的惊惧与复杂,仿佛想起了什么极不愉快的家族旧事。 此刻她对白未晞已深信不疑。那件旧物关联的过往,正是家族中那段不愿被提及的秘辛,而那“不甘”与“愧悔”的执念来源……她似乎已有了模糊的猜测,这让她不寒而栗。 “姑娘……请问,如今该如何是好?”周夫人的态度愈发恭敬,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外气可散,内根难除。”白未晞直言,“散却院中之气,可暂得安宁,令患者舒缓。但屋内之物,需由其主自行了断。或舍弃,或直面,外人强求不得。” 她走到那口水缸旁,苍白的手掌悬于水面之上。这一次,周夫人和周薇清晰地看到,缸中之水以白未晞手掌为中心,缓缓荡开一圈涟漪,颜色似乎变得清透了些许,那几尾僵滞的锦鲤猛地甩尾,惊慌地游动起来,仿佛刚刚挣脱了无形的束缚。 “外气已散,内外连接也已被我切断,不过还需老夫人早做决断,以免招染其他外来之物。” 周夫人长长舒了一口气,院中那股无形的压抑感确实消散大半,让她心头也轻松了许多。她郑重地向白未晞行了一礼:“姑娘慧眼,解我周家之困,实在感激不尽,不知姑娘可有何所需?但凡周家力所能及,必不敢辞。”她的话语十分诚恳,目光留意着白未晞的反应,等待着对方提出报酬或是要求。 白未晞闻言,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确实想不出有什么特别需要的东西。她停留于此,出手干涉,更多是出于对周薇那点纯粹担忧的一点回应,而非有所图谋。 于是,她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而真实:“没有。” 周夫人愣住了。若是旁人如此回答,她多半会认为对方是故作清高或是所图更大。但看着白未晞那全然不似作伪的空寂眼神,那是一种真正置身事外、无欲无求的淡漠,她忽然明白了,对方是真的什么都不需要,也什么都不在意。 这种认知,让周夫人在一瞬间感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震撼,甚至是一丝自惭形秽。她沉吟片刻,不再追问。她深知对于这样的人,强塞酬劳或许是一种冒犯,但若什么都不做,于周家的礼数和她自己的心意上都过不去。 她转头,对身旁的心腹嬷嬷低声吩咐了一句。嬷嬷会意,立刻快步离去。不多时,便带着一名健仆端来一只沉甸甸的樟木小箱。 周夫人亲自打开箱盖,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金锭、银铤,以及一些用料考究、工艺精湛的首饰,珠光宝气,甚是夺目。这酬谢,可谓极其丰厚。 “姑娘虽无所需,但此乃周家一点谢意,万望勿辞。否则我心实难安。”周夫人语气恳切。 白未晞的目光在那箱金银珠宝上扫过,既无惊喜,也无推拒,就像是看到一筐寻常的石头或野菜。她点了点头,很是自然地应道:“哦,好。” 然后,在周夫人、周薇以及周围一众仆从嬷嬷惊愕的目光注视下,她十分干脆地卸下肩上的旧竹筐,毫不怜惜地将那沉甸甸的一箱黄白之物和珠宝首饰,“哗啦”一声,尽数倒进了自己的竹筐里,动作干脆利落。 倒完后,她重新将竹筐背到肩上,那沉甸甸的分量似乎对她毫无影响。 周薇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嘴张成了圆形。周围的仆从们也皆是目瞪口呆,他们从未见过有人如此对待这许多人几辈子都挣不来的财富,就像是随手收下一筐瓜果蔬菜般寻常。 周夫人也是怔了一瞬,随即眼中闪过一抹复杂至极的神色,有愕然,有释然,最终化为一丝无奈的、却带着更深敬意的苦笑。她彻底明白了,这位白姑娘,绝非尘世俗人。 白未晞背着那装满金银的竹筐,身影穿过重重庭院,周夫人亲自相送,周薇也紧跟在一旁。 将至府门,周薇犹豫了一下,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衣袖,小声道:“娘,以后……以后我可以去寻未晞姐姐说话吗?”她眼中满是期盼,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生怕这要求逾矩。 周夫人停下脚步,看了看女儿,沉吟片刻。她心知这等奇人,结交远比得罪好,况且女儿此次也算立了一功。她缓缓点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叮嘱:“可,但需谨记,不可频繁打扰,不可失了礼数,更不可将白姑娘之事在外随意宣扬。” “我知道的!谢谢娘!”周薇立刻喜笑颜开,用力点头。 此时,她们已行至大门前。沉重的朱门再次缓缓开启,白未晞迈步欲出。 “未晞姐姐!”周薇忍不住唤了一声,快步跟到门边,“我……我该去何处寻你?还是去寺里那间禅房么?” 白未晞脚步微顿,侧过头,阳光勾勒出她苍白的侧脸。她想了想,报出一个地址:“鸽子桥,东数第三巷,有柿树的小院。” 周薇立刻用力点头,像是要将这几个字牢牢刻在心里。白未晞不再多言,背着竹筐,一步跨出了高高的门槛,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第 141 章 踏青 白未晞并未因得了周家厚赠而改变什么。她依旧每日出门,竹筐也依旧背着。她仍常去清凉寺。那间僻静的厢房似乎成了她的专属。知客僧见她来得勤,且那日是由汝南郡公府的夫人亲自上门后,态度愈发恭敬,提供的经卷也多了起来。 白未晞便安静地看,她看书极快,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目光沉静,一页页翻过,不过十数日,知客僧能寻来的常见经卷,《金刚经》、《法华经》、《楞严经》…乃至一些更生僻的论疏,竟都被她看完了。 这日,知客僧看着白未晞合上最后一卷经书的封皮,面露难色:“阿弥陀佛,这藏经阁内的经卷,女施主大抵已阅览过一遍了。更深奥的孤本、注疏,非小僧职权所能外借。” 白未晞抬起眼,并未因无书可看而显露丝毫不快。她站起身,将经卷递还给知客僧:“无妨。” 她走出厢房,并未立刻离开寺院。春日和暖,寺内香火依旧鼎盛,她循着最洪亮、最整齐的诵经声走去,那是寺中僧众做午课的大殿。 殿门敞开,殿内蒲团上坐满了僧人,皆双手合十,目视前方一位身着红色袈裟的老和尚。老和尚声音沉厚,正在逐句讲解一段经文,底下众僧时而跟随诵读,时而静听。 白未晞没有进殿。她在殿外廊下寻了一处背阴的角落,倚着冰凉的朱漆柱子,就那么站着。竹筐放在脚边。 她听得很认真,空寂的眼眸望着庭院中枝叶摇曳的古树,视线却没有焦点。 过往的香客偶尔会好奇地瞥一眼这个站在廊下听经的布衣少女,觉得有些奇怪,但见她神情专注,倒也无人打扰。 讲经的老和尚似乎也注意到了殿外这个特殊的“听众”,他的目光曾几次似无意地掠过她所在的位置,眼神微凝,但讲解的声音并未停顿。 白未晞就这样听着。一站就是整个午课的时间。 钟声再次响起,午课结束。僧人们陆续起身,合十行礼,鱼贯而出。看到廊下的白未晞,有的目不斜视,有的则投来好奇的一瞥。 白未晞弯腰背起竹筐,转身离开了廊下。自那日后,她来寺中的内容变了,不再去那间厢房,而是出现在讲经堂、大殿或者任何有高僧大德讲经说法的地方,总是选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或站或坐,安静地听。 她听不同的和尚讲不同的经,听他们辩论机锋,听他们教导弟子修持。没人知道她听懂了什么,又想到了什么。她只是听着不发一言。 这日,白未晞从清凉寺听经归来,暮色微沉。她推开小院的门,见宋瑞站在院中,手里捏着一份异常精致的帖子,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与震惊。 听到门响,宋瑞抬起头,见是白未晞,立刻上前几步,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白姑娘,你回来了。这……这是汝南郡公府上派人送来的请柬,指明要交给你的。”他将那份撒着细金箔、散发着清香的帖子递过来,目光紧紧跟随着白未晞,“汝南郡公府啊!司徒周宗大人的府邸!他家的大小姐可是当今国后!这……你怎么会……” 白未晞接过帖子,翻开看了看,是周薇邀她两日后一同踏青的字迹。她合上帖子,语气平淡:“之前,帮她看了看她祖母的病。” 宋瑞恍然,但脸上的惊异并未消退。他是知道白未晞有些非凡本事的,却也没想到竟能直通这等显赫门第,还让对方如此郑重地下了帖子来请。他稳了稳神,没再多问,语气慎重道:“原来如此。那……这踏青之约,白姑娘意下如何?是去还是……” “去。”白未晞回答得很干脆。 “哎,好。”宋瑞点点头,搓了搓手,面露些许难色,“这等高门府邸下的帖子,按规矩,是得给个回音的,叫做‘回帖’。只是……这具体的规矩礼数,我也不甚清楚。”他只是个牙人,日常打交道多是市井商户或寻常人家,对顶级勋贵之家往来的一套精细礼仪,确实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他想了想,谨慎地建议道:“白姑娘,你看这样可好?我明日一早便去打听打听,这回帖该如何写法,用何种纸张,是直接送去郡公府门房还是需找哪位管事交接……问明白了,我们再回了这帖子,免得失了礼数。”他知晓白未晞性子疏淡,行事往往率性而为,但也觉此事关乎对方颜面,谨慎些总没错。 白未晞闻言,并未反对。她虽常依本能行事,但对这人世间的某些既定规则并非全然漠视。 见白未晞同意,宋瑞松了口气,小心地将那份请柬收好:“那行,这事包在我身上。明日我便去问。” 次日,宋瑞特意去了常打交道的一位老书吏那里请教,又辗转托人问了些与高门仆役有往来的人,总算大致弄明白了回帖的格式和送达的规矩。他买了素雅拜帖纸,斟酌着语句替白未晞写了回帖,言语客气,表明应约之意。 下午,他亲自跑了趟汝南郡公府所在的街巷,虽未能进府,但按照打听来的规矩,将回帖交给了门房一位看似管事的仆人,客气地说明来意。那仆人见是回薇小姐的帖子,自是连忙接下。 两日后清晨,鸽子桥东数第三巷口比往日喧闹了许多。 一辆帷幔低垂、装饰雅致却不失华贵的青绸马车已然停稳,拉车的两匹马毛色光亮,神态温顺。这阵仗引来了巷中邻里好奇的窥探。 马车前后,肃立着六名带刀护卫。他们并未穿着正式官服,而是统一的藏青色劲装,腰佩制式统一的横刀。 他们站位看似随意,实则隐隐将马车护在中央,隔绝了外界可能的干扰。虽未刻意彰显威势,但那沉稳的气度和精良的装备,无声地昭示着车主人的非凡身份。 除了护卫,车旁还侍立着四五名仆从。一位衣着体面、约莫四十余岁的管事嬷嬷站在最前,神态恭谨却自有一股威严。她身后是两名穿着青色长裙的大丫鬟,梳着整齐的双鬟,低眉顺目,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稍远些,还有两名粗使的小厮,垂手待命,准备随时听候差遣。 这阵势,与这僻静寻常的巷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白未晞依旧是一身麻衣,背着那个显眼的旧竹筐,走了出来。 为首的管事嬷嬷立刻迎上前,深深一福,恭敬道:“白姑娘安好。” 她正要开口说明来意,身后的马车帘子却被人从里面“唰”地一下掀开了。 只见周薇探出半个身子,今日她穿了一身娇嫩的粉色春衫,梳着高髻,脸上洋溢着明媚灿烂的笑容,迫不及待地朝白未晞招手: “未晞姐姐!快上来!我就猜到你这时候该出来了!”她的声音清脆又欢快,很是开心。 那管事嬷嬷见状,脸上严肃的表情立刻化为无奈又宠溺的微笑,微微摇头,侧身让开。 白未晞走过去。周薇甚至伸出手想拉她一把,白未晞却已利落地自己踏着脚凳上了马车。 车厢内小几上摆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花果茶,散发着甜香。周薇亲热地拉着白未晞在自己身边坐下,眼睛亮晶晶的:“多日不见,你可安好?还去寺里吗?” “去的,听和尚讲经。”白未晞认真答道。 “那有什么好听的,我跟你讲,”周薇兴致勃勃地说道:“今日我们去城西的落霞坡,那儿才有意思呢!景致也最好,还能看到秦淮河!我特意让人备了些吃食,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车外的管事嬷嬷见两人坐定,轻轻替她们放下车帘,对护卫首领点头示意。 首领会意,低声喝令:“起行!” 一名护卫翻身上马,行在前头略微开路。马车缓缓启动,两侧及后方各有护卫随行护持。仆从们安静地跟随在后方。 马车内,周薇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像只快乐的小鸟,不断地给白未晞介绍沿途的景物和今日游玩的计划。白未晞安静地坐着,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目光会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 第 142 章 落霞坡 落霞坡春草茵茵,野花星布,远处秦淮河如一条玉带,蜿蜒流淌。坡上早已聚集了不少踏青的游人,其中不乏衣着华丽的世家子弟和贵女们。 周家的马车停下,护卫们迅速散开,在不远处警戒,仆从们则忙着铺设茵席,摆设带来的点心茶饮。周薇率先跳下马车,又回身亲热地拉着白未晞的手,将她引了下来。 白未晞的麻衣和竹筐在这片姹紫嫣红中显得格外突兀,立刻引来了不少目光。几位正嬉笑玩耍的贵女注意到了她们,先是看到周薇,脸上露出笑容欲要打招呼,随即目光落到白未晞身上,那笑容便瞬间掺入了惊讶、探究,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轻蔑。 “薇姐姐来了!”一个穿着柳绿色衫子的少女笑着迎上来,她是兵部尚书家的女儿。其余几位贵女也聚拢过来,纷纷与周薇见礼,言笑晏晏,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安静站在一旁的白未晞。 “这位姐姐是……?”柳绿衫少女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 周薇笑着挽住白未晞的胳膊,语气带着自豪:“这是我新结识的白未晞白姐姐,可是位极厉害的奇人呢!”她并未具体说明如何厉害,但这亲昵维护的姿态已足够明显。 几位贵女交换了一下眼神,立刻从善如流地向白未晞问好。 “白姐姐安好。” “见过白姑娘。” 她们的笑容无懈可击,礼仪周到,但那份客气之下是显而易见的疏离与不解。 这时,另一位穿着杏红衣裙的贵女,似乎是为了打破这微妙的尴尬,笑着提议道:“光坐着赏景也无趣,不如我们来玩‘斗草’和‘寻芳’吧?看看谁找到的花草新奇,认得的种类多?” 这提议立刻得到了其他几位贵女的附和。斗草寻芳是春日里贵女们常玩的雅戏,既能展示才识,又颇具趣味。 周薇也觉有趣,拉着白未晞加入。 游戏开始,贵女们散入花丛草间,细心寻觅着新奇或美丽的花草。周薇也弯腰寻找,但她对许多花草并不熟悉,时常拿起一株,转头低声问白未晞:“未晞姐姐,你看这个是什么?” 白未晞的目光甚至无需过多停留,便平静给出答案:“白头翁,花后银丝如絮。” “泽漆,茎叶折断有白浆,微毒。” “紫花地丁,可入药。” 她并不采,只是偶尔用目光示意,周薇便欣喜地将其采下。有时白未晞会指向稍远处一株看似平平无奇的植物,周薇跑过去采来,经白未晞一说,竟是某种少见的地衣或菌类。 其他几位贵女起初还暗自较量,渐渐发现周薇篮中的花草种类越来越稀奇古怪,许多她们根本闻所未闻。她们看向白未晞的眼神,从最初的不屑,慢慢变成了惊疑。 “白姐姐……家中莫非是经营药铺或生药行的?竟认得这许多偏门草木。”柳绿衫子的女子忍不住开口试探,语气虽尽量委婉,但那意思很明显,唯有整日与药材打交道,才可能懂得这些。 “不是。”白未晞摇头,目光已投向远处波光粼粼的秦淮河,显然对眼前的游戏失去了兴趣。 周薇却有些不悦,打断道:“未晞姐姐见识广博,岂是药铺能拘得的?”她见白未晞意兴阑珊,自己也立刻没了玩闹的心思,将小篮交给丫鬟,快步走到白未晞身边。 白未晞向着一处稍高的草坡走去,直接席地而坐竹筐放在手边,安静地望着远处的河流与天空,仿佛周遭的嬉笑玩闹都与她无关。 “你们玩。”周薇毫不犹豫地撇下其他几位贵女,走到白未晞身旁坐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声道:“未晞姐姐,可是觉得无趣了?我也觉得她们玩的没什么意思。” 其他贵女见状,更是面面相觑,心中惊疑不定。周薇竟如此看重这个衣着古怪、言行诡异的女子? 周薇并不在意她们的想法,她侧头看着白未晞宁静淡漠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们能出来的时候并不多,整日里不是学《女则》、就是练习琴棋书画、点茶插花,有时也觉得闷得很。母亲总说,这些都是世家女子安身立命的根本,不可懈怠……” 她本是随口抱怨,却见白未晞闻言后缓缓转过头来,她看着周薇,轻声重复:“琴棋书画……点茶插花?” 周薇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对世俗事物流露出任何兴趣,此刻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心头涌上惊喜。她立刻抓住机会,语气热切地邀请道:“未晞姐姐,你是不是没看过这些?要不……要不你以后陪我一起去上课吧!就坐在旁边看看!先生讲得虽无趣,但总比一个人闷着好,也有个伴儿!好不好?” 白未晞望着周薇亮得惊人的眼睛,略一沉默,片刻后,她点了点头:“好。” “真的?太好了!”周薇一把抱住白未晞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未晞姐姐你答应我了!说定了哦!等我回去就禀明母亲,安排好了就立刻派人来接你!” 她兴奋地计划着,而白未晞只是安静地任由她抱着胳膊,目光再次投向远方。 远处的高门贵女们看着周薇与那麻衣女子亲密低语的模样,窃窃私语起来,看向白未晞的目光愈发复杂难辨。 第 143 章 风入松 又过了几日,一只系着细绳的轻巧竹筒被送到了鸽子桥的小院。竹筒内是周薇的信,字迹工整,信上写明了三日后家学有课,巳时初刻会有马车前来接白未晞。信末还添了一句稚气未脱的话:“先生讲课有时沉闷得很,盼着未晞姐姐来作伴,日子也好熬些。” 三日后,马车准时抵达巷口,仆从礼数周全。到达汝南郡公府后,并未在外院停留,而是一位老嬷嬷引着向内院走去,这里更为清静,少了些外院的喧嚣威仪,多了几分书香沉淀的气息。 最终,她们在一处名为“兰蕙斋”的院落前停下。院门匾额上的字迹清峻,是家主周宗亲笔。踏入斋内,但见厅堂轩敞,窗明几净,疏朗地摆放着六张紫檀木书案,墙上挂着几幅淡雅的水墨山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卷墨香和檀木气息,氛围静穆雅致。 斋内已有两位少女。一位年纪稍长,约莫十三四岁,身着月白襦裙,容止端庄,眉宇间自带一股书卷清气,正安静地翻阅着案上书卷。另一位比周薇小两岁,穿着杏子红绫裙,面容娇俏,眼神灵动,见有人来,便好奇地抬眼打量。她们便是周薇的堂姐妹周蕙与周姝。 周薇一见白未晞,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笑吟吟地迎上来拉住她的手,先对两位堂姐妹介绍道:“蕙姐姐,姝妹妹,这就是我跟你们提起的白未晞白姐姐。” 随即又转向白未晞,语气亲昵:“未晞姐姐,这是我两位堂姐妹。” 周蕙与周姝闻言,皆起身,依礼向白未晞微微颔首问好,笑容温婉得体。周蕙的目光在白未晞素净的麻衣上轻轻掠过,便礼貌地垂下眼帘。周姝则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她身旁那略显突兀的竹筐,眼中好奇之色更浓。 不多时,授课的文先生走了进来。她年过四旬,身着素雅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气质温婉沉静,步履从容,原是宫中颇有才名的女官,举手投足间自有股端庄气度。她已知晓白未晞是夫人允许来旁听的客人,目光扫过时,便温和地点了点头,并未多言,径直走向主位。 课业开始,文先生先考较近日所授《女论语》的理解。从周薇开始,她站起身,声音尚带几分稚嫩,回答虽大致不差,但有些细微处的释义略显模糊,文先生便耐心引导,加以点拨。轮到周蕙时,她起身行礼,言语清晰,见解稳妥,引经据典亦能恰到好处,显然平日用功甚深。文先生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周姝的回答则介于两者之间,机灵有余而沉稳稍欠。 白未晞静坐一旁,目光看似落在空处,却将那些她从未在青溪村赵闲庭那里听过的、关于女子德容言功的规训与阐释,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这些属于高门深闺的“学问”,对她而言是全新的,在外不曾接触到的东西。 考较完毕,丫鬟们悄声上前,伺候三位小姐净手焚香,厅内气氛随之变得更为庄重,今日的重头戏是琴课。两张古琴已置于案上,琴身光泽温润。 文先生端坐琴前,缓声道:“上回我们所习《风入松》中段,‘搯’、‘撮’二法相接之处,易生滞涩,关乎气息流转与腕力控制。薇小姐,你且再抚一遍此处。” 周薇依言坐至琴前,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起初尚可,行至那关键衔接处,果然又显凝滞,音韵随之微涩。她的小脸顿时泛起懊恼的红晕。 文先生微微颔首,并不责备,只道:“心念稍急,腕力便僵了。姝小姐,你来一试。” 周姝应声上前,其演奏明显沉稳不少,指法衔接也顺畅许多,虽韵味稍欠,但已无错漏。 文先生这才亲自示范,指尖在七弦间轻盈起落,动作优雅精准,同时讲解道:“‘搯’势未尽之时,腕部需含暗劲,顺势微提,方能圆转‘撮’下,其间气息须绵绵不绝,音意相连……”她所授皆是已有根基后方需研磨的精微之处。 周薇姐妹三人皆凝神观看,若有所思。斋内一时只有清越的琴音与文先生温和的讲解声。 就在余音将散未散之际,一直静默旁听的白未晞,忽然毫无征兆地伸出手,将身旁那张空闲的琴挪至面前。 在文先生与周家三姐妹惊愕的目光中,她那苍白修长的手指已按上了琴弦。 下一刻,方才文先生示范的那段《风入松》的难点乐句,连同其精准的指法、节奏乃至细微的力度变化,都被她毫无滞涩、分毫不差地复现了出来! 音准极正,节奏很稳,指法转换间流畅无比。但这精准的“复刻”中,却毫无《风入松》应有的清越疏朗之意,没有操缦者心随指动的呼吸感,更没有丝毫情感温度的流露,听得人心头无端发紧。 琴音戛然而止。 文先生手指蓦地收紧,她执教多年,见识过不少聪慧弟子,却从未遇此等情形。姿态生疏,显然初次触琴,然只听一遍,看一遍,竟能……竟能如此?!这已非天赋异禀所能解释。 良久,文先生方压下心中惊涛,声音略显低沉:“姑娘……此前可曾习琴?” 白未晞收回手,琴弦微颤。她抬眼目光平静无波:“不曾。” 周薇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周蕙娴静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周姝更是看得呆了,忘了仪态,微张着唇。 文先生凝视着白未晞那双清澈见底却仿佛映不入任何情绪的眼眸,心中的惊疑如潮水般翻涌。她勉强维持着镇定,追问道:“那……姑娘是如何做到的?” 白未晞的回答很是直接,“你们刚才,是这样弹的。我看过了,也听到了。” “……” 周薇率先回神,也顾不得课堂礼仪,一把抓住白未晞的衣袖,激动得语无伦次:“未晞姐姐!你、你真是……神了!只听一遍就会了!还、还弹得这么准!”她下意识想说出“比先生还准”,话到嘴边险险刹住,偷偷觑了文先生一眼。 文先生此刻却无暇计较周薇的失仪。她的全部心神都系于白未晞身上,那温婉平和的眸底深处,首次对一个人生出了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震惊与探究的情绪。 接下来的课业,便在一种极其微妙的氛围中进行。文先生讲解时,目光总会不自觉扫过那个安静的身影。 周薇练习指法时频频走神,总忍不住去瞄白未晞。周蕙则显得比平日更加沉默,低垂的眼睫下思绪翻腾。 白未晞却依旧平静。对她而言,这与辨认一株草药、记诵一段经文并无任何不同。 第 144 章 棋 琴课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书案上又摆上了棋枰。这是一堂棋艺课,旨在提升几位小姐的布局与计算能力。 文先生并未讲授基础规则,这对自幼学习的周家姐妹已是多余。她直接取出一卷古旧的棋谱,铺陈开来,其上黑白交错,正是一局著名的“镇神头”古谱变式。此局变化繁复,杀机暗藏,极重计算与大局观。 “今日我们研习此局中腹攻防之妙。”文先生执起一枚白子,声音沉静,“看此处,白棋看似势弱,然有一着‘靠断’,可借力打力,扭转乾坤。薇小姐,若你执白,当如何落子?” 周薇盯着棋局,秀眉紧蹙,手指在几个点位间犹豫不定,最终迟疑地指向一处:“先求安稳?” 文先生微微摇头:“虽稳妥却失先机。黑棋可趁机巩固外势,白棋将始终受制。”她随即在枰上摆出后续变化,周薇的设想果然陷入被动。 “蕙小姐,你以为如何?”文先生看向周蕙。 周蕙沉思良久,指了另一处:“若于此尖顶,迫黑应手,或可寻得战机?” 文先生颔首:“尖顶是正着之一,然时机与分寸需把握得恰到好处,否则易落空。”她细细剖析了尖顶后黑棋几种可能的应对,以及白棋随之而来的种种取舍,计算之深,令周蕙听得屏息凝神。周姝在一旁也努力跟着推演,小脸上满是专注。 讲解持续了近半个时辰,文先生将“镇神头”中几种关键思路、陷阱与反制手段都一一阐明,其间涉及的计算与预判,远非死记硬背所能及。 就在文先生示意大家可以开始尝试摆演变化时,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边上一直静默旁听的白未晞出声道,“可想试试?” 白未晞点头,她伸出苍白的手指,拈起一颗白子。 “啪。” 棋子落下的声音清脆而肯定。落点,并非文先生讲解过的任何一处常规应对,而是一个极其偏僻、甚至有些违背常理的“拆二”之位! 这一手,初看似乎远离主战场,略显迟缓。文先生正要开口,却见白未晞已拈起黑子,落下,再拈白子……她的动作快得惊人,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棋局的发展早已在她心中演算过千万遍。 更令人震惊的并非速度,而是棋路。 她并非简单复刻文先生方才讲解的变化。相反,她以那一手看似古怪的“拆二”为起点,竟自行推演出一条全新的攻防路径!这条路径,完全绕开了文先生指出的几个常见陷阱,每一步都精准地卡在黑棋势头的关键处,或利诱,或逼迫,或悄然积蓄力量。计算深远,逻辑缜密。 棋子在枰上快速增加,逐渐构成一个复杂而精妙的局面。白棋的那手“拆二”此刻显现出威力,它与后续手段遥相呼应,竟在不知不觉间构筑起一道难以撼动的优势,将黑棋的几条大龙隐隐分割包围,胜势已露端倪! 整个过程,白未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专注地看着棋枰。 斋内此时的氛围比琴课时更为凝重。 周薇已经完全看不懂棋局了,只觉黑白交错,令人眼花缭乱,但她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压力。周蕙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努力跟着白未晞的落子节奏推演,却发现自己的思维完全跟不上那恐怖的计算速度,每每刚想到一步,白未晞早已落下了后续三五步,且步步精准,将她能想到的反击路线全部封死。周姝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文先生早已站起身,俯身凝视棋局,脸色变幻不定。琴艺尚可归因于惊人的模仿力,但围棋,尤其是中盘搏杀,需要的是真正的思维、计算、判断和创造力! 此女……她不仅记住了所有的定式变化,更可怕的是她有一种绝对理性的推演能力!她能看穿棋局的本质,计算出最优化、最高效的路径,不受任何常规思维和情绪的影响。 良久,白未晞放下最后一颗棋子,棋局已终,白棋以一种无可争议的方式锁定胜局。她抬起眼,看向文先生,“这样下,可以赢。” 文先生凝视着棋盘上那已然尘埃落定的棋局,白棋的胜势并非源于凌厉的攻杀,而是一种步步为营的谋划,一切变化早在数十步前便被算尽。 她心中震惊不已,有了种想要亲身验证的冲动,“白姑娘,棋道之妙,在于临枰对阵,瞬息万变。不知姑娘,可愿与我手谈一局?” 此言一出,周家三姐妹皆是一震。文先生棋力深厚,如今竟如此郑重的提出要亲自与一个少女对弈?周薇紧张地攥紧了帕子,周蕙与周姝也屏息凝神,满眼皆是不可置信与期待。 白未晞抬眼看向文先生,对于这突如其来的邀约,她脸上不见丝毫惶恐或推拒,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好。” 文先生示意周薇将棋枰上的棋子收起,她拈起一枚黑子,并未采用常见的星位或小目开局,而是落在了一个看似平和的三三位上,意在试探白未晞的应手,观察她是否只会机械复刻古谱。 白未晞执白,几乎没有任何思考,便应了一手小飞挂角。落子轻而快,位置精准。 对弈就此展开。 初始十几手,双方尚在布局阶段,落子尚快。文先生有意引导几种不同的定式变化,时而取势,时而夺地,试图扰乱对方的节奏。 然而她很快发现,白未晞的应对,并非死板地遵循某一种定式,而是每一种变化她都了然于胸,并能根据棋局的整体流向,选择当下最为合理、效率最高的一手。她的计算似乎不是线性的,而是网状的,能瞬间评估所有可能性的优劣。 进入中盘,文先生开始展现其深厚的功力,落子速度明显放缓,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她利用黑棋的先手优势,在右上角制造了一个复杂的劫争局面,此劫不仅关乎大片角地,更牵连中腹厚薄,可谓胜负的关键处。 周蕙看得手心冒汗,她勉强能看懂老师布下的杀局之凶险。周薇则完全眼花缭乱,只觉棋盘上刀光剑影,气氛紧张得让她大气不敢出。 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白未晞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停顿。她的目光在棋盘上缓缓扫过,将每一个交叉点,每一个可能的后续变化都纳入计算。这停顿不过息,却让文先生心中微微一紧。 随即,白未晞落下了一子。这一手,并非直接应对劫争,而是一招极其精妙的“寻劫”!此子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击中了黑棋另一处看似厚实实则存在微弱瑕疵的棋形,迫使文先生必须应手,否则将遭受更大的损失。 文先生心中一震,她没想到白未晞不仅看穿了她劫争的意图,更在电光石火间找到了一个如此刁钻、价值极高的劫材!这需要何等恐怖的全局判断力和计算深度! 劫争转换数次,白未晞每一次寻劫都精准无比,直指黑棋的要害,迫使文先生不得不放弃原本精心设计的角地计划。最终,白未晞通过弃掉一些次要利益,不仅安然化解了劫争,还在中腹顺势形成了一道磅礴的外势,反将黑棋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棋局进入官子阶段,白未晞的优势已然确立。她的官子收束更是令人叹为观止,每一手都追求最大的、无可争议的目数收益,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不给对手任何翻盘的可能。 当最后一处单官收完,文先生默默放下手中的棋子,无需数目,胜负已判。她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并无懊恼,“姑娘之棋,步步为营,皆指胜机。取舍果断,不涉喜怒,吾受教了。” 周薇直到此时才敢轻轻呼出一口气,看向白未晞的眼神充满了近乎崇拜的光芒。周蕙与周姝亦是心潮澎湃,此时她们已经注意不到白未晞所着布衣和地上的竹筐了。 第 145 章 书画 时光从寺庙转移到了兰蕙斋。斋内墨香清冽,书课伊始,张先生正襟危坐,为周家三姐妹讲解今日要临的欧阳询楷书。白未晞作为旁听,安静地坐在一侧,面前亦铺了纸砚。 轮到习字时,但见白未晞神情专注,腰背笔直,执笔的姿势竟比周姝还要标准三分,指实掌虚,腕平掌竖。 她先是仔细端详字帖上的范字,目光掠过每一笔的起止转折,然后郑重其事地落笔。那场面着实有些诡异。 她写得极慢,极认真。眉头微蹙,眸子盯着笔尖,每一个笔画都用了巨大的力气去控制,手臂甚至带着微不可察的紧绷。起笔、行笔、收笔,每一个步骤她都努力模仿着张先生讲解的要领,架势十足。 然而,笔下诞生的字迹,却与这全神贯注的姿态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笔画歪斜如醉汉行路,粗细完全失控,时而在该细处涨成墨猪,时而在该粗处干瘪如丝。结构更是支离破碎,本该匀称的间架东倒西歪,仿佛遭遇了地动山摇。 一个字写罢,看上去竟比蒙童信手涂鸦还要丑陋几分,偏生每个部件又都依稀能看出是努力朝着字帖方向去的,这种“努力跑偏”的效果,更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滑稽与诡异。 张先生踱步过来,本不欲多言,目光扫过那纸时,脚步却像被钉住了一般。他看着白未晞那副比谁都认真、比谁都投入的架势,又看看那实在不堪入目的“成果”,花白的胡子颤了颤,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混合着困惑、恼怒还有一种无处发泄的憋闷。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训斥“心浮气躁”、“不得要领”,可看着对方那眼神里透出的、近乎刻板的“认真”,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化作一声极度压抑的叹息,摇着头走开了。 周薇在一旁看得分明,想笑又觉得不妥,强忍着,脸颊憋得通红。她悄悄扯了扯白未晞的袖子,小声道:“未晞姐姐,你……你不用这么用力的,放松些,手腕要活……” 白未晞闻言,抬起眼,认真地点点头:“好,我试试。”然后,她努力让自己的肩膀垮下一点点,更加认真地写下了下一个字,结果,比上一个更歪了。 周蕙和周姝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荒谬感。这位白姑娘,能瞬间精通琴棋,偏偏在写字上,笨拙得如此……一本正经。 白未晞却对周遭的反应浑然不觉。她写完一个字,便会停下来,仔细端详片刻,仿佛在评估与范本的差距,然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再继续一丝不苟地书写下一个字。整个过程,她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只有她、笔、纸,以及那个她永远也写不“像”的字形。 直到课业结束,她面前的纸上已布满了这种“严肃的丑字”。她放下笔,仔细地将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动作依旧认真而从容。 对她而言,这并非失败,只是又一次实践观察,观察笔毫与纸摩擦的轨迹,渗透的规律。至于美丑?那不在她的考量范围之内。她只是,非常认真地在做这件事罢了。 午后还有书画课。丹青老师陆先生年逾五十,她取出一幅宋代院画的花鸟小品复制本,让几位小姐学习如何勾勒花卉的形态与鸟雀的轮廓,体会“应物象形”的初步要义。 周薇等人铺开熟宣,拿起细笔,对照画谱小心描摹。画花瓣的翻转,画鸟羽的层次,对她们而言并非易事,线条难免显得稚嫩迟疑,形态也常失之准确。 白未晞也领了纸笔。当众人以为她会在丹青上重蹈书法覆辙时,她却再次展现了令人错愕的一面。 她没有先去蘸墨,而是静静凝视那画谱良久,将每一根线条的走向、每一个细微的转折都拆解、吸纳。然后,她提起笔,蘸上淡墨。 落笔的瞬间,与书写时的笨拙僵硬判若两人。手腕灵活异常,线条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她下笔极快,几乎不假思索,勾勒出的花瓣边缘精准地复现了原作的饱满与弹性,叶片的正反卷曲、茎脉的细微纹路,都清晰可辨。 轮到画那只栖于枝头的雀鸟时,更是惊人,喙的尖锐,羽毛的叠压关系、爪趾抓住枝条的力度感,都被她用简练而肯定的线条捕捉得惟妙惟肖。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幅几近完美的白描稿便呈现在纸上。形态、比例、结构,无一处不精准。 陆先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看着画稿,眼中先是闪过极大的惊艳,随即又浮现出与琴棋课时相似的复杂神色。她指着画中鸟儿空洞的眼神,以及整幅画缺乏的某种“生气”,轻声道:“白姑娘,你这勾勒的功夫,已臻化境,老身平生仅见。形态分毫不差,只是……” 她顿了顿,寻找着恰当的词语:“画者,心画也。你这雀鸟,形神俱备,却独独少了那‘神’之所依,那份惊惧、或闲适、或机警的生意。这花儿,瓣瓣精准,却无迎风带露的鲜活气韵。” 白未晞抬起头,顺着陆先生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自己画的雀鸟眼睛上。她点了点头,平静地认可了这个评价:“我画得出它眼睛的形状,画不出它看东西的样子。” 对她而言,万物皆是可被观察、分解、记录的客体。她能精准捕捉一切外在的、可测量的形态特征,却无法理解、也无法赋予那种源于生命体验和情感波动的“意境”与“神韵”。画鸟便是画鸟的形态结构,与理解鸟的“情绪”无关。 周薇凑过来看,惊呼道:“未晞姐姐,你画得好像!比画谱上的还像!” 在她看来,能画得如此逼真,已是神乎其技。 周蕙却隐隐明白了陆先生的意思,她看着那幅无可挑剔却冰冷如标本的白描,再对比画谱上虽笔法简练却生机盎然的原画,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这位白姑娘,她能抓住世间万物的“形”,却似乎永远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触摸不到那内在的“魂”。 白未晞对自己的画作既无得意,也无遗憾。她很清楚那些欠缺,但总难以补全。 第 146 章 徒劳? 日子如秦淮河水般平稳流淌,白未晞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若非去清凉寺听僧人讲经,便是应周薇之邀,前往汝南郡公府的兰蕙斋旁听闺阁课程。她不断吸收着佛理、经史、雅艺,却似乎只进不出,将一切化为内在冰冷的储藏。 文先生将白未晞在琴棋书画上表现出的惊人复制力与诡异缺失看在眼里,心中那份探究与隐约的不安与日俱增。她执教多年,深信“艺”之根本在于“情”,在于心性的涵养。白未晞的状况,在她看来,如同拥有一座宝库的钥匙,却找不到宝库的大门。 这日琴课,文先生并未急着让众人抚琴,而是将她们引至庭院。夏日明朗,微风拂过新绿的芭蕉,带来泥土和花草的清新气息。几只雀鸟在枝头啁啾跳跃。 文先生让众人闭目静听。 “薇小姐,你听这鸟鸣,可能辨出它们是在呼朋引伴,还是惊慌预警?”文先生轻声问。 周薇仔细听了听,犹豫道:“似乎……叫得挺欢快,应是前者吧?” “蕙小姐,你触摸这片新叶,”文先生又引周蕙的手触向一枚嫩绿的芭蕉叶,“感受这叶脉的生机,这触手的微凉与润泽,可能联想到初生的喜悦,或是时光流转的细微痕迹?” 周蕙细细体会,微微颔首,似有所感。 接着,文先生转向一直静立旁听的白未晞,目光温和却带着深意:“白姑娘,你亦听听这风声、鸟声,触摸这枝叶。琴音之妙,不在指法精准,而在于心有所感,寄情于弦。喜怒哀乐,忧思惊恐,皆是音律的源头。” 她试图引导白未晞去连接那些最基本的情感体验:“譬如,你可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春日花开时,心头那一点微澜?或是某个夜深人静之时,仰望星空的渺茫之感?又或是,曾经有过……想要守护某人某物的心情?” 文先生的语气轻柔,循循善诱,试图叩击那扇紧闭的心门。周薇和周蕙也屏息望着白未晞,期待她能有所回应。 白未晞依言听了风声鸟鸣,也伸手触摸了芭蕉叶。她的动作一丝不苟,如同完成指令。然后,她抬起空寂的眼眸,看向文先生,平静地回答道:“我可以看到,触碰到,也会一直记得,但没有波动。” 她顿了顿,对于文先生后面那些关于情感的问题,她偏着头,似乎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守护……这个词的含义,我理解。”她想到了青溪村,想到了月娘,嘴角也不由微弯,但很快便有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不再多言。 周薇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未晞姐姐的话听起来好生奇怪,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文先生怔住了,看着白未晞那纯粹陈述事实的眼神,一股凉意悄然从心底升起。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少女缺失的是一些基本的情感内核,她好像并没有什么强烈的喜怒哀乐。 这认知让文先生一时无言。她开始怀疑,自己试图教会这少女理解琴律之情,是否本身就是一种徒劳。她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将目光从白未晞身上移开,转向其他人,缓声道:“罢了,今日风物正好,我们且回斋中,试试以琵琶应和此景。” “琵琶!”周薇眼睛一亮,拉着白未晞的衣角说道,“我大姐姐琵琶弹的特别好!她弹的时候不只是手指在动,是整个神魂都融进了曲子里。能让听的人跟着欢喜,跟着忧愁,一曲终了,半天都回不过神来呢。” 周薇说着,眼中充满了对姐姐的崇拜和向往,她转头看向白未晞,带着浓浓的羡慕道,“未晞姐姐,你说,要练多久,才能像大姐姐那样,弹出能让别人掉眼泪的曲子呀?” “你找一个爱哭的来听就会快很多。”白未晞郑重回答。 周薇一听,眼睛都睁圆了。“咳咳!”文先生没忍住咳嗽了一下,周蕙和周姝则是直接掩面低笑…… 一行人回去时,丫鬟们已备好了琵琶。琵琶不同于古琴的清越内敛,其音色更为清脆明亮,表现力也更为丰富直接,尤其擅长描绘场景、渲染气氛。 接下来的日子,文先生调整了教授白未晞的方式。她不再强求情感的领悟,而是更侧重于引导她如何用乐器去“描绘”和“摹拟”她所能观察到的世间万物的各种“状态”和“过程”。这似乎成了白未晞与乐器之间唯一可能建立的连接方式。 而白未晞,也安然地接受着这种学习。 第 147 章 青霖 这日课业结束后,周薇脸上带着掩不住的雀跃,对白未晞说道:“未晞姐姐,大姐姐在宫里遣人传来话,说想我了,让我明日进宫去陪她住上几日。” 她口中的“大姐姐”自然是身为国后的周娥皇。 白未晞闻言,点了点头。周薇知她性情,也不多言,只道:“这几日课业便暂停了,等我回来就来寻你。” 停了课业后,白未晞去清凉寺的时间又多了起来,这日,她如常踏入寺门,径直朝着讲经的法堂走去。 法堂位于大雄宝殿后方,需经过一段回廊,绕过几处偏殿。行至一处供奉韦陀尊者的小偏殿附近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偏殿门口设有一个不大的青铜香炉,炉内香烟袅袅。此刻,正有一个身着青布短衣、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清瘦少年,站在香炉前,神态异常庄重甚至带着几分虔诚地焚香礼拜。 那少年生得眉目清秀,皮肤在阳光下似乎隐隐泛着一层不易察觉的青色光泽。 不是人类,白未晞一眼便看出了他的本体,是一条道行不算深厚、刚刚能化形成功不久的蛇妖。只是他周身气息干净清灵,并无血腥戾气,反而带着山野水泽的天然气息。 让白未晞略感讶异的是,这小妖拜佛拜得极其认真,双手合十,口中还低声念念有词。以她的耳力,清晰地听到了那随风飘来的祈愿之词: “……佛祖菩萨在上,信男青霖,诚心叩拜。不敢求长生不死,也不求位列仙班,只盼……只盼有朝一日,能有一座小小的庙宇,不必金碧辉煌,三五信众,一炷清香,受些人间烟火,得个安身立命的正经名分……便心满意足了……” 这愿望听得白未晞沉静的眼眸中,极难得地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诧异。寻常妖物修行,为了求存和变强走什么路子的都有。 但如小蛇妖这般,想要一座自己的庙宇,受人间香火的绝对是少数。这几乎是朝着地祇、小神的方向修行了,与寻常妖物的路径大相径庭。 那自称青霖的小蛇妖许完愿,又郑重地拜了三拜,这才起身。他转过身,恰好对上了白未晞的目光。 少年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他显然也察觉到了白未晞身上那非人且深不可测的气息,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与畏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双手不自觉地做出了一个微弱的防御姿态。 白未晞没再看他,而是继续沿着回廊,走向钟磬声隐约传来的法堂。那里,僧侣浑厚的诵经声已然响起,关于佛法真谛的讲解即将开始。 青霖见白未晞离开后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许,随即绕过殿角,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山林的小径中。 清凉寺的讲经结束后,白未晞沿着下山的路不疾不徐地走着。行至半山腰一处泉水旁,这里常有山民和香客驻足取水歇脚。她又一次看到了那个青衫少年,蛇妖青霖。 他正蹲在泉水边上,清理着泉水中飘落的叶子和一些断枝。 他的动作很仔细,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任务。偶尔有取水的樵夫经过,好奇地看他一眼,他也只是腼腆地笑笑,继续手上的活计。阳光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青气,似乎也融进了山林的绿意里。 这时,一个提着水桶的山民走过来,看到变得清爽的泉水,顺口赞了一句:“哟,小哥儿心挺细,把这儿的杂物清了,打水都方便些。” 青霖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手足无措地扔掉树枝,结结巴巴地回道:“没、没什么,顺手的事……” 山民哈哈一笑,打了水便离开了。青霖这才松了口气,偷偷四下张望,恰好又对上了白未晞的目光。 白未晞走近了几步,目光从他那双沾了些泥水的手,落回他紧张的脸上。她依旧问得直接,没有寒暄:“清理这个,是为了那座庙宇?” 青霖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声音细弱:“算、算是吧……山泉洁净,过往的人畜都能受益,积的是细水长流的善缘……比偶尔做一些好事或许更实在些?”他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地确认自己的做法,语气里带着一种初涉人世、摸索着行善的小妖特有的不确定感。 白未晞听着他的理论,未予置评。对她而言,功德如何积累是另一套复杂的规则系统,她无意深究。但她能感觉到这小妖在做这件事时,除了那明确的目的性,似乎也夹杂着一丝对这片山林本身的归属感,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俯身,用随身携带的竹筒从变得通畅的泉眼里舀了半筒清水,动作自然,泉水入口甘冽。 “前辈……”见白未晞对他并无恶意后,青霖有些好奇的问道“晚辈冒昧,不知前辈平日是在哪座仙山宝洞清修?” 他实在想象不出,像白未晞这样气息深不可测的存在,会居于何处。 毕竟,如他这般愿意靠近寺庙的精怪已是异类,而白未晞给他的感觉,更加难以揣度。除了自己,这是他第一次遇到其他不排斥香火、甚至似乎常驻寺中的非人存在。 “修行?”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仿佛在确认其含义,“我不知道那算不算修行。”她的目光掠过山林、寺庙、远处的城郭,最后回到青霖年轻而充满求知欲的脸上,“我没有洞府,也没有刻意吸纳日月精华。只是……走到哪里,便是哪里。看到什么,便看看。遇到想做的事,便做一做。”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就像现在,我想喝水,便取水。下山,便沿着路走。你来问我,我便答你。仅此而已。” 这番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天经地义,没有任何深奥的道理,却让青霖听得目瞪口呆。没有目标?没有计划?没有固定的道场?只是……随性而为?这与他认知中一切精怪、修士乃至神灵那种隐逸、或争夺、苦修的生存方式截然不同!这位前辈的强大,难道不是通过艰苦修炼得来的吗? 白未晞看着青霖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并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图。对她而言,这就是她存在的状态,无所谓修行与否,只是“在”而已。她不再停留,转身沿着山道继续向下走去。 第 148 章 从前有座山 青霖望着白未晞消失的方向,心中波澜未平。那位前辈“随性而为”的境界,对他而言太过玄奥。他摇了摇头,将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目光不由投向了东北方向,那里是钟山,他记忆开始的地方,也是一切执念萌芽的土壤。 若细算起来,他出生的那年,正是钟山上定林寺始建之初。他还是条懵懂小蛇时,便常在那初具规模的寺院墙垣、石阶间游弋。 定林寺的僧人们晨钟暮鼓,诵经念佛,见到它时并未驱赶。甚至有慈悲的老僧,还会在廊下放置些许清水、饭粒。久而久之,青霖便习惯了寺中的氛围。他喜爱听那梵音诵经声,也爱嗅那袅袅檀香。 数百年来,他盘踞在寺院的古木上,藏身于佛殿的梁柱间,默默看着定林寺香火日渐鼎盛,看着一代代僧人来了又走,看着无数善男信女在佛前叩拜祈福。 他见过虔诚的老僧在佛前圆寂,面容安详。见过绝望的妇人在菩萨像前痛哭后重获希望,也见过稚子纯真的跪拜,求的不过是几块甜糕。那些炽热而纯粹的愿力,日复一日地浸润着他。 他见证过寺庙的修缮扩建,也经历过战乱时的短暂冷清。他虽为妖类,却在这佛光普照之地,奇异地与人类、与佛法形成了一种互不侵扰、甚至隐隐和谐的共存。 他最爱的是寺后那座藏经阁阁楼。木梯吱呀,阳光从破损的窗棂漏进,照出浮尘漫舞。他悄悄盘踞在积满灰尘的经卷堆上,听着风吹过空荡阁楼发出的呜咽声,仿佛能闻到故纸堆里残留的、属于无数代僧侣的智慧与虔诚的气息。那里是他的秘密天地,安静,荒凉,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归属。 后来,他亲眼看着定林寺最后的几位老僧相继圆寂,看着山门日渐斑驳,香火彻底断绝。曾经清扫整洁的庭院被荒草侵占,大殿的彩绘在风雨中剥落。唯有那口古钟,偶尔被山风撞响,发出沉闷而孤独的回音,提醒着这里曾经的辉煌。 他依旧盘踞在废弃的殿宇梁柱间,仿佛成了这座空寺最后的、沉默的守护者。夜深时,月光照亮残破的佛像低垂的眼眸,他仰头看着,心里第一次模模糊糊地生出一种渴望:若是……若能有一座像这样的庙宇,哪怕小小的,里面有一尊属于自己的塑像,承受着哪怕零星却持续的香火,听着信徒真心的祈愿,那该是怎样的光景? 这个念头,如同种子,在空寂的寺庙和漫长的岁月里,悄然生根发芽。 于是它开始顺着树枝草丛偷偷的进入人类生活的区域,他想做些什么为自己积攒功德。 它将山民遗失在深山的柴刀,用尾巴卷着推到显眼的路边。偶尔也会暗中驱赶那些试图在村子周边作祟的低等邪祟,还会引导在林间迷路的旅人。 一直到去年某个灵气充盈的满月之夜,它盘踞在定林寺残破的大雄宝殿屋顶,吞吐月华时,体内积攒了五百年的修行之力骤然沸腾,骨骼噼啪作响,周身泛起莹莹青光。 没有天雷劫火,更像是一种水到渠成的蜕变。当晨曦微露,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双属于人类少年的手,身体也化作了人形。他好奇地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颊,又看了看身下熟悉的、破败的寺院,心中百感交集。 化形了,他可以做的更多,也更方便一些。 定林寺是彻底荒芜了,但他还是选择暂时居住在那里。在他出来行走时知道清凉寺是香火最鼎盛的寺庙后,他便偶尔前来拜佛听经,感受那久违的、旺盛的虔诚愿力。然后继续着他那细水长流的“积德”之举。 想到这些青霖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丝与少年外貌不符的沧桑。白未晞的话让他想了很久,但他知道那个方式并不适合于他。 因为那个关于庙宇的梦想,早已与钟山定林寺的月光、檀香气融为一体,成为他存在的核心。 他轻轻叹了口气,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影子,融入苍茫暮色,向着钟山的方向掠去。 …… 夏日渐深,金陵城的空气变得湿热,连吹过的风都带着黏腻的气息。鸽子桥小院里的那棵柿子树,叶子早已由嫩绿转为浓碧,在烈日下投下一片难得的阴凉。 白未晞近日发现,宋瑞有些不对劲。 这个向来务实、为生计奔波的牙人,近来时常会对着饭碗、或是在井边打水时,突然就停下动作,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种近乎傻气的笑容,眼神飘向远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有一次,他甚至差点失手打翻了刚提上来的水桶。 这种反常,宋周氏也早察觉到了。这日午后,老太太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凑到在院中整理草药的白未晞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和好奇嘀咕道:“未晞姑娘,你瞧见没?瑞哥儿这几日,就跟丢了魂似的,时不时自个儿傻乐。” 她用扇子指了指屋里方向,“前些日子,东街的王媒婆又来,说的那家姑娘条件多好,人也俊俏,他愣是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什么‘不急不急’。我当时还纳闷,现在可算明白了……”老太太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准是心里头有人了!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有这等本事,能让这榆木疙瘩开了窍。” 白未晞顺着宋周氏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宋瑞拿着一封信笺从屋里出来,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了顿,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恍惚而愉悦的神情,这才迈步出去。 “确实有点奇怪。”白未晞应了一声。 宋周氏按捺不住,傍晚宋瑞回来后,便寻了个由头,旁敲侧击地问道:“瑞哥儿,娘看你近来气色不错,可是在外头遇到了什么好事?或是……结识了什么投缘的朋友?” 宋瑞正喝着凉茶,闻言猛地呛了一口,连连咳嗽,脸上瞬间涨得通红,眼神躲闪,急忙否认:“娘!您瞎猜什么!哪、哪有什么投缘的朋友!就是……就是牙行里最近几桩生意顺当,心里痛快罢了!” 他语气急促,带着明显的慌乱。 宋周氏狐疑地看着儿子那副窘迫的样子,心中更是疑窦丛生。这反应,分明就是被说中了心事!可既然儿子不肯说,她也不好逼问,只得摇摇头,叹道:“好好好,生意顺当好。你也老大不小了,自己的事,心里要有数。” 宋瑞含糊地应了一声,几乎是落荒而逃般钻进了自己屋里。 这番对话,白未晞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她看出宋瑞在说谎,透着一种奇特的紧张和……羞涩?这让她对宋瑞“心上人”的存在,多了几分具体的好奇。 过了两日,白未晞照例背着竹筐上街,去相熟的药铺售卖她采集炮制的一些草药。途径最热闹的市集口时,她远远地看见了宋瑞的身影。 第 149 章 苏玉 宋瑞并非独自一人。他身边跟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娃。女娃穿着半旧的碎花布衫,梳着两个羊角辫,小脸瘦瘦的,但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宋瑞正微微弯着腰,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笑容,耐心地听着小女娃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只见宋瑞走到一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跟前,掏出铜钱,精心挑选了一串最大、糖衣最晶亮鲜红的山楂糖葫芦,弯腰递到小女娃手里。小女娃接过糖葫芦,高兴得眼睛眯成了月牙,甜甜地喊了一声:“谢谢宋叔叔!” 宋瑞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正当他直起身,准备带着小女娃再去旁边看看时,一个温婉中带着几分急切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萱儿!你这孩子,一转眼就跑没影了,吓死娘亲了!” 宋瑞闻声转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随即染上了一层明显的红晕。只见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淡蓝色襦裙、腰间系着深色围裳的妇人快步走来。 她约莫二十七八年纪,云鬓简单地挽着,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光洁的额角。她的手指关节略显粗大,指甲缝里还带着一点点未能完全洗净的面粉渍,身上隐隐散发着清油和面食的味道。她便是那小女娃的母亲,在附近街口清晨卖油条的寡妇,苏玉。 苏玉赶到近前,先是一把将女儿郑萱揽到身边,仔细查看了一番,确认无碍后,才抬起眼看向宋瑞。那一双眸子带着感激和因奔跑而产生的疲惫。 “宋大哥,”她声音轻柔,带着每日清晨吆喝留下的微哑,“真是对不住,我刚收摊回来,收拾家伙什的工夫,这孩子就乱跑,又劳烦您照看了。”说着,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还有前几日您送来的那块五花肉,真是太破费了……我们母女俩,都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 宋瑞见状,更是手忙脚乱,连忙摆手:“苏、苏娘子千万别这么说!都是街坊邻居,互相照应是应该的!我看您起早贪黑太辛苦,萱儿也正长身子,合该吃点好的补补。不值什么,不值什么的!” 他话里透着真诚的关切,目光落在苏玉因劳作而微红的脸颊和那双带着薄茧的手上,心里又是怜惜又是悸动。 苏玉娘将他窘迫又热切的样子看在眼里,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那副温婉而带着些许愁绪的模样。她轻轻拉了拉女儿的手:“萱儿,快再谢谢宋叔叔。” 小女娃乖巧地又说了声谢谢。 宋瑞像是突然鼓足了勇气,脸上堆着笑试探道:“苏娘子,你看……这天色还早,你也忙了一早上了。秦淮河畔有杂耍表演,要不,我带你和萱儿过去转转?” 苏玉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她微微垂下眼帘,再抬起时,眼中满是歉意:“宋大哥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她指了指自己这一身,“这刚忙完,一身油烟气还没散尽,家里还有一大盆面要发,明早出摊用的家伙什也还没刷洗利索,实在是抽不开身。况且,我们孤儿寡母的……” 她的话合情合理,点明了自己的劳累与处境,让人无法强求。 宋瑞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下,但随即又说道:“哎呀!是我考虑不周了!苏娘子你太辛苦了!这样,我这就随你回去,帮你打水刷洗!反正我今日闲得很!” 说着,他不由分说,就伸手想去提苏玉脚边那个装着剩余油条和杂物的沉重竹篮。 苏玉微微侧身,似是不经意地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但语气却带着感激的软弱:“这……这怎么好意思再麻烦宋大哥您……” “不麻烦!不麻烦!街里街坊的,搭把手应该的!”宋瑞连连说道,脸上又焕发出光彩,仿佛能帮上忙是天大的幸事。 苏玉不再推辞,只是柔柔地道了声:“那……就多谢宋大哥了。” 便牵着女儿,领着兴高采烈的宋瑞,朝着她们家那间兼作油条作坊的狭窄小屋方向走去。宋瑞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一脸笑意。 白未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转身向药铺走去。 宋瑞跟着苏玉回到那间临街的、兼作油条作坊的狭窄小屋。屋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油味和面粉气息,显得有些凌乱。 宋瑞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忙活开了。他先是利索地帮苏玉把明天出摊要用的几口大锅和竹篓刷洗得干干净净,又将院子里堆放的杂物归置整齐。 干完这些,他见墙角堆着的柴火不多了,又抄起斧头,吭哧吭哧地劈起柴来。他力气大,干活实在,不一会儿就劈好了一堆整齐的柴薪,垒得高高的。汗水浸湿了他的布衫,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能为苏玉分担些劳累,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苏玉在一旁看着,偶尔递上一碗凉水,柔声道:“宋大哥,快歇歇吧,这些活儿不急在一时。” 宋瑞接过水一饮而尽,抹了把汗,憨厚地笑道:“不累不累!多劈点,你们娘俩烧水做饭也方便。” 忙活完已是晌午。苏玉看了看天色,对宋瑞道:“宋大哥,忙了这一上午,真是过意不去。若是不嫌弃,就在这儿吃顿便饭吧,只是粗茶淡饭,你别见笑。” 宋瑞一听,喜出望外,连忙摆手:“不嫌弃!不嫌弃!苏娘子做的饭,定然是好的!” 能留下来吃饭,对他而言简直是天大的奖赏。 苏玉便去灶间张罗。宋瑞抢着要帮忙烧火,苏玉推辞不过,便由了他。蹲在灶膛前,看着跳跃的火苗,宋瑞心里美滋滋的。添柴间隙,他无意中瞥见灶台旁的米缸盖子没盖严,下意识地探头看了一眼。这一看,却让他心里咯噔一下,那米缸里的梗米,已然见了底,只剩下薄薄一层铺在缸底,恐怕连三五碗饭都蒸不出来了。 宋瑞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想到苏玉起早贪黑卖油条的辛苦,想起她独自带着女儿的艰难,再看着这几乎空了的米缸,一股酸楚混杂着强烈的保护欲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苏玉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量米的小升,显然是来取米。她看到宋瑞正望着米缸发愣,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很快便恢复自然,笑着解释道:“瞧我,忙得都忘了舀米了。” 说着,她熟练地将缸底那点米几乎全部舀了出来,看样子是打算全都蒸上。 “苏娘子,这……”宋瑞忍不住开口,想说米太少了,留着她们自己吃就好。 苏玉却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宋大哥辛苦了一上午,哪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去。饭总是要吃饱的。” 她将米淘洗干净,倒入锅中,加好了水。 蹲在灶膛前,宋瑞看着苏玉忙碌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明白,苏玉这是把家里最后一点米都拿出来招待他了。这份情意,让他感动不已,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要帮助这对母女的心。 他暗下决心,明天,不,今天下午就去买上两斗好米给她们送来,绝不能让她们再饿肚子。 午饭时,桌上摆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米饭,虽然米粒分明却略显稀疏,还有一碟自家腌的咸菜,一碗看不到什么油星的青菜汤。苏玉一个劲儿地给宋瑞夹菜盛饭,自己却只吃了小半碗,就说饱了,忙着去照看女儿萱儿吃饭。 宋瑞吃着这顿简单的饭菜,却觉得无比香甜。他大口吃着饭,心里盘算着送米的事,以及对未来更进一步的、模糊的憧憬。 第 150 章 菜摊 金陵城的暑气比往年来得更沉些。天还没亮透,西市拐角的石板路上就洇着水汽,张婆婆的豆腐摊支在最显眼的位置,木板案子是几十年的老物件,边缘被磨得发亮,上面码着的豆腐裹着层细密的水膜。 青霖坐在案子后边的木凳子上,手里攥着柄缺了角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风的角度很偏,风都往豆腐案子上吹,不是为自己解热,而是怕苍蝇落在豆腐上。 这是他来帮忙的第七天,张婆婆总说,“霖小哥心细,比我这老太婆靠谱”,却从没提过工钱,只偶尔塞块豆腐当“谢礼”。青霖没在意,他想着“帮人就是积善缘”,建庙的念头在心里扎根太深,连带着对人间的算计都少了几分察觉。 自从青霖第一次主动帮忙看摊后,张婆婆出摊后总得“借口”去巷口买米买面,一去就是半个时辰,顺带躲在巷尾的茶摊里歇着,听茶客唠嗑,偶尔出来瞅一眼摊子方向,见青霖没偷懒才放心。 这天辰时刚过,张婆婆又拎着空米袋起身,临走前拍了拍青霖的肩,“霖小哥,我去买米,你盯紧点,”青霖点点头,把蒲扇换了个手, 罗老三的菜摊就支在豆腐摊边上,竹筐里的菠菜蔫得打卷,叶尖泛着黄。他蹲在摊前,手指沾着湿泥,一下下摩挲着菜根,那是昨晚被急雨泡烂的,今早挑拣时,特意把最糟的几棵压在底下。 他脸上堆着常年累月的愁苦,眉头皱成道深沟,连眼角的纹路都透着“过日子难”的老实相,任谁看了,都得说句“这是个本分人”。 罗老三瞅着张婆婆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眼尾的余光扫了青霖一眼。这小子穿件洗得发灰的青布短衣,袖口磨出毛边,坐在那基本不说话, 连呼吸都轻。 他慢慢挪着脚,把装菠菜的竹筐往青霖脚边蹭了蹭,筐沿几乎贴住青霖的裤腿。接着,他假装去翻身后的空筐,手背在身后,指尖悄悄勾住菠菜捆的绳结。 “哗啦”一声轻响,菠菜捆顺着筐沿滑下来,掉在石板路上。最底下那几棵烂菜,被他脚后跟轻轻碾了下,烂叶汁混着泥。 罗老三“哎呀”一声,连忙蹲下去捡。他的手指抖着,把烂菜叶往怀里拢,抬头时,眼睛里竟泛着点红,“小哥,你咋这么不小心?起身的时候没看着脚边的筐吗?” 青霖猛地抬头,瞳孔缩了缩。他压根没起身,裤脚还是干的,沾着的只有摊子边的露水,连泥点都没有。他张了张嘴,“我没动,是菜自己掉的。” “咋能是自己掉的呢?”罗老三慢慢站起身,手里攥着把烂菜叶,脸上添了几分“我懂你但你不能骗我”的无奈。 他往人多的地方挪了挪,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周围摆摊的人听见:“小哥,我知道你年纪小,可能是转身时没留意,碰着筐了。不怪你,真的。可做错事得认啊,不能养成撒谎不敢承担的习惯,这往后你走到哪儿,人家都不待见你。” 这话一出,周围立刻起了涟漪。卖针线的大婶放下手里的针线笸箩,探着脖子往这边凑,她的发髻上别着根银簪,晃得人眼晕:“罗老三说得在理,小孩子家,哪有不毛躁的?认了就完事儿,也没人真的怪你。” 磨剪刀的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的砂轮停了转,火星子还粘在砂轮上。他咳嗽了两声,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可不是嘛,老三是实诚人,天天在这儿摆摊,从没跟人红过脸。小哥,你就听一句劝,认个错,也不是多大的事。” 买菜的张大娘拎着菜篮子路过,篮子里还装着刚买的萝卜。她凑过来,眼神落在青霖脸上,像在看个不懂事的孩子:“年轻人要实在,撒谎才丢人呢。人都没说要你赔啥,就是想教你个道理,你咋还犟呢?” 青霖的脸越来越红,不是羞的,是急的。血液往头顶涌,耳朵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 他起身伸出腿,把裤脚给他们看,“你们看清楚,是干的,没沾泥,要是碰掉了菜,怎么会不沾泥?” “小伙子,你咋这么较真了!,就算没沾泥,也是你不小心蹭到了筐。” “就是,认个错又不丢人,别这么死心眼。 …… 青霖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他看着卖针线的大婶,前几天她掉了几根绣花针在石板缝里,是他蹲在地上,一个个挑出来的,她当时还笑着说“小哥人真好,比我家儿子强多了。” 看着磨剪刀的老头,上次他搬大砂轮,差点把腰闪了,是青霖帮着扶了一把,老头还说“谢谢你啊,小伙子,不然我这老骨头得散架”。 可现在,他们没人看他的裤脚,没人听他说“我没碰”。 “我真没有。”青霖大喊,往后退了一步,想离那摊烂菜远一点,却被罗老三拉住了胳膊,他的手心里全是泥,“小哥,你咋还不认呢?” 罗老三叹了口气,像是被青霖的固执伤了心,“我也不逼你,可这菜确实是在你脚边掉的,烂了好几棵,我这一早上起早贪黑的,算是白忙活了。”他顿了顿,又说,“算了,就当是我自己没摆稳。只是往后你可得注意点,别再这么毛躁了,对自己不好。” 周围人又开始跟着附和:“罗老三真是太实在了,这都不怪他。”“小哥,你看罗老三都这么说了,你就顺着台阶下吧。”“可不是嘛,别让人家难做。” 青霖看着罗老三那双“真诚”的眼睛,看着周围人“为你好”的神情,只觉得呼吸越来越重,面色越来越沉,“我没碰,你不能冤枉我。” 这时张婆婆拎着米袋回来了,老远就听见动静。她走近一看,见罗老三攥着烂菜叶,周围人围着青霖说叨,心里立刻有了数,罗老三常年在这儿摆摊的,不能得罪。青霖是外来的,委屈了也没关系。 她连忙走过去,拉着青霖的胳膊,笑着对罗老三说:“老三啊,对不住对不住,这孩子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这菜钱我赔,你说多少?” “别别别,张婶子,”罗老三连忙摇头,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可手却没挪开,还攥着那把烂菜叶,“我不是要你钱,就是想跟小哥说句道理。” 张婆婆从钱袋里摸出十文钱,塞到罗老三手里:“拿着拿着,就算是给你赔个不是。霖小哥,快跟罗老三说声对不住。” 青霖猛地后退一步,盯着烂菜叶,盯着罗老三手里的十文钱,又看了看周围人的脸,突然觉得眼睛疼的厉害,“我没碰,就不道歉。” 他说完,转身就走。那把缺了角的蒲扇掉在烂菜叶旁,扇面上溅了泥点。罗老三捏着钱,嘴角悄悄勾了下,又很快皱起眉头。卖针线的大婶继续和人唠嗑,磨剪刀的老头转起了砂轮,火星子又冒了出来。只有地上那摊烂菜叶,在晨光里慢慢发腐。 第 151 章 遭拒 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空气中还残留着白日的余热。宋瑞帮着苏玉把明天要用的面发上,水缸挑满,直忙得汗流浃背。苏玉递过一碗凉茶,看着他咕咚咕咚喝下,柔声道:“宋大哥,今日真是辛苦你了,快坐下歇歇吧。” 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人,小萱儿玩累了,已在里屋睡着。四周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蟋蟀的鸣叫。宋瑞看着苏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一颗心怦怦直跳,鼓了半天的勇气终于冲到了喉咙口。 他搓着手,手心全是汗,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发颤:“苏……苏娘子……我,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玉正低头整理着围裳,闻言动作一顿,抬起眼,眸子里带着几分了然,却又故作不解:“宋大哥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你我之间,何必如此见外。” 宋瑞深吸一口气,脸涨得通红,几乎是硬着头皮说道:“我……我晓得我宋瑞就是个粗人,没什么大本事,只会做些牙行里的营生。但我这人是实心肠,我看你一个人带着萱儿,实在太辛苦……我,我想……想求苏娘子给我个机会,让我来照顾你们母女俩!我定会把萱儿当亲生女儿看待的。” 他说得磕磕绊绊,词句朴实,甚至有些笨拙,但眼里的真诚和热切却不容置疑。 苏玉听完,并没有立刻回答。她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再抬头时,眼中已盈满了凄楚与自怜:“宋大哥……你的心意,玉娘……玉娘心里明白,也感激得很。” 她声音哽咽,“可是……宋大哥,你是个好人,又有正经营生,前途大好。而我……我是个命苦的寡妇,身边还拖着个孩子,是个累赘……我这般身份,怎敢高攀?” 宋瑞一听就急了,连忙表白心迹:“我不在乎!苏娘子,我真的不在乎那些!什么名声不名声的,我只知道你很好,萱儿也是个好孩子!只要你不嫌弃我粗笨,我……” “宋大哥!”苏玉打断他,语气轻柔却坚定,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此事……休要再提了。玉娘残花败柳之身,实在配不上你。我们……我们还是像现在这般互相有个照应就好。” 宋瑞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满腔热情瞬间熄灭,只剩下失落和难过。他看着苏玉讷讷地道:“苏娘子……你别这么说自己,是我唐突了,你别往心里去……” 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闷尴尬。宋瑞起身,“时辰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苏娘子你也别太劳累了。” “用过饭再走,今日又麻烦你……”苏玉连忙开口道。 “不必了,家母给留了饭的。”宋瑞摇头,他心知苏玉日子艰难,也不愿她再劳顿。 “有母亲操持家务,宋大哥真是好福气。不像玉娘,里里外外都要自己操心,有时候……真是觉得撑不下去了……”苏玉伤怀道。 宋瑞虽然迟钝,但也隐约感觉到苏玉的态度似乎不像刚才那样冷硬了。他连忙安慰道:“苏娘子千万别这么说!以后有啥难处,一定要告诉我!我……我定会尽力相助!” 苏玉微微颔首,用帕子掩了掩嘴角,轻声道:“宋大哥累了一天,也快回去歇着吧。能与你相识,也是我苏玉的福气。” 宋瑞虽然表白被拒,但见苏玉语气缓和,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只觉得苏玉或许只是顾虑太多,需要时间。他憨憨地笑了笑,叮嘱苏玉关好门窗,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苏玉家的小院。 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吹拂,宋瑞心里五味杂陈,既有被拒绝的失落,又有因苏玉态度转变而生出的期盼。 暮色深沉,宋瑞才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鸽子桥的小院。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母亲宋周氏还坐在柿子树下的竹椅上,就着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摇着蒲扇等他。 听到门响,宋周氏抬起头,看着儿子一脸倦容、神色蔫蔫地走进来,不禁关切地问道:“瑞哥儿,回来了?今儿个怎么比前几日还晚?可是牙行里近来事务格外繁忙?” 她顿了顿,略带狐疑地打量着他,“娘看你这些时日,总是早出晚归的,气色也时好时坏,莫不是……累着了?” 宋瑞此刻心绪低落,满脑子还是苏玉那番凄婉又决绝的拒绝,以及后来那微妙的态度转变。他原打算着,若苏玉应允了他的心意,他便禀明母亲,商量后续的提亲事宜。可如今,话被堵了回来,一切成了空想,只觉得满腔热情无处安放,身心俱疲。 听到母亲询问,他心中一阵烦闷,又不想让母亲察觉真相而担心,只得含糊地搪塞道:“嗯……是,牙行是有些琐事,绊住了脚。娘您别操心,我……我没事,就是天热,有点乏了。” 他边说边下意识地避开母亲探究的目光,弯腰假装去整理井台边并不凌乱的木桶。 宋周氏人老成精,岂会看不出儿子的异样?这哪里是单纯劳累的模样,分明是心里头有事,还是件让他提不起精神来的憋闷事。她联想到前几日自己猜测的“心上人”,再看儿子此刻这般光景,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只怕是……在人家那里碰了钉子? 她心里叹了口气,既心疼儿子,又深知儿子的犟脾气,此刻追问只怕适得其反,便顺着他的话道:“既然乏了,就赶紧洗洗歇着吧。灶上温着粥,要是饿了就喝一碗。凡事……别太较真,慢慢来。” 最后一句,带着几分宽慰和暗示。 宋瑞闷闷地“嗯”了一声,也没心思吃粥,只打了盆井水胡乱擦了把脸,便借口困倦,钻进了自己的小屋。 房门关上,隔绝了母亲的视线,他这才卸下强撑的镇定,颓然坐在床沿,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发呆。原本雀跃期盼的心情,此刻只剩下满满的失落和一丝被苏玉态度反复搅弄的迷茫。提亲之事,现在看来,是遥遥无期,也不必急着向母亲提及了。 第 152 章 玄武湖 几日后的清晨,周薇的马车再次停在了鸽子桥小院外。车帘一掀,周薇像只快乐的小鸟般跳下车,今日她穿了一身水绿色的薄纱夏裙,整个人更是清新活泼。 “未晞姐姐!”她见到白未晞,立刻扑上来挽住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我回来啦!宫里规矩多,可闷坏我了!今日天气这般好,我们一起去玄武湖泛舟采莲可好?这个时节,荷花正好呢!” 白未晞点了点头。 马车驶向城北的玄武湖。湖面开阔,水光潋滟,画舫轻舟穿梭其间,丝竹笑语之声此起彼伏,随风飘来。 周薇引着白未晞登上一艘小巧精致的画舫,船娘在船尾轻轻摇橹。她与白未晞坐在船头荫凉处,剥着刚采的嫩莲蓬,清甜的莲子气息弥漫开来。 周薇的脸上透着一股兴奋,她凑近白未晞,压低了声音,却难掩语气中的激动与自豪:“未晞姐姐,我告诉你一件顶顶了不起的事!我大姐姐……就是国后,她近来正在做一件大事!” 白未晞安静地剥着一颗莲子,抬眸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在听。 “姐姐她在修复《霓裳羽衣曲》!”周薇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就是那个传说中唐明皇和杨贵妃的《霓裳羽衣曲》!安史之乱后,这曲谱就残缺失传了,后世无人能得其全貌!” 她放下莲蓬,双手比划着,眼中充满了对姐姐的无限崇拜:“姐姐她不知从何处寻来了许多残谱断章,又查阅了无数古籍乐论,每日里除了处理宫务,便是埋首于案前,对着那些古老的符号推敲、校勘、补遗。我住在宫里的这些时日,时常看见她抚琴试音,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连眉头都很少舒展,专注得不得了!” 周薇的语气变得愈发敬仰:“姐姐说,此曲并非徒具华丽,而是极其精妙深邃。有时候她为了一个转折,一段节奏,她会反复斟酌,甚至夜不能寐。” 她看着湖面上盛放的荷花,眼神有些迷离,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深宫中那位才华横溢的姐姐:“未晞姐姐,你是没见过我大姐姐处理宫务时的样子,那么多繁琐的事情,她总能安排得井井有条,宫人们没有不佩服的。可她的音律才是最厉害的。” 周薇叹了口气,托着腮帮子,脸上露出混合着骄傲与羡慕神情:“我要是能有姐姐一成的才情和毅力就好了。我学那些琴棋书画,有时候还觉得苦闷,可姐姐做这些,却是甘之如饴。” 白未晞静静地听着,将剥好的莲子放入口中,清甜微苦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修复古曲……她很有才华。”白未晞虽不是很理解那种对艺术近乎痴迷的热情,但她能识别出其中蕴含的庞大能量和专注力。 “那是自然,我大姐姐可谓是天资超逸,颖悟绝伦,风华绝代!”周薇摇头晃脑,极尽称赞。“等她修复好了,说不定我们还能有机会听到呢!那一定是世间最美妙的乐曲!” 她重新变得雀跃起来,又开始指着湖中的荷花,叽叽喳喳地说起宫里的其他趣闻。 画舫在荷田间缓缓穿行,白未晞看着接天莲叶与映日荷花,耳边响着周薇叽叽喳喳的话语声…… 自玄武湖游船后,白未晞的生活又恢复了以往的节奏。周薇从宫中归来,兰蕙斋的课业也重新开始。 一日课业结束之后,周薇见白未晞还在翻看着手上的书本,她心念一转,拉着白未晞的手,悄声道:“未晞姐姐,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她带着白未晞穿过几一重庭院,来到一处名为“墨香阁”的二层小楼前。此处环境更为清幽,有侍卫看守。 进入楼阁后一股混合着陈年纸张、墨锭和淡淡防蛀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阁内光线柔和,一排排高大的紫檀木书架整齐排列,上面分门别类地放满了各种书籍卷轴,这里是汝南郡公府的书库。 “瞧!这是我家的书阁!”周薇不无自豪地介绍道,“经史子集,杂记趣谈,甚至一些地方志、医药典籍,这里都有一些!比兰蕙斋那些课本可有意思多了!” 白未晞沉寂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她缓步行走在高大的书架之间,目光扫过那些或崭新或泛黄的书脊,眼睛亮了很多。 周薇看着她专注的样子,直接出声道:“未晞姐姐,你看书那么快,可以挑几本喜欢的带回去看,看完了再拿来换!” 她这个提议带着少女的慷慨和几分对“奇人”的纵容,还有是对白未晞的信任。 白未晞闻言,转头看向周薇,确认道:“可以带走?” “当然可以!”周薇拍着胸脯保证,“只要别弄丢弄坏就成。你喜欢看哪类的?我帮你找!” 白未晞的目光在书架上掠过,她并没有特定的偏好,于她而言,未知的知识都具有同等的吸引力。 她随手指出了几本,周薇手脚利落地帮她取了下来,又找来一块干净的蓝布包袱皮,将书仔细包好,递给白未晞:“喏,拿去慢慢看!不够再来取!” 从汝南郡公府出来时,白未晞依旧背着她的竹筐,里面除了往日那些物件,又多了一包沉甸甸的书籍。 第 153 章 赠药 回到小院的白未晞同宋周氏一起用过晚食后,便坐在院里就着夕阳的余晖,翻开了竹筐里带回来的书。 宋周氏见她竟带书回来,且看得专注,虽觉诧异,但想着多读书总是好事,也未多问,只是提醒她注意眼睛,天暗了就不要看了。 自此,白未晞的生活里又多了一项固定的内容。周薇家的“墨香阁”仿佛为她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她以惊人的速度阅读着各类书籍,经史子集、医药卜筮、地理杂记…… 她不断的吸收、记忆着那些知识、见闻,论点等。那些厚重的书籍,被白未晞珍而重之地带回她的小屋,在寂静的夜晚,一页页地被她翻过。对她而言,这或许是与听经、学艺类似的,另一种理解这个复杂人间的途径。 夜色渐深,小院的窗纸上,映着少女安静读书的剪影,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专注与沉寂。 暑气渐消,蝉鸣声里掺入了秋风的凉意,鸽子桥小院里的柿子树,果实由青转黄,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这日兰蕙斋的课业结束后,白未晞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离开,而是等周薇与堂姐们话别后,才平静地开口:“周薇。” 周薇正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新学的绣样,闻声回头,见白未晞神色如常,却莫名觉得她有事要说。“未晞姐姐,怎么了?” “明日起,我不再来上课了。” 周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愕然道:“为什么?” 白未晞目光扫过这间充斥着笔墨琴韵的学斋,“先生所讲,书阁所藏,我已尽数看过,记下了。”她顿了顿,补充道,“继续重复,已无必要。” 周薇张了张嘴,想说“记下”和“学会”是两回事,就像未晞姐姐的字还是那么丑,女红更是碰都没碰过。但她看着白未晞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或许对于白未晞而言,学习的目的似乎就是为了“记录”和“知晓”,而非“掌握”和“运用”。 “可是……”周薇还是有些不舍,在这个夏天里,她早已习惯了身边有这个沉默却强大的陪伴。 白未晞将随身携带的竹筐提起,从里边取出了两个用干净桑皮纸包好的小包,递到周薇面前。 “这个,给你。” 周薇疑惑地接过,“这是什么?” “药材,钟山采的”白未晞言简意赅,“你收着,自用或者予人都随你。” 周薇是知道白未晞会采药的,心里只道这是她的一份心意,于是将药材小心收好,抬起头,眼中多了几分释然和理解:“未晞姐姐,这些药材我会好好收着的。以后我去鸽子桥找你的时候你可得陪我!” “无事的时候可以。”白未晞应了一声,然后背起她的竹筐向外走去。 周薇拿着那两包桑皮纸包,有些低落的回到母亲所居的正院。刚踏入房门,就见府上常用的老府医正在为母亲请平安脉。周夫人见女儿进来,微微颔首,示意她稍候。 周薇安静地站在一旁,待府医诊脉完毕,开具调理方子时,她才走上前,轻声道:“娘,未晞姐姐以后不来上课了,这是她临走时给我的。” “白姑娘给的?”周夫人有些好奇,解开其中一个纸包。里面是几块鸽卵大小、表面是朱红色菱形结晶块,在光线照射下熠熠生辉,宛如宝石。周夫人虽不识此物,却也觉其色泽瑰丽非凡,不似寻常之物。 一旁的老府医开完方子上前正要告退时,抬眼一看,整个人却猛地一震。“这……这是‘辰砂’!不!这是‘朱砂宝’啊!” 他凑上前,呼吸都急促起来,“色如凝血,光耀夺目,这可是最上等的‘镜面砂’!老朽平生所见朱砂,皆粉末或碎块,如此成形的晶体,只在祖师传下的药典孤本中见过绘图。没想到,竟有见到实物的这一天!”他激动不已,双手颤抖却不敢直接触碰。 周夫人闻言,心中骇然。她知朱砂是药,但竟有如此形态与品级之分?她强压震惊,又打开另一个纸包,里面是几朵形态奇特的菌菇,菌盖呈深紫黑色,皱缩如脑,菌柄粗短洁白,散发着一种清幽的冷香。 老府医目光触及,又是一声惊呼:“‘乌灵参’!这竟是‘乌灵参’!此物非深山大泽极阴之地不能生长,寄生于千年乌木之根……”更加激动的老府医声音都有些变调了,“夫人,这两味药,一味至阳,一味至阴,阴阳相济,皆是只在古籍记载中、可镇宅传家的奇珍啊!” 周薇在旁,早已惊得说不出话,讷讷道:“未晞姐姐只说是在钟山采的……” 老府医退下后,屋内陷入短暂的沉寂。桌上那两样光华内蕴的奇珍,仿佛让空气都变得沉重了几分。周夫人久久凝视着它们,眼睛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拉过女儿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语气不再是之前的震惊与骇然,而是转为一种深沉的凝重:“薇儿,”她轻声问道,目光锐利却又不失温和地看着女儿,“这份礼物太重了,重到我们周家受之有愧,甚至……受之不安。” 周薇感受到母亲的严肃,也端正了神色。 周夫人继续问道:“你平日里与这位白姑娘相处,究竟是如何情形?你……是如何待她的?” 周薇见母亲问起,便仔细回想,一五一十地说道:“女儿……女儿就是觉得未晞姐姐与旁人不同,心里敬佩又喜欢。在寺里初见她时,无论我说什么她都安静的听着,在她旁边,我感觉很舒服自在。于是我听讲或遇到有趣的事,便想与她说。家里得了时新的点心,会想着给她带一份。见她看书快,便许她带回家看……就是……就是寻常姐妹相处一般,并没什么特别的。未晞姐姐话很少,但女儿同她说话,她都会听,女儿邀她一起做什么,她也大多会应允。” 周夫人静静地听着,眼神渐渐柔和下来,甚至泛起一丝了然和感慨。她看着女儿清澈的、不掺一丝杂念的眼睛,心中已然明了。 正是自己这个小女儿,用一颗纯粹的真心去对待那位来历神秘的白姑娘。视其为友,分享快乐与见闻。 这份毫无保留的善意,恐怕才是对方最看重的,也才换来了今日这份远超世俗价值的回赠。 第154章 栖霞里 建隆二年的秋,金陵城的风先带了凉意,鸽子桥小院的柿子树,叶子边缘开始泛黄,挂在枝桠上的柿子却红得透亮。这几日宋瑞忙得脚不沾地,他帮城南布商牵线收了批蜀锦,又替城郊农户寻了个卖粮的好买家,客户渐渐多了起来。 傍晚时分,三人在院里吃饭时,宋周氏出声道:“瑞哥儿,秋收了,咱那几亩地该收租了。” “娘,我这几天实在走不开,等再过些时日,我陪您一起回去。”宋瑞说的是实话,以前是他求着客户上门,如今是客户点名找他了,做了这么多年也算是好起来了。 “我知道你忙。”宋周氏把粥递过去,“我自己回去就行,就那三亩薄田,村西的王家人不孬,我自己去也一样。” “您年纪大了,路上颠簸……”宋瑞还想劝,一旁的白未晞忽然开口,“我陪她去。” “怎么好麻烦姑娘,不用的,实在不行我可以去告假的。”宋瑞连忙出声道。 “无事。”白未晞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看看秋收。” 宋周氏母子见她态度坚决,想到有她同行做个伴也好,便不再推辞。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白未晞和宋周氏就雇了辆小驴车,向着离金陵城四十里地的栖霞里而去。 驴车走得慢,车轮碾过乡间小路,卷起细碎的尘土,路边的稻田金晃晃的,稻穗压得稻秆弯成弓,风一吹,稻浪滚着新谷的香气,往人鼻子里钻。 宋周氏坐在车上,看着田埂,嘴里念叨着:“去年有些旱,稻子收成不太好。今年看着倒是好年景。”白未晞坐在一旁,目光落在远处的村落,炊烟袅袅,和青溪村的模样有些像,只是更热闹些。 进了村子,宋周氏熟稔地跟相熟的乡亲打着招呼,村里人看到她身旁的白未晞后不由意外道,“这,这不是去年那个小仙童的姐姐吗?宋婆子,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那个小仙童呢?他怎么不在?” “白姑娘现在可是我儿子的东家,我能去金陵城也是托了白姑娘的福……”宋婆子笑的合不拢嘴,和村里人说着话。 白未晞跟在宋周氏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土地和忙碌的人群。就在打谷场边上,她看到了一个意外的身影,是蛇妖青霖。 那清瘦的青衫少年,此刻正卷起袖子,卖力地帮着一户人家将脱粒后的稻谷装袋。他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额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上却带着笑容。他趁人不注意用妖力暗中催动微风,帮助扬去秕谷,使得那户人家的稻谷显得格外干净饱满,引得那家主人连连道谢。 青霖干完一家,抹了把汗,看到旁边另一户人家妇孺居多,进度缓慢,又毫不犹豫地凑过去帮忙。 他心思单纯,只觉得能帮一点是一点,看着村民们脸上的笑容,他也觉得开心。 宋周氏也看见了,笑着跟旁边的村民打招呼:“张家媳妇,这小哥是谁啊?看着面生,倒是勤快。” 被问的小媳妇闻言抬头看了眼青霖,撇撇嘴:“是个外来的,叫青霖,前阵子来村里的,说是想帮着干活。一开始倒还好,帮这家扛谷,帮那家晒谷,可架不住人多啊,他就一个人,帮了这家,那家就等着,稍慢些就有人埋怨。” “还有人说啊,”一个和宋周氏差不多年纪的婆婆低声道:““说他来历不明,整天在村里转悠,谁知道安得什么心?别是故意讨好,想赖在村里不走呢!” “这是什么话?!”宋周氏皱眉,“这村子是有金还是有银,人家能图个啥?我看这后生就是好心帮忙的,可惜这孩子不懂,帮衬人也难。” 白未晞没有说话,只是远远的看着青霖,此时他正帮着一户人家扛谷袋,布衫被汗水浸得发暗,贴在后背,胳膊上青筋绷着,把沉甸甸的谷袋往谷仓里送。 他头发有些乱,额前的碎发沾着汗珠,却没停下,刚把谷袋放下,就有人喊:“青霖小哥,帮我家翻翻谷子呗!太阳快斜了,再不翻该潮了!” “来了!”青霖应了一声,抹了把汗,拿起竹耙子就往另一堆谷子走去。 只是他还没走过去就被一个老汉叫住,“青霖小哥,你咋先去帮王家翻谷了?我家稻穗还在地里呢,再不割该落粒了!你昨天不是说会帮我家的吗?” 青霖手里的竹耙子顿了顿,转过身,脸上有些歉意:“李伯,王家的谷子再不翻就潮了,我想着先帮他弄完,就去帮你割稻……” “等你弄完,太阳都落山了!”李伯打断他,语气有些急,“我家就我和老婆子,儿子在城里做工没回来,你不帮我,我哪割得完?你这孩子,咋 n能说话不算数?” 旁边正在筛谷的一个妇人也搭话道:“就是,青霖小哥,你也别光顾着一头热,帮了这个,那个有意见,要不你就一家干一天,都帮着。” “不是的,”青霖出声解释,手攥着竹耙子,“我看着大家都忙,能帮一点是一点……” “帮一点?你这是帮倒忙!”李老汉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埋怨,“我看你还是别瞎帮忙了,省得大家都不痛快。” 青霖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用竹耙子翻谷子,动作慢了些,后背的布衫湿得更透了。 宋周氏拉了拉白未晞的胳膊,小声说:“咱们先去王家收租。”白未晞点点头,跟着宋周氏往王家走。 王大河的家离晒谷场不远,她们进院子的时候王大河正忙着脱粒,看见宋周氏,连忙停下手里的活,笑着迎上来:“周婶,你来了!快进屋坐,租谷我都准备好了,晒得干干的,你放心。” 宋周氏跟着王大叔进屋,屋里的谷仓里堆着装好的租谷,王大叔搬下来一袋,打开给她看:“周婶,你瞅瞅,这谷子多饱满,一点瘪粒都没有。” 宋周氏蹲下身,抓了把谷子,放在手里掂量着,又凑近闻了闻,确认没潮,才点点头:“不错,大河,你这人实诚,我放心。”她按往年的规矩收了租谷,又跟王大河唠了几句家常,说宋瑞在城里生意好,王大叔听了,连连说“瑞哥儿有出息,熬出头了”。 将稻谷装上驴车后,又经过晒谷场。青霖还在翻谷子,只是周围的村民少了些,没人再喊他帮忙,他一个人默默地翻着,竹耙子划过谷堆,发出“沙沙”的响。 这时有个小孩跑过,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手里的竹耙子掉在地上。小孩的娘连忙跑过来,一边拉起小孩一边说:“青霖小哥,你也看着点,别挡着孩子跑。” 第155章 算什么 夕阳把晒谷场的谷粒染成暖金色,风卷着谷糠掠过脚踝,带着点秋日的凉。青霖攥着竹耙子站在谷堆前,指尖蹭着粗糙的木柄,却没再动。刚才李伯的埋怨、小孩娘的话,像细碎的石子,堆在心里,压得他连翻谷的力气都少了些。 身后的脚步声很轻,青霖回头,“是你!”他的肩膀垮了垮,声音哑哑的,没敢抬眼:“你……是不是都看到了?” 白未晞嗯了一声,声音和平日一样淡,落在喧闹渐歇的晒谷场里,却格外清晰。她站在青霖身侧,目光掠过他汗湿后贴在额角的碎发,掠过他后背布衫上沾着的谷糠,没说别的,只是默默站着。 青霖慢慢抬起头,眼睛里蒙着层水光,他张了张嘴,话挤在喉咙里,半天才能断断续续说出来:“我是不是做得不好?我想着帮大家多干点,可……可帮了王家,李伯不高兴,帮着翻谷,又有人说我挡路。我是不是不该这么帮?是不是我本来就不该来这儿?”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要被风吹散,攥着竹耙子的手松了松,又猛地攥紧,像在抓住点什么:“我以为只要真心帮人,大家都会高兴的,可现在……反而让好多人不痛快。我是不是做错了?” 白未晞看着他眼底的慌乱,看着他因为自我怀疑而微微颤抖的肩膀,沉默了片刻。她没说“你没错”,也没说“村民们太计较”,只轻轻开口,语气没有起伏,却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青霖心里最乱的地方:“不可能让所有人都高兴。” 就这一句,不长,却让青霖猛地愣住。他眨了眨眼,水光慢慢褪去些,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像是在琢磨这句话里的意思,他从来没想过“不可能让所有人都高兴”,他总觉得,只要自己再勤快些,再快些,就能让每个人都满意,就能让大家都像最初那样笑着道谢。 白未晞没等他回神,又往前半步,目光落在他攥着竹耙子的手上,认真说道:“你自己呢?高兴吗?” 这一问,瞬间让青霖心里那些自责无措都静了下来。他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他从来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之前满脑子都是“要帮所有人”“要让大家都满意”“要攒够善缘”,把自己的高兴,埋在了“别人的认可”下面,忘了它也该晒晒太阳。 他想起刚开始的时候,帮王婶装谷袋时,王婶塞给他的半块麦饼,还带着灶膛的余温。想起帮李伯扛完稻穗时,老人家递来的凉茶,加了点自家酿的蜜,凉丝丝的甜。还有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还给他分过糖葫芦吃。 那些瞬间,他是高兴的,浑身都松快。可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高兴的。”青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的涩,可话说完,他又皱起了眉,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竹耙子,木柄上的纹路硌得指腹发疼:“可高兴有什么用呢?我高兴了,李伯还是不高兴,王婶还是会急,还有人说我来历不明……”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谷粒。 白未晞没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远处,有个妇人正忙着把翻好的谷堆拢成尖顶,动作飞快,李伯扛稻谷,腰弯得厉害,却没再往青霖这边看一眼。连刚才撞了他的小孩,也被娘拉着,手里攥着个布口袋,忙着捡散落的谷粒,小脸上满是“不能浪费”的认真。 青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的疑惑又深了点:“他们好像……只在乎自己的谷子收没收完,不在乎谁帮了他们,也不在乎帮的人高不高兴。”他顿了顿,脸上一片茫然。 他想起在定林寺里听的那些经,想起老僧说“善有善报”,想起自己想建一座小庙、受人间香火的执念,那些执念里,“被人认可”“被人供奉”是最重要的部分,可现在他发现,就算他帮了人,也换不来认可,甚至换不来不埋怨。 “我是不是……不该这么执着于帮人?”青霖慢慢抬起头,看着白未晞,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暗了点。 风又吹过晒谷场,谷堆发出沙沙的响,像谁在轻轻叹气。青霖看着眼前还没翻完的谷堆,手里的竹耙子慢慢落下去,却没了刚才的劲,翻谷的动作慢得像在数谷粒。 他知道自己帮人的时候是高兴的,可这份高兴,撑不起“被埋怨”的委屈。他明白了不可能让所有人都高兴,可还是忍不住想“为什么偏偏是我被埋怨”。他知道村民们不是坏,可还是会觉得,自己的“善”像颗落在谷堆里的石子,没人在意,还硌得人疼。 远处传来宋周氏的喊声,催着白未晞该走了。白未晞看了青霖一眼,他的眼神落在谷堆上,却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她没再说什么,转身朝着驴车的方向走去。 晒谷场慢慢静了下来,只剩下青霖翻谷的沙沙声,还有他心里没说出口的疑惑,这条路,他到底还要不要走下去?如果走下去,还是只有委屈和埋怨,那他的执念,他的“善缘”,又算什么呢? 第 156 章 属于她的 天气已经有些冷了,苏玉收完摊后看着一堆要收拾的东西眉头微蹙,她已经多日不曾见到宋瑞了。 以前宋瑞几乎天天绕路来,要么买两根油条站在摊边闲聊,要么趁她收摊时帮着提油桶,话里话外的热络,让她心里笃定“这人跑不了”,后来宋瑞又是送米送肉的,更让她愈发肯定。 可自从她拒绝了宋瑞的心意后,宋瑞来的越来越少,这些时日更是见不到人影,她心里的笃定慢慢变成慌,莫不是宋瑞已经彻底放弃她了,转而找了别人? 想到这里苏玉坐不住了,她拿了两根油条带着女儿敲响了一位街坊的门,熟络的将油条递上后,拜托人家照看一会萱儿。 随即她拢了拢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拍掉袖口的面粉,装作刚收摊路过的样子,向着宋瑞所上工的牙行走去。 刚过拐角,她就看见宋瑞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正跟一个穿素色麻衣的女子说话。那女子身形纤细,侧脸白得像浸过溪泉的瓷,眉眼沉静,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苏玉的脚步猛地顿住,身子下意识的往回缩了缩,探头望去,她看见宋瑞手里攥着个册子,语气里没有了往日对她的小心翼翼,反而带着点她从没听过的急慌:“我娘她……现在怎么样?大夫怎么说?” “已经醒了,”女子的声音很淡,却稳得让人安心,“是风寒,大夫开了药方,已经抓好药了。药童在帮忙煎药。我过来告诉你一声。” 宋瑞松了口气,“多谢你,未晞姑娘。我这就回去,客户那边我去说一声。”他说着,脚步已经向牙行内走去,交代了几句便匆匆出来。随即两人并肩往走着,影子在青石板上挨得极近,被日头拉得长长的。 苏玉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手攥得更紧,围裙的布料几乎要被捏破。陌生女人?宋瑞娘晕倒了?这女人不仅知道宋瑞家的事,还帮着请了大夫、抓了药?两人并肩走得这么近,语气里的熟稔,根本不像刚认识!宋瑞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个人?难道这几日没找她,是因为跟这女人在一起? 她知道现在不是上前问话的时机,毕竟宋瑞娘病了,他现在肯定很急。但她也不甘心就这么回去。 苏玉盯着两人的背影,等他们走远了一些她才敢踮着脚,放轻脚步跟上去。过市集时,她躲在卖糖人的摊子后面,看着宋瑞替那女人挡开拥挤的路人。转进窄巷时,她又缩在青砖墙角。 苏玉跟着两人拐进鸽子桥的巷弄,看着他们在一扇院门前停下,抬手推开了木门,那门是结实的杉木做的,门环擦得锃亮,门楣上还挂着串风干的艾草,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院子。 院子里的景象透过半开的门让苏玉看到了一角,一棵柿子树长得枝繁叶茂,熟透的柿子挂在枝桠上,树根下堆着倒到一起的泛黄叶子。地面很干净,不像她住的那间兼作油条铺的小屋,地上总沾着油星和面粉,转个身都费劲。 那女子先一步走了进去,宋瑞紧随其后,进门时还侧身让了让,动作自然无比。 苏玉躲在巷口的椿树后面,眼睛瞪得发圆。宋瑞是住在这儿?他从来没跟她说过!之前她还琢磨着,宋瑞就是个牙人,穿得朴素,还说起过他小时候在村里的事,她以为对方就是个在金陵城上工的乡下人,没想到…… 院门“吱呀”一声被关上,把院子里的动静挡得严严实实。苏玉还躲在椿树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树皮,心里的埋怨蹭蹭地长:宋瑞这男人,心思也太深了!住这么好的地方,身边还有这么个女人,却半点没跟她说过! 此刻她不由想起宋瑞表达心意那晚,只感觉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又疼又悔。要是那晚她点头应了,现在宋瑞娘晕倒,守在旁边的就是她。这院子住的人也该是她,哪轮得到这么个陌生女人,替她做了该做的事,还跟宋瑞走得这么近?她真是太大意了,没有搞清楚宋瑞的情况。 可悔意翻涌了没一会儿,苏玉就攥紧了拳头。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宋瑞心里是有她的,她很确定,他住得好,说明家境是很好的,这是她想要的。那个女人看着冷淡,说不定只是同住一条巷子的街坊,未必有什么别的关系。现在补救,还来得及。 她慢慢直起身子,眼神里的慌乱褪去,多了点盘算的亮。脚步也不再沉重,沿着巷弄往回走时,路过粮油铺,她停下脚步,宋瑞娘气虚,得喝些软和的小米粥补身子。路过糕饼铺,她又顿了顿,上年纪的人牙口大都不好,做点蒸糕送过去也很合适。她得抓紧时间了,早些过去还能看看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宋大哥,听牙行人说婶子身子不舒服,我熬了点小米粥,做些蒸糕过来看看。”这样既显得贴心,又不突兀。 苏玉理了理围裙,快步往家走,脚步轻快了不少,她得赶紧回去熬粥、做糕,趁着那个女人还没“站稳脚跟”,她得赶紧把属于自己的位置,抢回来。 而院子里,白未晞正站在宋周氏屋子里,她早察觉了身后的苏玉。但她没说破。白未晞拿起桌上的药方,叠起来放好。边上是宋瑞低声询问宋周氏病情的声音,夹杂着宋周氏的安慰…… 第 157 章 苏玉登门 将近傍晚,鸽子桥小院的柿子叶又被秋风吹落一些,落在青砖地上,叠出一层浅浅的黄。宋瑞刚把熬好的药汁倒进粗瓷碗,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轻叩声,“宋小哥在家吗?”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熟稔,却又透着点小心翼翼。 他愣了愣,放下药碗快步去开门,拉开门栓时,看见苏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竹编食盒,肩上搭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帕子,鬓边别着朵刚掐的野雏菊,见他开门,连忙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没打扰你吧?” 宋瑞的脸“唰”地红了,手还攥着门栓,连说话都有些磕巴:“苏、苏娘子?你怎么来了?” 这些天他忙着牙行的活计,有些日子没见苏玉了。此刻见苏玉主动上门,心里又慌又喜。 “我去牙行找你的时候听李小哥说婶子病了。”苏玉顺势举起手里的食盒,语气自然亲近,“我就在家里熬了点籼米粥,软和,适合病人吃,又蒸了块米粉糖糕,想着给婶子垫垫肚子。”她说着,眼神飞快地扫过院子,青砖铺得平整,墙角连杂草都除得干净,院子里还有把躺椅。 “快进来,快进来!”宋瑞连忙侧身让她,手忙脚乱地接过食盒,指尖碰到食盒壁,还带着点粥的暖意,“娘刚醒,正躺着呢,我带你去!”他领着苏玉往里走,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些,完全没注意到苏玉走过屋檐下时,四处打量的眼睛。 厢房里,宋周氏靠在床头,盖着薄被,见宋瑞领了个陌生妇人进来,先是直起了身子,眼里满是意外和疑惑。 苏玉没等宋瑞开口,就快步走过去,把食盒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笑着先开了口:“婶子您好,我叫苏玉,在东街口炸油条营生,宋小哥常去我摊子上买,一来二去就熟了。今日听人说您身子不舒服,就想着过来看看,没提前打招呼,您别见怪。” 她这话说得周全,语气软和。宋周氏打量着她,眉眼和善,说话时嘴角带着笑,心里的疑惑先散了些,点了点头:“苏娘子有心了,倒让你跑一趟。” 苏玉立刻打开食盒,舀出籼米粥喂宋周氏喝,这粥熬得糯糯的,是南方最常见的籼米,平常人家里日常都喝这个,她特意多熬了半个时辰,就是为了让口感更软和。 喝完一小碗后,她又递上米粉糖糕,这糕是用磨细的籼米粉做的,没放太多糖,只撒了点芝麻,软和还不甜腻。宋瑞站在旁边,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只觉得很是欢喜,苏玉特意来看他娘,是不是心里也是有他的,上次的拒绝并非出自本心…… 等宋周氏喝完药睡下,苏玉跟着宋瑞走到院子里,在柿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风一吹,叶声沙沙,苏玉的目光落在关闭的内院门上,门是梨花木做的,门楣上挂着串风干的野菊,看着很是精致。 她装作随意的样子,用帕子擦了擦石凳上的落叶,问道:“宋小哥,这院子看着真大,怎么内院的门闭着?” 宋瑞没多想,笑着说:“内院是未晞姑娘住的,我和娘住在外院。” “未晞姑娘,是你家亲戚吗?”苏玉好奇道。 “是我们家的贵人。”宋瑞只是应了一句,虽然他心悦苏玉,但也不至于什么都往外说。 “贵人?”苏玉虽狐疑,但也看得出宋瑞不愿多数,便识趣的不再多问这个,而是继续装作随意地闲聊:“这几日婶子身子不舒服,灶上的活计……” “无事,平时娘身子好时,娘做,她不舒服了,就我来凑活做两口,”宋瑞挠了挠头,没多想,“好在都是些简单的,熬个粥、炒个青菜,不难。” “那位姑娘?她不做吗?”苏玉意外的问道。随即捂住了嘴,“瞧我这记性,你都说是你家贵人了,哪能让贵人做饭呢!” “那是自然。”宋瑞点头。 苏玉眼睛亮了亮,看着宋瑞在说起白未晞是没有半点男女之情,心里也松了口气。接着她眼珠子一转,直接起身说道:“婶子生病你一定担忧坏了,我去给你倒碗水,也缓口气。”没等宋瑞推辞,她就朝着灶房的方向走,灶房在厢房旁边,挨着外院的墙角,她早留意到了,此刻借着“倒水”的由头,正好能进去瞧瞧。 宋瑞愣了愣,想拦却没拦住,但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觉得苏娘子这种不把她自己当外人是因为同他亲近。 苏玉走进灶房,先反手轻轻掩上了门,灶房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擦得发亮,没有半点油污。靠墙摆着个陶制米缸,她掀开着一瞧,里面竟都是精白米,这哪是寻常人家能吃得起的! 米缸旁边是个竹编油篓,蒙着油纸,篓口扎得严实,能看出里面的菜籽油还满着,油色清亮,不是她平时买的那种混着渣子的“杂油”,那种油便宜,但炒菜有腥味,只有家境好的人家才会买纯菜籽油。 她的目光又扫过灶台边的小陶架,上面摆着个青釉盐罐,罐口擦得干净,里面是细白的精盐。最边上还有个竹篮,里面装着晒干的笋干和菌子,都是江南山林里的干货,泡发后能凑着青菜炒,算是“好菜”了,寻常人家只有过节才会拿出来。灶膛里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是干透的桑树枝,桑木耐烧,火旺还没烟,这种柴火也是贵上很多的。 苏玉脸上的神色不断变化起来,精米满缸,菜油满篓,还有细盐和干货,这哪是“凑活过日子”?分明是家底厚实! 可既然他有如此家底给自己送的居然是糙米!苏玉心里开始不舒服起来。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些都是白未晞买的。 苏玉拿起水瓢,从陶制水缸里舀出清水,水缸里的水清亮见底,连点沉淀都没有。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水缸的陶壁。这缸是正经的本地陶窑货,不是粗制的土缸,摸着手感细腻。 她看着这一切更后悔前几日没答应宋瑞的表白了,要是早知道他日子这么殷实,她哪里还用得着“抻着”,早就点头应下了! “苏娘子,水倒好了吗?”宋瑞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就来!”苏玉连忙应着,端起粗瓷水碗,轻轻掩上灶房门,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真切了些。 她端着水碗走到院子里,递给宋瑞,笑着说:“你这灶房收拾得真干净,比我那炸油条的摊子利索多了。” 宋瑞接过水碗,喝了一口,笑着说:“我娘闲不住,平日里洗洗涮涮的时候居多。” 苏玉本想问问这院子是何时置办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初次上门,问太多反而显得刻意,反正灶房里的东西不会骗人,宋瑞的家底,她已经摸得差不多了。她转而聊起别的:“说起来,你这牙行近来是不是很忙?已经多日不见你了。” “可不是嘛,”宋瑞放下水碗,说起牙行的事,话也多了些,“最近确实忙得紧,连秋收回村里收租子都顾不上,还是未晞姑娘陪我娘去的。” 苏玉听着,眼里的笑意更浓了,收租子,还有租子!灶房物资充足,院子宽敞,这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她脸上的笑容愈甚,声音也很是软和,陪着宋瑞闲聊,说些东街口的街坊趣事等。 夕阳渐渐斜了,落在柿子树上,把叶子染成暖红色。苏玉起身要走,宋瑞执意要送她到巷口,她笑着推辞:“不用,我熟路,你赶紧回去照看婶子,明早我再过来给她熬粥。” 走到巷口时,苏玉回头看了一眼鸽子桥小院的门,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那里很快就是她的家了。 第 158 章 不是他的 接连几天,苏玉都会在午后来鸽子桥小院,从前两日的送粥探望,到第三日主动提出“帮着做口热饭”,再到如今,她熟门熟路地敲着门,手里提着青菜,“周婶,我来了!”苏玉的声音刚落,院门就开了,宋周氏披着件薄外衫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意。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是真对苏玉多了几分好感:这位苏娘子手脚勤快,嘴也甜,还帮着扫院子、洗碗筷,甚至连她和宋瑞的衣服也洗了。 “快进来,外头风凉。”宋周氏侧身让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青菜上,“又带东西来?你这孩子,总这么破费。” “都是些不值钱的,”苏玉笑着走进来,把东西往灶房方向拎,“今早路过菜摊,见这青菜新鲜,想着给您炒个清口的。”她说着,已经走进了灶房,熟稔地拿起墙角的竹筛,开始择青菜,菜根掐得干净,黄叶捡得利落,连择下来的菜根菜叶,都顺手放进了灶房外的竹筐里,说“留着喂巷口的老母鸡,不浪费”。 宋周氏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灶房里忙碌的身影。苏玉正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桑柴火,火苗“噼啪”地舔着陶锅,映得她侧脸暖融融的。她手里拿着个木勺,时不时掀开锅盖,搅动锅里的米粥,动作轻缓,怕粥溢出来。这场景,让宋周氏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在灶房里忙活,等着丈夫从田里回来,心里忽然生出点莫名的亲切感。 “苏姑娘,”宋周氏忽然开口,“你这炸油条的摊子,天天都得早起吧?一个人忙活,累不累?” 灶房里的动作顿了顿,苏玉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淡淡的无奈,却没半点抱怨:“累是累点,天不亮就得和面、烧油锅,晌午收摊还得洗摊子,但没办法,总得过日子不是?”她说着,又把头缩回去,继续搅动锅里的粥,声音从灶房里飘出来,轻得像风,“好在萱儿听话,我出摊时,她就在旁边的小凳上坐着,不吵不闹。” “都不容易。”宋周氏轻轻叹了口气。苏玉一听就知道是宋瑞已经跟他娘提过了,并且看今日宋周氏对她的态度,是没有意见的。苏玉此时只觉得自己的辛苦没有白费,但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还是要想办法尽快定下来比较好。 宋周氏确实已经知晓,是昨夜里宋瑞说的,不过她也早有猜测,苏玉看着比瑞哥儿大几岁,又是独自营生,十有八九是没了丈夫的。不过她倒也不意外,这年头,平民百姓的日子本就难,寡居带娃的妇人也不少见,只要人踏实、心善,能跟瑞哥儿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晌午时分,灶房里飘出了饭菜香,宋瑞从牙行回来时,闻到香味就笑了:“苏娘子过来了?这香味,比我做的强多了。” “刚出锅,快洗手吃饭。”苏玉笑着递过一块湿帕子,又把碗筷摆好,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宋瑞接过帕子,擦着手,看着桌上的饭菜,又看了看娘脸上的笑意,也不由的跟着笑起来。 吃过饭,苏玉帮着收拾碗筷,宋瑞送她到巷口,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了:“苏娘子,我跟我娘说了你的事。” 苏玉的脚步顿了顿,心里一紧,脸上却装作平静:“哦?周婶……没说什么吧?” “没有,”宋瑞连忙摆手,脸上有点红,“我娘说,你是个踏实人,不容易。”他没敢说他娘其实早就有了猜测,只捡着让苏玉安心的话说。 苏玉心里松了口气,嘴角的笑更真切了些:“那就好,我还怕周婶嫌我……”她说着,故意顿了顿,没把话说完,却让宋瑞更心疼,他知道她是怕被嫌弃“寡妇带娃”,连忙说:“不会的,我娘不是那样的人,你别多想。” 送走苏玉,宋瑞回到院子里,见宋周氏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个针线笸箩,却没做活,只是看着柿子树发呆。他走过去,在娘身边坐下:“娘,您在想什么?” 宋周氏撇了一眼宋瑞,“我在想什么时候给你们定下。” 宋瑞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半天没说话,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娘,我觉得……苏娘子人好,勤快,对您也孝顺,要是能跟她过日子,我想好好照顾她和萱儿。” 宋周氏看着儿子局促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娘早就看出来了。这姑娘年纪虽比你大几岁,却是个过日子的人,手脚勤快,心也细,这几日待我,也很周到。”她顿了顿,又说,“至于她寡居带娃的事,娘也不介意。都是老百姓,这年头,谁过日子不难?只要你们俩心齐,能好好把日子过下去,比什么都强。” “我们会的!”宋瑞用力点头,心里很是激动。他觉得,好日子要来了。 翌日,苏玉来得更早了,手里不仅提着肉,还带了萱儿,小姑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梳着两个羊角辫,怯生生地躲在苏玉身后,睁着大眼睛看着宋周氏和宋瑞。 “周婶,宋大哥,”苏玉笑着说,“今日收摊早,就把萱儿带来了,让她跟您说说话。” 宋周氏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眼睛又大又亮,像极了苏玉,连忙招手:“萱儿,过来,奶奶给你糖吃。”她从口袋里摸出块用糖纸包着的麦芽糖,递到萱儿手里,那是前几日宋瑞从市集上买的,她没舍得吃,一直留着。 萱儿接过糖,小声说了句“谢谢奶奶”,又躲回苏玉身后,偷偷看着宋瑞。宋周氏看着小姑娘怯生生的样子,心里更软了,笑着说:“萱儿别怕,奶奶带你转转。” 苏玉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萱儿这一步走对了,孩子最能拉近距离。她转身走进灶房,开始忙活午食。 开饭时,宋周氏去喊了白未晞,往日里白未晞早出晚归的多,今日难得没出门,正好一起用饭,也可以和苏玉互相认识一下。 苏玉看到白未晞后,脸上挂着异常得体的笑容向其打了声招呼,白未晞点了点头,坐在了桌角,手里捧着碗米饭,安静地扒拉着。 萱儿拿起小勺子,挖了一口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含糊不清地说:“娘,这白米饭真好吃!比咱家的糙米饭好吃多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吃呢!”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顿了顿。苏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连忙瞪了萱儿一眼,小声说:“别胡说,好好吃饭。”她怕这话显得自家太寒酸,让宋家人看轻。 可宋周氏却没在意,反而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萱儿的头,语气里带着点感慨:“别说孩子,我这老婆子活了几十年,以前在乡下也从没吃过白米饭。现在有这福气,全靠未晞姑娘。” 苏玉手里的筷子猛地攥紧了,没等她想明白,宋周氏又接着说,语气自然得像说件寻常事:“这白米金贵,是未晞姑娘特意从城西的‘丰裕粮铺’买的。还有灶房里的菜籽油、细盐,也都是她买的。她虽话不多但心细,知道我们娘俩日子紧,从不跟我们提钱。” 苏玉的耳朵“嗡嗡”响,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她看着碗里的白米饭和桌子上的菜,突然想起前几日在灶房看到的满缸糙米、满篓菜油,她一直以为,那些都是宋瑞赚了钱买的,是宋家“家底厚实”的证明,可现在才知道,全是白未晞买的?! “可不是嘛,”宋瑞也跟着点头,扒拉了一口饭。语气里满是感激,“房契如今在未晞姑娘那里,我们娘俩是借住在外院,连房租都没掏过。要是没有她,别说吃白米饭,我们连在金陵城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怎么回事?这院子是她的!宋瑞母子是借住?那些她以为的“宋家家底”——满缸的米、满篓的油、干净的灶房,全是这位“未晞姑娘”的? 苏玉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前的那些盘算、那些自信、那些“十拿九稳”,像被突然泼了盆冷水,瞬间凉透了。 她想起前几日在灶房里的观察,想起自己笃定“宋瑞家底厚实”的心思,想起自己觉得“白未晞没威胁”的判断,突然觉得像个笑话!她从头到尾,都认错了人,都算错了账! “呵……”苏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第 159 章不认识 饭桌上萱儿还在小口扒着白米饭,米粒沾在嘴角,没察觉母亲攥着筷子的手已经抖得厉害。苏玉盯着碗里的白米饭,那些颗粒分明的米像在嘲笑她,前几日她还觉得这是“家底厚实”的证明,现在才知道,全是别人的东西,连这张饭桌、这双筷子,都不是宋瑞的。 “宋瑞!” 苏玉突然开口,声音又尖又颤。宋瑞正夹着一筷子青菜,闻言手顿在半空,愣着看她:“苏、苏娘子?怎么了?” “怎么了?”苏玉猛地站起身,椅子在青砖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萱儿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她指着宋瑞,眼睛通红,声音里又气又委屈,“你骗我!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你没说院子是别人的,没说你是借住的,没说你连米油都要靠那个女人!你明明就是寄人篱下,却装出一副能给我安稳日子的样子,你不是骗我是什么?” “不是的!”宋瑞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没骗你,我对你是真心的,我想照顾你和萱儿,跟住在哪里没关系!” “跟住在哪里没关系?”苏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指着灶房的方向,“我前几天看灶房里米缸满着、油篓满着,还以为你赚了钱,日子过得安稳,才敢放心跟你处!结果呢?全是别人的!没有那个女人,你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拿什么照顾我们娘俩?拿什么让萱儿吃白米饭?”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胸口剧烈起伏,“你之前天天绕去我摊子,说要照顾我和萱儿,我还以为你是真心的!现在才知道,你那些殷勤全是假的!你就是看我寡妇带娃好拿捏,耍着我玩,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围着你和你家转!” 宋瑞的脸一下子涨红,又慢慢变得发白,他上前一步,伸手想拉苏玉,声音急得发颤:“不是的!你在说什么,你这是怎么了?我对你绝对是真心的!我只是没来得及跟你说院子的事,我不是故意骗你!” “没来得及?”苏玉冷笑一声,甩开他的手,“这么大的事,你会没来得及说?你就是故意瞒着,怕我知道你寄人篱下,就不肯跟你了!” “或者,你早就算好了是不是?”苏玉怒斥道:“看我是个寡妇带孩子,以为我好拿捏,就算知道真相也不会走?” 她越说越激动,突然猛地伸手,抓住饭桌的边缘,往上一掀,她想把这满桌的饭菜、这让她难堪的“真相”全掀翻,想把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全发泄出来。 可桌子却纹丝未动,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手腕都绷得发红,桌面却像长在了地上,连碗里的米粒都没晃一下。 苏玉愣住了,顺着桌沿往上看,白未晞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一只手轻飘飘地按在桌面上,手指修长,掌心贴着木头,看着根本没用力,桌子却像长在了地上。 “你……”苏玉看着白未晞,眼里的愤怒还没散,却多了点慌。 白未晞慢慢收回手,走到萱儿身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勺子,用帕子擦干净,递给小姑娘,声音放轻了些:“别怕。”萱儿怯生生地接过,端着饭碗躲到一旁,偷偷看着母亲。 “苏玉。”白未晞目光平静,“我曾在街上见到,你收摊,他帮你扛油桶、洗油锅。你还在路上感谢她给你家送的肉。粮铺老板还曾告诉我宋瑞曾在那里买过九斗三升的糙米,想必也是送了你。” 白未晞看着她,继续平静地说:“前几日你从牙行跟着我和宋瑞回院子,躲在巷口的椿树下看了很久,下午拿着东西登门。” 白未晞并没有指责,甚至还带有一丝好奇,“你的每次决定里,有没有想过他的感受?或者说你对宋瑞,可有过一丝情意?” 苏玉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情意?你跟我谈情意?情意能值几个钱?能让萱儿顿顿吃上白米饭?能让我不用天不亮就起来炸油条,不用怕下雨天摊子被淋坏?” 她松开抓着桌沿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指着宋瑞:“我独自带孩子讨生活有多艰难?有人主动帮忙我为什么不要?我看重的从来都是能让我和萱儿日子好过的人!如果再找个穷的,除了能出把子力气还有什么用?我为何要伺候他还伺候婆母,生活却没什么大的改善?!” “苏娘子,你怎么能这么说……”宋周氏看着苏玉,眼里满是失望,她之前还觉得这姑娘踏实心细,没想到心里全是这些算计。 “我说错了吗?”苏玉转头看着宋周氏,语气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豁出去,“周婶,你别跟我装糊涂!你们不就是觉得我勤快、能干活、能照顾你,才对我和颜悦色的吗?不过,我要是早知道他是寄人篱下,连自己都要靠别人接济,我根本不会浪费这几天的功夫!”” 宋瑞站在原地,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没想到苏玉心里是这么想的,他以为的“互相中意”,原来全是基于“家底”的算计。他以为的“真心相待”,在她眼里只是“浪费功夫”。 苏玉咬了咬牙,心中再次做了决定,她得讨个公道,“事已至此,其他的也不多说了,但我还这几天的功夫不能白搭!宋瑞,你得赔我钱!” 宋瑞愣住了,像是没听清:“赔、赔什么钱?” “这几日我送的籼米、青菜,肉,在家中熬粥用的柴火,哪样不要钱?”苏玉掰着手指算,连声音都不抖了,全是“讨公道”的硬气,“还有我帮着做饭、扫院子、洗碗筷。一天五十文,这七天就是三百五十文,那些东西算上二百文,一共五百五十文。这些都是你骗我上门的损失,你必须赔给我!” 宋周氏气得胸口起伏,指着苏玉,声音都发颤:“苏娘子你讲点道理!瑞哥儿帮你扛了多少回油桶?劈了多少柴?给你送的肉和米哪样不比你送的这些值钱?你现在倒好,转头就跟他要钱!” “那是他自愿的!”苏玉立刻打断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愧疚,“是他自己要帮我,又不是我逼他的!可他骗我,是他不对在先!这能一样吗?他骗我上门干活,我要点赔偿怎么了?难不成让我白白被他耍一顿?” 她的话像一把冷刀子,直直扎进宋瑞心里。宋瑞看着她,突然觉得眼前的人陌生得可怕,那个之前喂他娘喝粥、给她倒水喝的的苏玉,怎么转眼就变成了这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心口的寒意,一点点往下沉,沉到四肢百骸。 “你这是胡说!”宋周氏气得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宋瑞的手腕,“这钱不能给!瑞哥儿,听娘的,凭什么给她!” 苏玉眼睛一瞪,把矛头又对准宋瑞:“凭他骗我!凭我这几天白干了活!宋瑞,你要是个男人,就别让你娘拦着,赶紧把钱给我,不然我就去牙行门口闹,让你没法做人!” 宋瑞拍了拍母亲的胳膊,拉开了他的手,他没看宋周氏泛红的眼睛,也没看苏玉急得发红的脸,只是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我是不是男人你说了不算,我也不怕你去牙行闹,但这个钱我给你。”他指尖捏着铜钱,一枚枚数了出来,没半点犹豫。 “瑞哥儿!”宋周氏急得喊道。 宋瑞没应,数够五百五十文,放在桌上。然后他抬起头,深深看了苏玉一眼,这眼神很长,像要把这个人从头到尾看清楚,里面有最初动心时的热,有此刻彻底凉透的寒,现在只剩下一片说不清的空。 苏玉毫不迟疑,直接伸手去抓桌上的钱,一边抓一边嘟囔:“算你识相……” “苏娘子,”宋瑞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没有半点波澜,“这钱你拿好。” 他顿了顿,看着苏玉把钱紧紧攥在手里的样子,又补了一句,“往后咱们就算在街上撞见,也当不认识吧。” 苏玉的手顿了一下,埋着头并未言语,只是拉着萱儿,脚步飞快地往外走。萱儿被她拽得踉跄,小声喊着“娘”,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第 160 章 不要美化 苏玉拽着萱儿的脚步声彻底后,鸽子桥小院里静了下来,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 宋周氏先绷不住了,一边抹泪一边絮絮叨叨地叹:“这哪是过日子的人啊……从头到尾眼里就只有钱!瑞哥儿,你说你这孩子,怎么就遇上这么个主儿?掏心掏肺对她,最后倒落得个这样的下场,你这命怎么就这么苦……” 宋瑞没说话,他站在饭桌旁,目光落在苏玉刚才坐过的凳子上,神情还有些恍惚。 宋周氏念叨了半天,见儿子始终沉默,才慢慢止住话头,抽噎着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瑞哥儿,别往心里去,是娘没看清人,不 ……这钱就算是买个教训,往后咱们擦亮眼睛,再也不跟这种人打交道了。” 宋瑞这才缓缓抬起头,他看到白未晞正在收拾刚才苏玉没掀动的饭桌,面色依旧沉静。 “未晞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既然早已知道苏玉是奔着钱来的,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宋周氏顿了顿,眼里也带着不解,她也想知道,若是早知道,是不是就能避免这场难堪。 白未晞擦桌子的动作停了,她放下布转过身,看向宋瑞,“为什么要跟你说?” 短短几个字让宋瑞和宋周氏都愣住了。宋瑞张了张嘴,下意识地说:“跟我说了,我就不会……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她如此对待……” “不会?”白未晞又问,语气依旧平淡,“这几日你天天盼着她来,见她给你娘喂药会笑,见她帮着做饭会松口气,我要是跟你说些什么,你可会信?” 宋瑞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我会信”,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想起前几日苏玉来的时候,自己心里的那份欢喜,那些画面在他心里全是暖的。若是那时候白未晞跟他说这些,他大概率会皱着眉反驳,会说“你想多了”,甚至会觉得,是她对苏玉有偏见。 “就算你信了,又能如何?”白未晞没等他回答,继续往下说,“你心里会一直记着‘她动机不纯’这句话,跟她相处时,会忍不住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送碗粥,你会想‘她是不是在装’;她帮着干活,你会想‘她是不是在算计’,最后要么是你先忍不住跟她闹僵,要么是你憋着委屈,心里永远留着个疙瘩,这样就比现在好吗?” 宋瑞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似的。他从没这么想过,原来“早说”不是解药,反而可能是另一种麻烦。他以为“早知道”就能避免伤害,却忘了,心里的怀疑一旦生了根,相处时的暖意就会被慢慢磨掉。 宋周氏也慢慢反应过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白未晞的话句句在理。是啊,就算早知道了,瑞哥儿心里存了疑,往后跟苏玉相处,哪还能有之前的热络?要么是瑞哥儿憋不住挑明,要么是苏玉察觉到不对劲先翻脸,结果未必比现在好。 “再说,”白未晞话锋微转,目光掠过饭桌上那碗冷掉的白米饭,语气里多了点耐人寻味的平静,“你若真有她以为的家底,院子是你的,米油是你买的,牙行生意能挣下安稳日子,苏玉未必不会跟你好好过。她要的是‘日子好过’,你若真能给,她那些勤快、贴心,就是真的。” 宋瑞和宋周氏都愣住了,这话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另一个他们没敢想的角落,是啊,若是宋瑞真有家底,苏玉会不会真的踏实过日子? 可没等他们细想,白未晞又接着说,语气里没了刚才的平缓,多了点清醒的冷:“但这话没意义。那条路没选,也没法回头,更不能美化 你没那个家底,是真的。她因为你没家底就翻脸要钱,这也是真的。就算你真有家底,你敢保证她往后不会因为你赚得少了、日子紧了,再露出今天的模样?” 她看着宋瑞,继续说道:“人总爱想当初,你现在难过,是因为觉得‘真心被辜负’,可就算走了另一条路,你未必不会因为别的事难过,或许是她嫌你不够上进,或许是她跟你娘处不来,日子里的糟心事,从来不会因为‘家底厚’就消失。” 宋瑞站在原地,默默沉思着, “就算你信了我,早跟她断了,又能如何?”白未晞没等他回答,继续往下说,“你心里还是会惦记‘她要是真心的就好了’,还是会因为‘没试成’而遗憾。” 她的话像一阵凉风吹过,吹散了宋瑞心里的迷茫和委屈。他终于明白,白未晞不是“不提醒”,而是“没必要提醒”。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痛,必须自己受。有些道理,必须自己悟透了,才算真的懂了。旁人再怎么说,都抵不过自己亲身体会一次。 “我……”宋瑞张了张嘴,最后却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白未晞没再说话,转身拿起桌上的碗筷,往灶房走:“饭凉了,我去热一热,你跟周婶多少吃点。” 第 161 章 蛇灾 寒风来的突然,晨起推开门,青砖地上凝着层薄白。宋周氏早早就起来生了炭火,灶房里的炭块烧得发红,屋子暖和了很多。她坐在炉边缝棉衣,针脚走得慢,时不时抬头往院门外看,等着宋瑞回来。 白未晞从内院走出来时,宋周氏起身递过去个陶碗,碗里是熬好的姜茶,冒着热气,“快喝碗姜茶暖身子,今早霜重。” 白未晞接过碗,指尖碰着陶碗的暖意,低头小口喝着。宋周氏在一旁说道:“这鬼天气,昨天还好好的,今早一开门,霜厚得能盖过脚面。也不知道瑞哥儿冷不冷,牙行里没炭火,他中午怕是只能啃冷饼。”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宋瑞的脚步声,比平时急,推门时力道没轻没重,门栓撞在门框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瑞哥儿?怎么了?”宋周氏连忙出声问道。 宋瑞走进来,嘴唇冻得发白,却没顾上搓手,只喘着气说:“娘,未晞姑娘,出怪事了,钟山那边,闹蛇灾了!” “蛇灾?”宋周氏愣了,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这都冬天了,蛇不是早该冬眠了吗?怎么会闹蛇灾?” 白未晞也放下碗,抬眼看向宋瑞。 “就是说啊!”宋瑞走到炭炉边,搓着手取暖,声音里还带着点没平复的慌,“刚才在牙行,鲁大哥从城外回来,说的全是这事。他表舅家在钟山脚下的曹家庄,昨天傍晚,他表舅家的鸡窝被蛇钻了,十几只鸡全被咬死了,窝里盘着好几条青蛇,冻得身子都有些僵了,却还在爬,不是冬眠的样子!”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语气更急了:“不止鲁家庄,曹大哥还说,这几天钟山附近的几个村子,都有人看到蛇,有的在柴火堆里,有的在墙角根,还有户人家的小孩,早上出门倒尿盆,差点被一条黑蛇缠到脚!这都快腊月了,蛇本该在土里睡死了,现在却全爬出来了,你们说怪不怪?” 宋周氏听得脸色都白了,伸手抓住宋瑞的胳膊:“那……那蛇咬人吗?有没有人受伤?” “目前还没听说有人被咬死,可架不住吓人啊!”宋瑞摇头,“村里的人都慌了,说这是不祥之兆,要么是天要变,要么是地里有‘东西’惊了蛇。今早好多人都往城里跑,说要躲一躲,刚才我回来的时候,城门口有不少农户,挑着担子,带着老婆孩子,一个个脸色慌慌的。” 白未晞慢慢走过来,在宋周氏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宋瑞问:“那些蛇里,有没有特别大的?或者颜色奇怪的?” “曹大哥没细说,”宋瑞回想了一下,“只说大多是青蛇、黑蛇,跟平时见的差不多,就是看着没精神,冻得慢吞吞的,却不冬眠,硬往外爬。村里的老人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怕是‘地脉’动了,才把蛇从土里惊出来。” “地脉动了……”宋周氏喃喃重复着,脸色更沉了,“这可不是好兆头啊。前几年金陵城里就传过,说地脉动是兵灾的前兆,现在蛇又反常,这……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她越想越慌,起身就要往屋里走:“不行,我得去里屋找找,看看有没有前几年去清凉寺求的符,贴在门上,说不定能挡挡邪气。” 宋瑞看着他娘慌慌张张的背影,叹了口气:“这谣言一传,人心都乱了。刚才在市集上,好多人都在买香烛,说要去庙里烧香请愿,还有人卖‘驱蛇药’,说是用雄黄和艾草做的,一撒就能让蛇不敢靠近,几文钱一小包,抢着买的人好多。” 白未晞没说话,目光落在院门外的巷口,巷子里静悄悄的,平时这个时辰,总会有街坊路过,要么去市集买东西,要么去井边挑水,今天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院门外传来了住在不远处的赵婆子声音,“有人在家吗?我来跟你们说个事!” 宋周氏连忙拿着符出来,开门见山就问:“赵婆子,你也听说钟山蛇灾的事了?” “何止听说啊!”赵婆子站定,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是刚买的香烛,“刚才我去井边挑水,巷尾的李根娘说,她刚才在椿树下,看到一条青蛇!就盘在树根下,冻得缩成一团,却还在吐信子,不是死的!” “什么?”宋瑞一下子站直了,“咱们这鸽子桥离钟山还有好几里地,怎么这边也有蛇了?” “谁知道呢!”赵婆婆拍着大腿,面色紧张道,“李根娘吓得魂都没了,说这蛇怕是顺着路往城里爬了。我刚才去买香烛,市集上的人都说,这几天城里也得小心,说不定哪户人家的墙角就钻进来蛇!” 宋周氏听得手都抖了,连忙把手里的符递了两张给赵婆子:“这是前几年去清凉寺求的平安符,你拿回去贴在门上,多少能挡挡。” “哎,多谢了!”赵婆子接过符,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我这就回去贴,还要跟巷子里的人说一声,让大家都小心点,晚上别开门,门窗缝都堵严实了,别让蛇钻进来。” 赵婆子走后,院子里又静了下来,只剩下炭炉里的炭块偶尔“噼啪”一声,溅起点火星。宋瑞走到院门口,往巷尾看了一眼,此时外边很安静,却莫名让人觉得心里发毛,仿佛下一秒就会有蛇爬过来。 “我去把门窗缝堵上。”宋瑞转身,找了些旧布,开始仔细堵厢房和灶房的门窗缝,很是认真。 白未晞站起身,走到院门外,往巷尾的椿树走去。到了树下她蹲下身,仔细看着树根周围的地面,泥土冻得发硬,上面有几道浅浅的条状痕迹。 她抬头往远处看,钟山的方向被一层薄雾笼罩着,隐隐能看到山轮廓,冬天的山本该是光秃秃的,此刻却因为那些反常的蛇,变得让人心里发怵。 “未晞姑娘,你怎么还往外走?快回来!”宋瑞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点急,“万一碰到蛇怎么办?” 白未晞站起身,转身往回走,走到宋瑞身边时,语气平静:“不妨事,我会往院子周围撒一些驱蛇药。” 宋瑞点了点头,“蛇怕冷,冬天活动不了多久,这几天气温还会降,等下一场霜下来,冻得更厉害,蛇就算爬出来,也活不了多久。” 宋周氏把平安符贴在了院门和厢房的门上,红黄色的符纸格外显眼。她走进灶房,又添了把柴,心想着不管外面怎么传,只要这院子里的炭火还烧着,门窗还堵着,院子里的人都好好的,就比什么都强。 傍晚的时候,天又阴了下来,风刮在院墙上,发出“呜呜”的响。巷子里彻底没了动静,连狗叫都听不到,只有各家各户紧闭的门,和门上贴着的、五颜六色的符纸。 宋瑞煮了锅米粥,三人围在炭炉边喝粥,粥的暖意裹着炭火的热,烤的身上暖融融的。 “明天我去牙行看看,问问到底什么情况,实在不行就先歇几天,在家陪着娘。”宋瑞喝着粥,抬头对宋周氏说。 宋周氏点了点头,又“看向白未晞:“未晞姑娘,你要是缺什么,跟瑞哥儿说,别自己出门,外面不安全。” “无妨。”白未晞喝了口粥,目光落在窗外,夜色慢慢沉下来,霜气更重了。 “真的太奇怪了。”宋周氏叹了口气,“冬天的蛇,一旦体温低到一定程度,就会彻底失去活动能力的,是什么让它们强硬撑着往外爬啊?” 第 162 章 让他们怕 翌日清晨,霜寒更重。白未晞并未听从宋周氏的劝阻留在院中,而是在天色微明时,便背着她的竹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鸽子桥,朝着钟山方向行去。 官道上行人寥寥,路旁的枯草丛中,偶尔能瞥见一两条冻得行动迟缓的青蛇或黑蛇,正本能地向着尚有地气温暖的岩石缝隙或洞穴方向艰难蠕行。 白未晞步履不停,径直上了钟山。她踩着冻硬的山路往上走,鞋尖碾过枯草下的薄霜,发出细碎的声响。从山脚到山腰,她见到的蛇比传闻里少得多,大多蜷在石缝里,慢吞吞地往深处钻。 山上风大把定林寺遗址的断碑吹得发凉,断壁残垣的院落里,青霖正坐在一个残破的石桌前,灰布衫被风灌得鼓起来,头发垂在脸颊两侧,遮住了眼底,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 不远处的枯草里,一条黑蛇正停在石缝边缘,尾巴尖微微抬着。 听到脚步声,青霖没抬头,声音先顺着风飘过来,“你来了。” 白未晞在他面前站定,目光落在他身上:“蛇是你引出来的。”不是疑问,而是确定。 青霖这才缓缓抬眼,眼底没了之前的茫然和温和,只剩一片沉沉的冷,像结了冰的潭水:“是。”他承认得干脆,指尖轻轻一勾,那条黑蛇立刻摆了摆尾巴,从石缝里钻出来,慢悠悠地绕着树根转了半圈,姿态刻意得显眼,像是故意要让路过的人看见。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动手。”青霖看着她,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认命,“你是我见过唯一跟人类住在一起的异类,一起吃住。陪他们过日子,心里早偏向他们了吧?现在蛇闹得人心惶惶,你是来替人类除害的,对不对?” 他说着,慢慢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摆出一副“任你处置”的姿态,灰布衫在风里晃得厉害:“不用犹豫,我打不过你,也不想打。动手吧,省得你心里膈应,也省得这些蛇再遭罪。” 白未晞看着他这副“引颈待戮”的模样,眉头轻轻皱了下,语气里带着点明显的纳闷:“动什么手?” 青霖愣住了,眼里的“认命”瞬间碎成茫然:“你……不是来除我?” “除你做什么。”白未晞的目光重新落回山里,语气平淡,“这一路没见几条蛇,你收手了。” 青霖的肩膀慢慢垮下来,重新坐回断碑旁,那条黑蛇也蜷成一团:“是我让它们躲的。”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天越来越冷,它们身上的温度散得快,再不回洞里,会冻死的。” “不止冻死。最多再迟一天,会被抓。” 青霖意外,“他们敢?人类不怕?!”他明明见村里人防蛇如防虎,城里人为买驱蛇药挤破头,怎么会不怕? “起初怕。”白未晞目光掠过山腰,像能穿透薄雾看到山脚下的动静,“最多一天。见蛇不伤人、爬得慢,会抓。” 青霖一惊,他猛地抬头,眼里的意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后怕的怔忡。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操控蛇的气息,再看石缝里的蛇都缩紧了些。 “蛇……已经回去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松气,又掺着自嘲的笑,“幸好……我今早让它们往回退的,没等够一天。” 白未晞没接话,只是看着他。风刮过他垂落的头发,露出眼底的复杂,有庆幸,有懊恼。 “是我心软了!”青霖垂下手,声音轻得像被风刮走,“从一开始就不许它们伤人,连鸡窝都不让碰。明明想让人类怕,却又怕真伤了人。” 他想起之前操控蛇爬进曹家庄时,特意让蛇绕开农户的房门,只在鸡窝外盘着,哪怕鸡叫得再凶,也没让蛇咬下去。想起今早见气温降得厉害,怕蛇冻僵,又急着让它们往回退,原来自己的“狠”,从来都带着犹豫。 “你说得对。”青霖抬头,看向白未晞,眼里的冷硬淡了些,多了点被点醒的清明,“要是再晚一天,等人类发现蛇不伤人、爬得慢,真的会去抓。药铺收蛇胆,饭馆要蛇肉,他们不会管蛇是不是活不成,只会管能不能换钱。” 石缝里的蛇又缩了缩后,掉头爬走了,动作还挺快。青霖靠在断碑上,指尖的气息慢慢收了,没再操控任何一条蛇。 他已然意识到,自己的“计划”,其实脆弱得很,只要一步错,蛇就会变成人类手里的“货”,他要的“怕”,也会变成笑话。 “我以为‘不伤人’是周全。”青霖低声呢喃,像在跟自己说话,“我让它们爬出去,让人类看见,想让让他们慌,让他们怕!” 随即他的声音开始变高,“之前我想攒善缘,帮他们干活,帮他们找孩子,帮他们秋收,可结果呢?!既然做好事没用,那我就换个法子,让他们怕!” 白未晞没说话,看着他眼里的偏执一点点烧起来。 “我故意让蛇爬进村子,爬进路边,却不让它们咬人,只让它们吓人。我原打算再过几日便让蛇慢慢往回退,让人类以为是‘供奉’起了作用,以为是山里的‘东西’息了怒。”青霖的语速越来越快,语气里带着点近乎疯狂的笃定,“等他们怕够了,就会想着建庙,想着立牌位,想着烧香请愿,求我不要再放蛇出去!” “可原来,是我想错了。”青霖叹了口气,苦笑道:“人类的怕,抵不过‘有用’;我的心软,反而会害了蛇。” “你确定他们会因为怕,给你建庙?” “确定!”青霖的语气斩钉截铁,“人类就是这样,对看不见的东西,要么无视,要么敬畏。我让蛇替我说话,让他们知道山里有‘能掌控蛇’的东西,他们就会怕,就会想着讨好,哪怕不知道讨好的是谁,只要能换个安稳,他们什么都愿意做!” 白未晞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虔诚的拜着佛,见到她时还喊着前辈,带着点怯生生的温和。 “人类大都记性不好。”白未晞摇头,“好的坏的,事一过都容易忘。” “那我就再让蛇爬出来。”青霖的声音变冷,“只要他们敢忘,我就敢让他们再慌一次。怕的次数多了,就成了敬畏,就再也不敢忘了。” “你先找个暖和地方过冬。”白未晞拍了拍身上的霜粒,转身离开。青霖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耳边忽然传来后半句话——“听闻,清凉寺的泰钦禅师要回来了。” 第 163 章 银骨碳 天气越发冷了,地面冻的梆硬。 巷口的辚辚车声是撞破寂静的第一缕响,不是寻常驴车的“吱呀”,是汝南郡公府那辆青篷马车,车辕雕着缠枝莲纹,莲瓣边缘描着淡金,四角悬着的银铃被风拂动,“叮铃”声清越。 马车停稳时,六个仆役站在一边,青绸短打外罩着灰布披风,披风下摆绣着极小的“周”字暗纹,腰间系着银质腰牌,上边刻着郡公府的徽记。 一个老嬷嬷从马车里下来,叩响了院门。 “白姑娘安好!”宋老夫人。”老嬷嬷语气里带着妥帖的恭敬,“我家小姐惦记着近日寒重,让奴才们送些过冬物事来。”话音未落,仆从们已有条不紊地搬东西,最先落地的是两个半人高的乌木炭笼,笼门雕着镂空的云纹,掀开时,里面码得齐整的银骨炭。 接着是四个描金漆箱,一个里边是厚棉被数床,锦缎面,新絮的棉花蓬松软和,叠起来几乎有半人高。一个是特意给白未晞准备的几套冬衣,夹缬绢面的棉襦裙,貂皮里子的斗篷,以及千层底嵌了绒的云头履,颜色以青、白、蓝,鸦青多些,触手生温。 第三个箱子里是铜器,錾花铜暖炉,炉盖刻着莲花,提梁缠着细绒,还有个扁圆的铜手炉,里面垫着晒干的桂花绒,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桂香。最底下压着两块蜀锦绒毯,一块织着松鹤,鹤羽的纹路用了金线。另一块绣着牡丹,牡丹花瓣是渐变的粉,摸上去很是柔软。 除此之外,最后一口箱子被特意搬到了宋周氏面前。箱盖开启,里面是数匹耐磨的青灰色粗麻布和厚实的靛蓝色棉布,以及一大包蓬松的原棉。料子很是结实暖和。 领头的嬷嬷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对白未晞恭敬道:“白姑娘,薇小姐想着您院中过冬,炭火需得充足,故多备了些。这些料子……”她目光转向宋周氏,“薇小姐吩咐,你们照料白姑娘起居辛苦,天气严寒,这些料子你们可缝制些冬衣,自己做更合身,抵御些寒气。” 宋周氏一时愣住,没想到连他们都有份,她连忙躬身,语气带着感激与惶恐:“多谢夫人小姐恩典……” 送走了郡公府的人,院门合上。宋周氏这才细细抚摸那些棉麻布料,她感叹道:“这棉布厚实,麻布耐磨,都是顶好的料子……还有这炭,”她看向那银骨炭,“这般好的炭,咱们往年见都没见过,未晞姑娘,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现在这日子是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宋瑞也连连出声附和,甚至忍不住心想幸好当时白未晞没有户籍用到了他…… 对此,白未晞并未接话。只是伸手取了块银骨炭。炭体冰凉坚硬,指尖触到断面的纹理,是细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凹凸,“烧来试试。” “好嘞!”宋瑞直接拿了个炭盆,在屋子里点了起来。那炭初燃时,只一缕极淡的青烟,旋即转为无烟无味,只见殷红的炭体在灰白炭灰中持续稳定地散发着热量。 火焰几乎是透明的,只在炭块边缘跃动着幽蓝的光晕,室内却迅速被一种均匀、干爽的暖意包裹,与往日烧柴炭时满屋烟熏火燎、呛人眼鼻的情形判若云泥。 “真是好东西啊……”宋周氏围着炭盆,感受着那源源不断却毫不灼人的热力,连连感叹,“一点烟火气都没有,这热力还这般持久。往年烧那杂炭,满屋子烟尘不说,还得不停添柴,这炭烧了这半晌,竟不见少多少。” 宋瑞也凑近感受着,点头称是:“而且屋里没有一点炭气,头脑都清爽些。未晞姑娘,这炭果然非同一般。” 白未晞点头,果然不错,回村时要给月娘带着。 炭火的暖意在小屋弥漫不久,铅灰色的云层便彻底沉了下来。午后,细密的雪霰开始敲打窗纸,很快转为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无声而迅疾地覆盖了整个天地。 雪落了一夜,翌日清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推开门,院子里已经是一片纯粹的银白。院墙、屋顶、地面,都覆着厚厚一层松软的积雪,将一切杂色与喧嚣都盖住了。 宋周氏和宋瑞还在屋内收拾,白未晞却已悄然走到了院中。她穿上了周薇送来的那件靛蓝锦缎斗篷,兜帽边缘露出一圈柔软的白色风毛,衬得她那张缺乏血色的脸愈发如玉雕般清冷。手中撑着绿伞夙愿,伞面上已积了薄薄一层雪。 她缓步走到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柿树下。褐黑色的虬枝被积雪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枝头竟还顽强地挂着两三只被遗忘的冻柿,像几盏小小的、凝固的红灯笼。 她就那样静静地立在树下,撑着绿伞,身影在漫天雪幕中显得分外孤直。 远远望去,靛蓝的斗篷,碧绿的纸伞,乌黑的枝干,鲜红的冻柿,共同构成了一幅静谧、疏离又极具禅意的画面,仿佛时间在她身边放缓了流速,甚至已然停滞。 宋瑞推开厢房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份冻结的美。他看见白未晞微微仰头,似乎在看着枝头那几只冻柿,又似乎透过它们,看向了更渺远的地方。 第 164 章 讲经 雪后初霁是第三日清晨,街上积雪正在清扫,人们纷纷出门,喧闹声渐起。 “你听说了吗?泰钦禅师昨儿傍晚到的清凉寺,跟着的弟子抬了三箱经文,据说有两箱是从西域带回来的梵文原典!” “我家那口子今早去市集,见药铺王掌柜都备了香烛,说要去求禅师开示呢!” “传了好几天了,终于归来了!” “要是再早些时日,之前那蛇灾定能被禅师处理解决!” “如何解决,该不会都被禅师抓来吃掉吧!” 人群中笑声渐起,泰钦禅师曾躲到后山烧野鸡肉吃,还私自到山下集镇的酒肆喝酒,甚至在佛堂上呕吐,这些事都不是秘闻。 “吃就吃了,禅师佛法高深,性情豪爽不羁。国主还同禅师一起喝茶,探讨佛法禅理呢!” …… 午时,宋瑞从牙行回来进门就喊:“娘,未晞姑娘!市集上都传疯了,泰钦禅师不日要在清凉寺开讲《圆觉经》,不少外来的布商、粮商,都说要去,说要听经呢!” 傍晚时,院门外又响起了银铃声,是周薇来了。小姑娘裹着件貂绒斗篷,斗篷领口的白貂毛沾着雪,衬得她小脸通红,像个熟透的苹果。 “未晞姐姐!”她凑到铜炉边暖手,指尖冻得发红,眼睛却亮得很,“宫里都动了!大姐姐这几日身子好些了,国主说要陪她散心,已定了后日銮驾亲赴清凉寺听经,这可是天大的盛事!” 她顿了顿,踮起脚凑到白未晞耳边,雀跃道:“未晞姐姐,你要不要去?咱们去看看禅师讲经,看看宫里的銮驾,好不好?” 宫廷銮驾、君王国后、高僧讲经,这些词汇像一幅幅重彩画,叠在一起,是人间权力与精神信仰最盛大的交汇。 她忽然想起钟山定林寺遗址的青霖,想起那条蜷在石缝里、渴望香火的青蛇。此刻可能正缩在某个冰冷的洞穴里,听着山风打在石上。 “去看看。”她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蹭过铜炉的边缘。 三日后的清凉寺,冬日的晴天很是高远,晨光洒在朱红的山门上,把“清凉寺”三个大字照得发亮。山门内外沿路的积雪已被清扫。堆在两侧的雪堆上插着松枝,松针上挂着霜花。 寺前的空场挤得满满当当,好奇的百姓踮着脚往寺里望,孩子们骑在大人肩上,手里举着糖人。禁军卫士手持戟槊,肃立在山道两侧,把中间的路清得宽阔。 钟磬声是从寺内飘出来的,第一声“当”落下时,场中的喧哗瞬间静了,接着是梵呗轻唱,僧人们的声音混在一起,裹着檀香的氤氲,一点点漫过空场。 白未晞与周薇被知客僧引着走到讲经台侧前方的蒲团处,那里已经有不少高官家女眷等候。 从这里能清晰望见前方的法座:法座铺着明黄锦缎,锦缎上绣着缠枝莲纹,莲心缀着珍珠。法座前方,用青布帷幔隔出一方小天地,摆着两排铺了绒垫的蒲团,角落里放着个小铜炉,炉里燃着沉香,烟丝细细的,绕着帷幔往上飘。 人群忽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銮驾来了。龙旌凤翣在前,金瓜玉斧紧随其后,明黄的伞盖下,李煜身着常服,锦缎面的袍子绣着暗纹龙,脚步轻缓,眉宇间带着文人特有的敏感,眼角眉梢拢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 他身侧的周娥皇裹着件狐裘,狐毛蓬松得像团雪,脸色略显苍白,病容却掩不住国色,行走时需宫女轻轻扶着手臂,偶尔抬手掩唇轻咳。帕子是藕荷色的,上面绣着极小的兰草。 两人走到最前排的蒲团旁,李煜先扶着周娥皇坐下,自己才缓缓落座,动作里带着妥帖的温柔。 泰钦禅师是这时缓步登座的。他身着半旧的灰色海青,衣摆处甚至能看到几处细密的针脚,显然是补过的。他目光却澄澈平和,扫过全场时,没有迫人的威势,却让空气都似沉了下来。 他没说多余的话,只是双手合十,指尖轻抵眉心,待场中彻底静了,才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带着温厚的力量:“今日讲《圆觉经》,从‘如是我闻’始,聊一聊‘圆觉妙心,本然成佛’。” 周薇听得专注,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蒲团上的绒线,听到“一切众生,皆有圆觉妙心”时,悄悄转头看白未晞,眼里带着“原来是这样”的亮。 白未晞静坐着,指尖落在铜炉的边缘,炉壁的暖透过指尖传来。她听着禅师讲“幻”与“真”,讲“知幻即离,不作方便”。 她看见李煜听得极投入,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纹样,目光落在禅师身上,像在寻找什么答案。周娥皇也凝神静听,苍白的脸上渐渐泛起一丝潮红,咳得少了,偶尔与李煜交换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皇室的威仪,只有寻常夫妻的默契,挨着近近的。 泰钦禅师讲到“幻花虽灭,空性不坏”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这边,落在白未晞身上。不过一瞬,却像看透了她这具不朽之躯里的沉寂,看透了她与这人间的格格不入。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深沉的明了,带着一丝浅笑。 “……譬如眼光,晓了前境,其光圆满,得无憎爱。何以故?光体无二,无憎爱故。”禅师的声音平稳地传来,落在雪后的空气里。 白未晞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她想起青霖渴望的香火,想起李煜眉宇间的忧郁,想起周娥皇帕上的兰草。这些都是“幻”吧?雪会融,炭会灭,香火会散,忧郁会深,病体会弱,可这些“幻”里,又藏着怎样的“真”? 法会结束时,日头已西斜。钟磬声再次响起,梵呗轻唱着送众人离去。李煜扶着周娥皇起身,脚步依旧轻缓,路过两侧时周娥皇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白未晞,微微顿了顿,随即颔首,是极淡的致意,像认出了周薇身边的人。銮驾的明黄伞盖渐渐远去,留下满寺的檀香与余音,绕着朱红的山门,绕着积雪的石阶,久久不散。 回程的马车里,周薇还在絮絮说着:“禅师讲得真好,我好像懂了点,又好像没懂……”她凑到车窗边,看着外面后退的雪景,“未晞姐姐,你听懂了吗?” 白未晞摇头,她听着马车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周围行走百姓的谈笑声。 马车渐渐近了鸽子桥,小院的轮廓在暮色里慢慢清晰。檐下挂着的灯笼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地上,晕开一小圈暖。 白未晞推开车门,冷风迎面扑来,她想起泰钦禅师最后说的“离幻即觉,亦无渐次”,忽然觉得有思明悟。 第 165 章 女僵尸 刚进腊月,秦淮河畔的风就裹着水汽往骨缝里钻。河面上飘着层薄烟,连船桨划过的水声都透着冷,岸边的柳树枝桠光秃秃的。过往的行人都冻得缩着脖子。 宋瑞所在的牙行离河边的码头不远,码头告示栏刚被府衙贴上一张黄纸告示。墨迹还没干透,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围着看的人挤了三层,有牙行的伙计、挑着担子的商贩,还有刚下船的旅客,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混着河水声,在冷风中飘得老远。 宋瑞挤在人群外,踮着脚往告示上看。字写得大,墨色浓,“连环凶案”四个大字顶在最上面,下面一行行列着死者信息:国子监书生、戏班武生、货郎,还有昨晚刚发现的布庄少东家,全是二十岁上下,“容貌清秀”,死的时辰都是亥时前后,地点全在城南偏僻巷陌,底下画着根银簪,线条简单,却标注着“现场遗留,簪身沾黑血”。能提供线索的有重赏。” “又是一个俊后生……”旁边卖馄饨的老汉叹了口气,手里的汤勺在锅里搅着,“这都第四个了,官府还没个头绪,有没有可能是邪祟啊?” “就是邪祟!”一个穿短打的牙行伙计接话,声音压得低,“我表哥在府衙当差,昨儿后半夜去了现场,说那布庄少东家脖子上两个血洞,血都流干了,身子凉得像冰窖,周围连个脚印都没有——人哪能做到这个份上?” “我听说啊,是女僵尸!”另个挑着菜筐的妇人凑过来,眼睛亮得吓人,“专挑好看的年轻男人,夜里飘着走,头发老长,青面獠牙的,一口就咬在脖子上!前儿个有个船工,半夜在城南渡口见着个黑影,没脚,飘着过了河,吓得他船都不敢开了!” 宋瑞听得心里发毛,刚想往后退,胳膊肘却撞着个人,回头见是白未晞,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是刚买的姜块,不知站在这儿听了多久。 “未晞姑娘,你也来买东西?”宋瑞赶紧让开位置,“别挤这儿了,全是说凶案的,听着渗人。” 白未晞没动,目光落在告示上,听着周遭人的闲言碎语。从她“醒来”到现在从没见过“吸血”的同类,也不知道别的僵尸长什么样。 但她自己靠吸纳阴气过活,踩在地上有脚印,脸是白的,跟“青面獠牙”“飘着走”半点不沾边,这传闻编得,倒比话本里的故事还离奇。 “那银簪查着了吗?”有人指着告示上的图样问。 “查个屁!”牙行伙计撇嘴,“府衙的人去了城南银楼,说是三年前的旧款,当时卖出去几百根,谁还记得卖给谁?这分明是那女僵尸故意留下的,逗着官府玩呢!” 妇人又接上话:“可不是嘛!我娘家侄女在城南住,昨儿天黑就闩门,家里连灯都不敢熄。官府加了巡逻,拿着灯笼来回走,可谁敢保证能拦住飘着的东西?” 白未晞听着,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下,飘着走的 是鬼吧。 “我先回了。”白未晞拎着布包转身就走。 宋瑞连忙跟上,脚步还带着慌:“未晞姑娘,你说这世上真有女僵尸吗?专挑俊男吸血,听着就吓人,往后我天黑了可不敢来牙行,这儿离河边近,阴气重。” “你,”白未晞停顿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宋瑞摸着自己的脸很是担忧。 往鸽子桥走的路上,街边的铺子大多早早关了门,只有几家卖香烛的还开着,门口挂着“驱邪符”“平安香”。有人攥着铜钱往里挤,嘴里念叨着“给家里小子求张符”。 宋瑞看着,忍不住说:“听说清凉寺明儿要做法事,泰钦禅师亲自主持,好多人都要去,咱们也去看看吧?” 白未晞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一家布庄的橱窗,里面挂着件月白夹袄,跟周薇送的那件很像。她想起告示上的死者:书生、戏子、货郎、布庄少东家,全是跟“体面”“清秀”沾边的,死的地点全在城南,时间全是亥时,连现场线索都刻意往“女人”“邪祟”上引,太规整了。 回到小院时,宋周氏正往炭炉里添银骨炭,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外面怎么样?是不是都在说凶案?” “可不是嘛!”宋瑞摘了棉帽,搓着手往炉边凑,“告示贴在牙行门口,围着好多人,都说……都说不是人干的,是女僵尸。” 宋周氏手里的炭铲“当啷”掉在地上,捡起来时手还在抖:“这可怎么办?瑞哥儿你长得精神,往后天黑了别出门,牙行要是没事就歇几天,娘在家给你煮热汤,咱们不出门,就安全了。” “倒也不必!”白未晞看了宋瑞一眼,罕见的说话有了丝重音。她拎着布包走进灶房,把姜块放在案板上。 她听着宋周氏母子的惊慌,忽然觉得有点荒谬:自己这个真“僵尸”就在这儿,他们却对着个编出来的“女僵尸”怕得不行。 傍晚时,风刮得更紧了,院门外的巷子里静悄悄的。宋瑞把院门闩得死死的,又找了块木板顶在门后,还在窗台上摆了几瓣大蒜,听巷口卖香烛的说,大蒜能驱邪。宋周氏坐在炉边,手里攥着旧平安符,眼睛一直盯着院门口,稍有风吹草动就吓得抬头。 白未晞靠在窗边,她想起告示上的银簪,想起牙行伙计说的“查不到源头”,想起那些越传越邪的细节,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编这传闻的人,到底想藏什么?是怕官府查到真凶,还是另有所图? 夜色渐深,炭炉里的银骨炭烧得发红,宋周氏熬不住先睡了,宋瑞坐在炉边守着灯,时不时往窗台上的大蒜看一眼。 白未晞轻轻站起身,走到院门边,巷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传来几声巡逻差役的梆子响,敲在腊月的寒夜里。 第166章 超度 秦淮河支流野塘河的下游,岸滩泥泞,芦苇枯折,连风都带着股腐草与湿土混合的冷腥气。按风俗,横死之人怨气重,算不得“善终”,不能入祖坟扰了宗族风水,人们便将这类死者与客死异乡的孤魂、无家可归的乞丐一并葬在此处,久而久之,这片荒坡就成了远近皆知的义冢。 此处新坟旧坟挤作一团,碑石歪歪斜斜。最扎眼的是西侧新添的四座土坟,坟头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只各插着根枯树枝,绑着片褪色的麻布,这是近几日死于连环凶案的书生、戏子、货郎和布庄少东家。 旧坟更显凄凉,有的塌了半边,草席露在外面,有的连枯树枝都没有,只在霜土里陷个浅坑,不知是哪年客死异乡的孤魂,或是犯了规矩被宗族除名的亡魂。 寒鸦落在最粗的老槐树上,“呱呱”叫了两声,泰钦禅师已在此设了简易的瑜伽焰口施食坛场,这是超度横死孤魂最常用的仪轨。虽无大寺法会的隆重,却胜在心诚。 香案上,铜磬、木鱼并列,中间摊着卷泛黄的《焰口召请文》,案角立着支杨枝,旁边陶碗盛着清水,碗边撒着几把五谷,皆是施食渡魂的器物。 周围百姓早围了圈,城南住户居多,有攥着平安符的妇人,有缩着脖子的老丈。还有两个府衙差役维持秩序。等泰钦拿起木鱼,指尖轻敲,人群瞬间静了。 “大施门开,荐拔孤魂辈……”泰钦的诵经声响起,顺着风钻进每个人耳里。他一手敲木鱼,一手捻手串,目光扫过新坟上的枯树枝,念到“车碾伤残,马踏身形碎。墙倒崖崩,自刎悬梁缢。水火漂焚,虎咬蛇伤类。九横孤魂,来受甘露味”时,指尖的木鱼顿了顿,寒鸦竟也停了叫。 这《焰口召请文》本是召请各类孤魂前来受食,此刻念来,像在一一唤着这义冢里每具横死躯体的名字。 诵完召请文,泰钦起身,拿起案角的杨枝蘸了清水,抬手洒去。他一边洒一边低声念咒:“杨枝净水,遍洒三千,性空八德利人天……”每洒一次,就往坟前丢一把五谷,这是施食的关键,要让孤魂得享法食,消弭怨气。 百姓里有人红了眼,最前排的老妇攥着儿子生前的衣物,眼泪砸在冻硬的地上,却不敢哭出声,怕扰了亡魂受食。 施食完毕,泰钦收起杨枝,重新坐回香案后,铜磬“当”地响了一声,余韵绕着老槐树转了圈。他双手合十,闭眼开始诵念《往生咒》:“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等最后一句“娑婆诃”落下,泰钦才缓缓睁开眼。没等他收拾法器,那老妇先跪了下去,磕了个响头,声音发颤:“禅师!求您救救金陵的后生吧!我儿就是被那女僵尸害的,脖子上两个血洞,血都流干了!城里都传,那东西青面獠牙,专挑俊后生吸血,再这么下去,还不知要多死几个人!您是高僧,求您降服这邪祟!” 老妇一跪,百姓跟着骚动起来: “是啊禅师!官府查了这么久没头绪,只有您能渡了这邪祟!” “我家小子才十九,长得清秀,这几日吓得饭都吃不下,求您发发慈悲!” “昨儿夜里我在城南见着黑影飘着走,头发老长,肯定是那女僵尸!” 泰钦捻着菩提子的手没停,抬眼扫过人群。他的目光很淡,掠过差役紧绷的脸,和老妇通红的眼睛。最后在人群边缘的白未晞身上扫了一眼。 她身上还是那件素色麻衣背着竹筐。,霜气沾在发间没融。这一眼不过一瞬,却让白未晞心里明了:这和尚,早看穿了她的情况。 “施主请起。”泰钦对着老妇开口,声音依旧平和,“贫僧所做,是瑜伽焰口施食,只为渡横死孤魂脱离苦趣,却不会查案缉凶,更谈不上去‘降服’什么。”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新坟,语气添了些耐人寻味,“府衙已贴告示悬赏缉凶,想来不久便有结果。至于‘邪祟’之说,腊月天寒,人心易慌,慌则生疑,疑则生幻。” 百姓愣了愣,有人没听明白,还想追问,却被身边人拉了拉,低声解释道,“禅师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说“邪祟”是假的,怕是什么人装神弄鬼。”可恐慌早扎了根,没人敢细想,只攥着平安符,嘴里念叨着“求佛祖保佑”。 泰钦没再多言,起身收拾铜炉,菩提子串挂回腕间,转身往义冢深处走。百姓没有再跟,渐渐散了,只有寒鸦还在槐树上叫,风卷着香灰,落在新坟的土上,慢慢沉了下去。 白未晞没走,跟着泰钦往深处去。断碑歪歪斜斜,枯草杂乱。走到那棵最粗的老槐树下时,泰钦停了脚,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皮是深褐色的,磨得发亮,一看就带了许多年。他拔开塞子,仰头喝了口,酒液顺着唇角往下滴,落在衣襟上,却半点不见狼狈,反而透着股出家人少有的洒脱。 “你知道。”白未晞站在他身后出声道。她问的,是他知道自己是僵尸的事。 泰钦转过身,酒葫芦斜着拎在手里,唇角还沾着酒渍,脸上挂着笑, “知道什么?知道你终年无汗也不寒,体表无温?还是知道你活了许多年,容貌不变?” 第 167 章 查案 “你果然知道。”白未晞对此并不意外。 “喝酒吗?我请你。”泰钦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酒液撞着葫芦壁发出“哗啦”轻响,哪还有半分高僧的肃穆。 “下次。”白未晞看了一眼那葫芦认真的说道。 “哈哈,好好好,一言为定!”泰钦爽朗笑道。 “人们还是很怕异类的。”白未晞看向远方,目光空寂。 “异类?何为异类?!”泰钦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野塘河的冰面,“你看那冰下的鱼,靠水活。岸上的草,靠土活。我这出家人,靠口粥、几口酒活。你靠阴气活,不过是活法不一样,哪来的‘异类’?就像这义冢里的坟,有的插着枯树枝,有的连草席都露着,死后不都成了土?” 白未晞攥紧了背上竹筐的带子,声音依旧淡:“他们说的‘异类’,是怕。” “他们是怕‘不一样’。”泰钦又喝了口酒,这次还是没咽干净,酒液顺着下巴滴进衣领,他却毫不在意,用袖子随意抹了把,“怕你们活的日子比他们长,怕你们见的生死比他们多,怕你们不按他们的规矩活。” 白未晞没接话,只是看着寒鸦落在新坟的枯树枝上,爪子刨着坟土。她已然习惯了这“不一样”,也早习惯大部分世人的怕。 风卷着腐草味扑过来,泰钦将酒葫芦往怀里一揣,指尖摩挲着腕间的菩提子串:“我该走了,清凉寺的小沙弥还等着我回去煮茶。”说罢,他转身就往义冢外走,灰布海青的下摆扫过枯草,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 …… 翌日下响,充光政殿学士韩熙载从宫中出来。他抬手拢了拢衣襟,指尖触到玉带,这是国主即位后新赐的,玉质温润,却压着点沉甸甸的分量。 “学士,马车备好了。”幕僚李松捧着木盒跟上来,盒里是福呀递来的验尸格目和凶案卷宗,“今日天色已晚,我们明早再查案不迟。” 韩熙载却没动,目光望向城南的方向,这些天市井间细碎的议论仿佛还在耳边。多是“女僵尸好美男”“吸血”“不敢出门”之类的话。他轻轻摇头,声音沉而稳:“歇不得。这案子不是简单的凶杀,是在搅乱人心。” 李松跟着叹气:“可不是嘛。前前后死了四个后生,全是城南的,官府查了十日,没摸到半点线索,倒让‘女僵尸’的传闻越传越凶……” “国主今早召见我时,案上堆着厚厚一叠百姓的陈情信,全是求官府‘除邪祟’的。”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卷宗边缘,“国主说,‘金陵乃帝都,若连百姓夜里安睡都保不住,何谈治国’,这案子,我接,是承君命,亦是对百姓一个交代。” 李松这才明白,韩熙载的查案,从来不是单纯的“缉凶”,是要借着查案,把“女僵尸”的传闻戳破,让百姓知道“凶案有人管,真凶能抓到”,比任何“高僧驱邪”都管用。 两人往城南走,马车碾过凝霜的青石板,发出“咯吱”响。快到染坊后巷时,就见巷口围了圈人,差役们正拦着不让靠近,人群里的议论声却压不住:“听说韩学士来了?这下有救了!”“可不是嘛,韩学士连先帝时的旧案都能查清,还怕抓不到个装神弄鬼的?” 韩熙载下了马车,没理会人群的骚动,径直走进巷子里。他的目光扫过墙根的柴火堆、巷尾的水坑,最后落在地面一处浅浅的印记上—那是草木灰混着墨渍的痕迹,不细看,只当是染坊落下的废料。 “李松,把验尸格目念仔细。”他蹲下身,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处印记,指尖沾了点灰,“尤其是创口细节,别漏一个字。” “是。”李松展开卷宗,声音压得低,“布庄少东家,男,二十一岁,颈间两处创口,间距一寸二分,深及颈动脉,边缘齐整,无齿痕。创口内壁有螺旋状划痕,验尸官说,是细尖铁器刺入后刻意转动所致,目的是放干血液,伪造‘吸血’的假象。尸身无打斗痕迹,指缝干净。” “无打斗痕迹?”韩熙载眉梢微挑,起身走到巷尾的水坑边。水坑结了薄冰,冰面上印着一串浅浅的轮印,是独轮推车的痕迹,轮印边缘还勾着点褐色的纤维。 “你看这轮印,间距窄,是城里小贩常用的推车,却沾着染坊才有的墨麻纤维,凶手用推车运尸,从染坊方向过来,把尸体放在柴火堆旁,再留根银簪,故意引着人往‘女僵尸’上想。” 他说着,忽然想起卷宗里的记载:前三个死者,书生、戏子、货郎,遇害的巷子都离染坊不远,现场也都有“草木灰”“墨渍”的痕迹,只是之前官府都当是染坊的废料,没放在心上。 “去查王记染坊。”韩熙载转身对差役吩咐,语气严肃“查最近半个月,谁在那里买过‘染墨麻’——就是用松烟墨兑水染的浅褐色麻布,还有,查染坊附近的独轮推车,尤其是夜里常往城南窄巷走的。” 差役领命刚要走,韩熙载又补了句:“再把‘银簪是三年旧款、上个月重铸二十根’的消息,透给茶肆的伙计,不用刻意,就当闲聊说漏嘴。” 李松愣了愣:“学士,这是为何?” “引蛇出洞。”韩熙载的目光扫过巷口的人群,那里还有人攥着平安符,却比之前安静了些,“凶手故意留银簪、编传闻,就是怕我们查到他的身份。现在我们漏点线索,他知道官府快摸到门了,要么慌着藏证据,要么想着再犯案混淆视线,不管哪样,都能露出马脚。” 风裹着雾吹进巷子,韩熙载拢了拢锦袍,没再停留。路过巷口时,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一颗枯树下,一个背着竹筐的素衣女子站在那里,面容沉静没像其他人那样露着惊慌好奇。 他收回目光,转身对着人群沉声说:“诸位放心,凶案是人为,绝非邪祟。五日内,必给百姓一个交代。” 人群里瞬间静了,接着爆发出细碎的赞叹,“韩学士说话算数!”“这下能睡个安稳觉了!” 韩熙载上了马车,李松捧着木盒跟上来,忍不住问:“学士,您真有把握五日内破案?” “不是把握,是必须。”韩熙载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国主把案子交给我,是信我能稳住民心;百姓等着,是盼着能踏实过日子。这案子,查的不只是凶犯,更是金陵城的安稳。” 马车碾过青石板,往府衙的方向去。韩熙载打开卷宗,指尖落在“银簪重铸”的记载上,眉头微蹙,二十根银簪,只留一根在现场,剩下的十九根藏在哪里?染墨麻、独轮车……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只要找到一根线,就能串成真相。 第168章 杂货铺 次日一早,韩熙载的马车停在了“王记染坊”的斜对面,下车后他拢了拢墨色锦袍的衣襟。 “学士,属下先去叫门?”薛武往前迈了半步,恭声说道。 韩熙载点头,薛武便快步走到染坊门前,抬手轻叩木门:“王掌柜,开门,府衙办事。” 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片刻后,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掌柜王贵探出头,五十来岁的年纪,脸上沾着点墨渍,围裙下摆湿漉漉的,显然刚从染缸边挪开。他眯着眼打量薛武又扫过后面的韩熙载,眉头皱了皱:“官爷,俺们染坊规规矩矩做生意,没犯事啊。” “这位是光政殿学士韩大人,”周虎侧身让开,声音抬高了些,“来查城南凶案的线索,问你些事,老实回话。” “韩……韩学士?”王贵的眼睛瞬间睁大,手忙脚乱地往围裙上蹭了蹭墨渍,连忙推开门,“学士快进,外面雾大,冻得慌!俺这染坊乱,您可千万别嫌弃。” 韩熙载没进门,只站在门口,让李松递过一片染墨麻碎块:“王掌柜,认不认得这布?” 王贵接过碎块,指尖捏着边缘搓了搓,他又凑近了看,放在鼻尖闻了闻,才点头:“认得!这是俺家的染墨麻,用松烟墨兑井水染的,颜色浅,摸着糙,硬得扎手,除了包些粗瓷、木疙瘩,没人肯要。” 王贵搓着手,又补充:“这布上个月就染了十匹,还染坏了两匹,卖出去五匹,剩下的堆在后院,落了层灰呢。您问这个,是……是这布跟凶案有关?” 韩熙载没答,目光落在染坊院内几口染缸并排摆在墙角,缸里的墨汁泛着暗沉的褐,缸沿结着层厚厚的墨痂。晾布架上挂着几匹半干的染墨麻,风一吹,布面扫过竹竿,发出“哗啦”的轻响。“卖出去的五匹,卖给谁了?什么时候卖的?买主有没有说用途?” “这我记得,是城西福顺杂货铺的陈河来买的,五匹,算他三百文。这布不值钱,他说急着用,俺就没多要。” “陈河?”韩熙载继续问道:“他买布时,有没有异常?比如慌不慌?” 王贵歪着头,仔细回想起来,“异常……倒是没什么,就是走的急,布一装上车就走了,俺喊他‘慢着点,别掉了’,他都没回头。” 韩熙载心里一动,“车!什么车?” “独轮车,好多街坊邻里家都有。”王贵应声道。 韩熙载立即转头对李松说:“你留在这儿,核对后院剩下的染墨麻,看看有没有被裁剪过的痕迹,一丝都不能差。”又对薛武吩咐,“你去福顺杂货铺,先别惊动陈河,看看他的独轮车在哪,车轮上有没有墨麻线和泥痕,顺便问问铺子里的人,陈河最近的上工情况。” 两人领命去了,韩熙载没等,朝着城西发现尸体的巷子走去,想再仔细勘察一番,快到巷口时又看到了那个素衣女子。 她正蹲在地上,指尖戳了戳地上的墨痂,又捏起一片浅褐色的碎布,布面上沾着点墨渍,边缘还勾着杂线毛边。见韩熙载走近,她慢慢站起身,把碎布递过来,“巷口砖缝里捡的。” 韩熙载接过碎布,挑眉问道:“你在查案?” 白未晞没回应,背着竹筐往巷里走了两步,指了指杂货铺后院的墙根:“车轮印,在霜里,快化了。 韩熙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杂货铺后院的墙根凝着薄霜,霜面上有一串浅浅的轮印,轮距窄,边缘的半月形缺口清晰可见,与案发现场拓下的轮印完全吻合。 “吱呀”一声,杂货铺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推着独轮车出来,车斗里堆着些麻绳和瓷碗,见着韩熙载,他手一抖,车斗里的瓷碗“当啷”撞在一起,脸色瞬间白了。 “陈河!”薛武从巷口绕过来,挡住了他的退路。 陈河往后退了半步,独轮车的车把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响,他的声音发颤:“是……是我,官爷找我啥事?俺……俺就是个看铺子的,什么都不知道”他的目光躲闪,手不自觉地往围裙里藏。 韩熙载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独轮车上,车轮边缘沾着点泥,泥里勾着几根浅褐色的细线,车斗角落还沾着点墨粉。“上个月你在王记染坊买的五匹染墨麻,用在哪了?” “用……用在包瓷瓶上了!”陈河赶紧回答,声音都变了调,“铺子里进了批新瓷瓶,怕磕着,全用这布裹了,现在还堆在后院呢!” “哦?”韩熙载往杂货铺里走,后院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几个木箱堆在墙角,里面的瓷瓶只用软纸裹着,连半片染墨麻的影子都没有,箱盖上落着层薄灰,显然许久没动过,“这就是你说的‘裹着瓷瓶’?五匹布,够包几百个瓷瓶,你这箱子里,连十个都没有。” 陈河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这时,铺子里传来咳嗽声,一个穿青布长衫的老者走了出来,是铺主徐墨川。 他拄着拐杖,走到韩熙载面前,手抓着门框,指节都泛了白:“官爷……我说实话,小河糊涂啊! 他没把布用在铺子里。前几日夜里,我起夜,见他推着车往城南走,车斗里盖着染墨麻,我问他,他只说‘帮人办点事’,再问就哭,说漏了嘴要被人报复。” “帮谁办的事?”韩熙载的声音沉了些,目光盯着陈河,“你做了什么?” 陈河的肩膀垮了下来,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声音哽咽:“我不知道,他蒙着脸,给我钱……是他让俺帮他买布,借俺的车,说要是有人问,就说是包瓷瓶的,还说……还说俺前阵子偷拿铺里钱的事,他都知道,要是俺漏了口风,就把俺送官。” “你还偷铺里的钱!”徐墨川气的拐杖在地上敲的咚咚响! 第 169 章 墨 金陵城的这个腊月,寒意浸骨。连环凶杀案像一块沉重的乌云,压在人们的心头。尽管有韩熙载亲自督办,并立下五日破案的军令状,但市井间的恐慌并未立刻消散,“女僵尸”的阴影依旧在夜幕下悄然弥漫。 韩熙载端坐于府衙临时辟出的签押房内,面前摊开着四名死者的卷宗。烛火摇曳,映着他紧锁的眉头。陈河的落网,只撕开了案件最外围的伪装而已。 “查!”韩熙载对李松和薛武沉声道,“抛开‘女僵尸’的迷雾,回归死者本身。仔细梳理这四人,书生张骏、戏子柳含烟、货郎李四、布庄少东家陈玉郎他们生前的交际、爱好、常去之处。他们之间,必有我们尚未发现的、细微却致命的关联。” 命令下达,府衙的差役们再次忙碌起来,走访死者亲友、邻里。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却纷乱繁杂。这四个年轻人,分属不同阶层,生活轨迹看似并无交集。书生埋头苦读,戏子周旋于梨园,货郎走街串巷,少东家经营家业。他们唯一的共同点,似乎只剩下“年轻”与“容貌清秀”。 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 韩熙载的马车停在城南“鸣玉戏坊”后门,车帘掀开时,一股混着霉味、脂粉气的冷风涌进来,戏坊后台的门虚掩着,旧戏服搭在竹竿上,被风吹得晃悠。 “学士,班主就在里面,”薛武掀着车帘。 韩熙载点了点头,踩着凝霜的青石板往里走。柳如烟生前居住的小屋昏暗,只亮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班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手里却攥着块皱巴巴的戏本,指节泛白:“韩学士大驾光临,是为阿烟的事?唉,这孩子命苦,唱了五年武生,没红过一天,平时闷得像块石头,谁跟他说话都不怎么应。” “他出事前可有异常?”韩熙载的目光扫过角落里柳如烟的衣箱,箱子敞着,里面叠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戏服,最上面一件是墨色箭袖,袖口绣着半朵墨竹,针脚疏浅。 班主挠了挠头,往油灯旁凑了凑,光影在他脸上晃出明暗:“异常……倒是有!约莫一个月前,他突然爱说话了,有时还会对着镜子笑,嘴里念叨着‘总算有人慧眼识珠’。有回我问他是哪位贵人瞧得上他,他却闭了嘴,只说‘是个懂戏的,不图别的’。” “他常去哪?”韩熙载指了指那件墨竹箭袖,“这戏服上的绣活,是谁做的?” “绣活?没见他找人做啊!”班主凑过去看了看,眉头皱起来,“这墨竹绣得怪,咱们戏坊的绣娘绣不出这么粗的针脚。至于去哪,他夜里常出去,说是‘见个朋友’,问他在哪见,只说‘近得很’。” 韩熙载指尖碰了碰戏服的绣线,没再追问,转身往外走,“去张骏家。” 与此同时,义冢的荒坡上,寒鸦正啄着坟头的纸钱灰。白未晞背着竹筐走过,筐里的耐霜草沾着湿泥。 离野塘河最近的那座新坟前,跪着个老妇人,是张骏的娘,超度时哭诉的那位,白未晞记得。她正往火里扔着一沓沓纸书,火苗舔着纸页,卷出焦黑的边,混着纸钱灰,飘得满坡都是。 “骏儿,娘把你喜欢的书都烧给你了,你在底下慢慢看……”老妇人的声音发颤,手里的纸书刚扔进去,就被风吹得散了页,一张纸飘到白未晞脚边。她弯腰捡起,指尖触到纸页,不是寻常的草纸,是细韧的宣纸,封皮竟是浅青色的绫面,边角绣着极小的墨竹纹。 这不是穷人家能买得起的书。白未晞记得之前了解过张骏家住在城南贫民窟,靠他在书院抄书度日,连粗麻纸都要省着用,哪来的绫面宣纸书? 她抬头看向老妇人手里的书堆,最上面一本露着脊,写着《昭明文选》,封皮也是绫面,书脊处还沾着点淡墨。 “这个,”白未晞递过那张纸,声音淡得像雾,“这些书,是张公子生前就有的?” 老妇人接过纸,抹了把眼泪,点头:“是啊,半个月前,他突然抱回来好几本,说‘是个先生送的,说他看得懂’。我当时还骂他,说‘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收别人的书’,拿什么还?他却笑,说‘这先生是他知己,并且惜才,无需还的’……” “送书的人,可曾见过?” “这书有什么问题吗?”老妇人激动道,“与我儿的死是不是有关!” “还不确定。”白未晞回道。 老妇人叹息着,抹了把眼泪,“没见过,连影都没瞧着。” “那他在家中,可曾提过这位送书人?”白未晞蹲下身,帮老妇人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纸钱,目光落在火里烧得卷曲的书角。 老妇人叹了口气,往火堆里添了张纸,火苗窜起来,映得她眼尾的皱纹更显愁苦:“就说过是‘知己’,说那人懂他。骏儿这辈子没几个朋友,总说旁人只当他是个穷抄书的,唯有这位先生,肯跟他聊书里的道理,还说‘彼此欣赏,跟旁人不一样’。有回我问他,先生是做什么的,他只笑,说‘是个藏在墨香里的人’,再问就不肯多讲了。” 第 170 章 为何在此 接着,老妇人拿起那本《昭明文选》,刚要往火里送,一阵冷风突然卷过,书页“哗啦”一声被掀得大开,露出夹在中间的一张浅青色纸条,在火舌的微光里晃了晃,眼看就要跟着书页一起被烧进火里。 白未晞眼尖,几乎是风掀书页的瞬间就动了,她往前跨了两步,伸手就往火堆里捞,指尖擦过滚烫的火炭边缘,攥住了那本半燃的书。但火势大,书页已经烧透了半边,焦黑的纸边往下掉渣,火星子溅在她的素色麻衣袖子上,“滋啦”一声烧出个小破洞,露出里面浅灰的衬里。 “姑娘!小心!”张骏娘吓得猛地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拉她的手腕,声音发颤,“快撒手!烫得很!你的手怎么样?有没有烧到?” 白未晞把书往身后撤了撤,避开火堆的热气,指尖蹭过焦黑的纸边,指腹沾着厚厚一层纸灰,却没半点红肿,连火星子溅到的地方,皮肤也依旧是那种近乎冰凉的苍白,没有丝毫烫伤的痕迹。她下意识地往袖口里缩了缩手指,只露出沾着灰的指节才低声应道:“无事。” 老妇人还是不放心,伸着脖子往她手上看,只看见满是纸灰的指尖和袖子上那个焦黑的小洞,没见着红肿水泡,才稍稍松了口气,却又皱起眉:“怎么能没事?袖子都烧破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冒失,一本书而已,烧了就烧了,犯不着把手搭进去啊。” 白未晞没解释,低头翻开那本烧得残缺的书,焦糊的书页粘在一起,她小心地用指尖捻开,那张浅青色的纸条掉了出来,落在霜土上,沾了点湿泥,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的字迹:“初三夜,城西巷口见,有要事相商。” 纸条是细韧的绢纸做的,字迹清瘦,墨色黑亮,凑近了闻,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点若有若无的沉水香。 “这是……”张骏的娘凑过来看,眼神里满是疑惑,“骏儿的书里,怎么会有这种纸条?这字……也不是骏儿的笔迹啊。” 白未晞蹲下身,指尖捏着纸条边缘,她抬头看向老妇人,声音比之前沉了些:“张公子死前几天,有没有说过要去城西见人?” 老妇人皱着眉想了半晌,往火堆里添了张纸钱,火苗窜起来,映得她脸上的皱纹愈发清晰:“城西……好像提过一回。我没太注意,好像说什么‘等这事了了,往后日子就能不一样了’……现在想来,他说的‘事’,就是跟这纸条上的人见面?” “初三夜。”白未晞在心里算了算,正是张骏遇害的前两天前。她把纸条小心地折起来,放进书里。又把那本烧残的书递给老妇人,“这些收好,官府会要。” 老妇人接过书,手指抖得更厉害了,焦黑的书页在她手里簌簌掉渣:“是……是那个送书的先生?他不是骏儿的知己吗?怎么会……”她话没说完,眼泪又涌了出来,滴在书的焦糊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都怪我,我要是多问两句,骏儿也不会……” 白未晞不再多言,站起身,往义冢外走了两步,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是朝着这边来的。她回头看了眼老妇人,见她还捧着那本残书掉眼泪。 白未晞刚走到义冢入口,就见一队人马停下。韩熙载下车后,他的目光扫过来,落在白未晞沾着纸灰的指尖和袖子上的破洞,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 “姑娘究竟是谁?”韩熙载的声音沉了些,少了之前的平和,多了点探究,“为何会在义冢?” 这话刚落,就见张骏的娘抱着那本烧残的书,踉跄着从义冢里跑出来,怀里的书还冒着点余烟,“官爷,您来了!这姑娘为了抢这本书,手都差点烧着,您可得好好看看,这里面的纸条,是不是跟骏儿的死有关!” 老妇人的话令韩熙载一愣,“手都差点烧着”,可他分明没见着半点烫伤痕迹。他看着白未晞拉下袖口的手,又看了看她袖子上那个焦黑的小洞,疑窦更深:寻常人被火燎到,哪怕只是蹭到火星,指尖也该发红发肿,她倒好,连点痕迹都没有,这绝不是“运气好”能解释的。 “你这又是为何?”韩熙载出声问道。 白未晞拢了拢袖子,“路过,见书里夹着东西,怕烧了可惜。”她没答“是谁”,也没说“为何在这”,只捡了最无关紧要的话回应,目光落在远处野塘河的冰面,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韩熙载眉梢微蹙,他见过太多查案时遇到的“闲人”,要么惊慌躲闪,要么好奇追问,从没像眼前这女子,明明握着关键线索,却平静得近乎淡漠。 “路过?”他往前走了半步,寒雾里的身影又近了些,“义冢地处荒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姑娘背着一个竹筐,专程‘路过’这里?” “信与不信在你。”白未晞径直转身离开。 “官爷先看这个!”老妇人着急道。 “张吕氏,莫急。本官就是特意来寻你的,先去的你住处被邻里告知在此。”韩熙载接过那本残书,指尖碰了碰烧得卷曲的书页,还带着点余温,“这纸条和书,我先收着,定会仔细查。” 他转头对身后的薛武使了个眼色,声音压得极低,“你悄悄跟着那位姑娘,看看她往哪去,住在哪,平日里都跟什么人往来,别惊动她。” 薛武会意,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往白未晞身后绕去。白未晞像是没察觉,依旧稳步前行。 韩熙载看着她的身影消失才收回目光,同张骏的娘亲又了解了一些情况后这才上了马车直奔货郎李四家。 货郎家门口挂着盏破了罩的灯笼,风吹得灯笼晃悠。李松上前敲了敲门。 “谁啊!” 屋里传来个怯生生的声音,货郎的妻子刘氏撩开门帘探出头,脸上挂着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身上的粗布孝衣还沾着点纸钱灰。见是韩熙载,她身子晃了晃,差点跌坐在门槛上,“官……官爷,是查到凶手了吗?顾军他……他死得好惨……” 韩熙载虚扶了她一把,往屋里走。屋子中间摆着个简陋的灵位,灵前的白烛燃了一半,蜡油滴在青石板上,凝成了块。角落里堆着李四生前用的货郎担子,藤条磨得发亮,筐里还剩些没卖完的针头线脑,最底下压着一捆用黑布裹着的东西。 “你夫君出事前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韩熙载的目光落在那捆黑布上,“比如进货的东西变了,或者夜里常出去,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李氏坐在灵前的小凳上,抹了把眼泪,慢慢开口:“其他没什么,就是约莫两个月前,他开始卖些笔墨,说是‘城西进的,给的价格很便宜。” 她起身走到李四担子旁,解开黑布,里面果然是十几块略微残次墨锭,墨色发灰,边缘还沾着点浅褐色的桐油灰。 “他还说过,”李氏的声音更低了,手指攥着孝衣的衣角,“给他货的人特别好,说‘懂他跑货的辛苦’。有回他揣着个绣着竹子的香囊回来,说是‘先生送的’,我问他先生是谁,他只笑,说‘是个顶好的人’” 第 171 章 查到了什么 腊月初十,又开始落雪,陈家布庄朱漆大门上,发出呜呜的闷响。门檐下挂着的白幡被吹得翻卷,素白的绸面沾了泥点。 韩熙载下了马车,抬头望了眼门楣上“陈记布庄”的匾额,墨色浓亮,边角却新糊了层暗红的漆,该是两个月前陈玉郎成亲时翻新的。 “韩学士。”管家陈忠迎上来,“少夫人自少东家出事后,悲伤过度,茶饭不思,现卧于病榻难以起身。” “此时虽不便打扰,但查案要紧,带我等前去。”韩熙载出声道。 陈忠应声,带着几人进了内院,来到厢房。陈顾氏见韩熙载进来,撑着要起身,刚坐起便摇摇欲坠,被丫鬟扶住。 “官爷……求您务必找到凶手。”陈顾氏的声音发哑,眼中布满红血丝。“玉郎出事前一天还说,等年后要陪我回母家小住怎么就……”她话没说完,眼泪又涌了出来。 韩熙载的目光落在案前那方砚台旁,砚边摆着个描金漆盒,盒盖敞着,里面躺着半锭墨。墨锭色泽乌润,比寻常墨块小些,侧面刻着细如蚊足的“松雪”二字,墨头还沾着点未干的沉水香,混着松烟味,和张骏书里的熏香、货郎残墨里的淡香,竟有七分相似,只是这锭墨更纯,香更浓。 “陈夫人,”韩熙载蹲下身,指尖离墨锭半寸就停住,“这墨是陈玉郎生前常用的?” 陈顾氏抹了把泪,点头:“是上个月才有的。他素来爱藏墨,之前收的都是市面上常见的‘李墨’,唯独这锭,他宝贝得很,说‘是个懂墨的先生送的,市面上寻不到’。” “先生?”韩熙载眉梢微挑,和之前张骏的“知己”、柳含烟的“懂戏人”、货郎的“顶好人”对应上了,“他没说这先生是谁?在哪见的?” “没细说。”一旁的小厮阿福突然开口,他是陈玉郎的贴身小厮,年纪不过十五,“东家只说,那先生‘懂他所求’。上月中旬,东家夜里常出去,说是‘去见个朋友,谈点墨的事’,回来时总带着点沉水香,身上还沾着点桐油味。有回我问他,要不要备车马,他说‘近得很,走路就到’,还说‘先生那边有好墨,往后咱们家的墨,都不用买了’。” “桐油味?”韩熙载记起货郎担子下那捆残墨,边缘沾着的浅褐色碎屑,正是桐油灰—了,墨坊里补墨模缝隙常用的东西。 他伸手拿起那半锭“松雪”墨,凑近鼻尖闻了闻,沉水香里果然掺了丝极淡的桐油味,只是比货郎的残墨淡得多,若不细嗅,几乎察觉不到。 “大人,薛武回来了。”李松在一旁说道。 “出去看看。” “学士,那名女子是两年前到的金陵城,同汝南郡公府的薇小姐交好,还曾在汝南郡公府同薇小姐一起受业。” 韩熙载的脚步顿了顿,寒风吹起他的袍角。“知道了。”韩熙载的声音沉了沉,“让薛二别跟了,往后也别查那位姑娘的行踪了。” 薛武愣了愣,刚要追问,见韩熙载的脸色冷下来,便咽了回去,只应了声“是”。 回到府衙后,韩熙载指尖点着卷宗上关于赠予死者物品的记录,书生的绫面书、戏子的墨竹绣服、货郎的香囊与墨锭、布庄少东家的端砚与镇纸。 “凶手能拿出这些物件,尤其是赠予陈玉郎的端砚和青玉镇纸,绝非寻常之辈。重点排查城内所有书肆、笔墨纸砚商铺等。 命令下达,府衙的力量再次倾泻而出,如同梳子般梳理着金陵城的文墨雅玩之所。 墨香书铺在城西巷口,门脸不大,檐下挂着块“松烟凝香”的木牌,被雪打湿后,字迹晕成了黑团。掌柜的见韩熙载进来,连忙迎上来,手里还攥着块刚磨好的墨:“官爷大驾光临,是要寻什么好墨?小店新到了批‘澄心堂纸’,配咱们的‘李墨’正好。” 韩熙载没接话,把从陈家带的半锭“松雪”墨递过去:“掌柜的,见过这种墨吗?刻着‘松雪’二字,沉水香里掺着桐油味。” 掌柜的接过墨,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眉头皱起来:“‘松雪’墨?没见过。咱们金陵城的墨坊,就‘李记’‘王记’两家,出的墨不是刻‘李’就是刻‘王’,从没听过‘松雪’的字号。而且这墨的质地,比寻常墨细,倒像是……墨坊里的‘头道墨’,但头道墨都给官家用,哪会流到民间?” “那桐油味呢?”韩熙载追问,“墨坊里补墨模,是不是常用桐油灰?” “是常用,但正经墨坊的墨,都要经过‘去杂’,不会留桐油味。”掌柜的把墨递回来,“除非是……残墨,或者是私下偷做的,没好好去杂。”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韩熙载带着薛武、李松跑遍了城西的七家书肆、三家墨坊,连街角摆摊卖笔墨的小贩都问遍了,竟没一个人见过“松雪”墨,李松跑得满头汗,往手里哈了口热气:“学士,会不会是凶手自己做的墨?可做墨要松烟、胶、水,还得有模子,不是寻常人能弄的。” 韩熙载靠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看着漫天飘落的碎雪,眉头紧锁。四个死者的线索明明能看出关联,墨、沉水香、墨竹纹、“懂他们”的陌生人,可一抓就散,连个具体的方向都没有。 “韩学士。”白未晞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她背着竹筐,鬓边落着片碎雪,却没化,“你们查了这么久,查到了什么?” 第 172 章 落网 “查店铺。”韩熙载看着白未晞面色复杂,他指了指那些图样,“凶手能拿出这些物件赠人,尤其是那方端砚,价值不菲,绝非升斗小民所能及。其身份,必然与这些雅物经营脱不开干系。” 白未晞静静地听着,然后,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让韩熙载骤然一愣的问题: “为何觉得,一定是店铺?” 韩熙载微微一怔,下意识回答:“若非自家营生,何来这些贵重之物随意赠人?尤其是那方端砚……” 白未晞打断了他,“倘若,东西并非他的,而他只是恰巧能拿到呢?” 房内瞬间安静下来,韩熙载的瞳孔微微收缩。 并非他的?恰巧能拿到?对了,定制!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思维中固有的壁垒!他一直将凶手定位在“拥有者”或“经营者”的层面,却从未深入想过“经手人”这个角色! 是啊!如果凶手并非店铺的主人或掌柜,而只是一个……伙计、工匠、学徒呢?一个在书肆、文玩店、甚至……制墨工坊、造纸工坊里做工的人!他或许地位不高,薪俸微薄,但他每日经手这些雅物,有机会接触那些残次品、库存旧物,或是利用职务之便,悄悄昧下一些不易察觉的小件! 比如,裁下几尺特殊的绫面纸,顺走几块略有瑕疵的墨锭,将客人定制的绣活偷偷多仿制一份,甚至,将店里暂时寄存、无人查问的贵重砚台、镇纸偷偷拿出暂用…… 这样一来,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无需富有,却能接触到各个阶层、各种价值的“雅物”。他利用工作之便,可以精准地投其所好,用最小的成本获取目标的信任与好感。他身处市井,消息灵通,又能借助工作环境掩盖自身气息。他身份低微,不引人注目,完美地隐藏在“风雅”的光环之下! 韩熙载猛地站起身,“李松!薛武!”韩熙载声音急促,带着前所未有的锐利,“立刻调整方向!不再局限于排查店铺主和掌柜,重点查所有与笔墨纸砚、古籍文玩、绣品制作相关的工坊、店铺内的伙计、工匠、学徒!尤其是那些能在工作中接触到我们之前锁定的特定物品的人!查他们的履历、品行、交际,以及……是否有人近期行为异常,或是对容貌清秀的年轻男子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 “是!”李松和薛武精神大振,立刻领命而去。 韩熙载深吸一口气,看向依旧安静立在原地的白未晞,目光复杂。这个女子,一次又一次地用她超乎常人的冷静和洞察力,推进着案件的进展。 “多谢姑娘。” 白未晞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她转身,背着她的竹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签押房,融入了外面沉沉的夜色之中。 韩熙载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中的波澜却久久未平。真凶的形象,在这一刻逐渐清晰起来,一个隐藏在金陵城繁华街市某家不起眼店铺或工坊内,借着职务之便,精心编织着“风雅”陷阱,内心却扭曲阴暗的“伙计”。 他不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雅士”,而是一个可能就在他们日常视线之内,却一直被忽略的“身边人”。 案件的侦查,终于突破了最关键的一层迷雾,朝着那个隐藏在市井烟火深处的阴影,直扑而去。 韩熙载调整侦查方向后,效率惊人。府衙差役不再盯着那些气派的店铺门脸,而是深入后坊、库房,与那些平日里不起眼的工匠、学徒、伙计们“闲聊”。很快,几条线索浮出水面,如同溪流汇入江河,最终指向了一个地方,位于城西的 “松烟阁” 。 这“松烟阁”并非显赫大铺,而是一家世代经营、以制作上等墨为主的老字号工坊。因其墨品优良,颇受一些文人雅士青睐,。差役回报,工坊内有一名年轻伙计,名叫吴远。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秀甚至带点文弱,平日里沉默寡言,但手艺极好,尤其擅长修复古墨、仿制名砚。更重要的是,此人曾因“行为不端”被其他工坊辞退。 “查!”韩熙载目光锐利,“重点查这个吴远!他经手过哪些货物?与几名死者是否有过接触?近期行踪如何?” 更深入的调查带来了突破性的发现: 书生张骏那本绫面《昭明文选》所用的特殊纸张,正是“松烟阁”去年为一位致仕官员定制书籍时多备下的余料,由吴远经手登记入库,后报称“受潮损毁”。 戏子柳含烟那件墨竹箭袖上的绣线,与“松烟阁”定制包装礼盒所用的绣线材质、染色完全一致,而负责与外间绣娘接洽的,正是吴远。 货郎李四所售的残次墨锭,经“松烟阁”老匠人辨认,确为该工坊筛选出的次品,通常由伙计吴远负责处理(或低价转售,或碾碎再利用)。 最贵重的布庄少东家陈玉郎那方端砚和青玉镇纸,乃是“松烟阁”东家一位老友寄放于此,请人鉴赏的。账册记录,吴远曾以“除尘保养”为由,取走这两样物品,时间恰好与陈玉郎得到赠物的时间吻合! 与此同时,对吴远家里搜查的衙役在一个上了锁的小匣中,发现了与案发现场遗留的银簪款式一模一样的另外几根,以及一些写着暧昧诗句、字迹与之前发现纸条一致的绢纸。 更重要的是,差役在其床下隐秘处,搜出了一件沾染了暗沉血迹的旧衣,以及一双鞋底纹路与案发现场附近提取到的模糊脚印高度吻合的布鞋。 证据链,已然闭合! 天色渐晚,韩熙载亲自带队,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松烟阁”工坊。当差役破门而入时,吴远之正就着油灯,细细擦拭着一根银簪,神情专注而温柔。面对骤然出现的官差,他并未惊慌失措,只是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似嘲似讽的、诡异的平静。 “你们……终于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府衙大堂,灯火通明。韩熙载端坐堂上,吴远跪在堂下,虽身着囚服,背脊却挺得笔直。 “吴远!”韩熙载声音沉肃,“书生张骏、戏子柳含烟、货郎李四、布庄少东家陈玉郎,四人可是你所杀?从实招来!” 吴远抬起头,脸上不见半分悔惧,反而有种扭曲的狂热与解脱交织的神情。他轻笑一声,开始了他的供述,逻辑清晰,却字字句句透着令人脊背发寒的偏执: “是我杀的。他们……都该死。” 第 173 章 吴远 府衙大堂的烛火燃得旺,油光顺着灯芯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黑渍。吴远跪在堂下,背脊挺得笔直。 韩熙载指尖叩着案几上的卷宗,纸页边缘被烛火烘得发脆。他没开口,只目光沉沉地看着堂下的人,看他攥得发白的指节,看他眼底藏不住的红,像藏着团烧不尽的、又痛又恨的火。 “是我杀的。”吴远再次说道,声音哑得像被松烟呛过,刚出口,堂角记录的书吏随即落笔。吴远的声音里没有阶下囚的惊慌,反倒有种把心口烂疮狠狠剜开的坦然,带着血腥气。 “我爹娘走得早,那年我才七岁,跟着叔叔过活。”他垂着眼,盯着地面砖缝里的一缕墨灰,像是能从那里面看见十几年前的柴房,“婶婶每天给我半碗冷粥,要是没干完活,就把我锁在柴房里。冬天的柴房漏风,我抱着柴禾缩在角落,听她在外面跟邻居说‘这孩子是个丧门星,克死爹娘还想克我们’。” “两个堂姐更狠。”吴远之的声音发颤,指尖抠进砖缝里,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我睡觉时,她们就拿针扎我的手背。我掏粪浇地,她们说‘你也就配干这个脏活’。” 他忽然抬头,眼睛里闪着骇人的神色,“你们见过吗?针尖扎进肉里,一点一点往里推,血珠渗出来,她们还笑着说‘看,跟小虫子似的’——从那时候起,我就觉得,女人是豺狼,笑着就能把人咬得骨头都不剩。” 烛火“噼啪”炸了个火星,韩熙载的眉头皱得更紧,没有打断。他们也要知道他的动机,他心里的恨,是从哪块烂肉里长出来的。 “后来我逃到墨坊当学徒,每天对着松烟、墨模,闻着墨香,才觉得踏实。”吴远之的声音软了点,像是回忆起了点暖的事,“墨是死的,不会打我,不会骂我,磨匀了,写出来的字就顺。再后来,我到了松烟阁。” “据调查,你在之前的工坊是因为行为不端被辞退过,那是所谓何事?” “那是……”吴远脸上带着回忆和痴笑,“新来了一个伙计,二十出头,唇红齿白,说话细声细气的太美好了他。” 众人见此,彼此交换了个眼神,他们好像明白了。 “他不喜欢做墨,他其实喜欢做银簪,那个银簪花样就是他设计的,多好看呀!可他家里人都不理解他,非要让他来磨坊。” “只有我送他,我们住一个屋子。我看他晚上在油灯下无比专注的磨簪子,他的侧脸特别好看……” “你做了什么?!”韩熙载直接问道。 “没什么。”吴远笑了一下,“天冷了,只是给他披件衣服。夜里怕他冻着就进了他被窝。” “可他在怕什么,喊什么呢!”吴远的眼睛里染上不解和疯狂。 “你是断袖,但不应强迫别人。”韩熙载叹道。权贵之中喜男色者也有,并不是什么太过骇人听闻的事。 “那怎么算强迫呢?明明我才是最懂他的啊!” 府衙大堂的烛火又炸了个火星,吴远的指尖还抠着砖缝里的墨灰,眼底的痴笑混着疯狂,像被墨汁染脏的银簪,既亮又暗。 “他喊什么呢?”吴远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飘,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满堂的人,“我只是想跟他挨得近点,只是想让他知道,只有我懂他,懂他夜里磨银簪的孤单,懂他被家里人逼着做墨的委屈。可他偏要喊,偏要告诉掌柜,说我‘龌龊’‘不正经’。” 他忽然低头,盯着自己的指甲缝,“掌柜把我赶走时,说我‘行为不端’,可他们哪里知道,我只是想找个不嫌弃我的人。后来到了松烟阁,我想,这次要慢些,要‘懂’得更像些,不能在工坊里找,不能再被赶走了。” “张骏是第一个。”吴远的声音突然稳了些,像在复盘一件做得还算“像样”的事,“他常来看墨,看好的,但只买残次品。他穷,却爱高货。” 堂下的松烟阁老匠人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他想起张骏来买墨时,吴远总凑过去搭话,递墨锭时手指会故意蹭到对方手背,当时只当是伙计热情,现在想来,那眼神里藏着的,全是算计。 “我从库房里翻出那本绫面装裱的《昭明文选》是去年给致仕官员定制剩下的余料,告诉掌柜说‘受潮损毁’,其实是我藏起来的。”吴远的嘴角牵起个极淡的笑,像在炫耀自己的“聪明”,“我连夜在书里空白处批注,把他上次说‘闲居亦可乐’的话,用最细的墨描了又描,然后送给他。” 吴远顿了顿,眼底的光暗了暗,“他拿着书时,手指都在抖,说‘这书……太贵重了’。我笑着说‘你这书配你’,他很开心,我也是。后来我们相处了很久,我觉得时候到了,我将他约出来。” “我说‘张骏,我知道你喜欢风雅,知道你心里的志向,我们……’”吴远的声音突然卡住,喉咙滚了滚,“我还没说完,他就退了两步,脸涨得通红,说‘吴兄,我……我喜欢巷口卖花的姑娘。说她温柔爱笑。” “姑娘?”吴远猛地提高声音,拳头狠狠砸在青砖上,墨灰溅起来,落在他囚服上,“姑娘!她们有什么好?像我婶婶那样,笑着就能把人锁进柴房。我堂姐那样,拿着针就能扎得人满手是血!他偏要说‘温柔’,偏要拿女人当挡箭牌!” 烛火晃得堂下众人都皱起眉,戏坊的杂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他想起柳含烟的事,心跟着沉了沉。 第 174 章 水落石出 府衙大堂的烛火晃得厉害,油光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痕,像吴远心里扯不断的怨。他盯着堂下戏坊杂役的鞋尖,眼底的痴癫慢慢沉下去,换成了一种近乎“怜惜”的神色,那是他对柳含烟最初的模样,带着算计的怜惜。 “柳含烟啊……”吴远拖长了声音,像在念一个藏了很久的名字,指尖终于从砖缝里抽出来,沾满了墨灰的手在囚服上蹭了蹭,“他跟张骏不一样,张骏是穷,却还有点风雅的底气;了。柳含烟呢?戏子,贱籍,唱了五年武生,连个正经的主角都轮不上。” 堂下的戏坊杂役脸色白了白,想起班主骂柳如烟“这辈子也成不了角儿”,想起他住的最昏暗的房间。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戏坊后门。”吴远的声音软了些,“他刚唱完《长坂坡》,脸上的油彩没卸干净,鬓角的红绸子耷拉着,被班主堵在巷子里骂‘连个叫好的都没有,还敢要赏钱’。他低着头,手指攥着戏服的下摆,指节都泛白,却没敢还一句嘴,跟我小时候被婶婶骂时,一模一样。” 听到这里,韩熙载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他听出了吴远话里的“共鸣”,那不是真的懂,是把柳含烟的委屈,套在了自己的旧伤上,当成了可以利用的“钩子”。 “从那以后,我总去看戏。”吴远接着说,嘴角牵起个极淡的笑,“别人看的是武生的翻跟头,我看的是他眼底的东西,他唱赵云‘浑身是胆’时,眼底藏着崇拜。唱‘主公莫怕’时,神色动容。这些,戏坊里的人没人懂,连他自己都不敢露,可我懂。” “我去后台找他,趁没人的时候。”他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像在说什么秘密,“给他递干净的帕子擦汗,跟他说‘你方才唱到“子龙在此”时,气口没稳住,要是把腔再拖半拍,就能把赵云的傲唱出来’。跟他说‘班主骂你,不是你唱得不好,是他眼瞎,没看出你戏里的魂’。” 戏坊杂役的肩膀颤了颤,他想起那些日子,柳含烟总说“有个懂戏的先生常来”,说那人能听出他戏里的“不对”,说那人是“第一个懂他的人”。当时他还替柳含烟高兴,现在才知道,那份“懂”,从一开始就裹着毒。 “他渐渐信我了。”吴远的眼神亮了些,“他会跟我说,他小时候被卖进戏坊,师父打他时,他就躲在柴房里唱《牡丹亭》。会跟我说,他想唱《游园惊梦》里的柳梦梅,可别人说‘一个武生,唱什么旦角戏,不男不女’。我就顺着他的话说‘柳梦梅的痴,跟你的痴一样,没什么丢人的’。说‘等以后,我帮你找个能让你唱柳梦梅的戏坊’。” 柳如烟说‘先生,您真是第一个懂我的人’。” “懂他?”韩熙载突然开口,声音沉得像墨,“你懂的,是他的委屈,还是你自己想要的‘顺从’?” 吴远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有什么不一样?我懂他,他就该信我。后来,我觉得时候到了,约他在戏台后巷,夜里没人的时候。” “我跟他说‘含烟,戏里的柳梦梅,找的是懂他的杜丽娘。戏外的你,找的是懂你的人。我就是那个人’。”他的声音突然发颤,像想起了当时的场景,我说,“以后,我们一起找戏坊,一起唱柳梦梅。” “可他呢?”吴远猛地提高声音,“他后退了三步,他指着我,脸涨得通红,说‘先生,我知道您懂我,可我……我是男人,我就算是贱籍,也不会做那种龌龊事!我喜欢的是女人,您别再找我了’!” “龌龊事?”吴远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尖利,“我懂他的苦,懂他的痴,愿意帮他,愿意跟他一起过日子,这叫龌龊事?他自己是贱籍,被人踩在脚下,还说我龌龊!” 他喘着气,眼底的疯狂又涌了上来,手指抠着砖缝里的墨灰,一点点往外掏:“他跟张骏一样,都是骗子!嘴上说没人懂他,可真有人懂了,却又拿女人当理由!那些女人有什么好?能懂他戏里的魂吗?能替他挡班主的骂吗?不能!只有我能!可他偏要拒绝,偏要把我的心踩在泥里!” 烛火晃得满堂的人都皱起眉,韩熙载看着吴远扭曲的脸,心里清楚,吴远从来没真的懂过柳含烟,他懂的,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同类”,一旦对方不符合他的想象,那份“懂”就变成了恨,变成了杀人的刀。 “后来呢?”韩熙载的声音沉了些。 “后来……”吴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落进了深水里,“我看着他转身要跑回戏坊,我就想,既然你不要我的懂,既然你非要跟那些女人一样嫌我,既然你们喜欢女人,那就用‘女人的东西’,送你们走。” 他顿了顿,“他跟张骏一样,到死都不明白,我只是想找个懂我的人而已。” 书吏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他想起查案时,从李四家搜出的那几块残墨,还有陈玉郎书房里那方端砚,心里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故事。 “李四是第三个。”吴远的声音低了些,却更冷,“他推着货郎车路过松烟阁,见我搬墨锭会过来搭把手,说‘伙计,累了吧,歇会儿’。我看他手上的茧子,看他清瘦的脸,我就知道他活得苦,苦得像我小时候,连碗热粥都喝不上,却还要强撑着笑。” “我把挑剩下的残墨给他,说‘你跑货辛苦,这点墨换点钱,吃些好的’。”吴远的指尖在砖上画了个小小的货郎车,“他接过墨时,说了声‘多谢’,眼睛亮了亮。我以为,他懂我的意思,懂我想帮他,想跟他一起扛着这苦日子。” “我约他在染坊后巷,说‘有笔生意,想跟你合伙做’。他来了,手里还攥着我给的残墨,我表明心迹后,他却开口说‘吴兄,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我有媳妇,她跟着我住破屋、吃冷饭,我不能对不起她’。” “媳妇?”吴远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又是女人!你跟她住破屋、吃冷饭而已,她有什么好?” “陈玉郎是第四个。”吴远的声音已经没了温度,像块冰,“他来看寄放的端砚,手指轻轻擦着砚台边缘的灰,眼神里的傲气得很,却总在没人时,对着砚台叹气。我知道他真心喜爱那砚台的。” “我偷偷把端砚拿出来,每天擦一遍,连砚台缝里的墨渣都挑干净。”吴远的眼底又泛起痴光,“我约他在寒梅墨坊后巷,说‘这方砚台,只有你配用’。他来了,拿到砚台后很是开心,说我有心了。” “既然说我有心,”吴远猛地站起来,差役上前按住他时,他还在挣扎,“他为何不从我。那些女人不过是披着绫罗绸缎的豺狼!他们都喜欢女人,都骂我是怪物,都拿女人当挡箭牌!我给他们我能给的最好的,书、帕子、墨、砚台,我懂他们的委屈,懂他们的心头好,可他们偏要拒绝,偏要往火坑里跳!” “那我只能让你们停下来!”吴远的声音里全是崩溃,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青砖上,“我用银簪,那个伙计设计的那款,女人的首饰。我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女僵尸’干的,你们不是喜欢女人吗?那就让‘女人’来收了你们!” 韩熙载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大堂的青石板,压过了吴远的疯癫:“吴远,你所谓的‘懂’,是盯着别人的软肋织网。你送的书、帕子、墨、砚,是裹着糖衣的钩子。你杀他们,是因为你把自己对女人的恐惧,变成了见不得光的执念,把别人的正常心意,当成了对你的背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的证物,“他们收下你的东西,他们在身边人那里都念着你的好。但是你,错把痴念当真心,错把算计当懂得。” 吴远被差役按跪在地上,挣扎的力气渐渐小了,只是盯着堂下的青石板,嘴里反复念叨着:“我最懂他们……我只是想找个不嫌弃我的人……” 第 175 章 受邀 吴远案,证据确凿,供词画押,震动金陵。其行径之诡谲,动机之悖戾,远超常人理解。 按照律法,对故意杀人者惩处极严,“已伤者,绞。已杀者,斩”。吴远连害四命,手段残忍,依律判斩刑,上报刑部复核,只待秋后处决。 然而,未等刑部批复抵达,关押在金陵府大牢深处的吴远,便用自己的方式提前结束了这场悲剧。 在一个狱卒交接班的凌晨,看守发现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墙边,头颅低垂,姿态异常安静。走近一看,才惊觉他已然气绝。 一枚纤细却锋利的银簪,深深刺入了他自己的颈侧动脉,位置与他加害那四名青年时如出一辙。鲜血浸透了他灰色的囚衣。那银簪,竟一直被他巧妙地藏在蓬乱的发髻之中。 消息传出,闻者唏嘘,更多的却是一种如释重负。笼罩金陵城月余的“吸血女僵尸”疑云,随着真凶的伏法(哪怕是自戕)与真相的揭露,终于消散。 腊月二十之后,金陵城的年味愈发浓了。连绵的阴雪终于停歇,久违的冬日暖阳照在宫城的砖瓦上。宫内很是忙碌,宦官宫娥穿梭往来,洒扫庭除,悬挂彩灯,准备着除夕的驱傩大典与紫宸殿御宴。 澄心堂内,暖香袅袅。国主李煜斜倚在软榻上,正与坐在一旁的国后周娥皇闲话。周娥皇身着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外罩一件银狐裘坎肩,凤眼星眸,骨清神秀。她手中轻轻拨弄着一架小巧的玉磬,发出零星清越的声响。 “官家今日似乎心情颇佳。”周娥皇柔声道,眼波流转间,带着对夫君的关切。 李煜含笑点头,将手中一份韩熙载呈上的结案奏疏轻轻放下:“是啊,困扰金陵多日的连环凶案终于告破,凶手也已伏法,韩熙载不负朕望。城中人心安定,朕心甚慰。”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带上一丝探究的意味,“说起来,此案能破,除了韩熙载抽丝剥茧,似乎还得益于一位奇人。” “哦?”周娥皇拨弄玉磬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帘,“官家说的是……” “韩熙载在奏疏中提及,办案过程中,曾得一位白姓女子数次关键提点。”李煜饶有兴致地说道,“此女观察入微,心思缜密,于笔墨香料等物见识非凡,竟能从小小墨锭、一缕熏香中推断出凶徒的范围并非局限于店铺主人,而是工坊伙计,这才扭转了侦办方向。韩熙载言语间,对此女颇为称奇。” “白姓女子?”周娥皇轻轻重复了一句,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官家说的,莫非是那位……住在鸽子桥的白未晞白姑娘?” 这次轮到李煜有些惊讶了:“娥皇也知道此人?” 周娥皇将玉磬轻轻放下,唇边笑意加深了几分,带着些许回忆的温馨:“何止知道。薇儿那丫头,今年每次入宫,十句话里倒有三句离不开她的‘未晞姐姐’。说她性子如何沉静,不同于流俗。之前家中祖母不适,也是多亏了这位白姑娘的指点。还曾赠予贵重药材。” 她微微前倾了身子,声音柔和了几分:“如今听官家这么一说,方才将人对上。原来她不仅在医药上有见识,于断案亦有如此慧眼。能得韩熙载一句‘称奇’,可见绝非寻常女子。”她顿了顿,眼中好奇之色更浓,“薇儿总说她与众不同,如今看来,怕是所言非虚。” 李煜闻言,亦生出了几分兴趣。他本就是性情中人,雅好文艺,欣赏才情智慧之士,无论男女。 听闻竟有如此一位奇女子,既能以草药济人,又能以慧心助破奇案,不由得抚掌道:“如此说来,这位白姑娘倒真是位妙人。既有此等才智心性,又于你家有恩,蛰伏于市井,倒是可惜了。” 周娥皇见夫君也表露出兴趣,心中微动。她久居深宫,所见多是规行矩步的命妇女眷,或是曲意逢迎的宫人,对于妹妹口中以及韩熙载笔下描述的这位神秘而独特的女子,确实生出了几分真切的好奇。加之年节将至,宫中正需热闹,若能见一见这位奇女子,或许能为这沉闷的宫闱带来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她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李煜,语气温婉而带着些许提议的意味:“官家,眼看年节在即,宫中御宴,君臣同乐。薇儿此次亦在受邀之列。她与白姑娘交好,不若……让薇儿邀白姑娘一同入宫参宴?我们一同见一见这位韩熙载口中的‘奇人’,薇儿心中的‘未晞姐姐’,不知官家意下如何?” 李煜本就有此意,见周娥皇率先提出,自是欣然应允:“如此甚好!便依娥皇所言。让薇儿去邀她,除夕御宴,朕与皇后,也见识一下这位市井奇女子的风采。” …… 这一日,鸽子桥小院也难得地多了几分暖意。宋周氏带着宋瑞将院里院外洒扫干净,门上也贴了手写的红色桃符。银骨炭烧得屋里暖融融的,驱散了江南冬日的湿寒。 周薇的马车便是在这日渐浓厚的年节气氛中,再次踏着微融的积雪而来。她披着一件崭新的石榴红缂丝斗篷,领口围着雪白的狐裘,小脸被冻得微红,却掩不住满眼的兴奋。 “未晞姐姐!”她几乎是跳下马车,提着裙摆小跑到正在院中安静看着柿树枝桠的白未晞面前,语气雀跃,“案子总算结了,城里也安稳了!这都快过年了,宫里今年要办盛大的御宴呢!” 她拉住白未晞微凉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大姐姐特意让我邀请你一起入宫参宴!未晞姐姐,我们一起去吧!宫里除夕的御宴可热闹了,有教坊司新排的歌舞,还有杂耍百戏,各地的贡品珍馐……你整日在这小院里或是寺中,多闷啊,去看看热闹也好!” 白未晞安静地听着,目光从周薇因兴奋而泛着光彩的脸颊,移到她紧握着自己的、温热柔软的手上。 周薇见她不语,只当她不喜喧闹,连忙又道:“若是觉得歌舞吵闹,我们便在偏殿看看就好,或是去御花园走走,那里的梅花开得正好!未晞姐姐,你就当是陪陪我,好不好?” 白未晞点头,“好。” 一个字,便让周薇笑逐颜开,“太好了!那我腊月二十九就来接你!咱们一起进宫!”她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宫里的规矩和趣事,方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马车声渐远,小院重归宁静。白未晞独立院中,檐下冰棱滴着化雪的水珠。宋周氏在屋内剪着窗花,红纸屑纷纷落下,透着俗世的喜庆。 第 176 章 宫宴 金陵皇城,灯火如昼。这是李煜继位后的第一个元正佳节,宫中年节气氛较之往年尤为隆重,似欲以这极致的繁华,驱散北面强邻带来的阴霾。 紫宸殿内,暖意融人,馨香满室。殿宇四周巨大的蟠龙金柱上缠绕着新制的彩绸,殿顶宫灯皆换作琉璃明角,内燃儿臂粗的牛油巨烛,光华璀璨,映得殿内恍如白昼。 御座下设赤色地衣,两侧依品阶设紫檀嵌螺钿长案,其上已陈设好金盘玉盏,琼浆珍馐。教坊司的乐工早已在殿侧就位,管弦丝竹,其声悠扬,尚未正式开宴,管弦丝竹已然响起。 周薇的马车早早便将白未晞接入了宫。此刻,白未晞身着周薇为她精心备下的衣裙,一套月白地暗花绫缎高腰襦裙,外罩一件青碧色缂丝鸾鸟纹大袖衫,裙裾曳地,广袖垂云。 衣衫用料珍贵,做工极尽精巧,颜色却依旧是素净的,只是在那宫灯的映照下,暗纹流转间,自有高华之气。与她周身那份亘古的沉静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使她在这满殿珠光宝气中,非但不显逊色,反而有种超然物外的独特风姿。周薇在一旁看着,满眼都是欣喜与得意,这可是她亲自挑选的。 宾客渐至,冠盖云集。白未晞与周夫人,周薇的位置被安排在靠近御座的命妇席位首位,视野极佳。她平静的目光扫过殿内诸人。 但见文臣班首,坐着一位气度沉凝、面容清癯的男子,正是周宗 ,在与身旁同僚低声交谈。 其后不远处的韩熙载神色间带着惯有的持重,看到白未晞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后随即了然,对着她遥遥举杯。 不远处,坐着以文学知名的徐铉、徐锴兄弟,二人正与周围文士谈笑风生,举止风雅。更有那以词章见幸于李煜的冯延巳,虽已年迈,精神矍铄,顾盼间仍可见昔年风采。这些皆是南唐文坛翘楚,亦是宫宴常客。 武将之中,如林仁肇等将领亦在席间,虽换了吉服,眉宇间仍带着沙场征伐的悍勇之气,也彰显着南唐此刻尚存的文武格局。 忽然,内侍一声长喝:“陛下、娘娘驾到——”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臣僚、命妇皆起身恭迎。只见李煜携周娥皇缓步而入。李煜头戴白玉通天冠,身着明黄色龙袍,虽年轻,但在这盛大仪仗的簇拥下,亦显露出一国之君的威仪。周娥皇则是一身正红色蹙金绣凤礼服,头戴九龙四凤花树冠,珠翠环绕,雍容华贵至极,容光慑人。 帝后升座,众人才重新落座。紧接着,乳母抱着年仅三个多月的次子李仲宣,由宫女引至御座之侧专门设置的软榻安顿。那小小的婴孩裹在明黄色的襁褓中,睡得正沉,对周遭的喧嚣浑然不觉。周娥皇的目光不时温柔地落在幼子身上,流露出深切的母爱。 而四岁的长子李仲寓,则被乳母和宫女小心看护着,坐在稍下一些的特制小案后。他穿着小小的亲王礼服,头戴远游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一双酷似其父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殿内的一切,虽努力学着大人的模样正襟危坐,但那不时扭动的小身子,还是泄露了孩童的天性。 御宴正式开始。教坊司献上精心编排的歌舞,霓裳羽衣,翩跹曼妙。宫人们如流水般奉上各式珍馐美馔,驼蹄、猩唇、鲈鱼脍……皆是难得一见的佳肴。席间觥筹交错,笑语连连,臣子们纷纷向国主敬酒,献上吉祥祝词。李煜显然心情颇佳,每每含笑饮下,与近臣谈诗论赋,兴致盎然。 周薇在一旁低声为白未晞介绍着席间人物、菜肴典故,语气兴奋。白未晞却只是安静地坐着,吃着面前的珍馐美味,默默的看着四周。 她看到韩熙载在应酬之余,偶尔会独自啜饮,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忧思。看到徐氏兄弟与冯延巳等人围绕李煜,谈论着精妙的词句,却似乎无人提及江北日益紧迫的局势。看到那四岁的李仲寓,终是耐不住性子,偷偷从案上抓了一块甜糕,塞进嘴里,引得身旁宫女一阵紧张…… 宴至中酣,气氛愈加热烈。李煜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目光几次掠过安静得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白未晞。周娥皇亦顺着夫君的视线望来,对白未晞露出一丝浅笑。 周薇见状,更加雀跃,低声道:“未晞姐姐,你看,官家和大姐姐都注意到你了呢!” 白未晞迎上帝后投来的目光,依旧只是平静地回望,并无惶恐,亦无欣喜。在这人间至盛的繁华场中,她如同一尊误入的玉雕,周身散发着与这场合截然不同的清寒与疏离。 御宴的喧嚣渐渐散去,煌煌灯火映照下的紫宸殿,人影渐疏,只余宫人悄无声息地收拾着残局。丝竹余韵似乎还在梁间萦绕,但那极致的繁华已如潮水般退却,留下满室酒香与脂粉气混合的、略显窒闷的暖意。 白未晞与周薇正随着引路的宫人准备离去,一位身着青色女官服饰的宫人款步上前,对着二人微微一礼,声音清晰而恭谨:“薇小姐,白姑娘,皇后娘娘在瑶光殿偏殿相候,请二位随奴婢来。” 周薇眼睛一亮,立刻拉住白未晞的手,低声道:“未晞姐姐,定是大姐姐想见见你!” 第 177 章 除岁 两人随着女官穿过几重寂静的宫廊,来到了瑶光殿。此处比之紫宸殿的恢宏,更显精致华美,殿内陈设多以玉器、琉璃为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雅的、属于周娥皇个人的熏香气味。 偏殿内,周娥皇已卸去了沉重的皇后冠服,换上了一身较为轻便的杏子红蹙金海棠花鸾纹宫装,乌云般的发髻间只簪着几支素雅的珠钗,少了方才宴席上的威仪,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婉。她正坐在一张铺着软缎的贵妃榻上,见二人进来,唇边泛起柔和的笑意。 “薇儿,白姑娘,不必多礼,过来坐吧。”周娥皇的声音带着一丝宴饮后的慵懒,却依旧悦耳。 周薇欢快地应了一声,拉着白未晞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 周娥皇的目光落在白未晞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好奇:“白姑娘,今日宫宴,可还习惯?”她语气温和,如同闲话家常,“薇儿这丫头,总在我面前念叨你,说你如何不凡。今日一见,方知她所言非虚。姑娘气度沉静,在这满殿喧闹中,竟能安之若素,实在难得。” 白未晞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回答:“宫宴盛大,耳目一新。” 周娥皇微微一笑,似乎对她的简洁并不意外,转而说道:“之前家中祖母之事幸得姑娘出手指点,方能转危为安。此事,我与家母一直感念于心。”她说着,轻轻抬手示意。一旁侍立的宫人们立刻端上一个个紫檀木托盘。 “区区薄礼,聊表谢意,还望姑娘莫要推辞。”周娥皇柔声道。 白未晞看去,只见托盘上放着文玩,金银玉器 珠宝首饰外,还有一部用锦函装好的前朝药典孤本手抄卷。 白未晞看着这些东西,目光在那部药典上多停留了一瞬,“多谢国后。” 她今日入宫,并未背着那个从不离身的竹筐。此刻看着这些赏赐,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并未伸手去接,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处置。 周薇在一旁看着她的反应,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掩口,眉眼弯弯地解释道:“未晞姐姐,你是不是在发愁这些东西往哪儿放呀?放心吧,大姐姐既赏了你,自然会派人将这些稳稳当当地送到鸽子桥你的住处,断不用你自己拎着的!” 周娥皇是有听过周薇讲过将金银珠宝倒入背筐之事的。见妹妹说破,也不禁莞尔,看着白未晞那难得流露出的、一丝近乎“困扰”的平静表情,觉得这女子愈发有趣,温言道:“薇儿说的是。白姑娘无需费心,本宫自会安排妥当。” 她又与二人说了几句闲话,多是关心周薇平日课业,以及询问白未晞一些金陵风物,态度始终亲切温和。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她便面露些许倦色,柔声道:“时辰不早,宫门即将下钥,本宫也不多留你们了。薇儿,好生送白姑娘回去。” “是,大姐姐。”周薇连忙起身。 白未晞也随之起身,便与周薇一同退出了瑶光殿。 走出殿门,清冷的夜风拂面而来,吹散了殿内温暖的熏香。宫檐下的灯笼在夜色中摇曳。 周薇犹自兴奋,絮絮说着方才大姐姐的赏赐如何贴心。白未晞却沉默着,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阑珊的瑶光殿。 马车碾过除夕夜已然寂静的街道,车轮声在青石板上显得格外清晰。驶入鸽子桥巷口时,远远便瞧见那小院的门扉虚掩着,透出一抹温暖的黄光。 白未晞与周薇道别,下了马车,推开院门。院内清冷,正房的窗户却映着明亮的烛火。她刚踏入房门,一股夹杂着食物暖香的热气便扑面而来,与宫宴上那奢靡的香气截然不同,是人间灶火最朴实的温度。 “未晞姑娘回来了!” 宋瑞原本坐在炭盆边打盹,闻声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放松和欣喜。 宋周氏正从灶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见她进来,连忙将碗放在桌上,用围裙擦着手,脸上堆满了慈和的笑容:“可算回来了!宫里的宴席定然丰盛,但我们想着,这除夕夜,总得在家里再吃一口团圆饭才算是过节。我和瑞哥儿方才随意垫了垫肚子,就等着你呢!” 白未晞的目光扫过屋内。那张平常吃饭的旧木桌上,此刻已摆了好几样菜式:一碗撒了葱花的鸡汤,一盘腊肉蒸芋艿,一碟清炒冬蔬,还有一小壶显然是为过节准备的、温在热水里的村醪。菜式简单,却透着家的精心与暖意。桌角还放着一小盘芝麻糖和柿饼,是年节里应景的零嘴。 银骨炭在盆里烧得正旺,噼啪作响,将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宋周氏拉着白未晞在桌边坐下,宋瑞忙不迭地给她盛饭、舀汤。 “未晞姑娘,快尝尝这鸡汤,我用你之前带回来的山菇炖的,炖了一下午呢!” 宋周氏热情地招呼着,又将那盘腊肉往她面前推了推,“这腊肉是赵婆子家自己做的,味道正,你多吃点。” 宋瑞也兴奋地问:“未晞姑娘,宫里是什么样的?是不是特别大,特别亮堂?陛下和皇后娘娘……是不是跟画上的人一样?” 白未晞接过宋瑞递来的汤碗,指尖感受到陶碗传来的温热。她看着眼前这对母子殷切而单纯的笑容,听着他们絮絮叨叨的、充满生活气息的话语,脑海中却浮现出紫宸殿的琉璃灯盏、瑶光殿的锦帷绣帐。 她低下头,小口地喝着鸡汤。汤味醇厚,山菇的鲜香完全融入了汤里,暖意顺着喉咙滑下。 “嗯,很大,很亮。”她回答了宋瑞的问题,语气依旧平淡,却并未敷衍。 宋周氏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在家里吃饭才舒坦。宫里规矩大,吃东西怕是都放不开。”她絮絮地说着街坊四邻今晚如何过节,谁家放了鞭炮,谁家孩子穿了新衣,言语间满是市井小民知足常乐的欢喜。 这顿饭吃得简单而安静,与宫中御宴的喧嚣浮华判若云泥。没有仙乐飘飘,没有觥筹交错,只有炭火的噼啪声、碗筷的轻微碰撞声,以及宋周氏和宋瑞偶尔的低声交谈。 饭后,宋瑞收拾了碗筷。夜色渐深,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宣告着旧岁已除,新年来临。宋周氏和宋瑞终究抵不住困意,各自回房歇息。 白未晞却并未入睡。她独自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院内那棵老柿树的枝桠在微光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第 178 章 山中饮酒 正月过后,金陵城的寒意未消,但风中已隐约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初春的湿润气息。 地面已经有了斑驳的草根,向阳的坡地上,偶有几丛耐寒的荠菜、蒲公英探出嫩绿的尖芽。 钟山后山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残雪犹存,但一块巨大的、被冬日阳光晒得微温的岩石旁,已然升起了袅袅青烟。 泰钦禅师果然记得约定。他寻的这处地方颇为僻静,不远处有一条山溪,冰面初解,溪水潺潺,带着碎冰叮咚作响。 他不知从何处弄来一只肥硕的野兔,已然打理干净,正用一根削尖的树枝穿了,架在火上缓缓转动。火堆旁,除了他自己那个磨得发亮的深褐色酒葫芦外,还放着一个崭新的、略小一号的朱红色酒葫芦,油亮亮的,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白未晞如约而至,依旧是一身素净麻衣,背上也依旧是那个看似朴拙的竹筐。她安静地坐在火堆另一侧的石块上,看着跳跃的火焰。 “喏,这是你的。”泰钦禅师拿起那个崭新的朱红色酒葫芦,拔开塞子,递给白未晞,自己则拿起那个旧的,“说好了请你喝酒,总不能让你对着贫僧的旧葫芦喝。这是金陵城里‘醉仙居’有名的金陵春,虽是米酒,入口绵软,后劲却足,正适合这天气。” 他自己则对着旧葫芦灌了一口,畅快地哈出一口白气。 他又撕下一条烤得焦香四溢的兔腿递给白未晞:“尝尝!” 白未晞接过兔腿和酒葫芦。她没有推辞,低头吃了起来。然后,她学着泰钦的样子,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温润的米酒带着淡淡的甜香和粮食的醇厚滑入喉咙,她眼眸一闪,又喝了一大口。 两人便在这寂静的山坳里,就着烤兔肉,对饮着各自葫芦里的酒。泰钦偶尔会说些云游时的趣事,或是点评一下兔肉的火候,白未晞大多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回应一两句。火光映照下,一僧一“僵”,对坐共饮,画面有些奇异,僧不像僧,在喝酒吃肉,僵不像僵,在和僧一起喝酒吃肉。 酒至半酣,泰钦禅师那张疏朗的脸上泛起了红晕,眼神却愈发清亮。他的目光几次落在白未晞身后那个几乎与她形影不离的竹筐上,终于忍不住心中好奇,用拿着兔骨的手指了指,笑道:“你这背筐里到底装着什么?老衲见你无论何时何地,都背着它,便是来这荒山野岭喝酒也不离身。” 白未晞正看着跳跃的火苗,闻言,转过头看向泰钦,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不悦的神情。她几乎没有犹豫,很是自然地伸手拎起,将背筐给泰钦递了过去。 泰钦见她如此爽快,倒是一愣,随即哈哈一笑,随手将兔骨扔进火堆,拍了拍手上的油灰,便伸手去接,口中还玩笑道:“让老衲也开开眼……”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竹筐提手的瞬间,脸色猛地一变!那竹筐着实过于沉重,以他的修为和力气,猝不及防之下,手臂竟被带得猛地一沉,整个人都跟着向前踉跄了一下,差点一头栽进火堆里!幸好他下盘极稳,腰腹发力,硬生生稳住身形。 “嗬!”泰钦禅师低呼一声,脸上满是惊愕,酒意都醒了两分。他连忙双手用力,才将这看似朴素的竹筐稳稳接住,入手只觉得沉甸甸、硬邦邦。 他定了定神,带着满腔的惊疑,低头朝筐内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绿伞。除此之外,堆积着许多他绝未想到会出现在白未晞筐中的物事,一堆金银,若干串铜钱,还有精美的玉石,珠宝首饰。它们就那样随意地堆放在一起,与几株刚采的草药、一两本旧书、以及一块油布混杂着。 泰钦禅师抬起头,看向依旧一脸平静的白未晞,张了张嘴,半晌,才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你这就这般……背着这么多黄白之物,满山遍野地走?这些东西,于你……有何意义?” 在他想来,她这等非生非死、超然物外的存在,怎会装这些东西。 白未晞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疑惑,很直接地回答道:“这些很重要。” “重要?”泰钦更不解了,一个连自身寒暑、岁月流逝都似乎不在意的存在,为何会觉得金银重要?“何处重要?”他追问,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白未晞的目光扫过筐里的金银,语气平淡却笃定,“可以换来炭火,让屋子里暖和。可以换来米粮肉食,让人吃饱。可以换来草药,医治伤痛。可以换来想要的书,想听的曲,想看的杂耍。” 她顿了顿,像是列举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没有这些,在人的地方,会很难。” 她丝毫没有清高之士谈及钱财时惯有的鄙夷或遮掩,也没有贪婪之徒的渴求,只有一种纯粹的、基于观察和体验得出的结论。 在这个人间,这些亮晶晶的金属和片片,是换取生存所需和部分“想做的事”的有效工具。她并非迷恋钱财本身,而是清晰地认知到其在此世规则中的“用处”。 泰钦禅师闻言,先是怔住,随即恍然大悟,紧接着便是抑制不住的大笑:“哈哈哈哈!妙!妙极!”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是极是极!是老衲着相了!重要!确实重要!”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看着白未晞那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只觉得这女子剔透得惊人。多少修行之人嘴上说着“不滞于物”,内心却未必真能放下对名闻利养的渴望。 多少凡夫俗子汲汲营营,却又故作清高。唯有她,毫不矫饰,直指本质,金银不重要,但金银能换来的、让人(以及她身边的人)能在此世更顺畅“存在”的东西,很重要。 “所以你就这么随身带着?”泰钦笑够了,指着那沉甸甸的筐,“不嫌重?不怕丢?” “没有重量。”白未晞回答得一本正经,她完全感觉不到。“丢?”她似乎想了想,“还没人能从我这里拿走东西。”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份笃定却让人毫不怀疑其真实性。以她的能力,确实无需担心被盗。 泰钦禅师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激赏与感慨。他拿起酒葫芦,再次与白未晞放在一旁的葫芦碰了一下:“小友言之有理!” 白未晞也拿起酒葫芦,依言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火光跳跃,映照着她平静的面容和边上的竹筐。 第 179 章 看故人 冬去春来,秦淮河上最后几片薄冰顺着春水漂远,连鸽子桥石缝里的青苔都鲜润了几分。白未晞站在院里,任由带着湿意的暖风拂过面颊,忽然就想起了青溪村的那片后山。这时候,该有春笋顶着露珠破土了。 她转身进屋,正遇见宋瑞在擦拭桌椅。"可我需要一辆马车。"她将一包银钱放在桌上,"要结实,能走远路。" 宋瑞一愣:"未晞姑娘要出远门?" "回去看看故人。"她没说青溪村,只说是故人。宋周氏放下针线欲言又止,终究只轻声道:"瑞哥去给姑娘挑个好的。" 不过两日,宋瑞便赶回一辆青篷毡车,车辕包着铜皮,轮轴刚上过油。"这车看着朴素,骨架却结实,走山路最稳当。" 白未晞抚过温润的车厢木板,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她开始细细采买。既知路途遥远,便只挑那些别处绝难寻见的金陵风物,心里盘算着每样该分给谁。 在云锦阁,她选了匹雨过天青的妆花缎,想着月娘该做件体面的衣裳。又挑了几卷杏子红的吴绫,给村里待嫁的姑娘们裁新衣。掌柜的见她要的多,特意送了半匹靛蓝细布,正好给村里的孩童们做春衫。 转到玉颜斋,她细细选了茉莉头油、珍珠粉、凤仙花胭脂,想着村里的姑娘们应该会欢喜。银楼里,她相中一些别致的纯银发簪,簪头雕作初绽的玉兰,这是给村里几位年长妇人的。又挑了些小巧的银丁香,给年轻姑娘们戴着玩。 墨香阁的伙计见她来,忙取出新到的金星歙砚,这是给赵闲庭的。又包了上好的宣纸、徽墨,让村里的孩童们使用。 在金陵酒肆,她让伙计搬了几坛金陵春,想着村里的汉子们该尝尝江南的好酒。 最后转到茶庄,仔细选了五斤雨花茶,茶叶卷曲如螺,白毫显露,这是给村里老人的。 这些物什将车厢装点得琳琅满目,锦缎堆叠如云,银饰收在箱子里。酒坛用稻草细细裹着,茶罐密封得严实。 接着白未晞将一箱胭脂妥帖地塞进锦缎缝隙,又调整了下酒坛的位置,免得路上磕碰。 这时巷口传来辚辚车声,一辆翠盖朱轮的马车稳稳停住。周薇扶着侍女的手下车,海棠红的披风在春风里轻扬,发间新簪的珍珠步摇随风轻响。"未晞姐姐,我新得了一幅..."她欢快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装满行李的马车上,脚步顿在原地。 "你要走?"她急步上前,海棠红的披风旋出一朵花,"要去何处?何时动身?怎么连声知会都无?若不是我正巧过来..."语气里带着三分意外,三分怅然,还有几分嗔怪。 "明日出发。"白未晞平静地回答,"回去看故人。" "明日?这般匆忙?"周薇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披风带子,"那...何时回来?" "归期不定。" 周薇怔了怔,想说些什么又忍住了,"既然如此..."她转身对随侍的丫鬟低语几句,又回头细细看了眼马车里的物什,“我明日让人再送些东西来。" 翌日清晨,周府的马车送来一个紫檀木箱。开启时,先见一对和田玉如意温润生光,底下是数匣宫中才见的七彩绣线,色泽鲜亮如朝霞。另有松江贡棉两匹,触手生温。御赐龙团茶一罐,银罐密封得极妥帖。最底下是一幅《春山访友图》,题着"且看云起"。 随行的嬷嬷恭敬道:"这些是小姐特意选的,这绣线是宫里赏的,给姑娘们做针线最好不过。贡棉柔软,给老人孩子做衣裳最是贴心。" 白未晞打开箱笼,见最上层搁着张泥金笺,上头一行清秀小字:"归来之日,勿忘传音"墨迹尚新。她指尖在笺上停留片刻,叠好放进背筐。 出发时晨雾未散,白未晞与宋周氏母子别过,轻巧跃上车辕。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轱辘声在巷弄里悠悠回荡。 晨雾如纱,将金陵城笼成一幅淡墨写意。白未晞腰间系着泰钦所赠的朱红酒葫芦,里面灌满了金陵春。她执缰的手很稳,另一只手取下酒葫芦,仰头饮了一口。酒液入喉,化作眉梢一抹闲适。 雾色空蒙中,她的身影在车辕上坐得随意,素色麻衣几乎要与雾气融为一体。唯有那朱红的酒葫芦,在灰白底色中点出一笔醒目的暖色。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叩出清响,不疾不徐,像是应和着某种自在的节拍。 她又饮一口,任酒香在唇齿间流转。远山在雾中若隐若现,近处的柳枝挂着露珠,偶尔有早起的行人如墨点在宣纸上晕开。马儿自主前行,她索性松开缰绳,任由它信步而行。 这一刻,她不像远行的旅人,倒像画中游走的仙客。酒葫芦在指尖轻晃,车声辚辚,将晨雾碾开又合拢。那些金陵的繁华,那些人间的情谊,都在这酒意与雾色中,化作笔端一抹淡墨,疏疏落落,自在随心。 一路前行,白未晞虽无需休息,但马儿需要饮水吃食休整。所行速度并不算快,走了十日左右白未晞的马车行至滁州地界,进入了淮南道。 进入此地后,天地间的气息便陡然不同。金陵城那湿润温软的春风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带着霉烂气息的潮热。 道旁的稻田里,积水似乎比应有的春灌水位要高上一些,秧苗的根部有些泛黄,长势显得有些蔫弱。像是被水浸泡得过久了。几处低洼的田地里,能看见农夫正费力地用木瓢往外舀水,脸上带着愁容。 第180章 行程 又走了一程后,她勒住缰绳,让马儿在渡头的青石板上停了停。老马垂着头,鼻孔里喷着白气,蹄子蹭过地面时,沾起的泥点里混着细小的螺壳。这江滩的泥,比金陵城巷口的青泥重得多,踩上去能陷到脚踝,拔出来时“咕叽”一声,带着水的重量。 不远处的关隘口,戍卫的兵士正沿着土坡来回走动。他们穿的不是江南唐军那种绣着缠枝纹的软甲,而是硬甲,甲片边缘磨出了锈色。 最显眼的是旗杆上的“宋”字旗,红底黑字,风一吹,旗子展开时,能看见边角处被撕过的小口子,用粗线草草缝补过。 渡口的胥吏正蹲在一张木桌后验户籍,手指沾着唾沫,一页页翻过文书,眼神里带着点警惕,又藏着点底层小吏特有的疲惫。 他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里衣,指缝里嵌着墨痕和泥,验完白未晞的路户籍时,还不忘叮嘱一句:“往北走留意些,濠州那边刚疏完渠,道上泥深,夜里别赶车。” 白未晞接过户籍,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驱动马车顺着官道往北走。车辕上的靛蓝布巾被风吹得晃荡,上面绣的小兰草沾了点泥,颜色淡了些,却还透着点江南的细巧,在这满是粗粝感的宋境官道上,显得有些突兀。 官道旁的稻田,是此行最触目的景象。春灌的水位本该刚没过田埂,此刻却漫过了秧苗的半截秆子,浑浊的水面上飘着烂草和细碎的浮萍。 白未晞放慢车速,马车“吱呀”地从田埂旁驶过。行至清流关附近的一个小村落,白未晞勒住马,打算让老马饮点水。村子地势稍高,土坯房的墙面上,清晰地留着及脚踝的水线印记,水线以上的墙是土黄色,以下的则泛着深褐,像给房子围了条脏污的裙边。 几户人家的门口,褪色的粗布被子搭在竹竿上,一个妇人正蹲在门口,手里拿着针线,缝补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短褂,线是深色的,和褂子的浅灰很不相称,却缝得很密。 村口有间简陋的茶寮,不过是搭了个茅草棚,棚下摆着两张缺腿的木桌,桌腿用石头垫着。茶寮老丈正坐在棚下,手里拿着块破布,擦拭着一只陶碗。碗沿有个小豁口,是之前被磕碰的,碗壁上沾着茶垢,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 他见白未晞停在门口,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额头的皱纹里嵌着泥,声音沙哑:“姑娘是从南边来的?歇会儿吧,喝碗清水。” 白未晞点头,牵着马走到棚下。老马低头,在棚角的水桶边喝起水来,鼻子里发出“咕噜”的声响。老丈给她端来一碗清水,碗是粗陶的,边缘不太规整。 “这鬼天气,”老丈叹了口气,手里的破布还在无意识地擦着碗,“入春就没晴过几天,田都淹了。好在开封府派了人来,督着修堤坝,还给发了粮种,不是陈粮,是新收的粟米种。要是还像往年那样,这日子真不知怎么熬。” 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从村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小把野荠菜。荠菜上沾着湿泥,叶子上还挂着水珠,有的叶子被虫咬过,缺了几个小口。 女孩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短褂,补丁是用不同颜色的布拼的,袖口磨得发亮,露出细瘦的手腕。她的头发用一根红布条扎着,布条已经褪色,松松地挽在脑后,走过来时,辫子晃了晃,上面沾着的草屑掉了下来。 “爷爷,”女孩的声音怯生生的,“我刚摘的。”她把荠菜递到老丈手里,眼神落在白未晞身上,带着点好奇,却不敢多看,飞快地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老丈接过荠菜,轻轻拍掉上面的泥,又摸了摸女孩的头,动作很轻,怕碰疼了她:“好孩子,回去跟你娘说,晚上全都煮到粥里。”女孩点了点头,眼角偷偷瞥了眼白未晞,见她没看自己,又飞快地转过身,小步跑回村里,辫子上的红布条在风里晃了晃。 歇了片刻,付了铜板。白未晞赶着马车,继续北行。越往濠州钟离地界走,官道越泥泞。车轮陷进辙印里,发出“吱呀”的响声,老马走得费劲,蹄子拔出来时,带着厚厚的泥,每走一步都沉甸甸的。 大片的田地还浸泡在水里,远处的村落空无一人,屋顶上搭着的茅草被水泡得发黑,有的已经塌了一半,院子里的鸡窝翻倒在地,旁边还散落着几根鸡毛。 沿着官道走的流民渐渐多了起来。他们不是成群结队,而是三三两两,沿着路边慢慢走。有的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有的手里牵着孩子,孩子的脚上没穿鞋,踩在泥里,小脸上沾着泥点,却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攥着大人的手。 一个老汉肩上扛着一把锄头,锄头柄磨得发亮,锄头上沾着的泥已经干了,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回头望一眼南边的方向,眼神里带着点茫然,又有点对前路的期许。 白未晞放慢马车,一个牵着孩子的妇人经过时,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乞求,只是带着点礼貌的疏离,然后轻轻拉了拉孩子,让他靠路边走。孩子好奇地看着马车的青布帷幔,妇人摸了摸他的头,低声说:“快走吧,前面就快到粥棚了。” 行至一个岔路口,忽然从路边的树林里跳出两个汉子。他们穿着破烂的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腿上有几道浅浅的伤疤,手里握着断了头的木棍,木棍上还沾着树皮。其中一个汉子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有点发紧,却故意装出凶狠的样子:“下车!把马和东西留下!” 白未晞勒住马,静静地看着他们。老马受惊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泥里刨了一下,溅起几点泥。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害怕。看得两个汉子心里发慌,攥着木棍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就在对峙的时候,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刚才经过的几个流民青壮追了上来,他们手里拿着临时捡的木棍和石块,脸上带着点急切,对着两个汉子怒声喊:“滚开!” 为首的青壮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胳膊上肌肉结实,手里握着一根粗树枝,“你们要是饿了,前面有官服的粥棚,别做这糊涂事!” 两个汉子看着围上来的流民,眼神里的凶狠渐渐褪去,露出点慌乱和窘迫。其中一个咬了咬牙,然后拉着同伴,转身钻进了树林,树叶被他们碰得哗啦作响,很快就没了踪影。 流民中的老者走上前,对着白未晞拱了拱手。他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头是块磨圆的石头:“姑娘受惊了。前面约莫一里地,就有官府设的粥棚,还有兵士守着,能安稳些。” 白未晞点头,对着老者点了点头,然后驱动马车,继续沿着官道往北走。流民们站在路边,看着马车渐渐远去,直到青布帷幔变成个小点,才慢慢转过身,继续往粥棚的方向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浅红色,洒在泥泞的官道上。白未晞在一处废弃的驿站旁停下马车。 驿站的门框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挂着半块腐朽的木牌,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见“驿”字的轮廓。门槛上裂着一道大缝,缝里长着点青苔,旁边的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泥土和碎砖。 她牵着老马,让它在驿站旁的草地上吃草,然后走到残存的门槛边,坐了下来。从腰间取下那只朱红酒葫芦,葫芦上的红绳有点褪色,她拔开塞子,轻轻晃了晃,这是她不久前新添的。酒液顺着葫芦口倒出来,带着点琥珀色,落在嘴里,是熟悉的金陵春味道,却似乎比在江南时,多了点沉滞的滋味。 月光慢慢升了起来,清辉洒在马车和驿站的残垣上,给这荒凉的境地添了点冷寂。白未晞望着北方的方向,如今已是大宋的疆域深处。 车厢里,那些从金陵带来的云锦、胭脂、银饰,还带着江南的秾丽与细巧,此刻在这满是泥泞与荒寂的宋境道上,愈发显得格格不入。 第 181 章 寿春 建隆三年,春深。到达寿春县城的城门时,白未晞勒着缰绳,让老马在城门口的缓坡上慢慢停住。 城门是土夯的,墙面上爬着层深绿色的苔藓,砖缝里嵌着细小的碎石。 城门口的盘查比渡头松些,却更添了几分烟火气。胥吏坐在城门旁的矮凳上,手里拿着本卷边的册子,登记时,笔尖总沾着唾沫,时不时抬头跟过往的百姓搭句话。 他的粗布短褂上别着个陶制的小哨子,是寿春本地烧的,哨口磨得发亮,见白未晞的马车过来,只看了看车厢上的青布帷幔,便挥挥手:“进去吧,城里刚垫了路,慢些走。” 马车碾过城门内的碎石路时,“吱呀”的声响混着街边的吆喝。和州到寿春的官道是泥泞的,可寿春城里的主街,却用碎砖和夯土垫得平平整整,虽然砖缝里还留着潮气,踩上去却不沾泥。 街两旁的屋子多是土坯墙,屋顶盖着茅草或半旧的瓦。 白未晞放慢车速,让老马顺着街边走。街面上的人比道上多,大多穿着粗布衣裳,有的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挂着陶瓮,瓮里装着淮水酿的米酒,酒液晃荡着,从瓮口飘出淡淡的酒香。 有的推着小车,车上摆着刚蒸好的麦饼,饼上撒着芝麻,热气裹着面香,引得几个孩子围着车转。还有个货郎,背着个大竹筐,筐沿挂着串陶哨,边走边吹,哨音清亮,混着他的吆喝:“寿春陶,淮山药,买块饼子暖肚子哟!” 她勒住马,在一家挂着“陶记”木牌的铺子前停住。铺子是土坯墙,门口摆着两排陶瓮,有大有小,瓮身上刻着简单的水波纹,这是寿春的特色,当地的黏土细,烧出来的陶不渗水,最适合装酒和粮食。 铺子里的掌柜正蹲在门槛上,用块湿布擦着个刚烧好的陶碗,见白未晞过来,抬头笑了笑,“姑娘是打南边来的?要买点陶具?咱寿春的陶,装水不漏,装酒不挥发,还比其他地方的细瓷耐摔。” 白未晞点了点头,跳下车,走到铺子前。陶碗的胎土是浅褐色的,碗沿不规整,却摸上去光滑,没有毛刺。 掌柜见她看得仔细,又瞥见她腰间挂的酒葫芦,便递过一个小陶壶:“这个是装酒的,小壶嘴,不容易洒,你看这纹路,是照着淮水的浪刻的,咱寿春人都用这个。”她接过陶壶,指尖蹭过壶身上的水波纹,粗粝中带着点拙劲,和金陵织云坊云锦的细巧,是完全不同的模样。 “来十个。”她轻声道,问了价付过钱后。掌柜的装好放到马车后,又往她手里塞了个小陶哨:“添头,咱寿春的陶哨,吹起来响,比银铃铛还耐听。”白未晞捏着陶哨,哨口凉丝丝的。 继续往前走,街面渐渐窄了些,转进一条巷口,就闻到了药材的味道。巷口有家“淮春堂”药铺,铺子的门板是半旧的杉木,上面贴着张发黄的纸张,写着“淮山药、芡实、茯苓”,都是淮水沿岸特有的。 药铺老板正坐在柜台后,用戥子称药材,见白未晞进来,抬起头,脸上带着点温和的笑:“姑娘是抓药?” “白未晞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柜台上尚在整理的药材筐里,淮山药是切片晒的,颜色偏白。芡实是圆的,带着点浅褐色的壳。“来二十斤淮山药。” “好嘞,五百文一斤!”药铺老板说着,见白未晞没反对,连忙称好斤并用粗纸包好。随即还帮忙放到马车上。 “姑娘这是要远行?”掌柜的看到马车里的东西后问道。 “嗯。”白未晞将银子递过去。 掌柜的接过银子后热心道:“出了城门这段路刚疏完水,有的地段还在补桥,你要是不急,最好在寿春多歇一日,明日一早再走,城里有间‘淮上客栈’,院子大,能拴马。” 白未晞点了点头。走出药铺巷子时,几个妇人提着竹篮走了过来,篮子里装着刚买茭白,边走边说着话,口音里带着淮西的腔调,尾音拖得很长。 按照药铺老板所言,她赶着马车往“淮上客栈”走。客栈在城中的西北角,院子果然大,门口拴着几匹骡马,一个穿着短褂的伙计正拿着扫帚扫院子,见她进来,连忙迎上来:“姑娘住店?院里有干净的马厩,车厢要是怕潮,能挪到屋檐下。” “住店。”白未晞跟着伙计把马车赶到屋檐下,伙计帮着把老马牵进马厩,又拎来一桶清水:“这马看着累了,多给它喝点,咱寿春的水甜,比道上的泥水养马。” 她坐在客栈院子的石凳上,看着伙计忙前忙后,又抬头望了望寿春的天,比金陵的天低些,云层厚,带着点淮水的潮气,却不像道上那样闷。 远处的街上传来货郎的陶哨声,还有妇人的吆喝声,混着马厩里老马的响鼻声。 晚饭时,客栈伙计端来一碗麦饼和一锅淮鱼汤。麦饼是用新收的麦子磨的面,咬一口带着点香甜。鱼汤是用淮水里的小杂鱼熬的,汤白,撒了点葱花,鲜得很。 第 182 章 男鬼 在“淮上客栈”那间简陋却干净的房间内,白未晞并未入睡。她只是闭目静坐,子时刚过,万籁俱寂,唯有远处淮水的流淌声隐约可闻。 然而,异样的感觉逐渐弥漫开来,是一种越来越浓重的阴气。它正从客栈的上方散发出来,越来越清晰。 白未晞睁开眼,那双在黑暗中依旧能清晰视物的眼眸平静无波。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推开房门,来到了客栈的院落中。 月光被薄云遮掩,院落里光线晦暗。她循着那阴气的源头抬头望去,只见客栈主屋的屋顶上,赫然坐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看上去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相貌寻常,属于丢入人海便难以辨认的那种。但他身上穿着的绸缎长衫,虽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虚淡,仍能看出料子不俗,织有暗纹,是富贵人家的款式,只是那衣襟、袖口的样式,与当下宋地乃至江南的流行都迥然不同。 他周身干干净净,不见任何外伤窟窿,只是面色苍白,带着鬼魂特有的虚无感。 他并未注意到院中的白未晞,只是抱着双膝,呆呆地望着北方,那是淮水下游,也是昔日唐国核心区域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化不开的迷茫与疲惫。 白未晞脚步轻点,借力墙面跳上了屋顶,在那男鬼身旁不远处坐下。她的出现并未引起男鬼的惊慌,那男鬼只是缓缓转过头,看向她,眼神先是茫然,随即露出一丝讶异。 “你……你看得见我?”男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和难以置信。寻常活人,绝无可能看见他,更不可能如此平静地靠近。 “嗯。”白未晞的回答简单直接。 男鬼怔了怔,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多少年了……我都记不清多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他打量着白未晞,似乎察觉到她身上的异常,但那并非他关心的重点。 “你为何在此?”白未晞问。 “我不知道……”男鬼摇了摇头,眼神更加迷茫,“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虚淡的手,“我只记得,我姓高,家中世代经商,虽不算巨富,也薄有资财。 家父常教导我们,善有善报。所以我们家时常施粥赠药,修桥铺路,也算……乐善好施吧。” 他努力回忆着,语气带着一种陷入久远记忆的恍惚:“那一年,好像也是个春天,家中生意正好,我还记得准备了一批绸缎,要运往北面……然后,然后就什么都记不清了。没有病痛,没有刀兵,没有任何预兆,等我清醒过来时,就已经是这样了,离不开,也散不去。” 他的执念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周身,清晰可辨。“我想不起来我是怎么死的,”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困惑与不甘,“没人害我?还是我忘了?若是寿终正寝,为何魂魄不散?若是横死,为何不见仇怨?我连自己是如何走到尽头都不知道,这让我如何安心?如何……去该去的地方?” 他的执念纯粹而强烈,对死亡真相的未知。他看向白未晞,迷茫中带着期盼:“你既能看见我,定非寻常人。可否……帮我查明真相?让我能安心离去?” 白未晞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人间的悲欢离合,于她而言皆是外物,她没有普度众生的意愿,也非古道热肠之辈。 见白未晞沉默,高姓男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犹豫片刻,脸上现出决然之色,虚幻的手在怀中摸索,最终取出了一物。 是一块玉佩,实体凝练。玉佩呈椭圆形,色泽沉黯。但在月光下,内部仿佛有幽深的流光缓缓转动。它一出现,周围的阴气瞬间变得精纯而浓郁,有种滋养魂体的温润感。 “此乃家传古玉。”男鬼将玉佩递向白未晞,声音带着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恳切,“它内蕴极精纯的太阴之气,对我等阴属存在,乃是难得的滋养之物。我观姑娘气息非凡,或许此物对您有用?我愿以此作为报酬,只求一个真相。” 白未晞的目光落在古玉上。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其中蕴含的、历经岁月积淀的纯净阴气,这能量对她这具不朽之躯确实有着隐约的吸引力。这玉佩的价值,在她看来,足以抵偿一次探寻真相所耗费的心力。 月光下,白未晞静听着那高姓男鬼的叙述。当白未晞接过那枚玉佩,答应帮他探寻真相后,她直接问道:“名讳?” 男鬼微微一怔,随即回答:“在下高昱。” “死于何时?” 高昱的鬼脸上露出努力回忆的神情:“具体年月……记不真切了。只恍惚觉得,那应是……差不多四十年前?那时,当今的宋天子,怕是都还未曾龙兴……” 他的话语带着对时光流逝的模糊感知。 “你家在何处?” “就是这寿春县城。”高昱的语气带着一丝故土难离的眷恋与伤感,“祖宅就在城西,靠近旧时商埠的地方。” 白未晞闻言,目光平静地扫过夜色下寿春城的轮廓,继续问道:“四十年过去,你家业可还在?” 高昱虚幻的身影剧烈地波动了一下,显示出他内心的激荡,他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无尽的失落与困惑:“没了……什么都没了。”他强调着,“我‘醒来’后,第一时间就想回家看看。可是……祖宅的位置,变成了一户陌生的人家,经营的铺面、库房,也都改了名号,寻不到一丝一毫熟悉的痕迹。仿佛……仿佛我们高家从未存在过一般。” 这种彻底的、不留痕迹的消失,加深了他找不到死亡原因的执念。 白未晞沉默片刻。四十年,对于朝代更迭、战乱频仍的淮南之地,足以改变太多。但一个经营有方的本地富商家族如此彻底地消失,连宅邸都彻底易主毫无痕迹,确实有些异常。 “指个方位。”她说道。 高昱连忙抬起虚幻的手,指向城西某个方向:“就在那边,沿着主街走到尽头,就是我们高家的祖宅地基。” 白未晞记下方位,做出了决定:“天亮后,去看。” 高昱闻言,虚幻的脸上顿时充满了感激与期盼,连连点头:“多谢姑娘!多谢!” 随即,高昱的魂体化作一道精纯阴气,融入“玄魄”玉佩之中。白未晞将玉佩系回腰间,与朱红酒葫芦并列。 第 183 章 高家 次日清晨,白未晞再次来到城西,依照高昱所指,很容易便找到了那片区域。与周遭多数土坯茅顶的民居不同,一座青砖瓦房院落静默地伫立着,虽墙头瓦缝间已滋生出簇簇杂草,门扉上的漆色也斑驳剥落,露出了木头的原色,但那高出寻常民居的屋脊,雕刻着简洁如意纹的墀头,以及门口那对略显风化却依旧稳固的青石门墩,无不昭示着其昔日的体面与坚实。 四十多年的光阴,足以让稚子成老叟,却未能轻易撼动这些砖石垒砌的根基。如今院里住着别姓人家,晾晒着粗布衣裳,烟囱里正升起袅袅炊烟。 白未晞静立片刻,目光掠过那扇紧闭的、换了新锁的大门,并未上前叩问。砖瓦无言,它们记得过往,却无法诉说具体的因果。她转身,步履无声地融入了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 再次走进“淮春堂”药铺,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甘草、艾草和土茯苓的苦涩香气扑面而来。掌柜的刚送走一位抓药的妇人,正拿着鸡毛掸子拂拭柜台上的浮尘,见她进来,脸上立刻堆起了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容:“姑娘没走啊?可还需要什么药材?” “打听一事。”白未晞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城西,青砖瓦房高家,可知晓?” “高家?”掌柜的放下鸡毛掸子,略一沉吟,眼角细纹里藏着些活络的回忆,“哦,您说的是那户老宅子挺气派的高家啊!知道,知道些老辈传下来的话。” 他倚着柜台,话匣子打开了,“那可是我们寿春城里早年间数得着的好人家!乐善好施,修桥铺路。喏,就城外往钟离方向去的那段官道,早年一下雨就成烂泥塘,车马陷进去是常事,就是高家老太爷出钱出力,拉来碎石黄土给垫实夯平的,这么多年了,那段路还比别处好走些。还有城东头那座‘济众桥’,也是高家牵头修的,桥墩子打得那叫一个结实,发大水都冲不垮。” 他言语间带着对旧时乡贤的钦敬,但随即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秘闻式的口吻:“不过啊,那都是老黄历喽。听说……得是四十多年前了吧?那时候我还小,记不清,是听我爹娘那辈人说的,高家那么一大家子人,忽然有一天就搬走了,悄没声息的。” “搬走?”白未晞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对,都说是搬走了。”掌柜的肯定地点点头,又带着点不确定,“那时候世道乱,大户人家举家迁徙也不稀奇。只恍惚听老人念叨,搬家的那天,骡马车辆不少,箱笼包袱也多,到底是家大业大嘛。可具体搬去了哪儿……”他两手一摊,摇了摇头,“这就真没人说得清了。有人说去了江南,有人说顺着淮水往下游去了楚州,还有人说往西进了大山……总之,再没音信了,好好一户人家,就跟泼出去的水似的,没了踪影。” “高家,可有一位名叫高昱的?”白未晞问。 “高昱?”掌柜的蹙起眉头,努力在记忆的角落里翻检,最终还是无奈地摇头,“这名字生得很,没印象。年代太久远了,能记得个‘高家’和他们做过的善事,已经是因为老人们常念叨。具体的人丁名姓,怕是得问那些真正经历过的老寿星才知道了。” 他见白未晞神色认真,不似随口打听,便热心地指了指城南方向:“姑娘若真想了解,不妨去寻一位陈老丈,就住在南门里槐树巷,听说快八十了,身子骨还硬朗。他家祖上好几代都住在寿春,他年轻时好像还在旧时的商行里帮过工,走南闯北见识多,对这城里的老底子,怕是没几个人比他更清楚了。” 白未晞微微颔首,算是谢过,放下几枚铜钱在柜台上,算是酬劳。掌柜的连连摆手:“哎呦,这怎么好意思,就几句话的事……”但白未晞已转身离去。 白未晞回想着药铺老板的话,“举家搬走”与魂魄感知的“死亡滞留”截然相反。那“车马很多”的景象,究竟是搬迁的从容,还是某种精心掩饰下的仓惶?青砖瓦房依旧在,住进了不相干的人,仿佛高家从未存在过,这本身就显得异常。 她依言向城南行去。寿春城地势北高南低,靠近淮水,南城一带空气更为湿润,巷子里的青石板路缝隙间,苔藓生长得尤为肥厚。 找到那株标志性的、需两人合抱的老槐树,虬枝伸展,遮住了半条狭窄的巷弄。槐树下,一位须发皆白、脸上布满深重皱纹的老人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眯着眼睛,就着从枝叶间漏下的天光,慢条斯理地修补着一只鱼篓。他的手指粗大,关节突出,动作却异常稳定灵活,细密的竹篾在他手中服服帖帖。 白未晞走到近前,停下脚步。老人并未抬头,直到将手中那根篾条妥帖地编完,才缓缓抬起眼皮。他的眼神不如药铺老板活络,却像这淮水深潭,沉淀着数十年的泥沙与往事,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浑浊与洞察。 “老人家,”白未晞的声音在幽静的巷子里显得清晰,“请教,城西高家旧事。” 老人放下鱼篓,混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过了好几息,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而苍老,如同秋风吹过干枯的芦苇:“高家……可是有些年头,没人来问喽……” 槐树的阴影落在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上,他沉默地审视着白未晞,那目光似乎要穿透她年轻平静的表象,掂量其下隐藏的分量。巷子深处传来几声零落的鸡鸣,更显得此间幽静。 “女娃娃,”老人终于再次开口,声音磨着岁月的砂石,“看你年纪,不过二八韶华,怎的会问起这快一甲子的旧事?那高家烟消云散时,你爹娘怕都还未出生。” 白未晞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澄澈,不见丝毫波澜,只简练地答道:“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陈老丈混浊的眼珠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化为了然,他不再深究,仿佛活到这般年纪,早已明白世间多有非常之事、非常之人。他缓缓将修补好的鱼篓放在脚边,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望向巷口仿佛能望见几十年前的时光。 “那时节……老夫也才三十出头,正值壮年。”他语调沉缓,每一个字都带着旧尘埃的气味,“高家,在咱们这寿春县里,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太爷爷那辈就是积善之家,到了老太爷高太德手上,更是修桥铺路,开仓赈灾,活人无数。城外官道,城内义学,都有他家的功德碑。提起高老太爷,这淮水两岸,谁不赞一声‘高善人’。” 他话锋微转,带着些微的唏嘘:“只是啊,这高家子孙……唉,说来也是运数。老太爷仁义有魄力,有手腕。但奈何子女们……” 第 184 章 四海阁 “高家嫡出的两位郎君,大的那个,名唤什么记不清了,只知是个贪图享乐的主,终日里斗鸡走马,流连花丛。小的那个,倒是老实,可惜资质愚笨,算盘都打不利索。一位嫡出的小娘子,娇养深闺,不问外事。庶出的子女倒有五位,多是庸碌寻常。” 老人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唯独有一位庶出的郎君,名唤高昱的,是个例外。据说他生母早逝,在族中不算得势,却自幼聪颖过人,行事稳重又肯吃苦,更难得是天生一副经营的好头脑。不过弱冠之年,便已能帮着老太爷打理家中偌大的产业,田庄、铺面、往来货殖,都处置得井井有条。” “当时城里明眼人都看得出,”老人继续回忆着,“高老太爷虽碍于嫡庶礼法,未曾明言,但心里怕是早已属意,将来这高家的担子,多半要落在这位庶出的昱郎肩上。那些年,多是高昱亲自带着商队,南来北往地跑。” 白未晞静静听着,捕捉着每一个有用的信息,“后来,为何举家搬迁?” 陈老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些许困惑,那是对于一段模糊往事的真实反应:“具体怎么回事,外边人哪里说得清楚。只记得那会儿……大概是吴国天祐年间吧?咱们寿春地处前线,拉锯战多,虽城里还算安稳,但人心总是不定。先是高家的生意,好像突然就停滞了,往日车马不断的货栈,渐渐冷清下来。然后……大概过了四五年光景?高老太爷就归西了。” 他回忆着,语速更慢:“老太爷的丧事办得极大,白幡从家门口一直插到街口,纸钱撒得跟下雪似的,四乡八镇受过恩惠的人都来送葬,那场面,几十年了还记得。可怪就怪在,这热孝还没过,就听说高家要举家搬走。搬家的那天,车马确实不少,箱笼也多,但……总觉得气氛不对。唉,说不上来。” 他看向白未晞,混浊的眼里是纯粹的不解:“至于那位最能干的昱郎,好像在那之前就没什么消息了。有人说他可能提前去南边打理产业了,也有人说他得罪了人,远走他乡了……总之,自那以后,再没人见过他。好好的一户人家,那么大的产业,说散也就散了。那宅子空了几年,后来才被现在这户人家买下。” “高昱,他可有子嗣?” 老人摇头,“不曾听说,他都未成亲,应当没有。” “多谢。”白未晞说着拿出一些铜钱,“茶水钱。”将钱放下后,白未晞便转身离开。 离开了弥漫着陈旧往事气息的槐树巷,白未晞转向了城东喧闹的市井之地。最终,她在一座门脸阔大、悬挂着“四海阁”匾额,进出之人神色各异的建筑前停下。这里是寿春城中最大的赌坊。 白未晞看着眼前的门槛被往来脚步磨得中间凹陷。未近其门,先闻其声,那是种由铜钱砸桌、骰盅摇响、男人粗嘎吆喝与输急了的咒骂混成的、热烘烘又粘腻的声浪,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子汗臭与廉价酒水混合的浊气。 白未晞踏入其中,在闹哄哄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浑浊的空气似乎在她身周自动清冽了几分。她没理会四处投来的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径直走向最里间那张围着最多人、吆喝声最响的骰台。 庄家是个赤着半边膀子的粗壮汉子,胸口一道狰狞刀疤,吼声如雷:“买定离手——快!快!” 骰盅在他手中舞得眼花缭乱,“啪”一声扣在桌上,震起细微尘埃。 白未晞静立人丛外围,并不挤抢。她甚至没看那骰盅,只是微微侧耳。盅壳内,三枚骰子的每一次碰撞、翻滚、与盅壁的轻触,最后那一下落定,听的清清楚楚。 她开始下注。起初只是几枚边缘磨得光滑的铜钱,押在“小”上。开盅,一二三,六点小。她赢。下一把,她将赢来的连同本钱,推到“四五八”的特定点数格上。周围响起几声嗤笑,押点数,十赌九输。庄家笑着开盅,四、五、八,分毫不差!嗤笑声戛然而止,换来一片倒吸凉气。 她便这样,不急不缓,每一次落注都精准得令人心惊。铜钱在她面前堆积起来,很快便容不下。 庄家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流下,浸湿了衣领。他摇盅的手开始微不可察地颤抖,眼神频频瞥向后方。一个机灵得像泥鳅的矮瘦伙计,早已瞅出不妙,悄无声息地溜出了人群。 不多时,一个身着紫色绸缎长衫的中年男子踱步出来。他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乍看像个坐馆的教书先生,唯有那双总是微微眯起、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里,闪着精光。这便是“四海阁”的老板,胡四海,人送外号“笑面虎”。 胡老板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走到骰台边,对着白未晞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这位姑娘,真是好手兴,鸿运当头,令人艳羡。外头吵闹,难免扰了姑娘的运道,不如请到后堂雅间歇歇脚,饮杯新茶,慢慢玩,可好?”他话语客气,姿态也放得低。 白未晞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随即便从背筐里拿出一个粗布口袋,将赢来的银钱一把一把地塞进去,口袋渐渐变得沉甸甸,布料被撑得发胀。她抱着钱袋,点了点头。 胡老板侧身引路,笑容不变,眼底却沉了沉。他经营这赌坊十几年,三教九流什么人没见过?出千耍诈的、真有几分本事的、背景深厚的……却从没见过这样的。 第 185 章 安排 内室果然雅致,红木桌椅,墙上还挂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然而,这风雅之下,是隐而不发的戾气。四个穿着黑色紧身短打的壮汉,分立四角,双臂环抱,鼓胀的肌肉几乎要撑破布料,眼神凶悍,带着审视与威胁,牢牢锁定在白未晞身上。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胡老板热情地请白未晞坐下,亲手斟了杯碧绿的茶汤推过去,笑容可掬:“姑娘面生得紧,怕是头一回来我们寿春这小地方吧?不知从何处,在哪条道上发财?姑娘这般惊世骇俗的听骰本事,胡某真是大开眼界,佩服,佩服!”他话语带着试探,想套出些根底。 白未晞没看那杯氤氲着热气的茶,也没接他的话。她直接站起身,双手抓住粗布口袋的底部,猛地向上一提! “哗啦啦——哐当!” 银锭、碎银、成串的铜钱,倾泻在红木桌面上。银锭砸出闷响,碎银跳跃滚动,铜钱相互撞击着四处迸溅,有几枚甚至滚落到胡四海的脚边。一座小小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钱山,瞬间堆满了桌面,刺人眼目。 胡四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瞳孔微缩。角落里的打手们身体瞬间绷紧,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后别着的短棍。 在一片死寂中,白未晞看着胡四海,只平静地说了八个字: “都给你。我要看县志。” 内室里落针可闻。 胡四海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张了张嘴,却没立刻发出声音。他看看桌上那堆银钱,又看看眼前这个神色没有丝毫波澜的少女,一股被戏弄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却又被对方那完全不合常理的举动和深不见底的平静硬生生压住,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猛地吸了口气,抬手指着那堆钱,又指向门外,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有些尖利变形:“你……你闹出这么大动静,赢我这么多钱,就为了……为了看县志?!”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茫然,“你看县志你去衙门啊!去找县丞、找主簿!那破玩意儿就在县衙户房的库房里堆着生虫子!你跑来我赌坊?!你这是耍我胡某人玩吗?!” 他感觉自己半辈子积攒的阅历和城府,在这一刻都被这莫名其妙的要求砸得粉碎。 白未晞看着胡四海因惊怒而有些扭曲的脸,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纯粹的认真,回答道:“衙门不会让我看。你能。” 胡四海愣住了。 开赌坊的,黑白两道都要沾,县衙里的胥吏、班头,乃至更高一层的官员,哪个不得打点周全?私下里行些方便、查阅些非紧要的卷宗,对他胡四海而言,确实不是难事。 但这等心照不宣的勾当,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女如此直白地点破,还是一种近乎命令式的交换,让他感觉脸上没面儿,尤其还是在自己这一众手下面前。 他脸色青白交加,眼神复杂地打量着白未晞。这女子太邪门!赢钱的手段邪门,此刻的镇定更邪门。他混迹江湖多年养成的直觉在疯狂叫嚣:此人危险,不宜硬碰。但那点被冒犯的、属于地头蛇的面子,又让他不甘心就这么服软。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脸上重新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语气带着威胁:“小姑娘,话可别说得太满。这寿春城有寿春城的规矩,我胡某人的面子,也不是这么用的。你今日这般行事,未免太不把我‘四海阁’放在眼里了!” 他声音陡然一沉,眼神锐利地逼视着白未晞,试图用气势压垮她。 然而,白未晞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他这番作态,不过是戏台上一段无关紧要的锣鼓点儿。 胡四海心头一沉,知道吓唬不住。他眼角余光瞥向角落里的打手,微不可察地使了个眼色。 其中一个最为魁梧、脸上带疤的汉子,早就按捺不住。他见这瘦弱女子竟敢如此无视老板,急于表现,低吼一声:“不识抬举!” 便如同蛮熊般猛地扑了过来,钵盂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直捣白未晞面门!这一拳若是打实了,便是壮汉也得筋断骨折。 眼看拳头将至,白未晞却动也未动。就在那拳锋即将触及她鼻尖的刹那,她抬起右手,看似轻飘飘地向前一探,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搭在了那壮汉的手腕上。不见她如何用力,只是五指如鸟喙般轻轻一啄一拨,那壮汉前冲的骇人势头竟被她借着力道引向一侧,整个人如同喝醉了酒般踉跄扑空,下盘瞬间失衡。白未晞的手腕顺势向下一压。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 那壮汉近两百斤的雄壮身躯,竟被她这看似随意的一拨一压,像个破麻袋般凌空掀起半个弧度,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坚硬的花砖地面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壮汉哼都没哼出一声完整的,只觉一股诡异的力量透体而入,浑身筋骨酸麻剧痛,瘫在地上一时竟动弹不得,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内室里死寂了一瞬。 另外三个打手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但他们惊骇过后便是怒气上头,互相使了个眼色,同时发喊,从不同方向扑了上来!一人挥拳击向太阳穴,一人抬腿横扫下盘,另一人则直直向他下腹挥拳而来。 白未晞依旧站在原地,她的身影在三人合击的缝隙间微微晃动,只听得“咔嚓”、“哎呦”、“噗通”几声短促的乱响。 挥拳的打手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惨叫着抱住手臂跪倒在地。 横扫下盘的打手只觉得胫骨如同撞上了铁柱,钻心的疼痛让他抱着腿满地打滚。 那个想攻下腹的则被白未晞空闲的左手手背随意一拂,碰到他胸口,直接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软软滑落,咳出一口血沫。 不到一息之间,四个凶神恶煞的打手,全都躺在了地上,翻滚呻吟,失去了战斗力。 白未晞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她转向脸色煞白、额头渗出细密冷汗的胡四海,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火气,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能看吗?” 胡四海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下,看着地上哀嚎的手下,又看看眼前这个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少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脸色发白,那点斯文和笑面再也维持不住,只剩下惊惧与后怕。他艰难地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能……能看!姑娘想看多少,想看哪段?尽管吩咐!胡某……这就去安排!” 第 186 章 无碑 胡四海能在这鱼龙混杂的寿春城立足,将“四海阁”经营得风生水起,靠的绝不仅仅是狠辣,更是那份审时度势、见风使舵的眼力劲儿。 眼见白未晞展现出的非人手段,他心中那点侥幸和恼怒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顺从与效率。 他不再有任何废话,甚至顾不上擦拭额角的冷汗,立刻扬声朝外面喝道:“都死哪儿去了?进来几个人,把这几个没用的东西抬出去!手脚轻点,别惊扰了贵客!” “是!”立刻有几个候在外面的伙计低着头快步进来,他们显然也听到了内室的动静,个个面带惊惧,手脚麻利地将地上哀嚎的打手们或扶或抬,迅速弄了出去,全程不敢多看白未晞一眼。 接着有两个伶俐的侍女进来,飞快地将翻倒的椅子扶起,擦拭干净溅落的茶水和血迹。 不过片刻,内室便恢复了之前的整洁,若非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几乎让人以为方才那场短暂的冲突只是幻觉。 胡四海亲自搬来一张铺着软垫的靠椅,请白未晞坐下,又忙不迭地吩咐人重新沏了上好的新茶,并端来几碟精致的点心和时令水果,小心翼翼地摆在她手边的茶几上,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姑娘稍坐,您要的东西,马上就到,马上就到。” 他转身走到门口,对心腹低声急促交代了几句,那心腹连连点头,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心腹便捧着一个深蓝色的布包袱回来了,解开包袱,里面是几本厚薄不一、以蓝布硬壳装订的册子,书页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散发着一股陈年纸墨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封面上用工楷写着《寿春县志》,并标明了纂修年代和卷次。 “姑娘,这是调出来的近几十年的县志,您请看。”胡四海亲自将册子捧到白未晞面前,态度恭敬无比。 白未晞取过最上面那本,封皮上标注的年代,恰好是四十余年前,正是高家变故发生的大致时期。她翻开厚重的书页,直接略过那些疆域、赋役的记载,目光精准地投向了记录本地人物事迹的“义行传”以及记录灾异、人事更迭的“大事记”、“杂记”等卷目。 县志的编纂显然颇为用心,记录也算详实。在“义行传”中,她很快找到了关于高家的记载: “……邑人高太德,性仁厚,好施与。岁饥,设粥厂以活饥民。途坏,捐金筑路,自城西至钟离界,凡三十里,行人称便。又建‘济众桥’于城东,利涉者众。乡人颂其德,咸称‘高善人’……” 白未晞目光微凝,继续翻阅。在记录县中大事的卷宗里,她看到了那几年间关于吴国与北方势力在淮西一带拉锯争夺的零星记载,多是“某月,北军游骑掠于城北三十里”、“某年秋,淮水溢,坏田舍”之类的简短语句。 最后,她翻到了记录刑狱或异常事件的“杂记”或“纪异”卷。这里的记载更为零散,有些语焉不详,“……是年,有里中不肖子,暗通外寇,事泄,论罪,车裂,以儆效尤。” 她合上县志,抬起眼,看向一直屏息静气守在旁边的胡四海。胡四海被她看得一个激灵,连忙挤出笑容:“姑娘,可……可找到了所需?” 白未晞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缓步向外走去。 离开“四海阁”后,白未晞又找了一下陈老丈,经过老人家描述,她很快在城外一处倚着小山丘、藏风纳气的缓坡上,找到了高家的祖茔。 墓园规制不小,以矮墙圈起,内里松柏森森,虽有些枝桠已显枯败,但大致格局犹存,能想见当年气象。与周遭一些已然荒草丛生、碑石倾颓的寻常坟冢相比,高家墓园显然一直有人打理,并无太多衰颓破败之相。 白未晞缓步其中,目光掠过一座座青石或白石墓碑。碑文清晰,记录着高家历代先人的名讳生卒,从太高祖到曾祖,再到高太德及其原配夫人,皆在此处。 一眼后望去,白未晞发现所有的坟墓前都有祭扫过的痕迹,清理过的杂草,碑前石制香炉里残留着燃尽的香梗和少许纸灰,甚至有几座坟前还摆放着已然干瘪的果品。 然而,就在这一排规整的墓碑尽头,紧邻着一棵老松树的位置,却有一座孤零零的坟茔,格外扎眼。 它没有墓碑。 只有一坯微微隆起的黄土,形状尚算规整,上面覆盖的草皮也与周围无异,这座无碑坟茔前,同样有着祭拜的痕迹。 没有名姓,没有称谓,却享受着与周遭有名有姓的墓主同样,甚至可能更为用心的祭奠。 白未晞回到客栈时,天色已晚。她并未点灯,只是静坐在窗边的木椅上,看着窗外逐渐被暮色浸染。 淮水在远处流淌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当最后一缕天光也被夜幕吞没,房间内彻底暗下来时,她腰间的玉佩,开始散发出微弱的、只有她能清晰感知的阴凉气息。 一团雾气溢出,在她面前缓缓凝聚,最终显现出高昱那略显虚幻、带着浓重迷茫与期盼的身影。 “姑娘……”高昱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今日……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白未晞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他的魂体上,声音平静无波:“有一些,我还去了你家祖茔。” “墓碑俱全,皆有祭扫。”白未晞继续说着,“其中一座,无碑,但也有祭拜痕迹。” “无碑?!”高昱的魂体剧烈地波动起来,一座无碑之坟,在他高家规整的墓园里?!谁会葬在那里?为何没有立碑?又是谁在祭拜? “可知……可知那是……”他的声音带着颤抖。 “尚不确定。”白未晞打断了他的猜测,直接问道:“寿春县内,你可还有亲故留存?” 高昱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惨笑,他用力地摇头,虚幻的身影都因此显得有些涣散:“没有了……我‘醒来’后,找遍了……真的一个都没有了。” “还有两日,便是清明。”白未晞抬眼,“届时,祭拜者应会前往。去看看。” 第 187 章 清明 清明。 天光未亮,铅灰色的云层便沉沉压住了寿春城头。白未晞踏着露水,再次来到城北那片倚着缓坡的高家墓园。她进去后在墓园边缘一株老柏树的浓重阴影下静立,素色麻衣几乎与斑驳的树皮融为一体,目光沉静地投向园内。 约莫辰时三刻,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了墓园门口。那是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姑娘,臂弯里挎着个沉甸甸的盖布竹篮。 她步履沉稳,径直走入墓园。从第一个坟墓开始,放下篮子,仔细地拔去碑座旁几根冒头的杂草。用带来的干净布巾擦拭了一下碑石上的浮尘。然后取出香烛,点燃,恭敬地插入石制香炉,又摆上几样时令果品。接着她退后两步,磕了三个头,开始焚烧纸钱,火光照亮她清秀而专注的脸庞。 接着她提起篮子,走向下一座。拔草、擦拭、上香、摆放祭品、磕头、焚烧纸钱。她的动作熟练而自然。 白未晞静静地看着。那姑娘依次祭拜,在每一座墓碑前停留,履行着同样的仪式,不曾遗漏任何一座。她的神情始终肃穆/ 最后,她才提着已然轻了不少的篮子,走向墓园东侧边缘,那座紧挨着老松树的无碑孤坟。 在这里,她的动作似乎更加轻柔了几分。坟周几乎没有杂草,她依然象征性地用手拂拭了一下坟土。然后取出篮中最后一份祭品,依旧是那几块雪白的米糕和时令果子,点燃最后三炷香,插在坟前。 当她蹲下身,开始焚烧最后几叠黄纸时,跳动的火焰将她的侧脸映照得格外清晰。 白未晞从柏树的阴影中走出,步履无声,直到离那姑娘只有几步远时,对方才惊觉回头。 “啊!”姑娘低呼一声,猛地站起,脸上瞬间布满警惕和意外。“你……你是谁?”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白未晞陌生的面孔和不同于本地人的衣着。 白未晞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迎上她戒备的眼神,声音清晰地穿透了清晨微凉的空气:“受托,来看看这些坟。” “受人之托?”姑娘愣了一下,她仔细打量着白未晞,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犹豫了片刻,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压低声音试探着问:“是……是已搬走的高家……拜托姑娘来的吗?” 她所能想到的,还会牵挂这座坟茔的也只有那早已音讯全无的高家人了。 白未晞沉默一瞬,想到玉佩中魂魄,“算是。”接着她问道:“你是谁?为何会来此祭拜?” 听到此话,姑娘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拍了拍沾了纸灰的手,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小女子姓冯,叫冯巧。” 她回头看了一眼燃烧的纸钱,“我爷爷……以前在高老爷家做活。高老爷是顶仁义的人,我奶奶生我爹时难产,眼看……眼看就不行了,是高老爷听说了,立刻让人去请了城里最好的郎中,还拿出了珍贵药材,这才保住了我奶奶和我爹的性命。这份天大的恩情,我们冯家上下,一直记在心里,不敢忘。”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后来高家举家搬走后,我爷爷心里放不下,就开始年年来这墓园祭扫。后来我爷爷奶奶走了,这担子就落在我爹和我哥身上。前些年,我哥做事的那家酒楼,东家去外地开了新店,提拔我哥去做了掌柜,他便带着嫂子一同去了。今年开春,嫂子生了娃,我爹娘前几天刚动身去看孙子,路途远,一时回不来。所以今年清明,就由我来给高家先人,磕个头,烧些纸钱。” “高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冯巧闻言,摇了摇头,细声细气道:“并不多,爷爷从来不肯细讲。我只记得,他老人家有时候喝了点酒,对着空落落的院子叹气,会含糊地念叨几句……说什么‘好好的一大家子人啊,怎么就……死的死,疯的疯,散的散,真是造孽……’ 再多的就没有了”她模仿着老人叹息的语气。 “我们小时候好奇,还问过这座无碑的坟里埋的是谁,爷爷只是板着脸嘱咐:‘别打听,好生祭拜便是,是个顶好的人。’” 白未晞听完,目光再次落在那座无名的坟茔上。纸钱已快燃尽,最后一缕火苗挣扎着,映着那坯孤寂的黄土。 “有劳你们,多年记挂。”白未晞开口,她感受到了那枚玉佩的轻微震动,于是替那无法对人类开口的魂灵,道出了这一声谢。 冯巧连忙摆手,“受人之恩,铭记于心,都是应该的。”她看着白未晞,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姑娘,高家他们在外面这些年,可还都……安好吗?” “我只识其中一个,大概很快就该好了。” 白未晞应了一句后,便离开了这座被哀思与秘密笼罩的墓园。 风更急了,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儿,灰色的天空淅淅沥沥地洒下了清明的冷雨。 回到寿春城内,已过午时。清明的雨丝细密,空气里混杂着潮湿的土腥气和各家各户飘出的、带着些许悲戚意味的祭食香气。 白未晞进了一家招牌上写着“淮上鲜”三个字的食肆。里边人声嘈杂,跑堂的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食盘在桌椅间灵活穿梭。白未晞拣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很快便有伙计上前招呼。 “姑娘用点什么?咱家今日有新鲜的淮白鱼,用春笋同烧,最是鲜美!还有新上市的蒌蒿,嫩得很,清炒或是配着咸肉都好!” 伙计口齿伶俐地推荐着。 “淮白鱼,蒌蒿,麦饭。” “好嘞!淮白鱼烧春笋,清炒蒌蒿,一碗麦饭!姑娘稍坐,马上就来!” 伙计高声朝后厨唱着,又利索地给她倒了碗粗茶。 不多时,菜便上来了。淮白鱼是淮水特产,肉质细嫩,与脆嫩的春笋一同烧制,汤汁乳白,鲜气扑鼻。那盘清炒蒌蒿,更是淮扬春日特有的风味,入口脆嫩无渣,带着一丝独特的清苦回甘。麦饭则是用新麦碾碎,掺杂了些许青菜同蒸,口感粗糙却饱含粮食本真的香气。 白未晞慢慢的吃着,吃完付完银子后,来到所居客栈的后院马厩。那匹老马见到她,亲昵地打了个响鼻。她仔细检查了车厢,确认那些从金陵带来的锦缎、胭脂、书籍和酒坛都安好无损,防雨的油布捆扎得严实。 然后,她拿起伙计准备好的草料和豆饼,细细地喂给老马,看着它温顺地咀嚼。她又取下腰间那只朱红酒葫芦,晃了晃,里面酒液已不多。她走到客栈前堂,让伙计重新灌满了本地产的、口感更为醇烈一些的“淮曲”,取代了原先柔和的金陵春。 做完这些琐事,她并未在客栈停留,而是再次出了门,这次的方向,是城西外的寿春县校场。 第188章 你确定吗 天色越来越暗,细密的清明雨不知何时停了,只留下湿漉漉的地面和清冷的空气。校场辕门处的哨兵早已缩回了岗亭,只有零星的火把在夜色中摇曳。 白未晞悄无声息地翻过校场低矮的土墙,落在内侧的阴影里。她没有惊动任何守卫,身形几个起落,便已轻盈地踏上了那座用于点将、高出地面数尺的木制将台顶部。 将台木板有些许腐朽,但足够承载她的重量。她拂去栏杆上的水珠,静静坐下,俯瞰着下方被黑暗吞噬大半的偌大校场,唯有远处零星火把将器械的轮廓和土垒的阴影拉扯得扭曲怪异。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唯有军营里偶尔传来的巡夜梆子声,打破这片空旷地带的死寂。 她腰间的玉佩,再次散发出微弱的阴凉气息。一个魂体缓缓凝聚,出现在她身旁。经过白日的等待,他脸上的迷茫似乎更深,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 “姑娘……”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今日……在墓园,可有什么发现?那祭拜之人,可知晓我的事?” 白未晞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那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眸凝视着高昱虚幻的面容,她的声音不高,却很有穿透力: “你,确定要知道真相?” 高昱的魂体微微一颤,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凝重问住了,但他随即用力点头,语气带着决绝:“确定!四十年了……我困在此地四十年,连自己为何而死、为何不散都不知道!这比魂飞魄散更痛苦!姑娘,请告诉我!” 白未晞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投向下方黑暗的校场,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锤,敲打在男鬼的心魂之上: “你,不是高昱。” “什么?!”男鬼的魂体猛地剧震,如同被惊雷劈中,虚幻的面容上充满了震惊、荒谬,以及被否定存在的愤怒,“不可能!我怎么会不是高昱?!我记得!我记得我是高家庶子,记得我帮父亲打理产业,记得我南来北往行商!我记得我的名字!我就是高昱!”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尖利,但只有白未晞听得到。 白未晞并未因他的激动而有丝毫动容,她依旧看着下方的校场,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继续说道:“不过,我尚不知,你究竟是高家的嫡长子,还是嫡次子。” “你胡说!你……”男鬼还要激烈反驳。 白未晞却抬起手,指向下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校场中心,打断了他,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力量:“你看那里。仔细看,好好想想。这里,这片校场,你是否记得?在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男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带着愤怒与困惑,望了过去。 初看,只是黑暗和空旷。 但看着看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如同冰冷的水蛭,悄然吸附上他的魂灵。土垒的轮廓,远处那模糊的、曾经悬挂旗帜的旗杆影子……一些破碎的、被尘封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撞击着他记忆的壁垒。 他的魂体开始剧烈地波动,脸上愤怒的神色逐渐被痛苦和混乱取代。他抱住头,发出无声的嘶吼,魂体明灭不定。 就在这时,一段极其清晰、带着血腥和恐惧色彩的片段,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入他的“脑海”。 同样是这片校场,但天色是惨白的黄昏。周围肃立着手持兵刃的兵士,他们面无表情,如同泥塑木雕,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场边,站着寥寥数人,那是他的家人。父亲被两个仆从搀扶着,原本威严的身躯佝偻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颤抖,眼神空洞地望着场心,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身边是几位脸色同样惨白、惊惧交加的家人们。 他躲在兄弟姐妹们的后方,身子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快得要炸开,手心里全是冰冷的粘汗。 他不敢看场中心,目光躲闪着,却又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 校场中心,立着几个狰狞的木架和一辆简陋的牛车。一个穿着白色囚服、浑身血迹斑斑、但脊梁却挺得笔直的年轻男子被死死按在地上。 那是高昱!那才是高昱。是他那个聪慧能干、支撑着家业的庶弟!高昱的头发散乱,嘴角带着干涸的血迹,但那双眼睛,那双他曾嫉妒又依赖的眼睛,此刻圆睁着,里面没有哀求,只有滔天的愤怒和一种……一种看向他们这边方向的、令人心悸的悲凉与嘲讽! 他听到父亲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我儿冤枉——!昱儿绝不会通寇!!” 声音凄厉无比。 一位身着将领服饰的军官,面无表情地站在父亲身旁,声音冰冷而清晰,带着公事公办的残酷:“高翁,若非念在你高家世代行善,积德乡里,今日行刑之地,便该是在西市口,任万民观瞻,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至于冤枉?人证物证俱在,他与北边来往的信件,搜出的财物,皆是铁证!军法如山,不容置疑!” 他看着父亲身体摇晃,几乎瘫软,只是喃喃地重复着:“冤枉……是冤枉的啊……” 那将领不再看他,转向场中,提高了声音,对着周围的兵士:“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外传!” 接着便是粗粝的绳索套上了高昱的脖颈、手腕和脚踝,绳子的另一端,系在五头躁动不安、鼻孔喷着白气的健牛身上。 监刑官令旗猛地挥下!牛鞭炸响!五头牛在皮鞭的驱使下,猛地向不同方向发力! 他听到了骨头被巨大力量拉扯、断裂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听到了高昱发出的、不似人声的、极其短促而凄厉到极点的痛吼!鲜血如同泼墨般猛烈地溅射开来! 他甚至感觉到有温热血腥的液体溅到了自己脸上,那触感如此真实,如此灼烫!他看到了那飞溅的血点,看到了那瞬间被撕裂的、曾经无比熟悉的躯体…… 无边的恐惧、愧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崩溃感淹没了他。胃里翻江倒海,他想吐,想尖叫,却像被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尝到了咸腥的血味。他不敢看,却又死死地盯着,那个被车裂的人……是他的庶弟高昱! “不——!!啊!!!” 男鬼发出一声凄厉无比、混杂着极致痛苦、恐惧和悔恨的魂啸,魂体如同被狂风撕扯的烟雾般剧烈摇曳、扭曲,几乎要当场溃散。他猛地用虚幻的双手抱住头颅,蜷缩在将台冰冷的木板上,浑身颤抖不止,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那个被车裂的年轻身影,父亲悲痛欲绝的呼喊,将领冰冷的话语,还有那溅到脸上的、兄弟的鲜血,不断的在脑中闪现…… 第 189 章 离开寿春 将台之上,男鬼的魂体剧烈地明灭、扭曲。那声凄厉的魂啸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一种比痛苦更深沉、更绝望的情绪翻涌上来。 他先是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嘶哑,充满了无尽的自嘲和荒谬,在寂静的校场上空飘荡,显得格外瘆人。笑着笑着,那笑声逐渐变了调,化作了无法抑制的呜咽和嚎哭。 两行暗红光泽的液体,从他的眼眶中缓缓淌下,划过他因极致痛苦而扭曲的面容,那是魂灵悲恸到极点方能流出的血泪。 “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夹杂着哭腔和绝望的嘶吼,“是我……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他!害了高家!” 他猛地抬起头,血泪纵横的脸庞望向白未晞,眼神里充满了乞求宽恕却又深知绝无可能的自我鞭挞。 “大哥……是大哥!”他语无伦次,记忆的碎片和情感的洪流冲击着他,“他早就忌惮昱弟!怕爹真的把家业交给一个庶子!他……他跟我说,只是要给昱弟一个教训,让他知道谁才是高家未来的主人……他说那些往来北地的信件只是模仿笔迹,那些藏在昱弟房里的金银只是暂时存放,是为了让爹对昱弟失望……” 男鬼的魂体剧烈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兄长蛊惑的午后,那个他愚蠢地相信了血脉亲情,却亲手将整个家族推入深渊的时刻。 “我信了!我那么蠢!我竟然信了!”他双手狠狠捶打着自己的头颅,“大哥说,只要我帮他作证,说亲眼见过昱弟与形迹可疑的北地人接触……说只要我咬定这一点……我……我竟然就答应了!直到看见昱弟被按在地上,听见爹喊冤,我才隐约明白……可晚了!一切都晚了!” “他可能早就猜到了!知道是我这个蠢货兄长害了他!”男鬼的血泪流得更凶,“我却连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我就那么看着……看着他被车裂……” 极致的愧疚与悔恨,几乎要将他的魂灵撕裂。 白未晞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最初的激烈情绪稍缓,才开口,“高昱死后,你就疯了。” 不是疑问,是肯定。 男鬼的哭泣戛然而止,魂体僵住。他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是……”他承认了,“我……我把自已当成了他……这样,高昱就还‘活着’,不是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疯癫的逻辑,一种绝望下的自我欺骗。 “高家搬迁后,发生了什么?”白未晞追问,“你,是怎么回到寿春的?” 男鬼的魂体又开始微微颤抖,似乎那段记忆同样不堪回首。“搬离了寿春,那个伤心地……可我,我一直浑浑噩噩,嘴里只念叨着我是高昱,我是高昱……大哥见我始终疯着,失了耐心……”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对亲情的最后幻灭,“有一次,他用力抓着我的肩膀,冲我吼,他说:‘你不是高昱!高昱死了!是被车裂死的!尸体都不全!你看清楚,你是个害死兄弟的罪人!’” “尸体都不全……”男鬼重复着这四个字,魂体剧烈地波动起来,“不!不是的!高昱怎么会尸体不全?!” 他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那短暂的、因大哥呵斥而带来的片刻清醒,瞬间被更深的疯癫所吞没。 “我就是高昱!高昱没有尸体不全!我就是他!” 他喃喃着,眼神重新变得偏执而混乱,“对,我就是高昱……我必须是他……” 他看向白未晞,仿佛在向她确认,又仿佛在说服自己:“所以……我找了毒药。很安静,没有痛苦,也没有伤口……就像睡着了一样。”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平静,“然后……我就‘回来’了。回到了寿春,回到了……‘我’的家。你看,我现在就是高昱了,完完整整的……高昱。” 他摊开双手,展示着自己虚幻却“完整”的魂体,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服毒自尽,以求得一个“完整”的躯壳,回到故地,以高昱的身份“存在”下去,这是他在巨大愧疚和现实打击下,精神彻底崩溃后,为自己选择的、可悲的救赎与逃避。 真相如此残酷。他不仅是悲剧的帮凶,更是一个在真相面前脆弱到无法承受,最终选择用疯癫和死亡来篡改身份、逃避罪责的可怜虫。 校场上的夜风似乎也带上了几分沉重,吹拂着将台上两个非人的存在。男鬼的魂体在经历了一番剧烈的崩溃后,只剩下哀恸与麻木。血泪干涸,留下暗红的痕迹,此时的他连维持魂体形态都显得勉强。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望向白未晞,“你……是如何看破的?又为何……会带我来此地?” 这最后的“此地”二字,他咬得格外重,充满了不解与隐痛。 白未晞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率先解答了他对“此地”的疑惑: “坊间并无高家子被车裂的传闻,即便是冯家,也只知‘死的死,疯的疯’,不知具体。然而,县志却明确记载了‘通敌’、‘车裂’。”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校场上空清晰可辨,“既是通敌重罪,又动用了车裂极刑,此事必属军法管辖,非同小可。”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这片被夜色笼罩的、空旷而肃杀的场地,语气笃定:“这是寿春县唯一的校场,隔绝内外,正是处置此类涉及军机、需要隐秘行刑的最佳所在。我带你至此,便是要在这最可能的地点,印证那段被刻意尘封的记忆。” 男鬼的魂体猛地一颤,是啊,除了这里,还能是哪里? 接着,白未晞才回到最初的疑问,继续她的推理: “至于看破,始于陈老丈提及高昱是庶子。”她声音平稳,“那时,我便留意了你付作酬劳的这枚玉佩。”她指尖轻触腰间的古玉,“祖传之物,意义非凡。在高家这等大族,按常理,此物更应传于嫡子嫡孙,以示正统。一个庶子,纵使再受倚重,手持此等代表家族传承的信物,本身便值得思量。” 这是基于常理的第一个疑点。 男鬼的魂体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其二,年纪。”白未晞继续道,“距陈老丈所言,高昱并无子嗣,失去消息的时候是高老爷去世的五年前,这意味着他亡故时年纪尚轻,约是弱冠年华。”她的目光落在他那显得成熟、带着三十多岁气息的魂体上,“而你魂体所显,已过而立。一个年纪对不上的‘高昱’,本身便是矛盾。” 男鬼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第三,便是方才所言县志记载的含糊其辞。”白未晞的声音带着一丝穿透历史的冷静,“‘里中不肖子,暗通外寇,事泄,论罪,车裂’。如此重罪酷刑,却连姓名都隐去,若非编纂者感念高家世代善行,不忍将其子姓名与‘通敌车裂’的污名一同刻印,何须如此?这含糊的笔下,藏的是一份不忍,却也指向了罪犯的身份,必是高家子弟无疑。” 这个推断,解释了记载的模糊,并将罪名牢牢锁定在高家内部。 “最后,”白未晞的语气依旧没有波澜,将线索收束,“是那座无名坟,以及冯巧所言,‘死的死,疯的疯’。” “死的,是蒙冤车裂的高昱,故而无碑,是家族难以言说的痛与耻。”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男鬼身上,“那疯的,自然是在巨变中无法承受,精神彻底崩溃之人。他将自己当成了那死去的、才华横溢的弟弟,仿佛如此,高昱便未死,他自身的愧疚与无能,也能在那错位的身份中得到暂时的麻痹。” 她看着男鬼那因所有线索被彻底串联、一脸恍然的魂体,总结道:“行刑地的推断,玉佩归属异常,亡者年纪不符,县志因善念而隐去姓名,无名坟与‘疯癫’的传言相互印证。这些线索指向的,是你确实疯了,疯到连自己都深信不疑,直至此刻,在这血案发生之地,记忆的壁垒被打破。” 男鬼沉默了,他不是高昱,从来都不是。他只是个无法面对现实,连自我都彻底迷失的可悲之人。 他不再哭泣,不再嘶吼,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魂体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如同投入静水的墨迹,正在缓缓晕开、消散。 “原来……是这样……”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虚无。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那片依旧深沉、但已隐约透出一丝熹微的天幕,眼神空洞,却又像是穿透了时光,看到了某个遥远的所在。 “我该走了……”他喃喃道,“去该去的地方。去向昱弟赔罪……去向父亲、向列祖列宗……请罪。” 他的话语里不再有疯癫的执念,只剩下一种彻底的、近乎虔诚的悔悟与解脱前的平静。他知道,那片混沌的归处,或许才有他渴望了四十年,或者说,他逃避了四十年的真正审判与安宁。 白未晞静默地看着他。她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评判对错。 破晓时分,第一缕微弱的晨光染亮了东方的天际线,勾勒出寿春城朦胧的轮廓。校场的土垒、残破的器械,都在渐亮的天光中显露出清晰的、带着岁月刻痕的本来面目。 就在这光与暗交替的刹那,男鬼的魂体发出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晕,随即彻底化作点点莹白的光点,细碎而轻盈。它们不再挣扎,不再徘徊,只是顺从着某种无形的牵引,悄无声息地升腾、弥散,融入了那片越来越亮的晨光之中,再无踪迹。 校场将台上,空空如也。唯有清冷的晨风依旧吹拂,带走了最后一缕阴寒的气息,也仿佛带走了一段被时光遗忘的悲歌。 白未晞在原地又静坐了片刻,直到天光彻底大亮,校场远处传来了早操的号令声。 她低下头,看着腰间那枚古玉,它依旧散发着温润的幽光,内蕴的太阴之气似乎因魂灵的解脱而变得更加沉静精纯。她伸出手,指尖在微凉的玉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轻盈地跃下将台,身影在晨曦中几个起落,便离开了校场。 回到客栈之时,店伙计刚卸下门板,正在打扫院落,白未晞径直去柜上结清了房钱。 来到后院,她查看了下马车无误后,解开了缰绳,轻轻跃上车辕。晨光中马车再次发出“吱呀”的熟悉声响,碾过客栈后院湿漉漉的石板地,缓缓驶出了大门,汇入了寿春城渐渐苏醒的街市。 她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只是执起缰绳,轻轻一抖。老马打了个响鼻,迈开了稳健的步子,载着她,载着满车的风物,沿着北去的官道,不疾不徐地,消失在了渐起的市声之中。 第 190 章 运兵道 出寿春往北走了百十里,就进了颍州地界。此地有很多荷塘,连风里都裹着荷叶的清气味。老马走得并不快,蹄子踩在塘边的软泥上,沾了些泥点子。 白未晞勒着缰绳慢下来,看到前头路边的芦苇棚子,蓝布幌子褪了色,炭笔写的“颍州藕食”迎风晃着,棚下支着口大铁锅,白气裹着甜香飘了过来。 她把马车停在棚子旁的树下,解开了车辕,老马低头啃着附近的嫩草。接着就听见棚里传来亮嗓门:“姑娘快坐!刚煮好的藕粉圆子!” 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灰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卷到肘弯,胳膊上沾着点藕粉的白,手里攥着长柄木勺,正从锅里捞圆子。见白未晞过来,她擦了擦手,往矮凳上指:“凳儿干净,坐。” 白未晞坐下,看了看周围,地上有很多箩筐。妇人转身端来粗陶碗,三个雪白发亮的圆子卧在汤里,飘着点桂花,甜香味很浓。“尝!”她把勺子递过来,“新藕磨的粉,裹的芝麻核桃馅,不齁。” 白未晞接过勺子,咬开时,藕粉的滑嫩裹着芝麻的香,核桃脆得刚好。妇人蹲在旁边擦锅沿,看她吃得慢,笑着说:“俺这手艺,洛阳客商都要带两斤粉走。俺们颍州就这点好,春藕脆,磨粉做圆子很好吃。” 白未晞咽下最后一口汤,出声道:“藕粉能否存放?” “咋不能!”她起身拖过竹筐,打开布包,雪白雪白的粉露出来,“晒得干透,裹两层油纸,放个把月不坏。村里娃子早上冲一碗,撒点红糖,顶饱。”接着指了指筐里的鲜藕,“刚捞的,裹塘泥能放五六天,生吃脆甜,炒着也香。还有荷叶米糕,鲜荷叶包着蒸的,凉了再蒸还是软的。” 白未晞看着鲜藕,白胖的藕节沾着湿泥,米糕裹在荷叶里,透着米香。她想了想,“藕粉二十斤,鲜藕三个,直接洗净。” 妇人手脚麻利,很快打包好,藕粉裹了油纸装布包,鲜藕洗的干干净净。她还往白未晞手里塞个小布包:“干荷叶,泡水祛潮气。带着,不要钱,俺们颍州人实在。” 白未晞捏着干荷叶,指尖沾着点清香,轻声道了谢。 帮着把东西放上车时,老马还在啃草,妇人摸了摸马鬃:“前面有井,让它喝口再走。”白未晞牵马去井边,井水清冽,老马喝得欢,鼻息喷着白气。 继续北行两日后,就到亳州了。还没进城门,先闻着一股药香。官道两边全是药田,种着白芍、菊花、白芷等。药农们蹲在田里除草,手里的小锄子磨得锃亮,动作轻得很,怕碰坏了药苗。 马车刚碾过亳州城南的护城河桥,老马的连打了两个响鼻。 亳州的城很热闹,主街两旁的铺子十家有八家挂着“药行”的木牌,铺门口的竹匾里,摊着晒透的亳白芍片,薄得能透光。陶瓮里插着干亳菊,黄灿灿的。还有成捆的亳白芷,根很粗,断面泛着黄白,凑近闻,有股辛中带甜的香气。 穿过主街,白未晞看到有个客栈叫“本草居”,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姓何。见她停在门口,手里还攥着算盘:“姑娘住店?后院有马厩。” “住一晚。”白未晞跳下车,伙计连忙上前牵过了马。办好入住后,白未晞背着竹筐往药市走去。 亳州的药市人很多,药农们挑着筐子找主顾,筐里的毫州花粉堆得很高。穿粗布短褂的伙计扛着药包往铺子里跑,嘴里喊着“陈东家要的亳白芷到了!”。还有很多衣着各异的客商往来其中。 她停在一个老药农的摊前,老药农正分拣亳菊花,见她过来,递过一朵:“姑娘看看,俺这是‘小白菊’,晒透了泡着喝,比大黄菊败火。”白未晞接过,花瓣细得像丝,闻着有股干爽的香,“ 怎么卖?” “三文钱一把,俺给你多装些。”老药农连忙打包,“俺们亳州的菊,皇帝都夸过!”白未晞接过药包,付了铜板。 …… 从药市出来时,白未晞的背篓已满。买了不少药材。回到客栈后,掌柜说城西有处“古运兵道”,是曹操当年挖的,虽填了大半,却还能看出些模样。 “曹操?”白未晞顿了顿,她想到了背筐里的夙愿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制成的。 白未晞顺着何掌柜指的路走过去,运兵道入口在一处土台后,木栏围着,往下走是级土梯,梯壁上还留着当年凿的痕迹。 她走下去两步,土道窄得只能容一人过,墙壁上有浅浅的灯槽,想必当年是挂油灯的。风从道深处吹过来,带着股陈年的土味。 通道很深,无尽的黑暗在前方延伸,虽无灯火却对白未晞无碍,她继续前行着,手掌触过藏兵洞。地面也开始不平起来,有一排微微凸起的砖块。 行至转弯处时,白未晞看到上方有个方形的孔洞,她曾在书里看过,知道这里连接着另一个通道,方便传话。 到了岔路口时,一条路向前延伸另一条是陡峭石阶……当白未晞从另一出口走上地面时,已至傍晚,天边映着晚霞。 往回走时,路过一家酒肆,挂着“九酝春酒”的牌子。伙计正站在门口吆喝:“九酝春酒,烈而不烧喉!” 白未晞停下脚步,看了过去。伙计见此,连忙上前,“姑娘可要尝尝?” “打满。”白未晞解下了腰间的酒葫芦,将大半葫芦的酒一口闷完后,递给了伙计。 第 191 章 酒瓮藏尸 小伙计看着白未晞一口闷完有些傻眼,随即便是一脸钦佩艳羡,连忙接过酒葫芦转身从酒坛里舀酒。 木勺刚探进去,就溅起琥珀色的酒花,香气裹着烈意飘过来,“姑娘您瞧,咱这九酝春酒,色亮,味纯,都是用城西北那口老井水酿的,美得很!” 白未晞接过灌满的葫芦,拔开塞子抿了一口,烈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不烧胃,尾调还带着点井水的甘润。她点了点头,“五坛,送‘本草居’。” “好嘞!”小伙计喜笑颜开,刚要喊后院的帮工搬酒,就听见酒坊深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喊:“死人!瓮里有死人!” 喊声又急又怕,连街上路过的人都顿住了脚。小伙计手里的木勺“哐当”掉在酒坛里,酒液溅到他身上,他却顾不上擦,脸色发白地往后院跑:“咋、咋回事?谁喊的?” 白未晞也跟着往后院走,路过酒坛时,还顺手扶了扶被伙计碰歪的坛口。 后院比前院窄,堆着几排半人高的陶瓮,都是装酒的,其中一个最大的陶瓮敞着口,一个穿粗布短褂的帮工瘫在瓮边,手指着瓮里,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囫囵:“刚、刚要从瓮里打酒……开了盖就看见、看见个人……” 此时酒坊里的客人也都炸了锅。一个穿长衫的客商刚端起酒杯,手一抖,酒洒了满桌,他霍然起身,声音发颤:“死人?在哪?俺刚买的这坛酒……不会是从那瓮里舀的吧?” 旁边几个客人也跟着慌了,有的攥着刚打好的酒坛,有的盯着桌上的酒杯,七嘴八舌地议论:“可不是嘛!这酒坊的瓮都堆在后院,谁知道咱喝的、买的,是不是沾了晦气!”“要是早有死人在瓮里,这酒还能喝?想想都恶心!” 酒坊的小伙计急得脸通红,连忙辩解:“咋可能!俺们天天在后院搬酒,要是有死人,早看见了!今天给各位打的都是前院陈坛里的酒,干净着呢!”他话虽硬气,声音却发虚,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后院瞟,谁也没料到,好好的酒瓮里会有死人。 乱哄哄的议论声里,一个挑着菜筐的路人挤进来,探头往后院看了眼,吓得脸色发白,转身放下筐子就往街外跑:“俺去报官!这可不是小事,得让官差来查!”说着,脚步飞快地没入暮色里,留下酒坊里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再敢碰桌上的酒。 周围的酒坊伙计都围了过来,却没人敢靠近那陶瓮,有的往后缩,有的踮着脚往瓮里看,嘴里小声嘀咕:“这、这是谁啊?咋会在酒瓮里?”“这瓮昨天还满着酒,今天咋就……” 白未晞走到陶瓮边,停下脚步。瓮有半人高,里面装着大半瓮酒,酒液浑浊,能看见一个人影浮在里面,穿着件灰布短褂,袖口打了块补丁,是亳州常见的样式,头发散在酒面,脸朝下,看不清模样。 酒坊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见瓮里的人影,脸瞬间白了,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还是旁边的伙计扶了他一把:“这、这可咋整?俺们酒坊从没出过事儿!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不多时,街面尽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三匹黑马踏过青石板,马上人穿着青绿色公服,腰间悬着铜剑,为首者四十来岁,面容清瘦,是亳州下辖谯县的县尉卫承,专司县域治安与刑案勘查。 “都退开!无关人等不得近前!”卫承翻身下马,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身后两名弓手立刻上前,手持木杖拦住围拢的人群,在酒坊门口圈出一片空地。 围观者虽往后缩,却仍踮着脚往里探,嘴里的议论声不断响起“听说酒瓮里泡了死人?”“这可是命案!卫县尉都来了!”“俺早上还在这儿买过酒,现在想想都后怕!” 酒坊掌柜早吓得瘫在门槛上,见卫承进来,连爬带跪地迎上去,声音发颤:“卫、卫县尉!您可算来了!后院的酒瓮里……有、有死人啊!” 卫承没理会他的慌乱,只颔首示意身后的书吏:“记下报案人姓名、时间,稍后录口供。”接着拎起衣摆往后院走,刚拐过拐角,眉头就皱了起来,浓烈的酒香里裹着股淡腥气,那只半人高的陶瓮敞着口,水面上浮着一缕灰布。 “李仵作,准备验尸。”卫承侧身让开,一个背着朱漆木箱的老仵作应声上前,是谯县专司验尸的李升,经他验过的尸身,从无差池。李升放下木箱,先取出一张泛黄的《验尸格目》铺在石桌上,又拿出银探针、牛角刀、麻布等。 后院的围观者更多了,有酒坊的伙计,也有闻讯赶来的邻居,有人捂住鼻子,有人别过脸不敢看,只有几个胆大的盯着酒瓮。 卫承没管人群的议论,先蹲在酒瓮边,仔细观察瓮沿,上面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人挣扎时用手抓出来的,再看地面的酒渍,里面混着些细小的白色渣子,他用指尖沾了点,放在鼻尖闻了闻,是白芍的味道,亳州药田最常见的药材。 “李仵作,先验酒液。”卫承起身让开位置。李升应了声,用银探针舀了点酒液,滴在《验尸格目》的空白处,又放在鼻尖嗅了嗅,接着大声“喝报”:“酒液浑浊,含白芍、甘草气息,无剧毒,温度寒凉,推测尸身浸泡逾一日!”书吏立刻在格目上记下,字迹工整。 随后,两名弓手上前,用粗麻绳小心地套住瓮中的尸体,慢慢往上提。尸体刚露出瓮口,人群里就爆发出一阵吸气声,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灰布短褂被酒泡得发胀,袖口缝着块青线补丁,脸肿得发白,头发一缕缕贴在脸上,嘴角还挂着酒沫。 “放下麻布!”李升喝了一声,弓手立刻将尸体放在铺好的麻布上。他蹲下身,先翻起死者的眼皮,银探针轻轻拨了拨眼白,又“喝报”:“眼白泛青,口鼻有酒渍,初步判断为酒水溺亡。” 卫承凑上前,仔细查看死者的手腕,那里有两道浅浅的红痕。” “卫县尉!俺认得他!”人群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是酒坊的小伙计,脸吓得惨白,却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昨天傍晚,他来买过酒,还问俺们有没有‘加了白芍的酒’,说要治咳嗽……俺说没有,让他去药市买白芍自己泡,他还问俺药市哪家的白芍好呢!” 卫承看向小伙计,眼神锐利:“他买了多少酒?有没有说去不去药市?” “就买了一小坛,没说去不去……”小伙计声音发虚,“昨天人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 卫承没再追问,转而看向酒坊掌柜:“昨天傍晚到今早,谁动过这只酒瓮?” 掌柜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没人动过!这瓮是后酿的酒,打算明天开封卖,俺们伙计都知道,没人敢碰!” “弓手,”卫承转头对身后的人说,“清场,封锁酒坊前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仔细搜查后院,看是否有打斗痕迹或遗留物件。”又对书吏说,“将掌柜、伙计们带回县衙。” 李升这时已验完尸身,将《验尸格目》递给卫承:“卫县尉,死者全身无明显致命外伤,仅手腕有勒痕,指甲缝有药渣,结合酒液情况,推测为被人控制后溺亡于酒瓮,死亡时间约在昨日戌时。” 卫承接过格目,仔细看了一遍,签字后递给书吏:“将尸体用白布裹好,抬回县衙,李仵作,你随我回衙做进一步检验。” 弓手们立刻行动起来,用白布裹住尸体,抬着往外走。围观的人群见尸体要走,也跟着往后退,议论声更响了:“竟是被人杀的!城里咋还有这种事?”“卫县尉查案细,说不定很快就能抓住凶手!” 酒坊掌柜和小伙计被弓手带着往外走,掌柜还在哭:“卫县尉,这不关我们的事啊!” 白未晞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给他打酒的那个小伙计在被带走时边哭边冲她喊道:“姑娘,您的五坛酒等我回来给您送啊!” 第 192 章 真的很好 翌日大早,本草居客栈的大厅里,白未晞坐在靠窗边的木桌旁,面前摆着一碗粗陶碗盛的麦粥,一碟小菜,还有块菜饼。 大厅里没多少客人,只有两个挑着药筐的药农坐在邻桌,边喝粥边聊今早药市的行情,话里满是白芍、薄荷的名字。 掌柜何老坐在柜台后,正用布擦着陶瓮,瓮里装着刚收的亳菊花,黄灿灿的花瓣从瓮口露出来,混着麦粥香,飘得满厅都是。 “请问……店里昨日有没有位新入住的姑娘?” 门口突然传来个略显局促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白未晞抬头,就见一个穿着半旧灰布短褂的身影站在门槛边,是昨天给她打酒的那个小伙计。 他头发有点乱,眼窝下带着点青黑,显然是没睡好,手里攥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布角绣着个小小的酒坛纹样,正探头探脑地往大厅里看,眼神里满是不确定。 何老抬眼,指了指白未晞的方向:“找那位姑娘啊?在那儿呢。” 小伙计顺着方向看过来,见白未晞抬头,脸上立刻露出歉意,连忙走了过来,在桌旁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攥着粗布,手指都有点发白:“姑娘,实在对不住,昨天答应给您送的五坛酒,现在拿不了了。” 白未晞正捏着麦饼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声音很轻:“酒坊还封着?” “嗯!”小伙计用力点头,声音低了些,“昨天卫县尉把俺们都带回县衙问话,问了大半夜,今早天刚亮才放出来。酒坊的门还贴着州府的封条,后院的发酵窖和储酒瓮都不让碰,连前院的陈酒也动不了……俺跟掌柜说了您的酒,掌柜也没办法,俺只能来跟您说声抱歉。” 邻桌的两个药农停下了话头,好奇地打量着小伙计,其中一个忍不住问:“你们那酒坊,真藏了死人?” 小伙计脸一红,有点窘迫地低下头。 白未晞没理会邻桌的追问,指了指对面的空凳:“坐吧,想吃点什么?。” 小伙计愣了愣,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俺站着说就行。”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轻轻放在白未晞的桌角,“这是俺今早在家炒的花生,用盐炒的,能下酒。本来想送酒的时候一起给您,现在酒没了,您拿着当零嘴,别嫌弃。”布包是粗麻布的,还带着点温热,显然是刚出锅不久。 白未晞拿起布包,指尖碰了碰,能感受到里面花生的颗粒感,“多谢。酒的事,没关系,以后再喝也一样。” 小伙计这才松了口气,嘴角微微翘了翘,眼里的疲惫也淡了些。他抬头看向院子里的晾架,上面晒着的薄荷、白芷,都是亳州的药材,忽然说道:“姑娘,我们的九酝春酒真的特别好。” 他说着,眼睛里渐渐有了光,之前的局促和歉意都被一种鲜活的劲取代:“俺爹就是酿酒的,俺打小就跟着他在后院烧锅,看他怎么选粮、怎么兑水、怎么控温。俺爹说,这九酝春酒是亳州的根,得好好酿,不能砸了招牌。俺以后也要像俺爹一样,把这酒酿好,让更多人知道,亳州不光有好药材,还有好九酝春酒!” 白未晞看着他眼里的光,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冲劲。她想起昨天在酒坊,他说起九酝春酒时的骄傲,想起他被官差带走时还惦记着要给她送酒。 “会的。”她轻声说,“以后会有很多人知道九酝春酒。” 小伙计听了这话,笑得更欢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俺也是这么想的!等这案子结了,酒坊重新开了,俺就跟掌柜说,我要把酒带出去,要让更多的人尝到我们的酒有多好喝!” 他说着,又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陶土捏小酒坛,不过一指长。他递过来:“这是俺捏的,送给你。以后若有机会遇到,拿出这个,我送您五十坛酒!” 陶酒坛是浅褐色的,上面还留着点手指捏过的痕迹,粗糙却实在。白未晞接了过来,“好。” 小伙计这才放心地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出院子,灰布短褂的衣角晃了晃,很快就没了踪影。 白未晞将早食吃完,迎着晨光驾着马车继续出发。马车刚出毫州地界,风里的药香就淡了,换成了麦田的清香。 官道两旁的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就翻起麦浪。田埂边的桑树,叶子肥嫩,几个孩童挎着竹篮在树下捡桑葚,红的紫的堆在篮里,见马车过来,嘴里喊着“是个女子,女子驾的马车!” 走了约莫四十里,日头过了正午,远远就看见汴河的帆影,那是宋州的方向。 宋州是京西路的重镇,汴河穿城而过,漕运繁忙得很。刚到城外的漕河码头,就听见“嘿哟嘿”的号子声,漕工们光着膀子扛着粮袋,汗珠顺着脊梁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很快晒干。 码头旁的茶寮飘着胡饼的香气,掌柜是个络腮胡汉子,见白未晞停车,笑着迎上来:“姑娘要歇脚?来块刚烤的胡饼,夹点酱肉,顶饱!” 白未晞在茶寮歇了半个时辰,重点是让马儿休息。她就着薄荷茶啃着胡饼,饼皮脆得掉渣,酱肉的咸香混着芝麻味。 抬头望汴河,漕船一艘接一艘,船身装着粮食、布匹,还有从江南运来的瓷器,船帆上印着“宋州漕运”的字样,顺着水流缓缓往西飘去。 第 193 章 偃师 啃完最后一口胡饼,白未晞放下铜板起身。老马低头嚼着草,尾巴轻轻来回扫着。 “姑娘不再歇会儿?日头还没偏西呢!”掌柜靠在茶寮的门框上喊。白未晞摇了摇头,套好马车,坐上车辕勒动缰绳,马车“吱呀”一声转过码头的拐角,避开扛着粮袋的漕工,顺着官道往西而去。 离开宋州城不过十里,官道就从漕河边的平坦地,慢慢拐进了浅丘地带。之前一眼望不到头的麦田,开始和零星的桑园交错,田埂也从直溜溜的变成了弯弯曲曲的,顺着丘坡起伏。 老马的蹄子踩在新垫的碎石路上,发出“嗒嗒”的轻响,白未晞提起酒葫芦喝了一口。 风里的味道也变了,换成了桑树叶的清香,混着麦穗的甜气。走了约莫二十里,日头渐渐偏斜,远远看见一片红紫色的“云”落在丘坡上,那是个种满桑树的小村,村里的农妇们挎着竹篮,在桑树下弯腰摘桑叶,竹篮里的桑叶堆得冒尖。 在夕阳擦过丘坡的顶部时,白未晞看到了前方的“桑园客栈”的木牌,挂在一棵老桑树下。 客栈的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马厩里铺着新的干草,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汉,正坐在院角的石凳上刨木头,见白未晞进来,立刻放下刨子:“姑娘住店?” 夜里,白未晞躺在客栈的客房里,能听见院外桑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村里传来的狗吠。 第二日天刚亮,白未晞就起来了。老掌柜已经煮了早食,“马已经喂过了,姑娘用过饭再走!” 白未晞点了点头,吃过早食结房钱的时候多给了几个铜板后,赶着马车出了驿站。 刚出雍丘地界,官道两旁的麦田就少了,换成了一片接一片的瓜田。西瓜藤爬满了田垄。 几个瓜农戴着草帽,挑着担子给瓜藤浇水,水顺着垄沟流进土里,很快就被干渴的土地吸了进去。 七日后,官道变的更加平整宽敞起来,地面全是新铺的碎石,平坦得很。老马脚步比前几日快了些,蹄子踩在碎石上,“嗒嗒”的声音也更轻快。 清晨的风里带着点凉意,官道两旁的树木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高大的槐树和榆树,枝叶交错着搭成了天然的凉棚,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 日头刚升到半空,白未晞突然觉得眼前的视野开阔起来,之前一直起伏的浅丘,慢慢变成了平缓的平原。 再行至三十里后,白未晞看到了城门上刻着“偃师”两个字。 进了城,主街更是规整,青石板铺得平,连缝隙里都少见泥垢。路两旁的铺子多是砖木结构,门脸刷着浅褐色的漆,幌子飘在风里,有的写着“偃师银条”,有的画着胡饼图案,还有的挂着串干花。 最惹眼的是街角的银条铺,掌柜是个中年妇人,正坐在门口的石案后切银条,那银条菜白嫩嫩的,像刚剥壳的笋,刀落下去“笃笃”响,切好的银条码在陶盘里,撒上点盐和醋,引得路过的孩童直咽口水。 “姑娘要不要带点?”妇人见白未晞的马车慢下来,笑着招呼,“凉拌着吃最爽口,解腻!” 白未晞看了看四周,这里没有马车能停靠的地方。“明天吃。”她勒着缰绳继续往前走。 主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比之前的村镇热闹多了。挑着竹筐的香客,筐里装着白马寺的香火,嘴里念叨着“求菩萨保平安”。穿胡服的商人,牵着骆驼走在路边,骆驼背上驮着香料袋,香气飘得老远,偶尔还会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跟路人打听“西京快到了吗?”。 白未晞正慢慢走着,忽然听见一阵接连不断的叫好声传来,“好!关将军真乃好汉!”“那曹贼怎敢如此!”声音里满是激动,混着茶碗碰撞的轻响,格外热闹。她顺着声音望去,就见街北立着一座两层木楼,楼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幌子,写着“偃师茶社”。 “姑娘是想听书?”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小伙计突然凑过来,脸上带着笑,手里还搭着块白布,“俺们茶社里有‘说话人’,正讲《三国事》呢,刚讲到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精彩得很!”小伙计眼尖,见白未晞的目光落在茶社上,立刻热情地招呼,“姑娘要是想歇脚,俺给您看马车,您上去听会儿?茶社里茶水和小食!” 白未晞勒住缰绳,点了点头,跳下车辕,将缰绳递给伙计:“看好它。” “姑娘放心!”小伙计接过缰绳,嘴里还哼着刚才听来的书词,“关将军手提青龙偃月刀,胯下赤兔马……” 白未晞跟着另一个茶博士往茶社里走,刚迈过门槛,一股热气就裹着茶香扑面而来。 茶社一楼摆着十几张方桌,大多坐满了人,有穿着短褂的百姓,有挎着药筐的药农,还有几个穿着长衫的客商,都凑在桌前,眼睛盯着前方的高台。 高台上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块醒木、一把折扇,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人正站在桌后,手里捏着折扇,唾沫横飞地讲着:“要说那关云长,过了东岭关,又遇洛阳太守韩福,韩福暗使偏将孟坦出战,想引关公追赶,再放冷箭……” “姑娘这边请!”茶博士引着白未晞往靠窗的一张空桌走,桌上摆着个粗陶茶壶,旁边是个空碗,“您要喝什么茶?有江南散茶,还有咱这边的义阳茶。” “义阳茶。”白未晞坐下,目光落在高台上的“说话人”身上。 茶博士很快上了茶,白未晞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就听见高台上“啪”的一声,说话人拍下了醒木,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旁边桌的孩童都屏住了呼吸。“诸位看官猜猜,那冷箭射向关公何处?”说话人故意顿了顿,眼睛扫过全场,见众人都伸长了脖子,才笑着继续,“竟射在了关公的左臂!关公吃痛,却不慌张,拔出箭来,反将韩福斩于马下,好一个义薄云天的关云长!” 话音刚落,全场就爆发出叫好声,有人拍着桌子喊“痛快!”,有人端着茶碗一饮而尽,连邻桌的一个白发老汉都捋着胡子点头:“说得好!当年俺在洛阳听书,那先生讲的没他好。” 说话人喝了口茶,又继续往下讲,这次讲的是关公过汜水关,斩了守将卞喜。台下的听众听得入迷,有个穿粗布短褂的农人,激动得攥紧了拳头,嘴里还小声念叨:“快斩!别让他跑了!”旁边的孩童更兴奋,趴在桌沿上,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一个字。 白未晞看着他们的模样,想起青溪村的孩子们,若是他们在这儿,定也会这般激动,说不定还会缠着说话人问“后来呢?后来关公到了哪里?” 茶博士端着茶食点心过来,问白未晞是否需要?白未晞捡了三样放下,她边吃边听书,偶尔抬眼看向窗外。 街上的行人依旧来来往往,挑着箩筐的商贩走过,胡商的骆驼铃“叮铃”响,与茶社里的叫好声、说话人的讲书声混在了一起。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说话人讲完一段,拍了拍醒木:“今日就到这里,明日接着讲关公过荥阳关!诸位看官慢走!” 听众们这才意犹未尽地起身,有的还在议论刚才的情节,有的则跟说话人打招呼,说“明日还来”。 白未晞放下茶碗,掏出铜板递给茶博士。出门就看到给她看马的伙计正靠在车轱辘处打着瞌睡,听到动静连忙起身,“姑娘,您的马喂好了,俺还给它加了点黑豆!” 第 194 章 尸乡 白未晞从袖袋里摸出几枚铜钱,递给那看车的店伙计。店伙计接过去,脸上笑开了花,连连躬身:“谢姑娘赏!姑娘明日若还想听书,还来找俺!” 她牵着马车,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沿着主街慢慢往前走。偃师城比之前路过的地方都热闹,客栈也多。她寻了家看起来宽敞些的,门口挂着“顺来客栈”的幌子,后院有能停马车的地方,马厩都干净。 要了间上房,将马车安顿好,白未晞便上了楼。躺在木床上的她脑子里出现了一个舆图。她的图里是以青溪村为中心然后开始往外扩的。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白未晞就起来了。她先去了后院,看了看老马,添了些草料,这才出了客栈门。 清晨的偃师主街,许多铺子刚卸下门板,伙计们打着哈欠在门口洒水扫地。街角的银条铺子也开了,那中年妇人依旧坐在石案后,正低头整理着盘子里水灵灵的银条。 白未晞走到铺子前。 妇人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带着点意外:“哟!姑娘,您真来了!” 她显然还记得白未晞昨天那句简短的“明天吃”,本以为只是句推脱的客套话,没想到这看着清清冷冷的姑娘,竟真的记在心里,第二天一早就找来了。 “嗯。”白未晞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那些白嫩嫩的银条上。 妇人手脚麻利地拿起一个小陶碗,夹了几根银条进去,又撒上细细的盐粒,淋上一点清亮的米醋,用竹筷拌了拌,双手递过来:“姑娘尝尝,俺家这银条,就吃个鲜嫩爽口!” 白未晞接过陶碗,用筷子夹起一根。银条入口,果然极其脆嫩,带着蔬菜本身的清甜,盐和醋恰到好处地引出了它的鲜味,口感清爽,正适合这初夏的早晨。 “姑娘是打南边来的吧?”妇人搭话道,“昨天俺看您的马车,跟咱们这儿的不太一样。” 白未晞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吃完一碗,她又要了一碗,这次是准备带走。妇人仔细地用干净荷叶给她包好,系上麻绳。 付了钱,白未晞拿着包好的银条,看了看天色尚早,便再次走向那家“偃师茶社”。 清晨的茶社,与昨日下午的热烈有着不同光景。里面坐了约莫三四成客人,多是些起早遛弯回来的老人家,或者些不急着出工的闲散汉子。 昨日那热情的店伙计一眼就瞧见了她,连忙迎上来,脸上还是那副讨喜的笑容:“姑娘您又来啦!今儿个早,三国事儿得未时才开始呢。这会儿朱先生正说咱本地的老故事,‘尸乡传奇’,也精彩着哩!您听听?” “好。”白未晞依旧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茶博士笑眯眯的招呼,“茶点可同昨日一样?” 白未晞点了点头。 这时,只见高台上,站着一位年纪稍长、约莫五十上下、穿着半旧褐色长衫的先生。 他一脸精神,面前桌上同样放着醒木和折扇。他清了清嗓子,朝台下拱了拱手: “列位老少爷们,偃师的乡亲们,早啊!小老儿朱仁志今早且与诸位唠唠咱脚下这片土地的古老奇谈,尸乡故事!” 他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抓人的韵味,台下原本有些散漫的听众,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 “话说,”先生“啪”一拍醒木,将众人注意力牢牢吸引,“咱这偃师,古称尸乡,那可是夏商时候就有的老地名了!为啥叫这名儿?里头有讲究!”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慢悠悠展开折扇,轻轻摇动。 “老辈人传下来说,当年商汤王伐夏,在这洛水之滨,咱这地方,打过一场大仗!那真是杀声震天,血流不止啊!” 他声音陡然拔高,手臂一挥,仿佛眼前就是古战场,“仗打完了,尸横遍野,怨气冲天,搅得这方圆百里阴风惨惨,日月无光,活人都不敢从这儿过路!” 台下一位穿着绸褂、像是本地小商户的老者捋着胡子点头,低声对同伴道:“是嘞,俺打小就听闻老南门外那片乱葬岗,早先邪性得很!” 朱先生听到了这边的低语,折扇朝老者方向虚点一下,接话道:“这位老哥说得在理!当时就是这么个情景!商汤王那是圣主明君啊,一看这不行,死者不得安息,生者不得安宁,长此以往,必成祸患。于是乎,他老人家亲自下令,就在这战场原址,修筑城邑,取名‘尸乡’,意为‘安抚尸骸之乡’!派了德行高深的大巫,设坛祭祀,超度亡魂!” 他讲得绘声绘色,脸上表情随着故事变换,时而凝重,时而肃穆。台下众人都听得入了神,连嗑瓜子、喝茶的声音都小了。 “说来也怪,”先生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自打这尸乡城立起来,祭祀做完,那冲天的怨气还真就慢慢平息了。阴风没了,日月也清朗了。后来啊,这地方人烟渐渐稠密,就成了咱现在的偃师。” 他拿起醒木,又是“啪”一声,“所以啊,列位,咱脚下这片土,那可是受过王命祭祀、安抚过古战场英魂的宝地!别看现在太平繁华,底子里,还沉着一段金戈铁马的老故事哩!” 他这番讲述,既有历史的影子,又掺杂了民间传说,讲得声情并茂,极富感染力。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怪不得俺总觉得咱偃师地气稳当,原来还有这缘故!”一个挑夫模样的汉子憨厚地说道。 旁边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则若有所思:“《水经注》似有提及尸乡,不想还有这般典故……” 朱先生笑眯眯地听着众人议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显得很是自得。 白未晞静静听着,目光掠过朱先生眉飞色舞的脸,又扫过台下那些被故事吸引、神情各异的茶客。 她能感觉到,这茶社里的人对于脚下土地那份朴素的归属与遐想。这与她昨日感受到的、对于英雄传奇的纯粹激情,又有所不同。 直到朱先生又讲了一段本地关于洛水河神的趣闻,早间的说书才算告一段落。 白未晞放下茶钱,起身离开。外面的日头已经升高,街上愈发喧嚣。她回到客栈,结算了房钱,套好马车。随后便驱车汇入人流,继续前行。 第195章 化形在即 从偃师到洛阳的二十里官道上,夏风裹挟着洛水的湿润,行至半途,远远望见洛水如一条碧绿的绸带横亘在前,岸边的垂柳被风拂得枝条轻摆,洛阳城已至眼前。 离城门还有二三里地,道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白未晞减缓速度,马车慢慢行进。路过两个穿长衫的年轻人时,交谈声传了过来, “说来可惜,官家本想迁都洛阳,若不是众臣力劝,这西京如今便是都城了。” 另一个年轻人目光望着洛阳方向,语气里满是怅然,“你瞧这洛水环抱,邙山作屏,哪点比不上开封府?” “虽是陪都,可热闹程度半点不差。前几日我去南市,见着胡商带着安息香来卖,还有咱们匠人做的牡丹瓷,我瞧着比东京的花样还精巧。” …… 白未晞这才恍然,原来如今定都开封为东京,洛阳为西京,虽为陪都,却因历史底蕴与地理位置,仍是南北客商汇聚之地。 过了洛水桥,洛阳的城门终于撞入眼帘,城墙由青砖砌成,高达三丈,城门上方的匾额用朱漆写着“西京”二字。 守门的卫兵穿着整齐的公服,腰间悬着铜刀,对来往行人做着查验。进城后街市的热闹便扑面而来。主街的青石板铺得平整,路两旁的商铺多是两层砖木小楼,门脸刷着浅褐或朱红的漆,幌子在夏风中招展。 有几家点心铺子门口摆着不少牡丹干花、牡丹糕。还有匠人正在制作牡丹瓷,瓷胎上的牡丹纹样栩栩如生。 行至天津桥,这座横跨洛水的石桥栏杆上刻着莲花纹,虽有些斑驳,却依旧精致。桥上有个说话人正围着一群人讲古,声音洪亮:“当年兰陵王戴面具出战,在邙山脚下大破北周军,那《兰陵王入阵曲》可是传遍了洛阳城!” 台下有人追问:“那邙山是不是埋着好多王侯将相?”说书人点头:“可不是嘛!‘生在苏杭,葬在北邙’,那地界可是风水宝地!” 白未晞勒住缰绳听了片刻,邙山埋得人太多了,不止王侯将相,还有她这种的普通人数不胜数。 邙山。不知老树精是否化形……念及至此,白未晞不再停留,驾着马车奔邙山而去。 车轮碾过熟悉的山道,发出“吱呀”的轻响,最终在那处熟悉的、萦绕着浓郁草木清气的山坳口停了下来。 白未晞轻巧地跃下车辕,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那棵老樟树上。 与上次冬日归来时不同,此刻的老樟树周身都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勃勃欲发的生机。 墨绿色的叶片油亮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每一片叶子都似乎在微微颤动,吞吐着天地间的灵气。树干上那道深邃的裂缝边缘,隐隐有柔和的、淡金色的光晕流转不定。连周遭的空气都因此而变得粘稠、灵动。 几乎在她踏入山坳的瞬间,那道裂缝便无声无息地张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迅速、自然。那对琥珀色的、由精纯木灵之气凝聚的眼珠随之浮现,光芒温润而璀璨,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与激动,牢牢锁定在白未晞身上。 “未晞!” 老树精的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回荡在山坳之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开怀,“你来了!好,来得正好!” 白未晞走到树下,仰头看着那对光芒流转的树眼,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即将破茧而出的磅礴力量,”你看起来很好。“ “你感觉到了吗?感觉到了?!” 老树精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如同一个即将达成夙愿的孩子,“就是这几日了!老夫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层最后的隔膜已经薄如蝉翼,契机就在眼前!哈哈,近千年等待,终至此刻!” 它畅快地抒发着内心的激动,枝叶无风自动,发出欢快而有力的沙沙声,仿佛整座山坳都在为它庆贺。 笑罢,它的语气稍稍平复,但喜悦依旧满溢:“你此番前来,恰能见证老夫化形之刻,甚好,甚好!” 它像是想起了什么,一道柔和的绿色灵光自树冠中分出,如同有生命般,迅速没入林间深处。 “老夫已让林间鸟雀去通知鹿渊那小子和他姐姐鹿灵了。” 老树精解释道,语气带着一丝期待,“他们若知你回来,定会立刻赶来。鹿灵那丫头,多亏了你……” 它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远处的林间便传来了急促而轻灵的蹄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不过片刻,两道身影便如同两道流畅的旋风,一前一后冲入了山坳。 跑在前面的是鹿渊。它依旧是那副暖棕色的优雅模样,只是鹿角比上次见时更显坚实有力了些,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欣喜,径直跑到白未晞面前,亲昵地低下头,用鼻子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发出短促而欢快的呦鸣。 紧随其后的,是一头体型稍大、毛色更深、姿态也更为沉稳矫健的母鹿,正是鹿渊的姐姐,鹿灵。她望向白未晞,眼神复杂,充满了深深的感激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她优雅地走上前,并未像弟弟那般亲昵,而是郑重地低下头,如同人类行礼一般,幅度清晰地顿了三下。抬起头时,眼中已微微泛起水光。 随即,两鹿几乎同时转向白未晞,周身泛起柔和的光芒。 鹿渊身上的光芒流转散去后,原地显现的身形,还是让熟悉他的老树精和鹿灵眼中都掠过一丝惊艳。 依旧是那个极美的少年,但比起上次分别时,他个子似乎抽高了些,原本孩童式的圆润感稍稍褪去,脸庞的轮廓清晰了几分,有了少年人特有的、介于青涩与俊朗之间的独特韵味。 他的头发依旧是柔软的栗棕色,在阳光下泛着光泽,衬得他那张脸愈发清透。那双蜜棕色的眸子还是那么大,那么清澈,如同两汪映着暖阳的山泉,但因着面庞的轮廓,显得更加深邃动人。长而浓密的睫毛在他精致的下眼睑投下淡淡的影子。 他的鼻梁挺秀,唇形优美,色泽是天然的、健康的绯红。此刻因刚刚着急奔来,嘴巴微微喘息而轻启,更添几分生动。 鹿渊虽然年纪尚小,身量未足,但那份纯净剔透的漂亮,混合着初具雏形的清朗风姿,已有了几分令人屏息的俊美。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仿佛聚集了山间所有的灵秀之气,干净得不染丝毫尘埃。 紧接着,另一道青光敛去,鹿灵也化作了人形。她气色极好,面色红润,眼神清亮,之前的憔悴早已无踪,连细纹都淡去,整个人温润而沉静。 第196章 老树精化形 鹿渊亮晶晶的目光很快锁定了山坳口那辆青篷毡车。蜜棕色的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未晞姐姐,那辆马车是你的吗?”他声音雀跃,“里面是不是装了给我们带的礼物?” 白未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马车,然后转回头,一脸平静地摇了摇头,“不是给你们的。” 鹿渊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嘴角不自觉地下垂。但他还是不死心,指着马车追问:“那这些是什么呀?看起来好多东西。” “是带给青溪村的东西。” 她的回答简单直接,那神情坦然得让人连一丝失望都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鹿渊愣愣地“哦”了一声,小脑袋耷拉下来。倒是一旁的鹿灵忍俊不禁,轻轻摇头。老树精的枝叶也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忍笑。 ”别难过了,都是人类的物什。“老树精开口,那对琥珀色的眼珠温和地转向白未晞,“未晞,我还是要好好谢谢你。鹿灵的事我都知道了,若不是你,他们姐弟恐怕……唉,如今见灵儿恢复的不错,渊儿也日渐成长,他们都是老夫看着长大的,这份恩情,实在不知何以为报……” 白未晞安静地听着,目光与那对温润的树眼相对,”此事是我自己应承,自当如此。“ 老树精深知她的性子,不再多言。鹿渊不断的问着从他们离开后,白未晞在金陵的日子。 “什么?去上学了?!" "和尚还喝酒?未晞姐姐你带酒着吗?我也想尝尝!” …… 老树精和鹿灵不时的接上几句,鹿渊的声音忽高忽低。落日开始西沉,此时老树精的树干上流转的淡金色光晕却似乎更明亮了些,它的声音有些发颤,”时辰到了!“ 随即,老树精那总是絮絮叨叨、充满了对山外好奇与漫长岁月感慨的声音,渐渐低沉、平息了下来。陷入了一种奇异的、蓄势待发的宁静。 它周身那原本就浓郁欲滴的生机开始进一步内敛,墨绿色的叶片不再发出丝毫沙沙声响,仿佛连呼吸都已停止。树干上的光晕变得愈发凝实、耀眼,如同液态的黄金在缓缓流淌,璀璨夺目。 林间未开化的野物开始四散躲藏,连鸟鸣声都逐渐消失。而此时,整棵古树正在将积攒了千年的力量,向着某个核心点疯狂汇聚、压缩,等待着石破天惊的最后一刻。 白未晞向后退了一些,在距离老树根系不远不近的一块平整山石上坐了下来,那双深黑的眼眸看向老树精。 鹿灵深吸一口气,拉着弟弟鹿渊,无声地退到白未晞身侧稍后的位置,同样凝神屏息,目光紧紧跟随着老树精的变化。鹿渊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令人心悸的磅礴力量与紧张气氛,他收起了之前的活泼,漂亮的小脸上满是严肃,乖乖地站在姐姐身边,安静地守候着。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瑰丽的锦缎,又渐渐被墨蓝色的夜幕取代。星子开始在天幕上闪烁,清冷的月辉洒落山坳。 山中灵气如同受到无形牵引,以那棵沉默的老樟树为中心,缓缓盘旋、汇聚。白未晞、鹿灵、鹿渊,在这片愈发浓郁的灵雾与璀璨的星光月华之下,静静地守着,等待着蜕变。 夜色最深,月华最盛之时,山坳内的灵气已浓郁到近乎粘稠。老樟树周身流转的金色光晕越来越亮,震颤也愈发明显,那场积蓄了千年的蜕变,已如箭在弦上。 就在这极度压抑、一触即发的寂静中,一道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意念,精准地传入白未晞的心神深处,避开了身旁的鹿渊姐弟。这正是老树精的声音,但比它平日的语调要凝重、急促得多: “未晞!听着,稍后无论老夫化形过程中出现何种异状,哪怕看似危急万分……你切记,万万不可动用‘夙愿’!老夫已感知到暗中窥探的目光不少,那东西气息特殊,一旦周知,恐会引来远超你我想象的觊觎与麻烦!答应我!” 老树精的传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它显然在自身面临巨大风险之际,最担忧的竟是白未晞因关心则乱而暴露那件神秘法器,从而为她招致灾祸。 白未晞深黑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波动。她的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前方那棵剧烈震颤的古树上,但一道简洁的意念已传了回去: “好。” 没有犹豫,没有疑问,只是一个干脆的承诺。她明白老树精的顾虑,也清楚“夙愿”可能带来的风险。 得到她肯定的回应,老树精那庞大的意志似乎稍稍安定。下一刻,它不再有丝毫保留,彻底放开了对千年积累的庞大力量的约束! 异变陡生! 那棵沉寂了半夜的老樟树,猛然爆发出难以想象的磅礴吸力!以它为中心,整座邙山的灵气都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疯狂地汇聚而来,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巨大的灵气漩涡,漩涡中心,正是那棵古树。浓郁的草木清气几乎凝成实质的青白色雾气,将整片山坳笼罩。 老樟树本体更是发生了骇人的变化。那粗壮无比的树干开始剧烈地震颤,树皮之下,仿佛有无数道金色的流光在疯狂窜动,发出低沉的、如同地脉咆哮般的轰鸣。它那深入大地、盘根错节的根系所在之处开始龟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仿佛整个山体都要被撕裂! 扎根之困,于此显现! 它修行近千年,灵智早开,积累深厚,为何迟迟难以化形?正因其为“树”!树的本性是“静”,是深深扎根于一地,从大地汲取养分,与山川地脉同呼吸、共命运。这是它的力量源泉,也是它最深沉的安全感所在。 而化形意味着“动”!意味着要斩断,或者说,是某种意义上的“转化”这持续了千年的、与大地最亲密的联系。将那庞大如山的树身精华、与地脉千丝万缕的勾连,硬生生地、凶险万分地凝聚成一个可以脱离原地、自由行走的“核心”,或是妖丹,或是更为本质的“木灵本源”! 这过程,需要将能量压缩、形态转变、以及与地脉剥离撕裂。稍有不慎,便是本源溃散,千年修行毁于一旦,魂飞魄散! 此刻,这凶险的过程正进行到关键处! 第197章 雷劫 老樟树周身金光大盛,那对琥珀色的眼珠却猛地爆发出痛苦与挣扎的光芒。它积累千年的执念、恐惧、欲望,在这破茧重生的最脆弱时刻,被无限放大,形成了可怕的心魔幻象,冲击着它的灵智! 矛盾,是对“移动”的渴望与对“扎根”的安全感的矛盾! 它“看到”自己化作人形,逍遥天地,看遍世间风景,那是它梦寐以求的自由!但下一刻,又“感受”到根系被强行从滋养它千年的大地中拔出,一种无根浮萍、随时会枯萎湮灭的巨大恐惧瞬间将它吞没!幻象中,它的枝叶开始枯黄,树干迅速腐朽…… 还有是对人类的羡慕与憎恨的交织, 它“看到”人类生而拥有它苦求千年方能得到的自由形体,羡慕无比。但又“看到”无数同类被人类砍伐,山林被焚毁,人性的自私,狡诈和贪欲……一股恨意与毁灭冲动几乎要冲垮它的理智…… “吼——!” 一声不似树木能发出的、混合着极致痛苦、挣扎与愤怒的咆哮,从树干深处震荡而出,震得整个山坳嗡嗡作响。 那庞大的树冠疯狂摇摆,无数墨绿的叶片在这狂暴的能量冲击下化为齑粉!树干上金光乱窜,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解! 白未晞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骤然缩紧!她猛地从山石上站起,周身不由自主地弥漫出一层极淡的、属于不朽尸身的冰冷煞气,那是感受到巨大威胁时的本能反应。她盯着那棵仿佛在自我毁灭的古树,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她不懂修行关隘,因为她不曾有过,她的进阶从未出现过任何异象。但她能清晰地“看”到,老树精那庞大而温和的生命本源正在疯狂震荡,处于崩溃的边缘。 鹿灵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向前踏出一步,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担忧与恐惧。她深知化形之险,却没想到竟如此酷烈! 鹿渊更是被吓得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冲上去,却被鹿灵死死拉住,”没用的,不可添乱!“鹿渊顿住了脚步,漂亮的小脸上满是惊恐,蜜棕色的眼睛里蓄上了泪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狂暴的金色光芒骤然向内一缩!仿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杂念,都被一股更加古老、更加坚定的意志强行压制、收束! 老树精那对琥珀色的眼珠中,虽然依旧带着痛苦,但混乱与挣扎已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明所取代。它想起了千年的寂寞,想起了对山外世界的向往,想起了树下这些它关心、也关心它的身影…… “凝!” 一个苍老却无比坚定的意念,如同惊雷般在所有关注者的心神中炸响! 下一刻,所有外泄的金光、狂暴的灵气、震颤的树身,都如同时间静止般骤然定格。然后那些金光都在向着树心某一点疯狂塌陷、凝聚,化成了一个青色光团! 成功了?!白未晞、鹿灵、鹿渊,全都屏住了呼吸,目光一瞬不瞬地聚焦在树心那团青光之上。 化形尚未完全结束,但这最凶险的一关,似乎……闯过去了! 山坳内,万籁俱寂,唯有那光团在微微搏动,如同一个崭新的、强大无比的心脏,在寂静中,等待着最终的蜕变。 那蕴含着老树精全部本源与千年修为的光团刚刚凝聚成型,还未等它进行下一步的演化,天地间骤然变色! 原本清朗的、缀满星辰的夜空,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抹黑!浓重如墨的乌云从四面八方疯狂汇聚,层层叠叠,低低地压在山坳上空。 云层之中,沉闷的雷声如同巨兽的咆哮,由远及近,滚滚而来!一股浩瀚无边、冰冷无情的天威骤然降临,牢牢锁定了山坳中心那团新生的光团! “这是……雷劫?!” 鹿灵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更加苍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怎么会……树爷爷的化形雷劫,怎会如此恐怖?!” 她自己是经历过化形雷劫的,但那不过是三四道寻常雷电,威力虽不小,却远不及眼前这酝酿中的毁天灭地之势! 眼前的劫云厚重得令人窒息,其中穿梭的雷光已非银白,而是带着一丝丝令人心悸的紫意!仅仅是威压,就让她浑身妖力凝滞,几乎喘不过气来。 鹿渊更是被这股天地之威吓得惊叫一声,下意识地紧紧抓住鹿灵的手臂,漂亮的小脸上血色尽褪,蜜棕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源自本能的恐惧。 “阿姐……那,那是什么?好多雷……树爷爷……” 他语无伦次,他当时化形是得了山鬼赐予的灵果,何曾见过这等景象? 白未晞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她从未见过雷劫,此刻直观地感受到那云层中蕴含的、足以摧山撼岳的恐怖力量,她握住了腰间的’年轮‘,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们紧盯着那团在天地之威下显得无比渺小、却又异常坚韧的青色光团,深知这才是老树精化形路上,最后,也是最凶险的一关! “咔嚓——!!!” 一道粗壮如古树树干、边缘缠绕着毁灭性紫意的恐怖雷霆,撕裂了漆黑的夜幕,带着审判万物的煌煌天威,如同一条暴怒的紫色雷龙,朝着那个青色光团,悍然劈下! 雷光尚未完全落下,那逸散的威压已然让整个山坳飞沙走石,靠近些的草木瞬间枯萎。 鹿渊吓得闭上了眼睛,鹿灵咬紧了下唇。白未晞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那道撕裂天地的紫色雷霆,以及雷霆之下,那团仿佛下一刻就要灰飞烟灭的、孤零零的青色光芒。 第一道雷劫,降临! 第198章 迎头而上 接下来的过程,堪称惨烈。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天雷接连落下,一道比一道粗壮,一道比一道颜色深邃,从缠绕紫意到近乎纯紫,每一道雷霆都精准地轰击在那个青色光团上,爆发出刺目欲盲的光芒和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团原本璀璨夺目的光团,在如此恐怖的轰击下,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缩小。光团下方,老樟树原本扎根的那片土地,早已化为一片直径数十丈的焦黑深坑,冒着缕缕青烟,散发着焦糊的气息。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生机勃勃的样子? 当第五道赤中带黑、犹如岩浆凝聚的恐怖雷霆悍然劈落后,那个青色光团已然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只剩下拇指大小的一点微光,在焦土坑中心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它所散发出的生命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与之前那磅礴浩瀚的灵压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周围的山林黑暗中,那些被惊天异象吸引而来的、隐匿在阴影里的身影开始用神识意念,开始躁动不安地交流起来。 “可惜了……千年苦修,终究敌不过天威,看来是要魂飞魄散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物伤其类的惋惜。 “嘿嘿,活该!一棵老树罢了,也妄想逆天化形?如此声势,死了干净,免得日后压在我们头上!” 另一个尖细的声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嫉妒与恶意。 “此等雷劫,太难见了……若真让它渡过去,恐怕立刻就是一尊了不得的大妖……” 一个相对冷静的声音分析着,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忌惮。 几乎所有的窥视者都认定,老树精已然油尽灯枯,绝无可能渡过最后、也必然是最恐怖的那一道雷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等待尘埃落定的、混合着惋惜、庆幸与冷漠的氛围。 鹿灵早已泪流满面,不忍再看那焦坑中微弱的光芒,偏过头去,肩膀微微颤抖。她经历过雷劫,深知其可怕,但老树精所承受的,远超她的认知极限。 鹿渊目眦欲裂,漂亮的脸上满是泪痕和绝望,但他无能为力,只能发出幼兽般的、无助的呜咽。 然而,无论是暗中窥视者,还是悲痛欲绝的鹿渊姐弟,都没有注意到,站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白未晞,身上正发生着诡异而惊人的变化。 她那深黑的眼眸深处,一点猩红如同滴入静水的浓墨,迅速晕染开来,将整个瞳孔染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周身那层原本极淡的冰冷煞气,此刻如同实质的黑色雾气般汹涌而出,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极寒与暴戾!她周围的地面,悄无声息地凝结出了一层白霜。 从跳僵到飞僵! 在这天地之威与老树精濒死的巨大刺激下,她体内沉寂的力量被彻底激发,产生了本质的进化! 就在这时,天空中的劫云仿佛积蓄了最后所有的力量,云层中心旋转成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漩涡之中,一道仅仅看上一眼就让人神魂欲裂的、纯粹由毁灭意志构成的暗紫色雷霆,如同灭世之矛,缓缓探出了头!其所过之处,空间都仿佛在扭曲、哀鸣! 最后一道,也是最强的一道天雷,即将降临!那威压之强,让所有暗中窥视的神识都瞬间缩回,生怕被其波及! 鹿灵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鹿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树爷爷——!” 就在这千钧一发、暗紫色雷霆即将劈落的瞬间! “啪——嗡!” 一声空气被撕裂的爆鸣响起! 白未晞动了! 她原本站立的地方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她腾空而起,进化后的飞僵之躯,赋予了她短暂御空的能力! 她手中握着的,正是那根由老树精自身灵力孕育、赠予她的年轮长鞭!长鞭在她飞僵之力的灌注下,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淡淡的、与焦坑中那点微光同源的青色光晕。 电光火石之间,她已飞临那片焦土坑的正上方,暗红色的瞳孔冰冷地凝视着苍穹之上那道即将落下的灭世雷霆,手中长鞭扬起,竟是要以己身,硬撼这最后一道、也是最强的化形天劫! 这一幕,惊呆了所有暗中窥视的存在,也让绝望中的鹿渊姐弟瞬间忘记了呼吸! 她要以飞僵之躯,为老树精,挡下这必杀的一击! 白未晞这逆天而起的举动,,瞬间引爆了所有暗中窥视者的惊骇! “她疯了不成?!” “那是什么东西?僵尸?!她怎么敢插手天劫?!” “找死!天劫锁定的是渡劫者的本源气息,她冲上去,雷劫照样会劈向老树精,连她自己也逃不掉!徒增亡魂罢了!” 一道道惊疑不定、难以置信的神识意念在黑暗中激烈碰撞,大多充满了不解与看疯子般的嘲讽。 然而,就在这片嘈杂的意念中,一道较为沉稳冷静的神识猛地捕捉到了关键: “不对!你们看她手中的长鞭!那气息……与下方那老树精的本源同出一辙!” 此言一出,不少神识立刻仔细感应,随即纷纷传来恍然与更深的震惊。 “竟是以自身为引,持蕴含渡劫者本源气息之物,主动吸引天劫?!她是要硬生生将这最后一道雷劫的大部分威能,揽到自己身上!” 这个认知让所有窥视者,无论其原本是惋惜、嫉妒还是冷漠,都陷入了短暂的失语。 这是何等的……疯狂!又何等的……决绝! 天劫之威,避之唯恐不及,竟有人主动迎上,欲代其受刑? “真是……疯了……” 先前那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少了些许恶意,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震动。 “虽为异类,此等护友之心,倒也令人……动容。” 那苍老的声音喃喃道,带着复杂的感慨。 一时间,所有的议论、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窥探,都戛然而止。一道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或带着惊愕,或带着震撼,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全都死死地聚焦在了空中那道身影之上。 劫云低垂,紫黑色的雷光在云涡中疯狂窜动,发出毁灭的咆哮,将天地映照得一片诡谲明灭。 就在这天地之威的绝对中心,那道身影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决绝。 她一身最寻常不过的素色麻衫布衣,在狂暴的灵气乱流与雷霆威压下猎猎作响,墨色的长发在空中狂舞。 身姿挺拔如松,没有顶天立地的伟岸,却有一种不容折弯的孤峭与坚定。 手中那根萦绕着淡淡青色光晕的年轮长鞭在空中延展着。 白未晞暗红色的瞳孔在雷光映照下,冰冷、纯粹,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近乎淡漠的坚定。她周身汹涌的黑色煞气与这煌煌天威形成鲜明对比。 这一刻,她就是这方天地的焦点,是狂澜中逆流而上的孤舟,是黑暗中试图撕裂雷霆的一抹异色! “轰隆隆——!!!” 积蓄到极致的暗紫色灭世雷霆,带着湮灭一切的意志,终于撕裂长空,如同九天之上掷下的审判之矛,不再是仅仅针对那焦坑中的微光,而是分出了一股更加粗壮、更加暴戾的支流,朝着空中那敢于挑衅天威的麻衣身影,轰然劈落! 雷劫,被她成功引来了大半! 白未晞暗红色的瞳孔中,倒映着瞬间充斥整个视野的毁灭雷光,她握紧了手中的长鞭,周身煞气催发到极致,不闪不避,迎头而上! 第199章 化形成功 那道暗紫色的灭世雷霆,带着湮灭一切的威势,将白未晞的身影彻底吞没。震耳欲聋的爆响和刺目欲盲的雷光占据了整个天地,仿佛要将敢于挑衅天威的存在彻底碾为飞灰。 雷光缓缓散去,露出了令人心悸的景象。 半空之中,已无白未晞的身影。焦黑的深坑边缘,多了一具如同被天火焚烧过的躯壳。她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周身一片焦黑,原本只是苍白的肌肤此刻如同烧透的木炭,布满了可怕的皲裂与灰尘,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底下的森森白骨。 她那一身麻衫早已在雷霆中化为飞灰,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顽强地睁着,瞳孔中的猩红之色虽黯淡了不少,却如同灰烬中不肯熄灭的最后两点火星,证明着她尚未“死去”。 就在这时,在她不远处,那团看似下一刻就要熄灭的青色光团,猛地颤动了一下!一缕极其精纯、蕴含着无限生机与柔和木灵本源气息的青色光芒,如同拥有生命般,自主地从光团中分离出来。轻柔地覆盖上白未晞那焦炭般的身躯,形成一个薄薄的青色光茧,将她包裹起来。 也就在这一刻,天空中那厚重如墨、散发着毁灭气息的劫云,开始剧烈翻涌,随即如同潮水般迅速退散。 劫云散尽,皓月当空。 在没有一片云朵的情况下,这片山坳上空忽的有雨滴开始飘落,渐渐变大,丝丝缕缕。是蕴含着磅礴生机与净化之力的灵雨,带着清新沁人的清气。 原本被雷霆摧残成焦土、迅速褪去死寂,嫩绿的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而出,迅速蔓延,转眼间,山坳内已是绿意盎然,甚至比之前更加生机勃勃!周围那些被雷威波及、变得焦黑的草木,此刻焕发出惊人的活力,枝叶舒展,翠绿欲滴,甚至隐隐散发出淡淡的灵光! 那些之前躲藏在暗处、被天威吓得瑟瑟发抖的生灵此刻都纷纷试探着冒出头来,沐浴在这灵雨之中,发出欢快的鸣叫,连它们的眼睛都开始变得灵动有神。 而最为惊人的变化,发生在深坑中心。 那团得到灵雨滋润和祥瑞加持的青色光团,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光芒中,一道身影缓缓凝聚、成形。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的男子,身形挺拔,穿着一袭简单的青色布袍。他的相貌并不出众,但却让人感到很舒服。他的气度却是极为不凡,眼神深邃沉静,如同经历了千年风霜的古井,波澜不惊。眉宇间自是带着一种源自古老生命的宽厚与温和,仿佛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存在。 就在他身形彻底凝实的刹那,一道巨大的、顶天立地的古树法相自他身后显化而出!那法相并非实体,却凝实无比,枝叶参天,根须扎入虚空,散发出浩瀚、古老、威严、庄重的气息。 这法相持续了不过片刻,便迅速收敛,融入青衣男子的体内,消失不见。他周身那磅礴无匹的灵压也随之彻底内敛,返璞归真。 化形,彻底成功! 与此同时,包裹着白未晞的青色光茧也在灵雨的冲刷下渐渐淡去。光茧之下,那具焦炭般的躯壳正在发生着脱胎换骨的变化。焦黑的死皮层层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肌肤,那肌肤不再是过去那种苍白,而是温润中透着一层极淡的、健康的光泽,隐隐有宝光流动,比之前更显坚韧与完美。她的肌骨在雷霆的毁灭与灵雨生机的共同作用下,完成了重塑与强化。 当光茧完全消失,她已静静站立在那里。那青色光茧,自然地为她凝聚成了一身飘逸的、仿佛由月光和青雾织就的青色纱衣。新长的墨发如瀑垂落,她眼中的暗红褪去、恢复深黑却更显幽邃的眼眸,有一种超乎寻常的静谧。 山坳之内,灵雨淅沥,金莲隐现,草木疯长,万物复苏,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所有的毁灭痕迹都被抚平。 周围那些隐匿在黑暗中的窥视者们,在最初的震撼与贪婪之后,感受到那青衣男子,新生的树妖身上散发出的、虽然内敛却深不可测的磅礴气息,以及那瞬间显化的顶天古树法相所带来的无形威压,心中那点想蹭蹭灵雨的念头,瞬间被掐灭。 他们不再犹豫,趁着灵雨尚未完全停歇,纷纷各展手段,或化清风,或遁入阴影,或借土而行,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消失在山林深处,只留下几道残留的、带着复杂情绪的神识涟漪。 而离得最近的鹿灵和鹿渊姐弟,也在这场灵雨中获得了巨大的好处。 鹿渊本就根基纯净,此刻被灵雨洗涤,周身妖力愈发精纯凝练,那双蜜棕色的大眼睛更加清澈灵动,隐约间似乎又长大了些许,眉宇间的清朗之气更盛。 但鹿灵所受之益,更是可遇不可求。 那温暖的、充满生机的雨丝落在她身上,仿佛具有神奇的穿透力,直接作用于她的妖魂与血脉深处。她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因在金陵被持续抽取蕴含灵力的鹿血而留下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细微暗伤与本源亏损,在这天地祥瑞之力的滋养下,正被迅速抚平、弥补、修复!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通透感传遍全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此刻的她周身气息圆融饱满,甚至比遭劫之前更胜一筹! 灵雨渐渐停歇,月华星辉重新洒落,将这片焕然一新、灵气盎然的山坳映照得如同世外仙境。 第200章 回村 灵雨渐歇,天地间的异象缓缓平息,只留下满山坳愈发浓郁的灵气和勃勃生机。鹿灵与鹿渊姐弟静立片刻,周身妖力流转,气息比之前更加圆融凝练,显然方才那番天地之威与造化生机,让他们各有感悟,体内妖力奔腾,已到了需要立刻闭关静修的关头。 新生的老树精静立原地,似乎在适应着这具陌生的、却无比自由的身躯。白未晞身着青色纱衣,静静站在一侧。 老树精看着几人,缓缓开口道:“老夫昔日无名,今日化形成功,当有归依。我生于斯,长于斯,本体屹立邙山千年,便以山为姓,以峥嵘之‘峥’为名,自此,我名,邙峥。” 鹿灵率先上前,她看向白未晞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撼、感动、以及后怕和不解,“对着邙峥和白未晞深深一礼,语气前所未有的恭敬:“邙峥大人,未晞姑娘,你们受苦了。我和阿弟受到灵雨滋养,此番……大恩,自当永世不忘!此刻我们心有所感,需立刻闭关,暂且告退。” 她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脑海中依旧回荡着白未晞义无反顾冲向天雷的那一幕,那画面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言语都更深刻地烙印在她心中。 而鹿渊,他站在鹿灵身后,那双总是清澈欢快的蜜棕色眼眸,此刻却剧烈地波动着。他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漂亮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眶微微发红。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才能勉强压制住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情绪,那是目睹近乎“牺牲”的守护所带来的巨大震撼,是对自身能力不足的痛处,更是加深了他想要变强的决心。 他深深地看了白未晞一眼,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依赖,而是混合了无比的崇敬与一种沉甸甸的、发誓要追赶上的倔强。他跟着鹿灵,极其郑重地躬身行礼,动作甚至因为情绪的激荡而显得有些僵硬。 邙峥将姐弟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鹿渊那强忍情绪的模样,让他心中微叹。他温和地点了点头:“去吧,静心感悟,稳固修为。” 白未晞也对着他们微微颔首。 鹿灵再次一拜,拉着身体依旧有些紧绷的弟弟,化作两道流光,迅速消失在郁郁葱葱的山林深处,返回洞府消化这次远超预料的经历与感悟。 待姐弟二人离去,山坳中便只剩下邙峥与白未晞。 邙峥转向白未晞,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情绪翻涌,后怕、痛惜、感激交织。他沉默良久,才声音低沉地开口:“未晞……你可知,方才你之举,于我而言,是何等……”他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完全贴切的词语,“……沉重,又是何等珍贵。我这条命,是你抢回来的。” 他的话语充满了真挚的情感,是长者对晚辈的疼惜与无比动容。 白未晞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回道:“心念所至,想做就做了。” 邙峥不再多言。他抬起手,神色变得无比肃穆。掌心之中,青芒大盛,这一次,并非仅仅是灵力汇聚,更有一丝仿佛来自他生命最核心处的、无比凝练厚重的气息缓缓而出,带着他千年修为的本源印记。 这过程似乎让他也承受了些许负担,脸色开始泛白,但他眼神坚定,引导着这丝核心本源与他部分被雷劫淬炼过的躯干精华、以及周遭尚未完全散去的灵雨祥瑞之气融合。 渐渐地,一根新的长鞭在他掌心凝聚成形。鞭身呈现出一种内敛深沉的暗青色,上面的年轮纹理仿佛天然生成,隐隐流动着温润而坚韧的光泽,内部似乎蕴含着无穷的生机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与邙峥同源的根本气息。 邙峥将新鞭递到白未晞面前,“望它……能长久伴你左右,为你所用。” 白未晞接过长鞭。新“年轮”入手温润,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感觉更加“亲密无间”,其中蕴含的磅礴生机与坚韧,远超以往。 月光下,白未晞看着他,清晰地唤道:“邙峥,可要随我去青溪村看看?” 邙峥闻言,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眸中顿时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兴致。千年扎根一地,对外界的认知多来源于过往生灵的碎片记忆与描述,如今化形成功,得以自由行走,更何况那可是令白未晞变得越来越像‘人’的地方。 他脸上泛起温和的笑意,欣然应允:“当然要去!” 既已决定,便不再等天光,白未晞和邙峥走向停在一旁的马车,马儿嘴里还嚼着草,此刻精神不已,见两人过来,眼神灵动,嘶鸣了一声。显然也得了些许造化。 邙峥坐上车辕,姿态初时略显生涩,但很快便适应了这凡俗的交通工具,饶有兴致地感受着身下的颠簸与移动带来的新奇体验。 白未晞轻轻一抖缰绳,老马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拉着青篷毡车,驶出了这片刚刚经历涅槃、灵气盎然的山坳,沿着来时的山道,向着西南方向狂奔而去,它跑的很快,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夜色中,马车碾过官道的路面。起初的一段,尚是相对平坦的河谷地带,道路两旁能看见大片平整的农田,田埂规整,在月光下如同棋盘。 随着马车不断前行,地势开始悄然变化。平坦的河谷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官道开始在山峦间蜿蜒盘旋,路况也变得复杂起来,有时紧贴着山崖,一旁是深涧,能听到涧底潺潺的水声。有时穿行在较为开阔的谷地,可见依山而建的村落,黑黝黝的一片。 马车继续在崎岖的道路上行驶,越往深处,山势愈见峥嵘。穿过狭窄的关隘时,两侧石壁如刀削斧劈,行驶在较为平缓的山梁上时,能望见远方如黛的连绵山影,在月光下勾勒出沉默而巨大的轮廓。 邙峥坐在车辕上,目光扫过沿途掠过的山峦、溪涧、古木,感受着这与邙山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山脉气息,眼中充满了新奇与思索。千年蛰伏,一朝得行,这天地广阔,果然非困守一地所能想象。 白未晞则一如既往的平静,执缰的手稳如磐石,仿佛这夜路与这险峻山道,于她而言,不过是归家途中一段寻常风景。 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晨光将至,而青溪村,也已不远。 第201 章 真的回来了 东方天际刚刚泛白,夜色尚未完全退去,空气中弥漫着破晓前的清冷与湿润。一辆青篷毡车碾过明显拓宽并夯实过的村路,发出“吱呀”的轻响,缓缓驶入了寂静的青溪村。 握着缰绳身着青色纱衣的白未晞,在朦胧明暗中显得愈发清冷。另一边的邙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依山傍水、在晨曦中初现轮廓的村落。 村里的房舍明显比四年前多了些,也更齐整了,不少人家屋后都搭了新的鸡舍鸭笼,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窸窣声响。路旁的菜园子郁郁葱葱,显见是被人精心侍弄着。 马车放慢了速度,慢慢走着,不想吵醒这个还在沉睡中的村落。 “吱呀——”是房门推开的声音,是孙大虎。他昨夜多喝了几碗水,正睡眼惺忪地摸黑起来上厕所,刚解决完,打着哈欠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就看到一辆马车影影绰绰地从村口方向过来。 “谁家这么早来客了?”他嘟囔着,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这一看,他猛地一个激灵,睡意瞬间跑了大半!那驾车的身影,在微光中依旧清晰可辨的白皙面容! “未……未晞?!”孙大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猛地拉开自家低矮的栅栏院门,探出半个身子,又使劲眨了眨眼,确认无误后,一股巨大的惊喜冲上头顶,他扯开嗓门,用他那特有的、洪亮如钟的声音大吼了一声: “未晞回来啦!!!” 这声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青溪村的寂静。 他似乎还嫌不够,一把推开院门,跑到路上,指着缓缓行来的马车,激动得对着四周还在沉睡的屋舍继续嚷嚷:“没错!是未晞!是未晞回来了!驾车的就是她!” 此时的他完全忽略了马车上的邙峥,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了那个离开了四年的身影上。 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和后续的嚷嚷后,村子里立刻传出了动静。 先是靠近村口的几户人家,窗户里迅速亮起了灯火,传来妇人带着睡意不满的嘟囔:“外边喊啥呢?” 紧接着,是家人急促的、带着难以置信的回应,声音陡然拔高:“啥?!说谁?未晞姑娘回来了?!” “真的假的?快起来看看!” 紧接着一盏接一盏的灯火在青溪村的各个屋舍中相继亮起。推开门的“吱呀”声,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孩童被惊醒的哭闹和大人的安抚声,瞬间让整个村庄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未晞回来了?” “是未晞姐姐回来了吗?” 人声渐起。不少老村民甚至等不及穿好外衣,边穿边走匆匆跑出院子张望,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这番动静自然也惊动了一些近些年才落户青溪村、或是嫁娶过来的新人。一个刚搬来不到两年的年轻后生,揉着惺忪睡眼,看着外面逐渐聚集的人群和那辆缓缓行来的陌生马车,纳闷地拉住身边兴奋地往外冲的邻居:“李叔,这……这是谁来了?这么大阵仗?官老爷?” 那被称作李叔的正是李木匠,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 “不是,不是。” 他伸手指着马车方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是未晞姑娘!是咱们青溪村的人!” 他说完,不再理会那愣住的后生,赶紧小跑着汇入涌向马车的人群。 类似的情景在多处同时发生。 有新嫁来的媳妇扒着门框,好奇地问自家婆母:“娘,这未晞姑娘是谁啊?咋大家都……” 话没说完,就被婆婆急切地打断,婆婆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衣襟,一边语气笃定地说:“别问那么多!快,跟我出去迎迎!” 这些新村民们虽然依旧满心疑惑,但看着自家老人那激动、郑重甚至带着几分敬仰的神色,也隐隐明白,车上那位归来的女子,绝非寻常。他们带着好奇与几分被感染的情绪,也跟着家人走了出来。 看着这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打破了黎明寂静的人们,看着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却都带着纯粹喜悦与急切的面孔,白未晞那深黑如古井的眼眸深处,泛起了波动。 她轻轻勒住缰绳,马车彻底停下。然后,她从车辕上跳了下来,站定在了村民面前。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邙峥坐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那些朴实村民眼中毫不掩饰的激动与真挚,看着这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近乎虔诚的欢迎场面,再联想到之前白未晞提及青溪村时所说的“村子里的人很好”,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深沉的感触。 他亲眼所见,亲身体会,才真正明白了那简短的几个字背后,所承载的是何等厚重温暖的情谊。他并未多言,只是随之下车,伸手牵住了马车的缰绳,默默地退到了一旁,将这片空间留给了白未晞和这些迎接她归来的人们。 白未晞立刻被涌上来的村民们围住了。 “未晞姑娘,真是你啊!” “这几年你上哪儿去了?可叫我们好想!” “怎么感觉你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原来是越俊了!” 七嘴八舌的问候热切地包围着她。白未晞被围在中间,并没有丝毫厌烦或局促,她对着那些殷切的目光,会极轻地点头, “嗯,回来了。” “四处走走。” “都好。” 她的回应依旧简短,却让问话的人感到无比满足。 而此刻,柳月娘家离村口有些远,当她迷迷糊糊听到外面隐约传来“未晞”和嘈杂的人声时,心口猛地一跳,几乎是瞬间就从床上坐了起来,也顾不上叫醒身旁熟睡的石生,胡乱披了件外衣,趿着鞋就冲出了屋子。 “是未晞吗?未晞在哪儿?!” 只见柳月娘头发微乱,衣衫只是胡乱披着,甚至一只脚上的鞋子都不知道跑丢在哪里,布袜上沾满了泥土。 当她终于冲了过来,真切地看到白未晞就站在自己面前时,所有的焦急、担忧、思念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未晞!” 柳月娘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和巨大的喜悦,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白未晞,泪水瞬间涌了出来,脸上却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你……你真的回来了!” 第202章 心意 人群正围着白未晞七嘴八舌,气氛热烈。这时,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传来: “都围在这儿像什么话!未晞丫头刚回来,车马劳顿的,总得让人先喘口气,回屋里歇歇脚!”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老村长林茂在林青竹的搀扶下走了过来。他今年已经六十有七,头发比四年前白得更多,几乎见不到黑丝,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但精神头看起来还不错,腰板也尽力挺着。 如今的林青竹眉眼间带着为人妻母的温婉与干练,她看着白未晞,眼中也满是欣喜,唤了一声“未晞姐姐。”哪怕现在的她看着比白未晞还要大一些。 林茂走到近前,目光先是落在白未晞身上,仔细打量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宽慰,随即又转向周围聚集的村民,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心意未晞都知道了!都散了吧,该干啥干啥去,让未晞先安顿下来!有什么话,日后有的是工夫说!” 村民们对老村长向来信服,虽然还有些不舍,但也纷纷笑着应和,开始慢慢散去,只是目光还忍不住往白未晞这边瞟。 林茂这才得空,他的目光敏锐地落在了人群边缘,那个一直安静牵着马车、气度不凡的青衣男子身上。 “未晞啊,”林茂看向白未晞,语气温和却带着询问,“这位是……?” 邙峥见问到自己,不待白未晞回答,便主动上前几步,姿态从容,对着林茂和旁边的柳月娘、林青竹等人,拱手行了一礼。 白未晞的目光随着林茂的问话也转向邙峥,她语气平淡,介绍得极其简洁,没有任何修饰,“邙峥。” 除了这个名字,再无多余一字。没有解释来历,没有说明关系。 林茂是人老成精,柳月娘心思通透,林青竹也历练出来了,见白未晞如此介绍,便知她不愿多说,也都不再多问。林茂对着邙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邙先生。” 柳月娘也忙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对着邙峥友善地笑了笑。林青竹则微微颔首致意。 寒暄过后,人群也已散得差不多了。林茂便道:“未晞,先回你院子看看吧。月娘,青竹,咱们陪未晞过去。” 柳月娘自然连连点头,紧紧挨着白未晞。林青竹也乖巧地跟在爷爷身边。 邙峥依旧牵着马车,跟在众人身后。 一行人沿着村里拓宽了些的小路,向着村子边缘、白未晞之前居住的方向走去。那处院子原本就离其他村民住宅有些距离,坐落在靠近山脚、更为清静的一隅。 然而,当众人拐过最后一道弯,看清前方的景象时,白未晞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记忆中那座简陋、甚至有些破败的茅草顶土坯房的小院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齐整的青砖瓦房。 虽然规模不大,依旧是独门小院的样子,但墙体是结实的青砖垒砌,屋顶覆盖着黛色的瓦片,在晨曦中显得格外稳固、干净。院墙也修葺过,用的是山里采来的石块,垒得密实。院门厚实的木门。 这变化太过突兀,与记忆中截然不同。 白未晞的目光几乎是在看清这青砖瓦房的瞬间,便倏地转向了身旁的柳月娘。 柳月娘接收到她的目光,脸上立刻露出了混合着些许局促和更多期待的笑容,她用力握了握白未晞的手,声音带着还未完全平复的激动,抢先解释道: “是……是大家伙儿的意思!你走了以后,石生、鹿鸣他们就说,你那屋子太旧了,怕……怕扛不到你回来。正好这几年光景好些,就凑了材料,得了空一点点修的,没花什么钱……就、就想让你回来时,有个更妥帖的落脚地儿。” 她的语气小心翼翼,带着点生怕白未晞不喜欢的担忧。 “不是大伙。”林茂直接出声道。 柳月娘听到林茂的话,脸上顿时掠过一丝慌乱,连忙摆手,想要解释:“茂叔!不是,大家都有出力,材料也是……” 林茂却摆了摆手,打断了她,他看着白未晞温和的说道:“未晞,这事儿得让你知道。这砖瓦木料,大部分是月娘咬牙拿出来的钱。这四年,石生是能干,家里光景好了些,可月娘这丫头……唉,村里几乎家家户户的房子都陆续修整过了,就她家,还是你走时的老样子,除了必要的开销,她都一点点攒着。” 他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月娘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肘部还打着细密补丁的衣衫,又看向眼前这簇新的院落,其中的对比,不言而喻。“村里人是大都出了力,他们有空就来帮忙,工钱是半分不肯要的。但这份心意,头一份,得记在月娘身上。” 白未晞静静地听着,目光从林茂脸上,缓缓移到柳月娘那带着补丁的衣袖和微微泛红的侧脸上,最后再次落在那座青砖瓦房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月娘那只因常年劳作而粗糙不堪的手。 月娘感受到她指尖微凉的触碰,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对上白未晞深黑的眼眸,那里没有客套的感激,只有一种她看懂的、沉静的温和。月娘的心一下子便安定了下来,反手紧紧回握住她,脸上重新露出了带着泪光的笑容。 “好了,别都在外头站着了,快进去看看!” 林茂适时地转移了话题,脸上也带着笑意。 推开那扇厚实的木门,院子里的景象映入眼帘。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十分齐整。左边靠墙的地上开了一小片花圃,里面种着些常见的、好养活的花草,如凤仙、牵牛之类,在晨露中显得生机勃勃。、 另一侧的墙面上,则攀满了郁郁葱葱的地锦,绿油油的叶片层层叠叠,几乎覆盖了半面墙,给这崭新的院落添了几分天然的荫凉与野趣。 正房是三间,中间是堂屋,左右各一间卧房。走进去,只见桌椅板凳都是新打的,木料实在,做工不算精细,却打磨得光滑,透着用心。 靠墙摆着一个半旧的衣柜,显然是以前留下的,但也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床铺上的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虽然布料普通,却散发着阳光晒过后的清新气味。灶房里的灶台、水缸、碗筷,也都一应俱全,摆放得井井有条。 这哪里像是四年无人居住的屋子?分明是时常有人精心打扫、时刻准备迎接主人归来的模样。 一旁的林青竹出声道:“月娘姐姐隔几天就来打扫一次,想着你万一哪天突然回来,也不能让你住冷灶灰屋……” 她的话语朴实,却道尽了这四年里,柳月娘那一次次满怀期待的清扫和等待。 白未晞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子的每一个角落,从那崭新的家具,到窗台上几乎没什么灰尘的痕迹,再到床边叠放整齐的被褥。她转向柳月娘,郑重地说道: “月娘,谢谢你。我很喜欢。” 林茂欣慰地点点头。林青竹也抿嘴笑了起来。 邙峥站在一旁,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由无私的付出与真挚的等待构筑而成的“家”,看着白未晞那被这浓厚人情悄然浸润的身影。 第203章 置气 天色渐渐大亮,夏日的朝阳跃出山脊,将金辉洒满焕然一新的青溪村。 石生牵着两个五六岁模样的孩子走了进来,正是龙凤胎石安澜和石安晴。两个小家伙穿着干净的夏布小褂,脸蛋红扑扑的,好奇地打量着白未晞和陌生的邙峥。 “未晞,你看,安澜和安晴都这么大了。”柳月娘笑着招呼,又对孩子们说,“快叫未晞姨和邙峥叔。” 石安澜胆子大,仰着头响亮地叫了一声。石安晴则有些腼腆,小声跟着叫了,便躲到父亲身后。 “好孩子!”邙峥伸出手掌,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两小串由深褐色小木珠串成的手串。那木珠色泽温润,纹理细腻,散发着一种极其清淡、悠远、令人心神宁静的木质香气,正是他本体古樟特有的气息。 “此物随身佩戴,可宁心安神,亦能使蛇虫鼠蚁避让几分,于夏日山林间玩耍,或有些许用处。” 他一边说着,一边动作轻柔地将手串分别戴在了石安澜和石安晴的手腕上。手串的大小竟自动调节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脱落,也不会过紧。 石安澜好奇地抬起手腕,凑到鼻子前使劲闻了闻,大眼睛亮晶晶的:“好香啊!像……像大树的味道!” 石安晴也学着他的样子,嗅了嗅自己的手腕,腼腆的小脸上露出了新奇的笑容。 柳月娘和石生在一旁看着,既惊讶又感激。他们虽不知邙峥具体来历,但这份礼物一看便知不凡,尤其是那“宁心安神”、“驱避虫蛇”的功效,对常在山野间跑闹的孩子来说,实在是再贴心不过。 “邙先生,这,这太贵重了!小孩子家家的,怎么当得起……” 柳月娘连忙说道。 邙峥站起身,轻轻摆手:“不过是些许身外之物,不必挂怀。” 他的目光扫过两个孩子腕间的手串,那与他同源的木灵之气正温和地萦绕着他们旺盛的生命力,心中也生出几分欣然。 白未晞的目光温和地掠过两个孩子,“收着吧。”随即,她抬眼看向石生,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自然的关切:“安盈呢?” 听到安盈的名字,石生脸上那憨厚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变得有些尴尬,他搓了搓粗糙的大手,含糊地应道:“啊……安盈那丫头啊,在家里呢,有点事。” 柳月娘看着丈夫这笨拙掩饰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她走到白未晞身边,压低了些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做母亲的复杂情绪,有心疼,有理解,也有一丝对往事处理不当的懊悔。 “未晞,你别介意。”月娘轻声说,“安盈那孩子……是在跟你闹脾气呢。” 她顿了顿,整理着语言:“你走的那天早上,天没亮就动了身。我们想着她年纪小,贪觉,就没特意叫醒她……” 月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悔意:“后来她知道你离开后,当时就没吭声,一个人闷了好久。那孩子自小就最粘你,在她心里头,早把你当成了顶顶重要的人。我们当时……没把她这份心思当回事,只觉得是小孩子,过阵子就忘了。” “可这孩子,倔啊!”柳月娘摇了摇头,“你刚走时,村里谁提起你,她要么扭头就走,要么就绷着小脸不搭话……估计现在听到你回来了,心里还带着小别扭呢!” 白未晞静静地听着,深黑的眼眸里看不出太多情绪,但她微微低垂的视线,显示她正在消化这些信息。 柳月娘的叙述,将一个孩子被亲近的人“抛弃”后的失落、委屈和长达四年的耿耿于怀,清晰地勾勒出来。 那不是简单的闹别扭,而是一种被忽视、被排除在重要事件之外的深刻伤心,混合着孩子特有的执拗和不知如何宣泄的愤怒。 石生见气氛有些沉闷,连忙笑着打圆场:“咳,小孩子脾气,过两天就好了!未晞,还有这位,邙峥是吧!” “未晞带回来的就是自己人!”石生爽朗一笑,“家里早食都备好了,先一起去家里吃点东西吧?就是些家常便饭,别嫌弃!” 就在石生说出“吃点东西”这几个字时,邙峥那双深邃的眼眸亮了一下。 化形之前,他千年扎根大地,依靠日月精华、天地灵气滋养。化形之后,虽知自身无需依靠凡俗食物维系存在。但不用,并不代表不想。未晞也不用,但还在他树下烤肉吃呢! 他下意识地将询问的目光投向白未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白未晞接收到他的目光,又看看一脸热情诚恳的石生和满眼期待的柳月娘,“好。” 见她答应,柳月娘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灿烂,连忙道:“那咱们快过去,回去我再加两个菜!” 一行人刚打开院门,就看到一个身影正在那簇郁郁葱葱的地锦墙下不安地徘徊。 正是石安盈。十二岁的少女身形纤细,穿着半旧的碎花夏布裙,两条粗黑的麻花辫随着她焦躁的踱步在肩头晃动。她低着头,脚尖反复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眉头拧着,显然内心挣扎得厉害。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目光瞬间就捕捉到了白未晞的身影。四目相对,安盈的杏眼里清晰地闪过一丝震惊和恍惚。 四年了……她记忆中的未晞姨就是这般模样,时间仿佛在她身上凝固了。可当真切地再次看到这张与记忆中毫无二致的面孔时,那种违背常理的“不变”还是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但这惊讶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更强烈的委屈和少女的别扭取代。她觉得自己这样在她家门口晃悠被抓个正着,实在太丢脸了!尤其是在对上白未晞那平静得仿佛只是出门散了趟步就回来的眼神时,那股憋了四年的闷气又顶了上来。 柳月娘看着女儿那副想靠近又拼命端着的小模样,心里软成一片,忍着笑,故意扬声问道:“安盈,你在这转悠啥呢?来了怎么不进去?” 石安盈脸颊“唰”地红了,她飞快地又瞟了白未晞一眼,又立刻移开视线,梗着脖子,用一种刻意装出来的、硬邦邦的语气回道: “我……我路过不行啊!” 说完,她像是再也受不住这尴尬的气氛,猛地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脚步凌乱地朝着来路跑走了,两条麻花辫气得一甩一甩。 柳月娘看着女儿仓皇逃跑的背影,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对白未晞低声道:“这丫头……” 白未晞的目光平静地追随着那个充满活力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安盈眼中的震惊、慌乱,以及那强装出来的冷漠,她都看在眼里。 她没有回应月娘的话,而是转身走向一直安静停在院门口的马车,拉住了缰绳,“走吧!” “院门开小了,马车进不去。一会我找人拆上一部分……”石生拉着孩子出声道。他以为白未晞是担心马车停在这里会丢了。 “不用进去,偷不走的。”白未晞看着他们,“是给你们带了些东西,正好拉过去。” “回来就好,带什么东西……” 柳月娘的眼圈又有点发热,嘴里埋怨着,心里却暖烘烘的。她明白,这是未晞的心意,她的心里惦记着他们。 第204章 数到三 一行人离开白未晞那焕然一新的小院,朝着石生家走去。沿途经过几户人家,确实能看到不少翻修或新建的屋舍,青砖灰瓦,院墙齐整,显露出这几年村子的兴旺。 然而,当走到石生和月娘家院门前时,那份对比便骤然鲜明起来。 当初分房子的时候,分给他们家的在村里算是中上水平,但四年过去,周围的邻里大多都已旧貌换新颜,他家却几乎还是老样子。土坯墙面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缝,雨水冲刷的痕迹也比别家更深些。院墙依旧是低矮的篱笆,与旁边新垒的石墙或砖墙相比,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寒酸。 柳月娘注意到白未晞的目光在自家院墙上停留了一瞬,连忙出声:“家里都挺好的,这房子住惯了,也挺好,挺宽敞的。” 她的话语里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紧张,显然不想让白未晞为此感到负担。 石生见此,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但也笑着接话,“月娘说的对,我们住惯熟悉了,都舍不得动了!” 走进院子,里面的陈设也一如往昔,简单,甚至有些陈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堂屋里,早饭已经摆好。清粥、咸菜、烙饼,还有一盘青菜和一碟腊肉,“你们先吃,我再去加两个菜。”柳月娘边说边往灶房走去。 “邙兄弟,未晞,快坐,别客气!” 石生连忙热情地招呼着。 众人落座后,并没有动筷,而是等着柳月娘。石安澜和石安晴两个孩子在你推我,我推你的,不断的要把对方推到邙峥身前。 “别玩了,过来坐好。”石生喊着两个孩子。 “没玩!虎头虎脑的石安澜辩解道,是妹妹让我跟邙峥叔说句话的。” “说什么?”邙峥饶有兴趣的问。 石安晴往后缩了缩,并朝着石安澜瞪了一眼。 “我不说, 凭什么我说?让她自己说。”石安澜鼓着小腮帮子,跑后去又把安晴往前推了一把。 石安晴在猝不及防下被推了个踉跄,差点栽倒。 “不许闹,都坐回去,要开饭了!”端着两盘菜进来的柳月娘见此,直接来了一嗓子,两个孩子便哒哒的跑回了座位。 白未晞看着月娘,眼中有丝疑惑,以前的月娘温婉和善,几乎没见过她这么大嗓门或板着脸的。 柳月娘并没有注意到白未晞的目光,在放下菜后,目光望向里间紧闭的房门,知道安盈这是在家。她喊道:“安盈!出来吃饭了!未晞姨和邙峥叔都在呢!”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柳月娘见此又喊了一声:“安盈!听见没有?快出来!” 依旧是没有声息。 柳月娘的耐心渐渐耗尽,脸上浮现出几分愠色。她走到房门前,用力拍了拍门板,语气带上了严厉:“石安盈!我数三声,你再不出来,今天这饭就别吃了!一!二……” “我不饿!” 屋里终于传出一个闷闷的、带着明显赌气意味的声音,打断了柳月娘的计数。 “你!” 柳月娘抬手似乎就想强行推门。 白未晞开口,:“月娘,不必勉强。” “这孩子!”柳月娘无奈的叹了口气后回到座位开始招呼起众人,“大家快吃……” 早饭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柳月娘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碗筷,脸上还带着因安盈闹脾气而残留的些许尴尬和无奈。 白未晞放下碗筷,站起身,对柳月娘和石生说道:“我去拿东西。” 不等两人反应,她便转身朝院门外停着的马车走去。邙峥也自然地起身跟了上去,他也好奇马车里装了什么。 柳月娘和石生面面相觑,都有些愣怔。出来就看到白未晞已经开始从马车车厢里往外搬东西。 首先拿出来的是一匹布料。那布料一展开,在晨光下顿时流溢出难以形容的华美光泽,雨过天青的底子上,织着繁复精美的暗纹,在阳光下隐隐有流光转动。 “这,这是……” 柳月娘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她活了半辈子,在县城见过最好的料子,也比不上眼前这匹的万一!她甚至不敢伸手去摸,生怕自己粗糙的手指勾坏了锦缎。“这太贵重了!未晞,这我们不能要……” “是妆花缎。” 白未晞应了一声后将其放在一旁干净的石磨上。接着,她又取出一个匣子,打开后里边是一些小巧精致的瓷罐和纸包。 柳月娘越看心跳越快,她看着那些散发着淡雅香气的瓶瓶罐罐,只觉得手足无措。 石生更是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得每一样都好看得不像凡间物,嘴里只会重复:“这如何使得,太破费了……” 白未晞没有停顿,继续从车里拿出东西。 几坛泥封的酒,坛身上贴着红纸,上书“金陵春”三字,酒坛未开,已隐约有酒香透出。还有几个密封的陶罐,写着“雨花茶”。 “这些是周薇准备的。”白未晞又端出一个箱子,打开后里边是鲜亮如彩虹的“七彩绣线”,洁白柔软的“松江贡棉”…… “周薇是谁?”柳月娘下意识接话,在看到箱子里的东西后,更是深吸了一口气!她虽然没什么见识,但也能明显看得出,这里边的东西更加贵重难得。 “在金陵认识的,比安盈年长一岁。” 第 205章 飞起来了 “她是谁?为什么要给你准备东西?!” 一直躲在窗户后边,透过缝隙偷看偷听的安盈,听到白未晞提及另一个陌生的名字和年龄,那股被忽视、被“取代”的恐慌与委屈瞬间冲垮了强装的冷漠。 她猛地推开房门,冲了出来,杏眼圆睁,瞪着白未晞,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和质问,“你……你还记得我多少岁吗?就说她比我长一岁?!” 小姑娘胸膛剧烈起伏,眼圈彻底红了,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让它掉下来。 柳月娘见状,心疼女儿,又怕她再说出更失礼的话,连忙上前想拉住她,语气带着无奈和一丝试图解释的意味:“安盈!你别这样,你未晞姨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 “记得什么?”安盈猛地甩开母亲的手,泪水滚落,“记得什么呀她!” 就在这时,白未晞动了。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安盈泪水涟涟的脸上。她绕过地上堆放着的东西,走向安盈,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站定。 她用那特有的、平稳无波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你生于广顺二年,壬子年,十月初三,卯时正。今年,十二岁。四年前我离开时,你身高四尺一寸七分,左耳耳垂后方有一颗极小的红痣。” 她的陈述精确无比,仿佛在诵读一卷客观无误的记录。 安盈满腔的怒火和委屈骤然一滞,被这突如其来的、过于详尽的“记忆”冲击得有些发懵。她愣愣地看着白未晞,心底甚至因为对方记得如此清晰而不可抑制地生出一丝微弱的、被珍视的感动。 然而,白未晞接下来的话,瞬间浇熄了那刚刚萌芽的暖意,也让她,和旁边知情的柳月娘、石生,更深切地体会到她与常人的不同。 “但这证明不了什么。”白未晞继续开口,眼神依旧澄澈见底,没有任何炫耀或安抚的意味,只是在讲一个她所认知的事实,“我见过、听过的一切,都不会遗忘。我记得我看到的路边的每一块石头和天空掠过的每一只飞鸟。” 她微微偏头,然后,用那种直接到近乎残酷,却又因毫无恶意而显得格外真诚的语气说道: “我记得所有,不代表所有都对我‘重要’。” 她顿了顿,目光专注地看向安盈眼中,话语清晰而确定: “你,是重要的。” 这句话没有丝毫柔和的修饰,没有温情的铺垫,甚至听起来有些生硬。但它所带来的冲击力,却远比任何动听的承诺都要强烈。因为它剥离了所有虚伪的可能,源自一种近乎本能的确认。 “至于不告而别,”白未晞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当时没有想到要告知你。就只是,没有想到。无关喜恶,也非轻视。” 她的解释如此简单,简单到让安盈积蓄了四年的委屈,一下子失去了着力点。不是因为讨厌她,不是因为觉得她不重要,仅仅是因为……“没有想到”?这个理由太过简单纯粹,让石安盈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预想了无数种解释和反驳,却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样。 她张了张嘴,看着白未晞那双平静得映不出她此刻复杂心绪的眼眸,所有堵在喉咙口的话都哽住了。她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泪水依旧在流,却不再是纯粹的愤怒和委屈,里面混杂了茫然、无措,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等安盈从这巨大的信息中回过神来,白未晞继续开口,“至于周薇为何准备这些,你若想知道,可以自己去问她。” 她的语气里没有调侃,没有推诿,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任何人的心里究竟如何,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 柳月娘看着女儿,心疼地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着。她明白未晞的话意味着什么,那已经是这个特殊的存在所能给出的、最接近“解释”和“在意”的表达了。 接着,白未晞微微前倾身子,伸出冰冷而纤细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石安盈的脸颊,拭去了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那动作生疏却专注,却奇异的抚慰了石安盈慌乱的心。她猛地伸出胳膊,重重的搂住的白未晞的腰身。 “未晞姨,我好想你……” 白未晞身子一僵,自从跳僵之后她已经没有过身体变僵硬的感觉了。她低头看着肩膀一颤一颤还在抽泣的安盈,直接伸出手。 下一刻,石安盈只觉得腋下穿过一双稳定而有力的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整个身体便骤然腾空! “呀——!” 她短促地惊呼一声,视野天旋地转,感觉自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轻而易举地抛向了空中。 风声在耳边掠过,她能看到下方迅速变小的院落,看到娘亲惊愕的脸,看到邙峥眼中闪过一丝讶然,以及…… “噗通!” 她稳稳地落回了那双看似纤细、却如山岳般稳固的手臂里。 是了……是了!小时候,未晞姨就经常这样把她抛起来玩!那时候她只有一点点大,每次都咯咯笑着,觉得未晞姨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能把她抛得那么高,仿佛能摸到天上的云。 可、可是现在…… 安盈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她已经不是那个小豆丁了!她是十二岁的大姑娘了!虽然比起未晞姨还是矮上一些,但……但怎么还能像个小孩子一样被抛起来玩?! 白未晞又抛了一次。 这突如其来的、熟悉的举动,像是一道暖流,蛮横地冲散了安盈心里最后那点别扭和委屈,只剩下满满的羞窘和一丝……藏得很深的、失而复得的亲近感。 “未晞姨!”她在空中又羞又急地喊着,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哭腔,却已然没了之前的尖锐。 “哇!姐姐飞起来啦!”石安澜看得眼睛发亮,兴奋地拍着小手蹦跳起来。 石安晴的眼睛也睁得圆圆的,跟着哥哥一起拍手尖叫,奶声奶气地嚷嚷:“未晞姨!未晞姨!安晴也要!安澜也要!抛高高!” 两个小家伙瞬间忘了刚才的紧张气氛,围着白未晞又跳又喊,院子里凝滞的空气被这童稚的欢叫声彻底打破。 柳月娘看着空中正在下落的女儿,终于彻底松了口气,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眼角却有些湿润。 白未晞接住安盈后,便将她轻轻放回地面,对于安盈的羞恼和龙凤胎的欢呼,她只是平淡地看了石安盈一眼,甚至客观地评价了一句: “比小时候,重了些。” 安盈:“……”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快要烧起来了! 第206章 给你们 “未晞姨!安晴也要!抛高高!” “还有我!还有我!安澜也要!” 两个小家伙见姐姐“飞”了两次,早就按捺不住,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抱住了白未晞的腿,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渴望和兴奋。 白未晞低头看了看挂在自己腿上的两个小挂件,又抬眼看向邙峥。 邙峥接收到她的目光,那深邃沉静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温和的笑意。他走上前,微微俯身,对着紧挨着白未晞右腿的石安晴伸出手,声音醇厚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来。” 石安晴眨了眨大眼睛,看看白未晞,又看看眼前这位气息好闻的青衣叔叔,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抱着白未晞的手,怯生生却又带着期待地走向邙峥。 白未晞则弯腰,将还在嚷嚷的石安澜抱了起来。 紧接着,只见白未晞与邙峥几乎是同时动作,姿态轻松写意。石安澜和石安晴在一阵短促而欢快的惊呼声中,被稳稳地抛向空中,划出两道充满活力的弧线。 阳光洒在两个小家伙兴奋得通红的小脸上,他们挥舞着手脚,发出清脆的笑声。 一次,两次…… 白未晞的动作精准而稳定,邙峥则更添了几分舒缓的韵律,他宽大的衣袖在动作间带起微风,仿佛古木的枝条在轻拂。 两个小小的身影在空中起落,院落里充满了孩子无忧无虑的欢笑声和龙凤胎彼此较劲谁被抛得更高的嚷嚷声。 柳月娘和石生看着这景象,脸上洋溢着幸福而略带感慨的笑容。安盈站在一旁,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看着弟弟妹妹在空中欢笑,再看看那个依旧沉静却耐心陪着孩子们玩耍的未晞姨,心中只剩欢喜。 玩了几次后,邙峥和白未晞默契地同时收手,将怀中咯咯笑个不停的小人儿轻轻放回地面。 石安澜意犹未尽,还想往白未晞身上扑,却被石生笑着上前一把捞了起来:“好了好了,别缠着未晞姨和邙先生了!” 邙峥怀里的石安晴却似乎还没从兴奋中完全回过神,小脸红扑扑的,小手无意识地抓着邙峥胸前微凉的衣襟。 邙峥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柔软的小生命,目光温和,轻声问道:“小安晴,饭前你想让哥哥同我说什么来着?” 石安晴仰起小脸,眼睛眨了眨,似乎才想起来。她抬起自己的小手腕,指了指上面那串散发着宁神清香的木珠手串,又扭头看了看站在一旁,因为刚才被抛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的姐姐安盈,小声地、带着点期盼地说:“还、还有吗?能不能给大姐一个。” 稚嫩的话语一出,石安盈顿时更加尴尬了,脸颊又飞起两朵红云,连忙摆手:“安晴!别乱要东西!” 石生也赶紧抱着儿子上前,脸上带着歉意:“邙兄,小孩子不懂事,您别介意……” 邙峥却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不高,却如同春风拂过林间。他看了看怀里的安晴,又看向一脸窘迫的安盈,以及紧张的柳月娘和石生。 “当然有。”他语气温和而肯定,仿佛这只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不仅安盈有,”他的目光转向柳月娘和石生,“你们的爹娘,也有。” 说着,他空着的另一只手从怀里一掏,三串木珠手串已在掌心。与给孩子们的那两串相比,这三串的珠子稍大一些,色泽更为深沉内敛,木纹也仿佛承载了更多的岁月,那特有的宁神香气也更加醇厚绵长。 柳月娘和石生愣了愣,看着那三串明显更为珍贵的手串,连连摆手后退,脸上写满了惶恐和不敢承受:“这、这怎么行!我们不能收,真的不能收!” 他们只是普通的庄户人家,何德何能承受如此厚赠? 邙峥却只是温和地看着他们,那目光中不仅是对晚辈的慈爱,更带着一种历经千载岁月后,对生命本身、对真挚情感的洞悉与珍视。 他虽然与这家人相处短暂,却已深切地感受到,正是像柳月娘、石生,以及这青溪村的村民们,用他们最朴素的善意和毫无保留的关怀,滋养了白未晞那非人的躯壳中,逐渐生出的、属于“人”的牵绊与温度。 这份情谊,在他看来,远比任何奇珍异宝都要珍贵。 “收下吧。”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此物于我,不算什么。于你们,可安神静气,强健几分体魄。山野生活,总有用处。” 柳月娘和石生看着邙峥那真诚而慈和的眼神,又看看白未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感动。 邙峥含笑,将三串手串分别递给了柳月娘、石生,以及终于不再别扭、小声道谢的安盈。 白未晞并未关注他们的神情,而是转身从马车里拿出背筐,走到石墨前,将绿伞和一个布包放到一边后,她便抓住筐底,直接向上一掀! “哗啦啦!” 无数金锭、银元宝、各色晶莹剔透的宝石、珍珠、以及打造精美的金钗、玉簪、宝石戒指、翡翠手镯……从背筐里倒出,瞬间在那些华丽的锦缎、茶叶、绣线之上,堆起了一座璀璨夺目、闪烁着令人窒息光芒的小山! 阳光照在这座“小山”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的人眼睛疼。 柳月娘和石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如同铜铃,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极致的震惊和茫然。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处理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 就连见多识广的邙峥,看到这突如其来、简单粗暴的“馈赠”,眼角也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这些,都给你们。” 第207章 用得到 “不行!”回过神后的柳月娘斩钉截铁道。她冲上前,不是去看那财宝,而是一把抓住白未晞的手臂,力道大得指节发白,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慌和坚决,“未晞!这么多金银珠宝!你是从哪儿来的……这不行!绝对不行!我们不能要!你快收起来!” 石生也终于找回声音,急得额头青筋都凸起来了,“未晞!这……这太多了!我们庄户人家,拿着这些东西,不是福气,是会招祸的,你快拿回去!” 白未晞看着柳月娘因急切而泛红的眼眶,又看看石生担忧的脸。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她弯腰,开始分拣。动作迅捷而精准,很快将财宝分成三堆。 她指着一堆:“我的。”推向月娘一堆:“你们的。”指着最后一堆:“村子的。” 石生看着面前那堆依旧能让他们一家瞬间成为巨富的财宝,头皮发麻,还要拒绝:“未晞,这……” “当家的,”柳月娘突然出声。她松开了抓着白未晞的手,胸膛起伏,目光紧紧盯着白未晞的眼睛,她看到里边没有炫耀,没有试探,只有一片坦然的“给予”。 她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念头,压过了所有的恐慌。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伸手用力按住了石生的胳膊,声音低沉却带着决断:“未晞给的,我们收下。” “月娘!”石生不解。 柳月娘看向他,眼神复杂却清明:“石生哥,收下。我心中有数的。” 石生见月娘如此,也不再拒绝。他沉重地点了点头,只是眉头依旧紧锁,觉得肩上仿佛压上了千斤重担。 白未晞见他们不再反对,便用一个布包将给村里的那份包好,“去村长家。” “你们去,我在家看好弟弟妹妹。”石安盈顿了顿,看了眼堆积的东西,“顺带归置一下东西。” “主屋柜子有锁,先放里边锁好。再跟弟弟妹妹好好讲讲,不要出去乱说。”柳月娘嘱咐了几句,便让石生去赶车,带着大家向林茂家走去。 林茂家在村东头,是青溪村最气派的院子。虽仍是农家格局,却明显不同。 院墙是用大小均匀的青石垒砌,高而齐整,院门是厚实的松木打造,门楣上还残留着过年时贴挂桃符的痕迹。 透过半开的院门,可见院内地面铺着青砖。正房是五间开阔的青砖瓦房,东西两侧的厢房也是砖木结构。院子里摆放着石桌石凳,还有一个大石磨。 这些都是林泽夫妇一年前回来时进行休整的,林青竹是招婿,现已有两个儿子,和林茂住在一起。 敲开院门后,林茂看着来人一脸欣慰,“就知道你们今日会来。” “青竹他们呢?”柳月娘看着安静的院落,出声问道。 “杨祯他姐姐家孩子今日洗三,他们去观礼,下晌就回来啦!” 柳月娘点了点头,石生已经从马车上开始往下搬东西了,“叔,这是未晞给村里人带的,您随后给大家分一分!” 林茂一箱箱看着,经过布料,胭脂水粉时还好,在看到酒和茶时,直接眼睛发光,“这是金陵的酒?这个是淮南的……” “未晞丫头有心了,这些都是实在东西,村里大家都能用上……” 林茂说着说着,见白未晞递给他一个普通布袋,便接了过来,“什么东西,怎么这么沉?”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石生摸着鼻子说道。 “你小子!”林茂笑道,将布袋放到了石桌上,解了开来。 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僵住,瞳孔骤缩。他指着那堆东西,手指颤抖,嘴唇哆嗦着,好半晌才发出声音:“未……未晞!这!这是何意?!” 他的声音因意外而有些嘶哑。 白未晞言简意赅:“给村子的。” “不可!”林茂有些浑浊的眼睛看向白未晞,“你自己收着!青溪村就是个小村子,何德何能受此重宝?你以后日子还很长,用得着。” “我有。”白未晞指了指背上的竹筐,“村子路要铺,桥要修,孩子们要上学堂……用得到。” 林茂没有回话,只是看着白未晞。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好,这些金银珠宝将全部登记造册,充作村中公产!日后修桥铺路、资助村学、开垦公田、抚恤孤寡,皆从此出!任何人,不得私自动用一分一毫!” “好!”石生率先应道,月娘也在一旁不住点头。白未晞对此也是无异议。邙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马车终于空了。 “叔,等青竹他们回来,晚上就别开火了!月娘在家张罗了几个菜,您和青竹一家可一定得来!”帮忙将东西归置好后,石生出声道。 林茂看了看石生,又看看白未晞和邙峥,脸上凝重的神色舒缓开来,露出真切的笑意:“好,好!是该聚聚,给未晞丫头接风。我们一会儿准到。” 石生高兴地应了一声,又转向白未晞和邙峥:“未晞,邙先生,你们先跟月娘回去歇歇脚,我再去鹿鸣兄弟和张老郎中家说一声,晚上都来家里吃饭,热闹热闹!” 他说完,也不等回应,便朝着鹿鸣家的方向大步走去。 白未晞和邙峥便随着柳月娘先走了回去。柳月娘一进家门就系上围裙,开始在灶房忙活开来,“时辰不早了,咱们中午先简单吃点,煮点切面……” 安盈懂事地在一旁帮着生火、洗菜。两个龙凤胎则在院子里追逐嬉戏,时不时跑到安静坐在院子里的白未晞和邙峥身边,好奇地看上一眼,又咯咯笑着跑开。 没过多久,石生就回来了,额头上布满细汗,“都说好了!鹿鸣两口子带着他们家小子,张老和愈之,一会儿都来!” 第208章 饮酒 暮色四合,石生家的院落里却比往常热闹许多。 林茂带着林青竹一家来了。青竹如今越发温婉干练,她身边跟着她的赘婿杨祯,正小心翼翼地牵着他们五岁的大儿子,怀里还抱着咿呀学语的三岁小儿子。大儿子林一诺正好奇地张望着,小儿子林一言在父亲怀里扭动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转。 鹿鸣夫妇也带着他们两岁的小闺女来了,林青竹稀罕的不行,立即抱在怀里逗着。张仲远和其孙子张愈之最后到,进门就解释今日来瞧病的人有些多,来的晚了。 柳月娘使出了浑身解数,灶房里香气四溢,一道道家常却丰盛的菜肴被端上桌 白未晞和邙峥自然被奉为上宾。安盈这会儿早已没了别扭,乖巧地帮着母亲端菜布筷。 小小的堂屋顿时坐得满满当当,灯火通明,笑语喧哗。 柳月娘和安盈将菜肴端上桌,这时,石生起身,取出了白未晞所赠的“金陵春”。 泥封拍开,一股清冽醇厚、迥异于村酿米酒的馥郁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带着江南水乡的绵柔与金粉之地的繁华余韵,让在座的男人们精神一振。 石生拿来粗瓷碗,给林茂、鹿鸣、张仲远、青竹的赘婿以及自己和邙峥都满上。那酒液色泽清亮,在油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男人们正准备举碗,却听见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我的呢?”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白未晞看着石生,深黑的眼眸里带着询问。 石生端着酒碗的手顿在半空,有些懵,下意识反问:“未晞……你,你要喝酒?” 在他乃至所有村民的印象里,白未晞之前对酒并不在意的。 白未晞看着他,肯定地点了点头:“嗯。” 这一下,连林茂、张仲远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柳月娘也停下布菜的动作,看了过来。只有邙峥,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他想起了白未晞之前挂在腰间的酒葫芦,已在雷劫中损毁了…… “啊?哦!好,好!” 石生反应过来,连忙拿过一个空碗,连忙给白未晞满上,嘴里还念叨着,“我,我还以为你不喝这个。月娘,青竹,嫂子,你们也尝尝吧!” 鹿鸣媳妇儿姜怀玉爽朗一笑,“那我也来点!” 月娘也要了小半碗,青竹则是摇了摇头。 “嚯!这酒香!”鹿鸣第一个忍不住,端起碗小心地抿了一口,眼睛立刻瞪大了,咂摸着嘴,“这……这滋味!醇!厚!还不呛喉!好酒!真是好酒啊!” 林茂也细细品了一口,浑浊的老眼亮了起来,缓缓点头:“嗯……入口绵软,回味甘长,不愧是金陵来的名酒!未晞丫头,有心了!” 连一向沉稳的张仲远也忍不住多喝了两口,脸上露出惬意的神色。 石生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只觉得这酒喝下去,浑身舒泰,脸上都更有光了。 酒香助兴,桌上的气氛愈发酣畅热烈。 大人们推杯换盏,谈兴正浓时,孩子们早已吃饱。安盈看着几个小的到院子里玩。 石安澜正带着林青竹家的两儿子满院子追跑,模仿着想象中的大侠,呼呼喝喝。石安晴则和鹿鸣家更文静些的小女儿蹲在墙角,小声说着童言稚语。萤火虫在夏夜的院落里提着小灯笼穿梭,映照着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脸。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融洽。林茂已经喝了两碗酒,布满皱纹的脸上泛着红光,他看着白未晞,感慨道:“未晞丫头回来还不曾听说吧?这几年,村里变化不小,人也来来去去……” 他的话引起了众人的谈兴。 姜怀玉快人快语,笑着接话:“村里最大的事就是闲庭哥!两年前考中了进士,放了官,去晋州赵城当县太爷了!咱们村可是头一份的风光!” 她说着,一脸的与有荣焉。 老村长林茂捻着胡须,眼中是掩不住的欣慰,却又带着一丝复杂:“是啊,闲庭那孩子,确实出息。就是他爹执信,倔驴一个,死活不肯跟着去享福,说什么故土难离,现在还是在村塾里帮衬着,闲不住。” 张仲远老郎中接过话头,他须发皆白,精神却矍铄,语气带着医者的平和与一丝对生命的豁达:“喜欢唱调子的钱老汉,去年冬天,睡着走的,没受罪。” 林茂放下酒碗,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红光黯淡了几分:“说起来,这几年,村里走的老人也不止钱老汉一个。前年冬天,村西头的赵婆子没熬过去。还有……哎,都是苦过来的人,没享几年太平福气。”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张仲远身边的张愈之已经喝红了脸。他今年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带着读书人和医者混合的斯文气质,“爷爷,你少喝些,明日还得坐诊呢!” “张老休息就好,明日你来就是!”林青竹笑着指了指他,对白未晞道:“未晞姐姐,愈之如今可了不得,尽得张爷爷真传,都能独自坐堂问诊了!就是外村人来了,看他年纪轻,信不过,非得等张爷爷回来。”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打抱不平。 张愈之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道:“青竹姐,是我还差得远,还需跟爷爷多学学。” 石生哈哈一笑,拍了拍愈之的肩膀:“怕啥!慢慢来!等你胡子长出来,看谁还敢小瞧你!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你还有两个月就要成亲了,可不年轻了!” “未晞,你可知他要娶的是谁?”月娘已经喝了三碗了,但依旧面不改色,只是眼神有些迷离起来。 “青溪村的?”白未晞看着月娘应道。 “你怎么知道?!”柳月娘在白未晞的胳膊上拍了一下。 “哈哈,月娘喝多了。除了青溪村的,这周围好像也没她认识的了!”鹿鸣大声笑着。 林青竹在一旁感受着热烈的气氛,看看众人又看了看桌子上的酒坛,舔了舔唇。一旁的杨祯见此,低笑一声,将自己的酒碗推了过去,“你喝吧!这是你的故交,爷爷和孩子一会由我照看。” “我……”林青竹本想推拒,但看着自家相公温和的脸,突然觉得没必要了,杨祯是懂她的。 “未晞姐姐,邙先生,我敬你们!”林青竹起身端起酒碗冲着白未晞郑重的说道。 院外的小孩子们此时正排成一排看着里边,“林一诺,你娘也喝酒了!”石安澜指着咕嘟咕嘟直接干了一碗的林青竹说道。 “你娘不是女子吗?谁说女子不得饮酒!”石安晴也在一旁不服气道。 “是新来的韩夫子说的呀!”林一诺小脸板起,“他还说我爹‘弃本宗,忘祖根’但我还不明白什么意思。你们知道不?” 小孩们纷纷摇头,只有一旁坐在马扎上照看着他们的石安盈蹭的起身,走了过来。 第209章 邙先生 院外,石安盈听到林一诺稚嫩的话语,心头猛地一沉。 她快步走到林一诺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掩去了眼底的凝重,轻声问道:“一诺,那个韩夫子……还跟你们说了些什么呀?他在学堂里,都教你们念什么书?” 林一诺见安盈姐姐问起,歪着小脑袋努力回想:“韩夫子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该抛头露面,要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他还教我们念《孝经》,说……说要谨守本分,不能学那些离经叛道的东西。” 他虽然不太明白有些词的意思,但记性很好,复述得倒也清楚。 旁边的石安澜听得皱起了小眉头,他虽然年纪小,却也觉得这话听着不舒服,嘟囔道:“可我娘和未晞姨、青竹姨她们都很厉害啊……” 石安盈的心沉了下去,她压下心头的不适,摸了摸林一诺的头,没有直接评论韩夫子的话,而是轻声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见解,但不一定就是对的。” 话到这里,石安盈看着几个孩子懵懂的样子摆了摆手,“快去玩吧!” 堂屋内,酒又喝了两坛,气氛更加热烈,众人的拘谨也随着酒意散去不少。鹿鸣已是满面红光,他胆子也大了起来,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目光在安静进食的白未晞和气度沉静的邙峥之间转了转,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邙…邙先生,恕我冒昧,您…您和未晞姑娘,是…?” 他问得含糊,但在座的都是明白人,目光都好奇地聚焦过来。连有些醉意的柳月娘也睁大了眼睛看着。 白未晞正夹起一箸青菜,闻言动作未停,将菜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后,才放下筷子,抬眼看向鹿鸣,“亦师亦友。” 四个字,清晰明了,没有任何暧昧,却定义了一种超然而牢固的关系。 邙峥在一旁微微颔首,表示认可。他看向众人的目光,依旧温和,但那温和之下,是一种历经无尽岁月、俯瞰生命轮回的沉静与慈蔼。 在他眼中,无论是须发皆白的林茂、张仲远,还是正值壮年的石生、鹿鸣,亦或是青春年少的安盈、愈之,乃至院子里那些嬉戏的稚童,都如同他千年生命中邂逅的一株株草木,生机勃勃,各有其态,值得欣赏与护佑。 石生有些发直的眼睛看了过去,“那…那邙先生,您今年到底多大啊?我们这…一会儿先生一会儿邙兄的,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才合适了。” 他这话问出了不少人的心声,连林茂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邙峥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淡淡笑意。他环视了一圈屋内院外这些鲜活的生命,目光尤其在林一诺、石安澜这些孩童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中的慈蔼之意更浓了些。他略一沉吟,温和开口道: “称呼不过代号。若诸位不弃,还是唤我‘邙先生’吧。” 他没有回答年龄,但这个选择本身,以及他那自然而然的、带着长辈气度的姿态,让众人隐约感觉到,这声“先生”绝非客套,其中似乎蕴含着某种他们无法触及的、关于时间和阅历的重量。 “好,好,邙先生!” 石生连忙应声,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觉得这个称呼确实最是妥帖,既表示了尊敬,又不会过于僭越或生分。 此时桌子上的菜已经吃的七零八落。柳月娘显然有些醉意了,她亲昵地挨着白未晞,声音比平时大了些:“未晞,愈之要娶的是二丫!孙大虎家那个小闺女!小时候扯着刘雨衣角怯生生站在身后的那个。” 白未晞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扎着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小丫头形象,她点了点头:“记得。” “这桩亲事啊,可是耽搁到现在!” 林青竹插话道,语气里带着对二丫的心疼和对某些人的不满,“愈之都二十了,二丫也十七了,按理说早该成亲了。还不是二丫那个奶奶,孙李氏!” 她撇了撇嘴,“村里少见的糊涂人!倒也不至于多坏,就是死脑筋,重男轻女,总觉得孙女要出个高价。不太看得上愈之,觉得没前途。要不是二丫她娘是个明白人,性子也韧,坚定地站在闺女这边,跟那老婆子据理力争,这事儿早黄了!” 鹿鸣随即也接话:“是啊,刘雨嫂子不容易,孙大虎又是个没什么主意的,家里事多是孙李氏说了算。好在刘雨嫂子这次硬气,说什么也要成全闺女和愈之。愈之这孩子,咱们看着长大的,人品、本事都没得说,跟二丫又是青梅竹马,多好的一对!” 张愈之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明亮,显然对未来的妻子和这段来之不易的姻缘充满了期待与珍视。 张仲远老郎中捋着胡须,眼中满是欣慰:“刘雨那孩子,是明事理的。二丫也是个好姑娘,勤快,心善。等他们成了亲,我这把老骨头,也能更放心些。” 月色愈发清亮,悄然流淌进喧嚣渐歇的堂屋。几坛“金陵春”已然见底,除了始终目光清明的白未晞与邙峥,以及早早将酒让给妻子、此刻正含笑照看着众人的杨祯,其余人皆已带了七八分醉意。 酒意放大了情绪,也卸下了平日的拘谨,场面变得愈发随意甚至有些混乱起来。 第210章 心照不宣 老村长林茂和张仲远老郎中挨坐在一处,两位年纪相仿的老人,不再谈论村务医术,而是端着空了的酒碗,对着窗外的月光,絮絮地说着些只有他们这个年纪才懂的感慨。 林茂叹了口气:“老伙计,你说这人啊,年轻时总觉得日子长,力气也使不完。可一眨眼,你看,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夜里起夜的次数都比见儿孙的次数多了。” 张仲远眯着眼,带着医者特有的豁达,又有一丝无奈:“是啊……草木一秋,人生一世,皆是定数。能像钱老汉那般,无病无痛,睡梦中离去,便是福气。只盼着闭眼之前,能看到小辈们都立起来,这心里头,也就踏实了。” 另一边,石生和鹿鸣一左一右搂着张愈之的脖子,两个成了家的汉子,正以过来人的身份,传授着“宝贵经验”。 石生拍着愈之的背,嗓门洪亮:“愈之啊,成了亲就是大人了!可不能像现在这样,光知道啃医书!得知道疼媳妇,知道柴米油盐……” 鹿鸣也凑过来,嘿嘿笑着:“对!特别是……嘿嘿,床头吵架床尾和,男子汉大丈夫,该服软时就服软,不丢人!二丫是个好的,你可不能欺负人家!” 张愈之被两位长辈说得面红耳赤,连连点头,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眼神却因为即将到来的新生活而闪闪发光。 最令人意外的当属林青竹。平日里那个沉静干练、处事稳妥的人,在酒精的作用下彻底“放飞”了自我。她拉着姜怀玉的手,话匣子一开就根本停不下来,脸颊绯红,眼神迷离。 “未晞姐姐,未晞!”林青竹摇摇晃晃的看向白未晞。 “我以后不能喊你姐姐了,你现在瞧着比我都年轻……”林青竹说完这句,又自顾自的转向姜怀玉。 “怀玉姐,我跟你说……嗝……”她打了个小小的酒嗝,继续说道,“你别看鹿鸣哥现在这样,他年轻那会儿,可会讨女孩子欢心了!咱们村里,稍微齐整些的姑娘,哪个没收到过他送的小玩意儿?当时我们在山里,他从外边带回来的稀奇古怪小玩意啦,河里捡的漂亮石头啦……就连……就连未晞姐姐!” 她突然抬手指向安静坐在一旁的白未晞,声音提高了些,“鹿鸣哥当年也给她带过呢!” 她这话并无恶意,纯粹是酒后忆起年少趣事,口无遮拦。 姜怀玉听了,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加爽朗,她本就性格豁达有主见,此刻更是带着几分得意:“我鹿哥打小就会疼女子,心思细,怪不得后来对我这么妥帖呢!” 她环视着这热闹的场面,语气充满了自豪,“要我说啊,还是我最有眼光!当初我嫁过来的时候,多少人背后嚼舌根,说青溪村是建在鬼庄上的,晦气!可你看看现在,咱们村多好!人心齐,日子旺,还出了闲庭哥这样的进士!如今啊,不知道多少外村的姑娘,挤破了头都想嫁进来呢!” 而柳月娘,早已醉眼朦胧,她紧紧攥着白未晞微凉的手,仿佛一松开她就会再次消失。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化不开的眷恋: “真好……未晞,真好。四年了,你总算是回来了……我真怕……真怕等不到你回来,那得多遗憾啊……” 她的担忧如此质朴,却又如此沉重,是一个平凡人对在意之人最深的牵挂。 白未晞任由她抓着手,听着耳边各种嘈杂的、真挚的、带着酒气的话语,深黑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每一张或兴奋、或感伤、或憨笑的面孔。她没有回应月娘关于生死的话,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月娘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背。 杨祯小心地扶着已经眼皮打架的林茂,又看了眼说得正起劲、毫无平时模样的妻子,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 邙峥静坐一旁,将这幅“醉态图”尽收眼底。他看向白未晞,只见她置身于这片混乱的真诚之中,沉静依旧,却又似乎……不再那么遥远。 堂屋内的喧嚣渐渐被一种酒酣耳热后的慵懒与混沌取代。张愈之虽也面带红晕,但尚存几分清醒。 他见众人醉态毕露,低头问过石生后便悄悄起身去了灶房,手脚麻利地生火,煮上了一锅浓浓的醒酒汤。草药的清苦气息混合着残留的酒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来一丝安抚人心的力量。 汤煮好后,安盈和杨祯帮着分发给众人。一碗热汤下肚,翻腾的酒意稍稍压下去些许,混乱的思绪也略略归位。 林茂和张仲远互相搀扶着站起身,老哥俩还在絮叨着“老了……真老了……”,被杨祯和林青竹(虽然她自己还摇摇晃晃)一左一右小心地扶住。 林青竹临出门前,还非要抱抱鹿鸣家的小闺女,在她嫩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嘴里含糊道:“真乖……比我家那两个臭小子软乎……” 而那两小子,正老大拉着老二,扯着杨祯的衣角。 姜怀玉笑着扶住自家也有些脚步虚浮的鹿鸣,怀里抱着小闺女,对白未晞和邙峥扬声道:“未晞,邙先生,今日尽兴!改日再聚!” 鹿鸣也晕乎乎地跟着拱手。 柳月娘被石生半扶半抱着,依旧紧紧拉着白未晞的手不肯放,直到石生好说歹说,保证明天一早起来还能看到未晞后,她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嘴里还喃喃着:“说好了……明早……” 张愈之扶着自家爷爷,一一告辞,举止依旧恭敬有礼,只是耳根的红晕暴露了他的酒意。 一行人互相搀扶着,说着含糊不清的道别话,深一脚浅一脚地融入月色之中,月光明亮,道路清晰可见。 院落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满桌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气与草药味。 石安盈带着倦意先将弟妹送入房中后,才开始收拾碗筷。石生将已经有些睁不开眼的柳月娘送回房安置。 白未晞和邙峥也起身离开石生家,朝着村尾那座安静的青砖小院走去。 夜色已深,月光如水,将两人的身影清晰地投在青石小路上,四周只有夏虫的鸣叫,更显幽静。 走出一段距离,远离了那场人间烟火的余温,邙峥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都知道。” 他说的没头没尾,但白未晞立刻明了。 她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被月光照亮的院落轮廓,那里是她的“家”。 “嗯。” 她应了一声。 邙峥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零星、已陷入沉睡的村落,脑海中闪过柳月娘毫无保留的牵挂,林茂睿智而复杂的目光,石生热情的笑容,乃至林青竹酒后失态的亲近…… “并非懵懂无知,”他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他们知晓你的不同,你的……非人之处。但依旧待你如此。” 这份知晓背后的接纳与守护,远比懵懂无知的情谊更为厚重。 白未晞也停下脚步,顺着他的目光回望这片村庄。深黑的眼眸里,映着天上星子与人间灯火。 “所以,”她轻声说,像是陈述,又像是结论,“这里很好。” 无需再多言。有些事,彼此心照,便是最好的状态。两人不再说话,继续走向那座在月光下等待着他们的、安静的小院。 第211章 尽力而为 次日清晨,石生家东厢房里,柳月娘在一阵隐约的头痛中醒来。窗外传来早起鸟儿的叫声,以及石生在扫院的沙沙声。 她揉了揉额角,昨夜宴席上那些喧闹的、真挚的、带着酒气的画面,缓缓涌回脑海。尤其是自己紧紧抓着未晞的手,反复说着害怕再也见不到她的场景,让她脸颊微微发烫,却又带着一种宣泄后的释然。 她披衣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石生结实忙碌的背影。阳光落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映出细密的汗珠。 石生听到动静,回头看见她,咧嘴露出一个带着关切的笑容:“醒了?头还疼不?孩子们还睡着呢!灶上温着粥,我去给你端来。” 柳月娘摇了摇头,走出屋子,来到院中。她走到石生面前,仰头看着他。经过一夜沉睡,她的眼神异常清亮。 “石生哥,”她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宿醉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我们再要个孩子吧。” 石生正挥着大扫帚的手停了下来,他愕然地看着妻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放下扫帚,粗糙的大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眉头困惑地拧起:“月娘,你说啥呢?安盈、安澜、安晴,咱们有三个孩子了,还不够吗?你生安澜安晴的时候,差点去了半条命,太辛苦了!咱们不生了,啊?有他们三个,咱家就够热闹了!” 他话语里的心疼和拒绝如此直白而真诚。在他心里月娘的安危远比所谓的“多子多福”更重要。 然而,柳月娘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不够,石生哥,不够。” “怎么就不够了?”石生更加不解了,他心里甚至有些发慌,觉得妻子是不是昨夜酒还没醒。 柳月娘深吸了一口气,说出昨日在心底盘桓的念头。 “我想要咱们家,能够久远地繁衍下去,”她的声音不高,却重重敲在石生心上,“想要咱们家的香火,在这青溪村,永远不断。” 石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有必要的,儿孙自有儿孙福”,却被柳月娘接下来更低沉、却更用力的话语打断。 “我想让未晞,”她转回视线,紧紧盯着石生的眼睛,眼眶微微泛红,“永远都有个家!一个有我们的血脉、根须不断、她随时回来,都有人在等她的家!” 她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石生耳边。他彻底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妻子。 月娘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依旧执拗:“石生哥,我们会老,会死……安盈他们会长大,也会老……我怕……我怕再过几十年,咱们都不在了,这村子变了,人情淡了,未晞再来,会找不到一个能理所当然走进去、歇歇脚的地方!” “所以昨日她给的那些财宝,我收下了。” 月娘的语气变得异常冷静和清醒,“那是‘根基’!有了它,就算遇上荒年灾祸,咱们家,咱们的后代,也能在这片土地上牢牢站稳,不至于离散。咱们多生几个孩子,好好教养,再用这些钱财置办些田产,打下厚实家底……孩子们再多生子孙……一代一代,只要咱们家的根还扎在青溪村,只要这院里还有咱们的血脉在,未晞就永远有个能回的家!咱们给不了她别的,至少……至少得给她留一条永远能回来的路,一个永远亮着灯等她的地方!” “她拥有的岁月太漫长了啊!”说到这里,柳月娘的鼻子一酸,泪水滚落而下。 石生看着妻子流泪却无比坚毅的面庞,听着她将这眼前财富与世代传承紧密相连、为那个非人存在铺设永恒归途的深远谋划,胸腔里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但他心中震撼之余,对不确定未来的天然忧虑也浮了上来。他沉吟片刻,眉头依旧没有完全舒展,握着月娘的手,声音低沉而务实: “月娘,你的心思,我明白了。你想得远,是好事。可是……这天底下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天灾、兵祸、时疫……哪一样是人力能完全抵挡的?就算咱们打下了再厚的家底,定下了再严的规矩,后代子孙的心思,谁又能保证永远不变?”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丝对人性现实的清醒,“咱们这一代,跟未晞是过命的交情,自然没话说。可以后的孩子、孙子呢?他们只听祖辈的传说,还能不能像咱们这样,真心实意地把她当自家人?万一……万一出了个不肖子孙,或是胆小怕事的,嫌她……嫌她不同寻常,怠慢了她,甚至……那咱们这番苦心,岂不是反而成了苦果?” 柳月娘静静地听着丈夫的忧虑,这些她何尝没有想过?但她的眼神依旧坚定,却多了一份面对现实的沉稳。她反握住石生粗糙的大手,声音平和而有力: “石生哥,你说得对,往后的事,谁也看不透。我们不是神仙,算不到千秋万代。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力从咱们这一代、把能铺的路铺好,把根基打牢。” 她目光灼灼,“制定家规祖训,不是为了绑住子孙,是为了告诉他们,咱们家是因何而立,因何而旺!至于他们听不听,能不能做到……那就要看他们的造化了。” “但只要我们尽力做了,问心无愧。哪怕后世子孙中,只有一房一支还记得这祖训,还在等着未晞,那这份心意,就没有断。” 石生听着妻子这番既充满理想又无比清醒的话,心中的疑虑渐渐被一种更为厚重的情感取代。他看着月娘,这个与他相濡以沫,看似柔弱却内心蕴藏着巨大力量与智慧的女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就依你说的办!咱们尽力而为就是!” 第212章 蒙学 这边石生和柳月娘刚达成共识,沉浸在为家族未来规划的沉重又隐隐激动的情绪中,就听见房门口传来一声带着睡意的哈欠。 两人转头,只见安盈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出来,头发还有些蓬乱。她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含糊地问道:“爹,娘,你们站在这儿说啥呢?怎么……我娘还哭了?” 她眨了眨眼,看清月娘微红的眼眶和未干的泪痕,睡意瞬间跑了大半,语气立刻带上了急切和不满,目光直射向石生:“爹!你是不是说我娘了?娘昨夜就是高兴多喝了几口,你至于么?难道……难道你也跟那个韩夫子一样,开始讲究那些迂腐道理了?!” 她的话让石生懵了一下,随即他指着自己说道:“我?我说你娘?安盈,你……你咋会这么想你爹我?” 柳月娘见女儿误会,连忙上前拉住安盈的手,温声解释:“盈儿,别瞎猜!娘哭不关你爹的事,是娘自己……想到一些事情。” “等等,安盈,你刚才说……韩夫子?怎么回事?他在学堂里都说了些什么?” 石生想起昨日似乎隐约听到孩子们在院子里提过一嘴,但当时酒意上头没太在意。 安盈见父母神色不似作伪,又想到平日里爹娘的感情好的很,这才确定是自己想岔了,松了口气。但听到父亲问起韩夫子,她的小脸也绷了起来,将昨日在院子里,林一诺复述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石生和月娘。 石生和柳月娘听着,脸色都沉了下来。 石生重重哼了一声,“这人嘴里说的什么混账话!入赘咋了?杨祯和青竹多好!这韩夫子,才来几天,就在孩子们面前嚼这等舌根!” 柳月娘也蹙着眉,语气带着担忧:“是啊,咱们青溪村的村塾,当初立起来就是为了让村里的孩子,不论男女,都能识几个字,明白些道理。他这样教孩子可不行。” 石生点头表示认同,“先做饭吧,一会我送孩子的时候去瞧瞧。” 不一会儿,石安澜和石安晴也睡眼惺忪地被叫了起来。吃过简单的早食后,石生一手牵一个,朝着村中蒙馆的方向走去。 走到蒙馆附近,石生就看到三三两两的孩子往那边走。年纪较小的男娃女娃去的是蒙学屋子,而一些年纪稍长、九岁以上的男娃娃们则走向了旁边另一座稍新些的土木房,那是村里条件好些后,前年特意分设出来的“经馆”,请了另一位老秀才专门教授《四书》《五经》,为有意科举的男孩们启蒙举业。 以往的蒙学夫子是个和蔼的老童生,对娃娃们很好,也有耐心。但半个月前因其老妻重病,便回去了。这位韩夫子是经馆的老秀才介绍的,才来不足十日。 石生的目光在那些走向蒙学的小女孩身上停留了片刻,心头有些发沉。女娃娃们似乎不那么爱凑在一起说笑了,显得有些安静。 村里的女娃娃们,大多在蒙学里识得些常用字词,懂得基本算数后,到了八九岁左右的年纪,便不会再继续上学了。 家里会觉得女孩家认几个字不当睁眼瞎就已经很好了,该跟着母亲学女红、操持家务,或者照看更小的弟妹。 石生以往也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觉得安盈能读完蒙学已经比很多地方的女孩强了。 可昨日听了安盈复述韩夫子那套“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该抛头露面”的论调,他心里头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强烈的不适和警惕。韩夫子的言论,让他开始重新审视这些习以为常的事。 他也看到了林一诺,正被他爹杨祯牵着走向蒙学。杨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低头对儿子嘱咐着什么。 石生看在眼里,想到韩夫子竟在稚子面前非议其父“弃本宗,忘祖根”,心头那股火气又蹭地冒了起来。 蒙馆门口,站着那位穿着半旧青衫、身形瘦削、面容刻板的韩夫子。他看见石生牵着龙凤胎过来,目光在石安晴身上扫过,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矜持的模样。 石生压下心头的不快,走上前拱了拱手:“韩夫子,早啊。送我家这两个皮猴子来上学,劳您费心了。” 韩夫子淡淡地回了一礼,语气疏离:“客气了,教导蒙童,乃是在下分内之事。”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紧紧挨着石生的石安晴,语气平淡地补充道,“只是这蒙馆之地,虽说是启蒙,也当有男女之防的雏形。令嫒年纪渐长,是否……”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石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他依旧维持着语气里的和气,打断道:“韩夫子,咱们青溪村小门小户,没那么多讲究。孩子们一起上学识字,明事理,是好事。我家安晴胆子小,有她哥哥在旁边,我也放心些。” 他话语朴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同时将“明事理”三个字稍稍加重了些。 韩夫子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直接驳他的话,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扯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意:“既然石兄弟如此说,那便依村中旧例吧。” 但他眼神里那点不以为然,却没能完全掩饰住。 石生不再多言,蹲下身,摸了摸儿子和女儿的头,声音洪亮:“好好听夫子讲课,不许调皮!安澜,照顾好妹妹。” 他特意叮嘱儿子,目光却扫过韩夫子。 “知道啦,爹!” 石安澜大声应道,石安晴也乖巧地点点头。 看着两个孩子走进蒙馆,石生直起身,又对韩夫子拱了拱手,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离开。得尽快找茂叔他们好好说道说道了。 第213章 好着 石生离了蒙馆,脚下生风,径直朝着村长林茂家去了。 林茂刚用完早食,见石生沉着脸大步进来,便知有事。 “这么早过来,脸拉得老长,谁惹着你了?” 石生一屁股坐在对面的石墩上,也顾不上客套,直接将安盈听来的话、自己刚才在蒙馆门口的所见所闻讲了出来。 林茂听着,眉头越来越紧, 他看向石生,“你先别急。这韩夫子是经馆马秀才引荐的,总得给马秀才几分薄面,问问清楚。” 石生知道林茂处事向来稳妥,见他有了打算,心下稍安,又说了两句,便起身离开了。 与此同时,柳月娘收拾好碗筷,对正在院子里喂鸡的安盈道:“安盈,我去你未晞姨那儿一趟,问问她晌午想吃点啥。” 石安盈应了一声。 柳月娘擦了擦手,便朝着村尾那座青砖小院走去。院门虚掩着,她推开进去,只见白未晞正在整理她的背筐,邙峥则静立一旁。 “未晞,”柳月娘笑着招呼,“晌午想吃什么?我给你们做。” 她目光扫过那背篓,微微一怔,“你这是……要出去?” 白未晞抬起头,看向柳月娘,“嗯,去崤山一趟。” “去吧,早点回来,晚上一起吃饭。” “好。”白未晞点了点头,将竹筐背好。 …… 不多时,白未晞与邙峥已置身于崤山深处。此处山势较为险峻,多呈单面山形态,一侧是相对缓坡,覆盖着茂密的针阔混交林,另一侧则多是陡峭的崖壁,裸露着灰白色的石灰岩。溪流在谷底切割出深邃的峡谷,更显山幽。 白未晞目光掠过林下阴湿处,精准地辨识着植株。她不时停下,用随身的小药锄掘取需要的根茎,动作利落。 偶尔,林间灌木丛晃动,是野兔或锦鸡受惊窜过,她便抬手掷出石子,将其击晕后绑好挂在背筐外边。 邙峥则是缓步随行,他的兴趣更多在于这方山水本身。他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崤山独特的地貌,手指抚过被水流冲刷得光滑无比的巨大砾石,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水汽。 两人行至一处背阴的缓坡,这里土质松软肥沃,林木稀疏,阳光透过高大的乔木间隙,投下斑驳的光点。一片茂盛的草丛中,隐约可见几株叶片独特的植物。 就在这时,旁边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后,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紧接着,一个穿着红肚兜、头顶两片翠绿参叶的小人儿探出头来。 它看到白未晞,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你……你回来了?” 然后,它又指了指邙峥,语气里满是惊奇和探究,“还带了……个树精?” 它在两人身上来回看着,凑近白未晞几步,带着点促狭的好奇,小声问:“你俩……是不是好着了?” 问完,还不忘偷偷瞟一眼邙峥。 白未晞淡淡的看了它一眼。一旁的邙峥却像是被山藤绊了一下脚,身形猛地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他霍然转头,直直地看向那个一脸无辜、还眨巴着大眼睛的人参娃娃,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愕然与哭笑不得: “你这小脑袋瓜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小人参精往后跳了一小步,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就,就问一下嘛……山里的狐狸精们凑在一起,不也总聊这些……” 白未晞的目光淡淡扫过一脸窘迫的邙峥,又落回人参娃娃身上,“你们人参精分公母吗?” 小人参精一听眼睛都瞪圆了,“你竟看不出我是个俊俏的参郎?” “看出来了。”白未晞顿了顿,“穿红肚兜的俊俏参郎。” “你!”人参娃娃的小脸鼓了起来,“不理你了!” 一旁的邙峥见此,忍不住大笑出声。 人参娃娃的不理只坚持了三息,便自顾自地絮叨起来,“你是不知道,青溪村现在人越来越多了!房子都盖到山脚下了!我都不敢轻易去村里了,怕被哪个眼尖的瞧见,给逮了去!” 它的小手比划着,显得心有余悸。 小人参精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担忧,白未晞大多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一两句。邙峥则已从方才的窘迫中恢复,面带笑意地看着这小精怪生动鲜活的抱怨。 又说了会话,小人参精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摆了摆小手:“算了算了,跟你们说这些也没用,我得回去看着我的参田了。” 说完,它也不等回应,身子一缩,便灵巧地钻回那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后,窸窣几声,便没了踪影。 白未晞和邙峥又在山中盘桓了些时候,采了不少药材,白未晞又顺手打了两只肥硕的野兔。日头渐渐西斜,两人便循着来路下山。 回到青溪村时,已是傍晚时分,家家户户屋顶升起炊烟。他们没有回自己的小院,而是直接去了石生家。 柳月娘正在灶房忙碌,听到动静探出头来,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回来了?正好,饭快好了。” 她的目光落在白未晞背筐外挂着的猎物,笑道,“哟,收获不小。” 在柴房里修补农具的石生闻声走了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猎物,“这兔子够肥的!正好,晚上给大家加个餐!” 他说着,便熟练地解下野兔,“我去溪边收拾干净,月娘,你准备些姜蒜!” 这时,院门被推开,是安盈领着刚下学的石安澜和石安晴回来了。两个小家伙一进院子,就看到他们爹手里提着的肥兔子,立刻欢呼着围了上去。 “哇!兔子!好胖的兔子!” 石安澜兴奋地拍着小手,蹦跳着。 “你们未晞姨猎的。”柳月娘含笑说道。 石安晴的小脸上满是崇拜,看着白未晞,奶声奶气地说:“未晞姨好厉害!和爹爹一样厉害!” 石生听着女儿的话,哈哈一笑,提着兔子对孩子们道:“走,跟爹去溪边,看爹怎么把它们收拾得干干净净!” “好!” 两个小家伙立刻雀跃地跟在他身后跑了出去。 石安盈走到白未晞身边,看着爹和弟妹兴高采烈的背影,也抿嘴笑了笑,然后对白未晞和邙峥道:“未晞姨,邙先生,屋里坐吧,喝点水歇歇。” 柳月娘在灶房里扬声道:“对,未晞,邙先生,你们先歇着,饭一会儿就好!” 夕阳温柔,晚霞漫天。白未晞放下背筐,挽起袖子就往灶房里走。 柳月娘见状,手里的菜刀都来不及放下,连忙堵在了门口,“别进来啊,不用你帮忙的……” 第214章 去洛阳 晚饭加了烤兔肉,众人都吃得心满意足。石安澜和小安晴更是吃得满嘴油光,小肚子溜圆。 收拾完碗筷,夏夜的微风正好,繁星点点,缀满了深蓝色的天幕。 石生搬了几张马扎放在院中,柳月娘提了一壶晾凉的山泉水。大家便在这星光下围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两个小的起初还在追逐偶尔飞过的萤火虫,跑累了便也乖乖挤到父母身边坐下。 夜空中偶尔有流星划过,引得孩子们一阵低低的惊呼。院子里很安静,只能听到远处隐约的蛙鸣和近处蟋蟀的唧唧声。 “天上的星星真多呀,”石安晴仰着小脸,看得入神,小声喃喃,“它们会掉下来吗?” 石生一笑:“傻丫头,星星挂得牢着呢。” 这时,邙峥开口道:“说到星星,我倒是想起一个很古老的故事,发生在离此地不算太远的洛水。” 一听有故事,石安澜和石安晴立刻来了精神,连安盈也好奇地看了过来。白未晞依旧安静地坐着,月光在她清冷的侧颜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那时的洛水,比现在还要宽阔湍急许多,”邙峥目光深邃,“水底深处,并非只有泥沙鱼虾,还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精怪。其中有一位,名唤‘洛宓’,她并非河神,而是洛水千年水灵之气所化,司掌着一段极为幽深宁静的河域。”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将众人缓缓带入那个神秘的水底世界。 “洛宓性情喜静,她的水府由无数会发光的莹白卵石垒成,周围长满了随水流摇曳的水草。平日里,她最大的乐趣便是收集从水面沉落的星光,用自己的灵力将其炼化成一颗颗珠子。这珠子冰凉剔透、内里仿佛有星云流转。”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连呼吸都放轻了。 “有一年,人间大旱,洛水的水位也下降了许多。岸边的生灵焦渴难耐,洛水中的许多水族也因水域缩小而躁动不安。 洛宓看着日渐干涸的河床,心中忧虑。她知道,若再不下雨,她赖以生存的洛水将失去灵性,水族将消亡,岸边的百姓也难以存活。” “于是,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她将自己千百年来炼化的所有星光珠子都取了出来,将它们全部捏碎,里边蕴有她的水灵之气和星辰之力,于是连着几个夜晚都降下了甘霖。” “大雨倾盆而下,洛水重新变得丰盈。然而,洛宓却因为耗尽了水灵之气,变得极其虚弱,她的水府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变得黯淡。她沉入灵脉深处,陷入了漫长的沉睡。” 故事讲到这里,孩子们的脸上都露出了惋惜和难过的表情。 “那……那她后来醒了吗?”石安晴忍不住小声问,眼里满是关切。 邙峥温和地笑了笑,继续道:“过去了很久很久。有一年夏天,洛水两岸的百姓在夜晚乘凉时,忽然发现河面上漂浮着无数点点荧光,随波荡漾,美不胜收。 老人们都说,那是洛宓娘娘沉睡中逸散出的、对洛水的祝福。自那以后,那段河域变得格外平静温和,水产也异常丰美。 人们感念她的恩德,便在岸边立了个小小的祠庙供奉她,虽然谁也没再见过她的真身,但都知道,她一直在洛水深处,守护着那里。” 邙峥的故事讲完了,院子里安静了片刻,众人都还沉浸在洛水之灵的故事中。 一旁的石生喝了口水,开口道:“邙先生讲的这故事真好听……不过,我小时候听村里老人提起过洛水女神,说的好像不太一样。他说……那洛宓是河伯的妻子,后来后羿射伤了河伯,然后……然后后羿就娶了她?” 他努力回忆着模糊的记忆,语气不太确定。 他这话一出,邙峥便微微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笃定:“你听的那个版本,是后人附会遐想。洛神并没有任何婚嫁纠葛。” 柳月娘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插话道:“对啊,石生哥,你这记的是岔了吧?后羿的妻子不是偷吃了仙药、飞到月亮上的嫦娥吗?这怎么又跟洛水女神扯上关系了?一个人还能有两个正头娘子不成?” 这时,一直安静听着的安盈也抬起头,少女清脆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娘说的对!爹,您肯定记混了。那后羿既然射伤了河伯,便是结了仇,洛宓若是河伯的妻子,怎么可能嫁给伤到她相公的仇人?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嘛!” 她的小脸上满是“这根本不可能”的神情,觉得父亲听来的故事漏洞百出。 石生被妻子和女儿这么一说,也觉得可能就是自己记错了,“是吗?可能……可能真是我记错了?还是邙先生讲的好听!” 两个小的虽然不太明白爹爹、娘亲和姐姐在争论什么,但也都点着小脑袋,异口同声地说:“邙先生的故事好听!” 夜风越发轻柔,带来远处田野的湿润气息。石安晴依偎在母亲怀里,仰着小脸,望着星空,忽然轻声问道:“爹,娘,洛水……在哪里呀?离我们远吗?是不是真的像邙先生故事里说的那样,晚上会发光?” 石安澜也立刻来了精神,从马扎上蹦起来,兴奋地比划着:“对啊对啊!我们也想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捡到洛宓娘娘留下的星光珠子呢!” 安盈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也写满了向往,她轻声说:“我听人说,洛水绕着洛阳城,一定很壮观吧……我长这么大,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跟着爹去镇上赶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对更广阔天地的憧憬。 孩子们的话语落在安静的院落里,带着纯真的期盼。柳月娘和石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无奈和歉意。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的白未晞,忽然开口了。 “明天,一起去洛阳。” 石生和柳月娘愕然地看向她。石安盈猛地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石安澜和石安晴先是呆住,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真的吗?未晞姨!我们要去洛阳了?!” “去看洛水!去看大城!” 柳月娘回过神来,有些迟疑:“未晞,这……这太麻烦了吧?洛阳可不近,带着他们几个皮猴子……” “无妨。”白未晞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去看看。” “去就去,左右最近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柳月娘拍了板子。孩子们瞬间开心的跳了起来,欢笑声传出很远。 第215章 会烂的 第二日,鸡刚叫过三遍,青溪村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霭中,石生家的小院却已忙碌起来。 柳月娘早早起来烙好了够路上吃的饼子,煮了鸡蛋,用竹筒装满了凉开水。 院子里,石生正仔细检查青篷毡车的轱辘,大手用力按了按车轴。 另一边,石安盈将黑骡套上平板骡车,车上铺了厚厚的干草和旧褥子,坐上去倒也不算太硌人。 黑骡在一旁不耐烦地打着响鼻,被石安盈温柔地抚摸着脖颈。 “爹,黑骡是不是也高兴出门?”安盈轻声问,眼底闪着光。她昨夜几乎没睡踏实。 石生抬头,看着女儿的雀跃,心头一软:“这老伙计,通人性的。” 此时柳月娘正往包袱里塞最后几张烙饼,石安澜就像个炮仗一样冲进灶房,差点撞翻桌上的竹筒。 “娘!我的新葛布褂子呢?就是没补丁的那件!”小家伙急得原地打转,“出去可不能穿带补丁的!” 石安晴跟在后头,小声补充:“姐说,城里人眼睛尖。” 柳月娘又好气又好笑,戳了戳儿子的脑门:“昨儿个是谁在泥地里打滚来着?现在知道要体面了?”话虽这么说,她还是转身去箱笼里翻找。 一切准备停当,众人便准备出发。按照昨夜的安排,石生驾马车,载着柳月娘和兴奋得小脸通红的龙凤胎,车厢里相对舒适,也方便照看两个孩子。 白未晞则执掌黑骡的缰绳,邙峥与安盈坐在平板车上。 “坐稳了,咱们出发!” 石生吆喝一声,轻轻一抖缰绳,马车率先驶出院子,轧过村中的青石路。黑骡车紧随其后,蹄声嗒嗒,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马车里,龙凤胎为谁靠窗争执起来。 “我先看到的!” “我是妹妹!” 柳月娘被吵得头疼,一手一个按住:“都坐好!再闹就不准去了!” 两人立刻噤声,两双相似的大眼睛却还在互相瞪着。 他们并不赶时间。马车与骡车保持着舒缓的速度,驶出村庄,融入崤山北麓的晨光之中。 从崤山脚下前往洛阳,路程不短,按常需紧赶一日或两日。但他们此行意在游赏,便随性而行。 车轮滚滚,起初的一段是相对平坦的河谷地带,道路尚算平整。骡车在前,马车在后,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 石安澜和石安晴趴在马车车窗边,好奇地张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田野、树林和远处的山峦,不时发出惊叹。柳月娘一边照看着他们,一边与驾车的石生低声说着话。 平板车上,安盈起初有些拘谨,脊背挺得笔直。但随着车子前行,清晨凉爽的风拂面而来,带着田野的清新气息,她也渐渐放松下来。 她偷偷看了看前边的两人,白未晞目视前方,神情是一贯的平静。 邙峥则姿态闲适,目光悠远地欣赏着沿途的风景,看到一处奇特的岩石构造,会缓声说起风雨侵蚀的岁月。望见一株虬枝盘曲的古松,又会提及草木生长的智慧。 安盈听得入神,只觉得这路途本身,已是一场难得的见识。她看着道路两旁逐渐变化的景致,这是她从未到达过的远方。 一路前行。白未晞忽然控缰,黑骡听话地停下。她伸手从路旁摘下一株不起眼的草,放入筐中。 “未晞姨,这是什么?”安盈好奇。 “七叶一枝花,治蛇毒。”白未晞答得简短。 石安盈仔细看了看,记在了心里。 行至晌午,日头升高,气温也上来了。他们在一处有树荫的溪流边停下歇脚,让马匹和黑骡在溪边饮水。 石安澜和石安晴立刻跳下车,像两只出笼的小兽冲向溪边,惊起几只饮水的雀鸟。 “慢点!别湿了鞋!”柳月娘在后面喊。 邙峥俯身,从溪水里捞起一块圆润的鹅卵石,递给望着他的石安晴:“握在手里,是凉的。” 小姑娘笑着地接过,果然一股凉意从掌心蔓延开。 石安澜见状,也凑到邙峥身边:“邙先生,我也要!” “自己找。”白未晞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溪水里很多。” 石安澜缩了缩脖子,乖乖跑去溪边翻找。 其他人则在树荫下席地而坐,吃了些饼子。孩子们在浅水边捡拾光滑的鹅卵石,玩得不亦乐乎,直到柳月娘再三催促才恋恋不舍地回到车上。 再次启程,道路渐入山间,变得蜿蜒起伏。两辆车的车速开始放慢,石生小心驾车,白未晞的黑骡则步履稳健。 遇到景致极佳之处,他们会短暂停下,让安盈和孩子们多看几眼山间飞瀑或是崖上孤松。 午后,他们穿过一道狭窄的关隘,石壁高耸,凉意顿生。出了关隘,眼前是开阔的丘陵谷地,远处出现了田舍。 这时,一阵急促的蹄声从后方传来。石生警觉地握紧缰绳,向边上靠去。几匹快马载着锦衣华服的少年郎疾驰而过,扬起漫天尘土,留下一串张扬的笑语。 趴在窗口的石安澜被尘土呛得直咳嗽,不满地嘟囔:“什么人啊!” 石生眯着眼看着远去的烟尘:“看装扮,像是勋贵子弟。” 平板车上,安盈用袖子掩住口鼻,望着那些鲜衣怒马的背影,眼神复杂。那是与她截然不同的人生。 白未晞只是轻轻掸去袖子上落的灰,轻声道,“人生而不同,倒也可以一争。” “可我是个女子……”安盈低落道,“有太多的不便和不可。” “人世对女子的教条和束缚确实很多。”邙峥侧身看向她,那双看尽变迁的眼眸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洞悉的平静,“难,就不做了吗?” 安盈猛地抬头,撞入那双深邃的眼眸。她交握在身前的双手下意识地收紧。是啊,难,就不做了吗?这句话令她心中一动,露出了底下被压抑许久的、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渴望。 她想起蒙学里韩夫子那套令人窒息的论调,想起村里女孩们到了年纪便理所当然地告别学堂,想起娘亲虽疼爱她却也从不多言女子前程……难道她石安盈的一生,也要沿着这条被划定好的、看似安稳实则逼仄的路走下去吗?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心脏却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一股陌生的、带着灼热温度的力量在四肢百骸窜动。 “难,是因为路这条路走的人少,或被人为堵塞。”白未晞的声音再次响起,“路,是走出来的,或者,”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脚下坚实的土地,“砸碎拦路的石头。” “倘若砸不碎呢?!”石安盈的声音开始颤抖。 “一个人或许砸不烂。”白未晞的目光看向远方,“砸的人多了,一定会烂的。” 第216章 烤鱼 骡车上的对话,后方马车并没有听到。陷入沉思的石安盈突的听见马蹄哒哒哒的加速声。是石生驾着的马车赶了上来,同骡车齐头并行。 “不急着赶路,慢慢走,咱们找个合适的地方,在外边宿营一宿如何?” 石生心情颇好,大声说道。 “好。”白未晞应了一声。 于是,他们如踏青一般,沿着逐渐平坦的官道缓缓而行。遇到赶着羊群的牧童,会停下来稍作避让,看着羊群如云朵般从车旁涌过。路过路旁的茶摊,也会停下喝碗粗茶,听摊主唠上几句家常。 夕阳将天边染成金红时,他们在离官道不远、靠近涧河的平缓草地上选了宿营之地。这里视野开阔,既能看星,取水也方便。 卸车之后、马匹骡子也不用拴,由着他们在附近吃草。石生去附近拾干柴去了。柳月娘和安盈带着龙凤胎在四下转了起来,看有没有能吃的野菜。 白未晞和邙峥则是把目光投向了河里。 当石生抱着满怀的干柴走回河滩时,正看见白未晞蹲在河边的青石上,就着清凉的河水,利落地用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刮着鱼鳞。 “这么大的鱼!”石生放下柴捆,望着地上草绳串着的几条大鱼,尤其是最大那条近乎两尺的青鱼,不由得惊呼。 邙峥唇角微扬:“这河湾水深,鱼也肥美,倒是便宜了我们。” 这时,柳月娘和安盈也领着两个蹦蹦跳跳的孩子回来了。安盈小心地用衣襟兜着一捧翠绿的马齿苋和几株野苋菜,柳月娘手里则握着好几把嫩生生的蕨菜。两个小家伙更是献宝似的举着手里的收获,那是用宽大树叶折成的小碗,里面盛满了红艳艳、熟透了的树莓。 “未晞姨,你看!甜的!”石安晴踮着脚,迫不及待要将一颗最红的树莓往白未晞嘴边送。 白未晞吃了一个,“确实甜。” “爹,邙先生你们也尝尝。”两个小家伙来回跑着,忙着给众人投喂。 石生吃了一颗后,就摆了摆手,“你们吃吧,爹先把火升起来。”他边说着,边将干柴拢在一起,打起了火。 柳月娘转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从里边翻出一口黑黝黝的小铁锅来,笑道:“光吃烤鱼怕是不顶饿,也燥了些。我瞧这野菜鲜嫩,正好熬一锅粥,就着鱼肉吃,胃里也舒坦。” “还是月娘想的周到,带的东西也齐全。”邙峥赞道。 “是石生哥有时候去深山打猎,好几日都不回来,这些家伙什自然备的齐全。”月娘一边说着,一边从河边哗啦啦舀了半锅清水,稳稳地架在了火堆上。 石生连忙又添了几根耐烧的硬柴,待火势更稳后,拨出一部分又起了一堆篝火。白未晞开始烤鱼。 趁着这边烧水的功夫,柳月娘和安盈则将采来的马齿苋、野苋菜和蕨菜仔细择洗干净。待得锅中水沸,柳月娘便将用手掰断的野菜叶子投入锅中,碧绿的菜叶在翻滚的水花中瞬间变得深翠。她又从随身的米袋里小心地撒入一把糙米,用一根长长的干净树枝缓缓搅动起来。 不一会儿,烤鱼的浓烈焦香便与米粥的清淡谷物味道交织在了一起,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两个孩子围着两个火堆跑来跑去,一会儿看看“滋滋”冒油的烤鱼,一会儿又瞅瞅“咕嘟”冒泡的菜粥。 当最后一丝天光没入远山,星河初现时,他们的晚宴终于开始了。 白未晞将烤得外皮金黄、鱼肉雪白的鱼分给大家,那边,柳月娘也用小木勺将熬得恰到好处的野菜粥盛入一个个粗陶碗里。粥汤粘稠,米粒开花,翠绿的野菜点缀其间,看着便觉清爽。 石生接过粥碗,吹着气喝了一口,又夹了一筷子烤得焦香的鱼肉,满足地叹道:“这粥配这鱼,真是绝了!” 柳月娘细心地将烤鱼肉弄碎,拌在晾温的粥里,喂给眼巴巴等着的两个孩子。白未晞还在继续烤鱼,安盈帮忙添着柴。邙峥则是眯着眼,仔细品尝着食物的味道。 远处,卸了车辕的马匹和骡子在月光下悠闲地甩着尾巴,低头啃食着河边肥美的青草。 吃过饭后,两个孩子虽有些疲倦,但依旧兴奋,在柔软的草地上相互追逐着。安盈帮着母亲收拾完,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焰和身旁安静的白未晞与邙峥,不知在想些什么。 篝火渐弱,其中的一堆柴薪燃尽,化作一堆忽明忽暗的深红炭火。邙峥用泥土仔细将余烬掩埋妥当,确保没有半点火星残留。 饱餐后的满足与倦意,随着清凉的夜风,悄然笼罩了河滩。 柳月娘和石生开始着手安排孩子们歇息。石生走到马车旁,利落地将车厢内那两张固定的榆木坐凳的榫头卸开,小心地搬了下来。铺上随身携带的薄褥和粗布单子,便在不算宽敞的车厢里搭成了一个足够娘几个挤着安睡的简易床铺。 “该睡觉了。”月娘柔声唤着,带着安晴和安盈进了马车。 安澜则是被石生搂在怀里,躺在了平板车上,盖着薄被。 夏夜并不寒凉,以天为被,以车为床,倒也别有一番风味。河滩上彻底安静下来,只余下潺潺的水声与草丛间不知名虫儿的低吟。 白未晞依旧坐在篝火旁,她的胳膊撑在自己的背筐上,抬头看着布满繁星的夜空。邙峥则是背靠着一棵老柳树坐下,目光沉静地扫过沉眠的马车、平板车,以及远处黑暗中依稀可见的、正在安静啃食夜草的马匹轮廓。 第217章 糖人 晨光初露,涧河上升起薄纱般的轻雾,草叶上缀满了露珠。柳月娘率先醒来,轻手轻脚地挪开还在熟睡的女儿,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清新的空气带着河水的湿润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便开始准备烧水。这时,石安晴也揉着眼睛跟了下来,小姑娘一眼就看见哥哥和爹爹还挤在平板车上,睡得正沉,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她的目光随即被坐在不远处、姿势几乎与昨夜无异的白未晞吸引。只见白未晞依旧背靠着她的背筐,眼眸清明。 石安晴好奇地小跑过去,仰着小脸问道:“未晞姨,你没有睡觉吗?” 白未晞低下头,看着小姑娘睡眼惺忪却充满好奇的模样,点了点头。 “那你困不困呀?”安晴追问。 “不困。” 石安晴的小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她撅着嘴道:“我要是也能不睡觉就好了!那样就能一直玩,看星星,听虫子唱歌,也不用被娘催着上床了!” 她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又转身哒哒哒地跑到平板车边,用力摇晃着石生和石安澜:“爹!哥哥!快起来啦!太阳晒屁股啦!未晞姨都没睡呢!” 石生被女儿摇醒,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石安澜则不满地嘟囔着,把脑袋往薄被里缩。 另一边,安盈也已起身,她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裙,目光落在白未晞身上。见对方神色与昨日毫无二致,眼底没有丝毫倦意,她并未多问,只是默默走过去,帮着母亲开始整理东西。 不多时,邙峥的身影也从附近的林子里转了出来,青色的衣袍下摆微微沾湿了晨露。他手中用一片宽大的树叶兜着好些野果,有红艳艳的山楂,也有紫黑色的野桑葚。 “林子里找到的,味道尚可。”他将野果递给正在烧水的柳月娘。 “多谢邙先生!”柳月娘笑着接过,将一些个头饱满的桑葚分给已经彻底清醒、正围着火堆乱转的龙凤胎。 简单的晨食很快准备好。就着热水吃了些昨天剩下的烙饼,再配上酸甜开胃的野果,众人便收拾好行装,熄灭火堆,再次驾起车马,沿着官道继续前行。 越靠近洛阳,官道越发平坦宽阔,车马行人也明显增多。当那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已是午后时分。 比起昨日的悠闲,今日的石生明显谨慎了许多,他控着马车,小心地跟在一些看起来也是进城的车队后面。安盈坐在骡车上,看着那越来越近、仿佛要压下来的巨大城门楼,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手心微微出汗。 他们随着人流,在兵卒的注视下,缓缓驶入了那高大的门洞,将崤山的青翠与涧河的宁静彻底抛在身后,正式踏入了洛阳。 宽阔的天街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叫卖声、车马声、交谈声、甚至还有不知从哪家酒楼传出的丝竹声,混杂成一片。 “哇!”石安澜和石安晴眼睛瞪得溜圆,看什么都新奇。那比他们脸还大的胡麻饼!那色彩斑斓如云霞的吴绫蜀锦!那被关在笼子里、羽毛鲜艳的珍禽!还有那被人用绳索牵着、慢悠悠走过的骆驼! 石生紧握缰绳,小心地在熙攘的人流中穿行,额角渗出汗珠。他得时刻留意不让马车撞到行人。柳月娘也紧张地抓着两个孩子,目光不断扫视窗外这令人眼花缭乱的景象。 平板车上,安盈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眼前的繁华远超她的想象,那是一种扑面而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热闹。 她的眼睛应接不暇,感觉根本看不过来。 白未晞控着骡车,神情依旧平静。邙峥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街道两旁的建筑和熙熙攘攘的人群。 “糖人!娘,我要那个!”石安晴指着路边一个吹糖人的老翁,那老翁手巧,案板上插着几个刚吹好的活灵活现的兔子、大鲤鱼,在午后的阳光下亮晶晶的,煞是惹眼。 小姑娘再也忍不住,小手拽着柳月娘的衣角,小声央求。柳月娘看着拥挤的人潮,面露难色。 白未晞却已控住骡车,石生见状也勒住缰绳,两架车停靠在了路边。 白未晞跳下车,径直走到摊前。 “五文钱一个!姑娘要几个呀?”老翁笑呵呵地问。 “七个。”白未晞数出三十五文钱,放在案板上。 她看着老翁熟练地吹捏、勾勒,不多时,便两手抓着一大把插在细木签上的糖人走了回来。有昂首的公鸡,美丽的蝴蝶,还有展翅的鸟儿等,个个剔透。 “怎么买这么多?”石生看着这一把糖人,有些意外。 “一人一个,拿着。” “哎呀,都这么大人了,不要不要,给孩子们分分就行了。”石生看着那精巧的糖人,脸上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 旁边的柳月娘见状,直接探出手来,从白未晞手里接过了四个,不由分说地塞了一个到石生手里,“拿着!你小时候吃过?就不想尝尝?!”她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 石生握着那光滑的木签,看着手里那只神气活现的糖公鸡,脸上微微有些发窘,他咬了一口,“真甜!” 白未晞将手中的糖人递给邙峥时,他并未如石生那般推辞,只是抬眼与白未晞目光微微一触,便坦然伸手接过那只造型最为简洁、却线条刚劲的糖马。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话语,旁若无人地端详了片刻,然后“咔嚓”一声,利落地咬下了马首,细细咀嚼起来。 另一侧,石安盈举着手中的糖蝴蝶,眼角眉梢漾开了真切的笑意。她小心地捏着木签,轻声笑道:“做得可真像,都舍不得吃了。”话虽如此,她还是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那晶莹的糖壳,甜意瞬间在口中化开,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这才小口小口地品尝起来。 一时间,这坐在车旁的几个人,手里都拿着糖人吃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麦芽香甜。 这幕景象引得路人偶尔侧目,石生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埋头吃着。但不多时,也就不在意了。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气的糖,甜到了石生和月娘这对被风尘浸染的成年人的心。 第218章 母女夜话 吃过糖人后,他们沿着街市缓缓而行,最终在靠近南市、相对安静些的怀仁坊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邸店。 要了三间相邻的上房,石生和月娘带两小的住一间,石安盈与白未晞同住。邙峥自己住一间。 安顿好之后他们进入了邸店隔壁的一家食肆,门口挂着“河洛风味”的招子。诱人的香气阵阵飘来,勾得龙凤胎直咽口水。 食肆内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肩搭汗巾,端着木盘在桌椅间灵活穿梭。他们寻了张靠里的长案坐下。 伙计上前一边倒茶一边热情地介绍,“几位客官要不要尝尝咱们洛阳的特色?有鲜美的‘洛鲤伊鲂’,都是今早才从洛水捞上来的。有鼎鼎大名的‘黄河醋鱼’,酸香开胃。还有咱们这儿的‘胡羹’,用了西域传来的香料,别处可吃不着!主食有雕胡饭、汤饼,还有新蒸的粟米糕!” 最终,他们点了洛鲤、醋鱼、还有一些素菜,一份胡羹,加上汤饼和粟米糕。 等待的间隙,石安盈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邻桌几位穿着圆领澜衫、像是读书人的食客,正在高谈阔论,言语间夹杂着“科考”、“新政”之类的词。另一桌则是行商打扮,低声交换着各地的物价行情。 菜肴很快上桌。那洛鲤是清蒸而成,鱼肉细嫩。黄河醋鱼色泽红亮,酸甜汁液浓郁,鱼肉外酥里嫩。胡羹则以羊肉为主,加入了胡椒、荜拨等香料,味道辛香醇厚,迥异于山野的清淡。几人吃得头都不抬,连称美味。 品尝了地道的河洛风味后,他们穿行在熙攘的人流中。走过横跨在通济渠上的石桥,看着桥下往来穿梭的小舟。 接着又特意绕道去了南市边缘,虽未深入那商贾云集的核心区域,但仅从外围那摩肩接踵的人潮、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便足以让人震动。 他们还远远望见了行宫巍峨的角楼和明堂的穹顶,在夕阳下沉默地诉说着帝都往昔的荣耀。 回住处的途中,他们在一个路边的摊子前停下,买了几个刚出炉、撒着胡麻的蒸饼分食,热腾腾的面香让人倍感满足。 石安澜眼尖,又瞧见卖“糖脆梅”的,那用饴糖和果子熬煮后凝成的小零嘴晶莹剔透,少不得又买了一些,乐得两个孩子见牙不见眼。 一旁的安盈小口吃着蒸饼,心中思绪万千。这一日的见闻,那些鲜衣怒马的少年,高谈阔论的士子,那些为生计奔波的小贩……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活着。而她自己呢?难道真要像村里的那些姑娘一样,再过上两年开始说亲,然后相夫教子,了此一生? 柳月娘一直留意着大女儿,见她虽也跟着走动、看景,偶尔回应弟妹的雀跃,但还是有着提不起劲的感觉。但街上人多喧闹,并非说话的地方,她便按下不提。 回到怀仁坊的邸店时,天色已近黄昏。柳月娘找到店家,又单独要了一间上房。她对石生道:“当家的,今晚你带着安澜和安晴睡原先那间。我和盈儿住这间新的。” 石生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低垂着眼睑的大女儿,点点头:“成,你们娘俩好好说说话。” 回到房间后,柳月娘在房里叫了热水,母女俩好好洗去了一身风尘。待到躺到床上,夜色已深,坊内也渐渐安静下来。 床榻上,柳月娘侧身看着身边的女儿,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能看清安盈睁着眼睛,并无睡意。 “盈儿,”柳月娘轻声开口,“可是有什么心事?从昨儿起,娘就瞧着你有些不对劲。” 石安盈蜷了蜷手指,低声道:“没……没什么。” “当真没有?”柳月娘的声音愈发柔和。 安盈抿着唇,思绪纷乱,她确实还没完全想好,前路迷茫,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更怕说出来让爹娘不喜或担忧。 见女儿沉默,柳月娘没有追问,而是轻轻叹了口气,“娘还记得,你小时候,跟个皮猴子似的,还在山里的时候,村子那棵老槐树,就数你爬得最快最高。下河摸鱼,上房揭瓦,比你大两岁的男娃娃都听你的号令。” 安盈没想到母亲会说起这个,有些不好意思地动了动身子。 “后来你去村塾念书,”柳月娘继续道,语气里带着骄傲,“先生总夸你聪明,课业永远是第一。”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再后来……有了安澜和安晴,家里事多,好像一眨眼,我的小安盈就突然懂事了。不再满村疯跑,开始学着照看弟弟妹妹,帮娘做家事,缝补衣裳……”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愧疚:“有时候娘想起来,总觉得……总觉得亏欠了你。你还是个孩子呢,就被我们催着长大了……” “娘!您别这么说!”安盈猛地转过身,面对母亲,急切地打断她,“你和爹是顶好的爹娘!女儿心里都明白,从没觉得委屈!” 黑暗中,柳月娘摸索着握住了女儿的手,那双手已不再是幼时那般柔软,而是带了些许薄茧。柳月娘的鼻子一酸,她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这样握过大女儿的手了。 石安盈感受着母亲手心的粗糙和温暖,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微颤,却异常清晰:“娘……我……我想去看看更大的天地,想……想读书,甚至想能做点什么,不是成婚生子,不是困在一方院子……”她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忐忑地等待着母亲的回应。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安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心中猜测着母亲是不是已经生气了。 然而,柳月娘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而郑重:“你可知道,你选的这条路,很难,很险。比你爹在山里遇到野猪,比咱们在河里遇到暗流,都要难,都要险。” 石安盈的心一沉,随即又因母亲话语里并非反对而是担忧,而生出一丝希望。她用力回握母亲的手,斩钉截铁地说:“女儿知道!但女儿还是……还是想要去试试!” 黑暗中,柳月娘似乎轻轻笑了一下,“你这个念头何其大胆,何其……耀眼。”她顿了顿,随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好。既然我女儿不怕难,不怕险,铁了心要去试试——” “那就去做。” 柳月娘的话瞬间击碎了安盈心中所有的忐忑与担忧。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她猛地扑进母亲怀里,肩膀微微抽动。 柳月娘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如同她幼时每一次哭泣时那样。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虽有忧色,但更多的是一种为母则刚的决绝。 她的女儿,既然心向苍穹,她这做娘的,就算拼尽全力,也要为她托一把,送她一程。 第219章 市集 安盈依偎在母亲怀里,心中被理解和支持的暖流包裹着,连日来的彷徨似乎找到了坚实的依靠。然而,另一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疑问,也因为这亲密无间的氛围和方才触及心底的交谈,再也压抑不住。 她在母亲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和探究,轻声开口:“娘……还有一件事,女儿心里一直有些疑惑。” “嗯?”柳月娘轻轻拍着她的背,示意她说下去。 安盈斟酌着词句:“自打女儿记事起,未晞姨……她就是现在这般模样。如今女儿都十二了,感觉,感觉都快不好意思喊她‘姨’了,瞧着倒像个姐姐。”她抬起头,在黑暗中努力想看清母亲的表情,“娘,再过几年,十几年,未晞姨……是不是还是这个样子?” 柳月娘拍着女儿背的手微微一顿。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女儿长大了,眼睛更亮了,心思也更细了,那些不同于常人的细节,瞒得过懵懂孩童,却瞒不过日渐通透的少女。 她沉默了片刻,这沉默在黑暗中被拉长,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最终,她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是。” 安盈的心猛地一跳。月娘的确认,让她心中的猜测落到了实处,却也带来了更深的震撼与茫然。一个人,怎么可能不老?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那……她究竟是什么?” 这句话问出口,房间里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沉的寂静。月光透过窗纸的缝隙,在床前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仿佛也在等待着答案。 柳月娘能感觉到女儿身体的紧绷,能听到她略微急促的呼吸。她知道,这个问题无法再回避,也无法用含糊的话语搪塞过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力量,来面对这个她自己也未必能完全理解、却必须向女儿解释的真相。 “她……不会老,大概,也不会死。” 柳月娘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确定,“她的力气,大得不像话。她能轻易的掀翻野猪,举起横梁。” 安盈屏住了呼吸,脑海中浮现出未晞姨清瘦的身影,实在难以与母亲描述的画面重叠。 “她不知疲倦,不眠不休不进食对她没什么影响。” 柳月娘继续道,“虽然不需要,但她也会吃,会去睡。更像是一种习惯和体验。” “有时候夜里,她就那么静静坐着,看一晚上的星星,或者听一夜的风。她……她感觉不到疼。” 这句话她说得更加艰难,“针扎进手指里也不见血,她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好像那身子不是她自己的一样。” 没有血……感觉不到疼……安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漂浮起来,被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感觉包裹。 “那……她到底是……” 安盈的声音带着颤音。 柳月娘摇了摇头,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语:“我们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之前山里那个人参娃娃,管她叫‘僵尸’……可娘瞧着又不像。戏文里、传说里的僵尸,都是青面獠牙、蹦跳着走路的怪物。可未晞她……” 月娘的语调缓和下来,带着回忆:“娘在山里第一次见到她时,脸色虽然惨白,但行动自如。大家伙当时从未往非人的方面想。” “后来相处的时间长了,发觉她是懵懂的,直率的。她想做什么就去做,不会考虑什么人情世故,有时候显得不通世务,但又偏偏有种……说不出的通透。” 柳月娘说完这一长段话,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她看着黑暗中女儿模糊的轮廓,轻轻叹了口气:“盈儿,你未晞姨身上有太多我们想不明白的地方。但对我而言,她是什么一点都不重要。” 安盈久久没有说话。不会老,不会死,力大无穷,不知疼痛,没有血液……这些特征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个完全超乎她认知范畴的存在。 恐惧是本能,但紧接着涌上的,是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对这份“不同”所带来的疏离感的茫然,以及……以及回想起未晞姨平日里的点点滴滴,那份早已扎根心底的亲近与依赖其实并未动摇。 她想起幼时和白未晞相处的画面,想起她将自己抛向空中时的稳定手臂,想起她递过来糖人时平静的眼神,想起她说的“路是走出来的”…… 最终,所有的惊涛骇浪,都缓缓沉淀为一种奇异的平静。她往母亲怀里靠了靠,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娘,我明白了。她是对我们家很重要的人。无论她是什么,这一点都不会变。” 夜色在母女二人交织的呼吸声中缓缓流淌。得到了母亲毫无保留的支持,又知晓了那个惊世骇俗却更显珍贵的秘密,安盈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仿佛被夜风吹散。她靠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与清明,很快便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第二日醒来,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安盈脸上。她睁开眼,眸子里不再是昨日的彷徨与挣扎,而是像被泉水洗过一般,清澈而坚定。她利落地起身、梳洗,动作间带着一股轻快的劲儿。 柳月娘看着女儿这般模样,也暗自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在邸店用了些简单的朝食,热腾腾的粟米粥和蒸饼,一行人便商议着今日的去处。 “既然来了洛阳,南市和西市总得去瞧瞧,”掌柜的听到他们说话出声建议道:“也让孩子们开开眼界,看看这天下的货物都长什么样。” “我看行,昨日咱们只到了南市边缘,今日就都进去瞧瞧。”石生饶有兴致道。 众人也表示赞同。 第220章 去医馆 他们今日先去了西市。西市很是规整,多是经营绸缎、漆器、铜镜、等较为精细的货物。 石安盈走在其中,目光不再是单纯的惊奇,而是带着一种沉下心的观察。她看到绸缎庄里,妇人仔细比对着一匹吴绫的光泽。在漆器店里,匠人正专注地给一个妆奁描绘着金色的缠枝花纹……每一种营生,背后似乎都藏着学问与艰辛。 她注意到一个不大的书肆,脚步不由得放缓。里面多是些科举所需的经史子集,但也有少部分医书、农书甚至一些地理杂记。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埋头翻阅或低声交谈的士子,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随后,他们进入了南市。一股复杂、浓烈、充满活力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些象牙、犀角、珍珠、香料都是他们从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走进西域胡商开设的店铺里,玻璃器皿流光溢彩,羊毛地毯图案繁复,几人只觉得目不暇接。 除此之外,本地的瓷器、茶叶、铁器、粮食店铺也是数不胜数。还有卖艺的杂耍、说书的先生、算命的老道穿插其间,更添喧嚣…… 石安澜和石安晴看得眼花缭乱,小脑袋转来转去,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石生和月娘紧紧拉着他们,生怕被人流冲散。 白未晞行走在熙攘的人群中,背上依旧背着他的背筐。那双深黑的眼眸,会在一筐新奇的海外香料前停留片刻,也会在一个胡商演奏的奇特乐器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邙峥则对某些带着古老纹饰的玉器或铜器颇感兴趣。他在一个摊位前驻足良久,拿起一块沁色古拙、雕刻着云雷纹的玉璜,在手中反复摩挲,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喜爱。 摊主是个精明的中年汉子,见邙峥气度不凡,又对此物爱不释手,便笑道:“客官好眼力,这可是前朝的老物,您看这沁色,这刀工……” 邙峥自然是识货的,知道这东西虽非惊天动地的重器,却也颇有来历,值得收藏把玩。但是,他化形不久,身无长物,哪来的金银? 他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窘迫,犹豫片刻,还是转身走向一直安静走在稍后方的白未晞。他走到她面前,清了清嗓子,素来沉稳的脸上竟透出些许不易察觉的红晕,声音也低了几分: “未晞,咳……借点钱。” 白未晞抬眼看他,深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诧异或询问。她直接卸下一边肩带将手伸进背筐里,取出用草茎捆好的药材。 她将这几株药材直接塞到邙峥手里,“卖了它们。钱,都归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三个字,“不用还。” 邙峥看着手中这几株灵气盎然的药材,先是一愣,随即失笑。 他不再多言,拿着药材,径直走向不远处一家门面最大、看起来也最气派的药行。那药行的掌柜起初见邙峥拿着几株“野草”进来,还有些不以为意,但当他接过药材仔细一看,又凑近闻了闻之后,脸色瞬间变了,眼神变得无比凝重和惊喜。 “客官,您这些药材是从何处得来?” 老掌柜的声音都带着颤抖,这些几乎只存在于药典传说里的珍品,竟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 邙峥只是淡淡道:“山中所采。掌柜的看看值多少。” 老掌柜不敢怠慢,连忙请邙峥入内细谈。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邙峥便从药铺里走了出来,手中已然多了一个沉甸甸的锦袋。他看也没看,随手揣入怀中,便步履从容地回到了那个卖古玉的摊位前,将那只玉璜买了下来。 他将温润的古玉握在掌心,感受着其上流淌的岁月气息,心情颇好地走回白未晞身边。 白未晞只是瞥了他一眼,目光便又投向了远处一个正在表演吐火的杂技艺人,那边的杂耍场子围满了人,喝彩声更是一波接一波。 两小只正吵着要过去看时,突然听见人群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哭喊,瞬间盖过了杂耍的喝彩声。 “我的娃!我的娃咋了!” 众人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补丁粗布裙的瘦弱女人,怀里抱着个两岁左右的女童。孩子脸色苍白,眼睛紧闭,小嘴唇泛着青,任凭女人怎么摇晃,都没半点反应。 惊慌失措的女人额头上满是冷汗,抱着孩子的手抖得厉害,声音都变了调:“娃!你醒醒!别吓娘啊!” 周围的人立刻围了过去,有人凑过去探了探女童的鼻子,“呼吸好像有点弱,得赶紧找大夫啊!”女人听见“大夫”两个字,定了定神,抱着孩子就要往外冲,可没想到她居然是个跛脚,根本走不快。没两步她就一个趔趄,怀抱脱手,女童被甩向了空中。 石生见此下意识的一个猛子扑上前去,在那小小的身躯即将掉落地面之前,双臂一揽,险之又险地将孩子接在了怀里! “娃!我的娃!” 那跛脚女人摔倒在地,顾不上自己,立刻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她手脚并用地爬向石生,涕泪横流,仰着脸苦苦哀求:“恩公!恩公!求求你,救救我的娃!送她去医馆!求求你了!她还这么小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那绝望母亲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动容。石生抱着怀中软绵绵、脸色青白的孩子,感受着那微弱的呼吸,又看着脚下苦苦哀求的女人,动了恻隐之心。 “你别急!我这就送去!” 石生应了一声,又冲着柳月娘嘱咐了一句看好孩子后。转身就朝着刚才路过时的一家药馆奔去。 柳月娘拉紧了自家两个孩子,石安盈上前搀扶起那悲痛欲绝的女人,一行人焦急地跟着石生向医馆跑去。 人们见此自动分开一条路,议论声、同情声不绝于耳。 “走,咱们也跟着去看看。”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声提议道。 白未晞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喊话的男子神色异样,眼神闪烁。 很快便有附和声响起,“走,一起去看看,怪担忧的。”“那么小的孩子啊,菩萨保佑!” 第 221章 蛇毒 石生抱着孩子一口气冲进医馆,将孩子小心地放在诊榻上,气喘吁吁地对坐堂的郎中喊道:“大夫!快!看看这孩子!” 郎中连忙上前,翻开女童的眼皮,又探了探鼻息和脉搏,脸色越来越凝重。他掰开孩子的嘴看了看舌苔,又凑近闻了闻孩子嘴边极其微弱的气息,眉头紧紧锁住。 “如何了?大夫,我娃咋样了?” 那跛脚女人被柳月娘和安盈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带着哭腔问道。 老郎中沉重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送来得太晚了……这孩子,是中了蛇毒!”他一边说着,一边要解开孩子的衣服查找伤口。 “中毒?!” 女人如遭雷击,猛地瞪大眼睛,立即将孩子抱了起来,大声嚎哭。 然而,下一秒,她像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猛地转过头,视线死死盯住了刚刚救了孩子的石生,那眼神瞬间从哀求变成了无比的怨毒和指控! “是你!” 她声音尖利,手指几乎要戳到石生脸上,“是你!一定是你!刚才就只有你碰过我的娃!你扑过来抱她的时候对她做了什么?!我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对我的孩子下毒?!为什么啊?!” 这一声撕心裂肺的指控,让整个医馆内外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射向了懵在原地的石生! “什么?我……我下毒?” 石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脸上满是错愕和极度的冤枉,“我、我是为了接住孩子!我救她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下毒?!” “就是你!” 那女人不依不饶,哭天抢地,“不是你还能有谁?我的娃之前还好好的,就是你抱过之后就不省人事了!大夫都说是中毒了!你还我娃的命来!” 门口那两名男子也适时挤了进来,满脸“愤慨”地声援女人,对着石生和周围人群煽风点火。 局面瞬间反转,好心救人的石生,顷刻间成了众矢之的的“下毒凶手”!柳月娘和安盈急得脸色发白,连连辩解,却淹没在女人的哭嚎和同伙的指责声中。 就在这混乱到了极点、那女人和两名同伙眼中几乎要闪过一丝得逞之色时,白未晞那平静到冰冷的声音,再次清晰地切入喧嚣,她没有看那女人,而是直接望向坐堂的郎中: “什么蛇的毒?” 郎中正被这场纠纷弄得心烦意乱,闻言下意识答道:“观其症状,口唇青紫,呼吸微弱,四肢厥冷,似是中了蛇毒,且极像……竹叶青之毒。但若要确诊,并判断中毒深浅与时机,必须找到伤口,查验齿痕与肿胀情况才能断言。” 他话音未落,目光便焦急地扫向那被妇人紧紧抱在怀里、遮掩得严实的孩子,显然,这混乱的场面和妇人死死护住孩子的姿势,让他根本无法进行检查。 那妇人闻言,哭嚎得更加凄厉,将孩子搂得更紧,“我苦命的娃啊!连大夫都说是中毒了!就是你这歹人害的!你赔我的孩子!” 她一边哭喊,一边用身体阻挡着任何可能靠近孩子的人,包括那想上前查看伤口的郎中。 门口的两个男子立即出声:“一定是他把毒弄到孩子身上的!不能让他们再碰孩子!” “话不能这么说,还是要让大夫检查清楚才能下定论呀!” “就是,看都不让看,谁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无缘无故的害一个孩子做什么?” “那可不一定,咱们哪知道是无缘无故?也有的人就是坏!” 医馆越发嘈杂,女人的哭嚎、周围的议论,石生家的辩解…… 白未晞没有说话而是径直走向那死死护着孩子的妇人。 女人见她走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抱紧孩子向后缩去,尖声道:“你想干什么?!” 白未晞没有任何解释,出手如电,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她的一只手已经看似轻描淡写地搭在了秀云紧抱孩子的手臂上。女人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箍紧的手臂不由自主地一松! 就在这缝隙露出的瞬间,白未晞的另一只手已经精准而迅速地掀开了女童腿上的裤管。在膝盖上方两个明显的蛇牙印周围已经肿胀到发紫。 众人倒吸了口凉气。 白未晞问向郎中:“毒发是多久?” “竹叶青毒发相对较缓,快则半个时辰,慢则三个时辰,必会发作。” 郎中凑上前去仔细看了看后接着又说,“瞧这症状,孩子被咬到现在怎么也超过两个时辰了。” 随即,他的脸色一变,“孩子没气了!” 女人闻言浑身剧颤,低头看去,怀中的孩子面色已从青紫转为一种毫无生气的死灰,小小的胸膛再无丝毫起伏,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紧闭着,嘴角残留着一丝暗色的痕迹。 她先是一僵,随即爆发出更加凄厉绝望的嚎哭,整个身子几乎瘫软下去。 “娃啊!我的娃啊!” 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真切的、迟来的恐慌与悔恨。她不再指责,只是用枯瘦的手死死搂住那具迅速冰冷下去的小小躯体,脸颊贴着孩子已然无知无觉的额头。 周围的围观者见状,顿时化作一片唏嘘与怜悯。 “真没了……” “唉,这么小的孩子,造孽啊……” “我是一路跟来的,那男子抱孩子跑过来连一盏茶都不到。刚才还冤枉人家,真是……” “这当娘的也是,孩子被蛇咬了这么久,她竟然不知道?” 议论声低低传来,风向已然转变。 门口那两名男子见势不妙,其中一人立刻强作镇定,高声叫道:“郎中说的两个时辰就是两个时辰吗?这个医馆是他们抱着孩子进来的,说不准他们是一伙的!” “对!南市这么多医馆,为什么偏偏来这家!” 另一人也连忙附和,试图混淆视听。 医馆郎中原本还在叹气唏嘘,一听这话瞬间怒了,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胡说八道!简直血口喷人!报官!即刻报官!” 一听要报官,周围便有热心人应声,转身就要往衙门跑。 第222章 结案 那两名男子见状,脸上慌乱更甚。其中那个叫得最凶的眼珠一转,赶紧拦住要去报官的人,语气忽然“软化”下来,带着几分“息事宁人”的腔调说道:“诸位!诸位乡邻且慢!报官……报官就算了吧!官爷们日理万机,这等小事何必劳烦?” 他话锋一转,又指向石生,“就算……就算和医馆没关系,可这男人抱着孩子一路狂奔,跑得那么快,谁知道是不是颠簸之下,反而加速了毒液流转?这事儿,他怎么也脱不了干系!” 他一边说,一边给瘫软在地的女人使眼色。 原本痛哭的女人抬头看到后,抹了把眼泪,浑身颤抖着,但还是咬着牙继续哭诉道:“我的娃啊!你死得好惨啊!就算不是他下的毒,也是他害了你啊!” 男人趁机说道:“我看这样,大家各退一步。这位兄弟,我看你也是无心之失,但这孩子终究是在你怀里出的事。你多少赔这可怜妇人一些银钱,让她好好安葬孩子,这事儿就算私了了,如何?也免得大家闹到公堂上,对谁都不好看。” “你放屁!” 石生气得额头青筋暴起,他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人,“我救人倒救出罪过来了?!你们……” 医馆外的围观者越聚越多,人声鼎沸,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就在这时,一个提着菜篮、好奇张望的大娘费力地挤了进来,她一眼就看到了抱着孩子、瘫坐在地哭嚎的女人,惊讶地喊道:“秀云?你们在这做什么?三花这是怎么了?” 她口中的“三花”显然是指那女童。 旁边有看热闹的嘴快,回道:“孩子死了!被毒蛇咬了!” “死了?被蛇咬了?” 大娘一愣,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她连忙上前几步,凑近看了看秀云怀里孩子青白的脸色,猛地一拍大腿,“哎呀!是不是今早你伯兄家的金宝在村口抓到的那条绿油油的蛇?我就说那蛇颜色艳,肯定有毒,不能玩!你们怎么……” 就在大娘开口的瞬间,原本还在煽风点火的两名男子,脸色瞬变!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事情彻底败露,再也无法遮掩。便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大娘吸引,就想往人缝里钻,企图溜走! 但他们快,邙峥更快! 众人只觉身旁青影一闪,邙峥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挡在了医馆门口,双手看似随意地向前一探,分别搭在了两人的肩头。 那两人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肩头传来,闷哼一声,便被硬生生按回了原地,动弹不得! “想走?” 邙峥淡淡开口,将两人推倒在秀云边上,伸手从袍袖中抽出一根柔韧的青黑色藤条。在空中灵巧地一卷一绕,眨眼间便将这两名男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那大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被捆住的其中一人,更是惊讶地指着他叫道:“雷勇?!怎么回事?你们叔嫂这是……这是来带孩子看郎中的?” 她话说到一半,自己先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怀疑,“不可能呀!就你娘那样,整天喊着‘赔钱货’、恨不得把三花溺死在尿桶里的,她会舍得花钱让你们专门跑来城里看郎中?” “叔嫂?!” “要把孩子溺死?!” 大娘这几句话信息量巨大,让医馆内外所有人都惊呆了! 石生又惊又怒,连忙问那大娘:“这位大娘,你说……他们是叔嫂?是一家人?” “可不是嘛!” 大娘用力点头,指着秀云和被捆住的雷勇说道,“我们是洛阳城外雷家村的!秀云是雷勇他兄弟的媳妇,这俩人就是叔嫂!” 她又看了一眼被捆住的另一人,“那个也是他们本家的!” 这时皂色衣袍的身影从人群外挤来,腰间铜铃随着快步走叮当作响,是洛阳街司的巡铺衙役。为首者年近四十,手按腰刀上的铜环,声线洪亮:“何事喧哗?堵着医馆门成何体统!” 围观者见了官差,顿时噤声大半。石生指了指三人:“差爷!这三人讹我救人有罪,实则他们是叔嫂一家,孩子早中了毒,现在已经死了。” 疤脸衙役名叫吕锋,在洛阳街司当差五年。知道这案子牵扯人命后,不是街司能断的。需由县尉掌理,街司仅负责维持秩序、拘拿人犯。 他当即吩咐一名衙役:“速去县衙,请县尉大人过来!就说西街医馆出了人命讹诈案,牵扯亲眷合谋,需验尸断理!” 那衙役领命就跑。约莫两刻钟后,一队人马过来,为首者穿青色公服,腰系银带,正是河南县尉左丘彦。他身后跟着一名穿粗布衣裳、背着手拎箱的汉子,那是仵作刘全,箱里装着验尸用的银针、麻布、墨笔与麻纸。 左丘彦走到医馆台阶下,看向众人:“还请细细说说经过。” 他问话时不疾不徐,目光扫过雷勇三人时,见雷勇眼神躲闪,秀云瘫在地上,另一名本家汉子浑身发抖。 等众人说完,左丘彦朝刘全点头:“验尸吧。” 不多时,刘全呈上验尸结果,中毒时间确是辰时。 接着,左丘彦开始录供,到秀云录供时,已经有些麻木,断断续续说出更多细节:“今早三花在院子里玩,金宝抓着蛇吓唬三花…… 蛇咬了人就跑,三花哭着喊疼,没多久就晕了。” 一旁的柳月娘终于忍不住冲上前几步,她的声音带着无法理解的颤抖和愤怒,直直地看向秀云: “她……她是你的孩子啊!是你的亲生骨肉!你怎能……怎能如此狠心?!” 这一声质问,仿佛击碎了秀云最后强撑的麻木外壳。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早已泪痕交错,那不再是表演出来的悲痛,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扭曲的委屈。 她看着柳月娘,又像是透过她看着所有指责她的人,声音嘶哑地爆发出来: “我的孩子?是啊……她是我的孩子……可我又能怎么办?!” 她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状若疯癫,“我生来就是个跛子!好不容易有人肯娶我,尽管他是个瞎子……可我肚子不争气啊!连生了三个,都是赔钱货!都是丫头片子!” 她的哭声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恨,“三花被蛇咬了……我跪下来求我婆母,求她给点钱,让我带三花去镇上找大夫……可她怎么说?她说……” 秀云模仿着婆婆那刻薄的腔调,眼神空洞,“‘花那冤枉钱做什么?咬了也好,趁早死了省粮食!’” 周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露出不忍的神色,更有人低声咒骂那婆婆狠心。 秀云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继续哭诉,语气从痛苦渐渐带上了一丝被蛊惑后的诡异“希望”: “后来……后来是小叔子,”她指向被捆的雷勇继续说道,“他说,说不如……不如用三花最后‘挣点钱’……我本来不肯的!我再没用,也是她娘啊!” 她嘶吼着,仿佛在向所有人证明自己并非全然心狠。 “可我婆婆……我婆婆她跟我说!” 秀云的眼睛突然亮起一丝骇人的光,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她说,只要弄回钱来,就给我抓药!抓能调养身子、保证下一胎一定能生儿子的药!”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正当理由”,对着柳月娘,也对着所有人重复着这句话,仿佛这样就能洗刷掉她参与谋害亲生女儿的罪孽:“能生儿子的!下一胎一定能生儿子!有了儿子……有了儿子就好了……” 边上听到这番话的石安盈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秀云那因激动和绝望而扭曲的面容,心中的愤怒渐渐被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悲哀所取代。 真相至此,已然清晰。 秀云和雷勇等人,利用自家不被待见的被蛇咬伤的女童三花,将其带到繁华的南市,寻找目标,利用人们的同情心,再反咬一口,进行讹诈! “天打雷劈的玩意儿!” “拿自家孩子的命来讹钱!畜生啊!” 围观的民众群情激愤,唾骂声不绝于耳。秀云面如死灰,彻底瘫软,连哭都哭不出来了。雷勇两人被藤条捆住,挣扎不得,在众人的怒视下瑟瑟发抖。 衙役们取来木枷,套在雷勇三人颈上,推着他们往县衙方向走。秀云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地上三花小小的尸体,泪水不住地往下掉,嘴里喃喃着,“不要怪娘,不要怪娘啊……” 第 223 章 长明灯 随着衙役押着雷勇三人离去,三花的尸体被仵作刘全抱走,围观的人群也带着复杂的感慨与议论渐渐散去。 医馆内恢复了安静,石生一家和白未晞、邙峥默默离开了医馆,回到了怀仁坊的邸店。 一路上的沉默与来时判若两人,连最活泼的龙凤胎都紧紧牵着父母的手,小脸紧绷,不再东张西望。 晚饭是在邸店房间里用的,远不如前两日那般轻松。桌上摆着从外面食肆买回来的饭菜,却似乎失了往日的香气。 柳月娘给每个人都盛了饭,除了白未晞和邙峥外,其他人都没有动。 柳月娘看向坐在对面、依旧眉头紧锁的石生出声道: “石生哥,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你没有错,一点错都没有。”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石生放在桌上、因为用力而指节有些发白的大手上,“咱们做人,但求问心无愧。你当时若是不接那孩子,让她摔在地上,这会儿心里就能安生了?只怕会更难受。” 石生抬起头,看着妻子,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憋闷,他重重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就是……就是觉得憋屈!这世上,怎么就有这样用孩子……”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雷勇一家,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粗陶碗,将里面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仿佛想浇灭心头的火气。 “那个小妹妹……好可怜……” 石安晴小声说道,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没什么食欲。石安澜也难得地安静,跟着点了点头。 柳月娘看着一双小儿女,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她轻轻摸了摸他们的头,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大道理。有些黑暗,她希望孩子们能晚一些、再晚一些接触到。 而坐在一旁的石安盈,则一直沉默着。她小口吃着饭,目光却有些飘忽,显然心思早已不在饭菜上。 她想起了秀云那绝望而扭曲的脸,想起了她口中那个喊着“赔钱货”、视孙女性命如草芥的婆婆,想起了那个提议用侄女性命讹诈的小叔子,更想起了秀云最后那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念叨的“能生儿子的药”…… 安盈突然觉得,那个叫三花的小女娃现在走了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白未晞和邙峥并未开口说什么,只是静静的吃着饭。 次日,天刚蒙蒙亮,柳月娘便起身了。她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在邸店门口寻了那看着面善、正在洒扫的伙计,低声询问了些事情。 用朝食时,她看着神色间仍带着昨日阴影的家人,开口道:“我方才问过了,离这不远,洛水北岸有座白马寺,是东汉时就有的古刹,香火很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石生脸上,声音温和却坚定,“我想着……咱们去一趟,给那孩子……给三花,点一盏长明灯吧。” 桌上安静了一瞬。 石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妻子的用意。 昨日那孩子的惨状和秀云一家的扭曲,确实像块石头压在心头。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也好……那孩子,确实可怜。就当是……送她一程,求个心安吧。” 安盈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母亲。她没想到母亲会提出这样的建议。点长明灯,是为逝者祈求冥福,希望其早登极乐,不再受苦。 这举动里蕴含的悲悯与善意,让安盈心中那股因昨日之事而生的悲凉与愤怒,仿佛找到了一丝宣泄和抚慰的出口。她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连懵懂的石安澜和石安晴,似乎也感觉到这是一件郑重而带着善意的事情,小脸板着不住点头。 白未晞对此不置可否,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邙峥则是对探访这千年古刹颇有兴趣。 于是,一行人便再次动身,出了洛阳城,向着东北方向的白马寺行去。 白马寺不愧为释源祖庭,山门古朴,殿宇巍峨,苍松翠柏掩映其间,自有一番庄严气象。 虽非重大佛事节日,但香客依旧络绎不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伴随着悠远的钟声和僧侣的诵经声,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宁静下来。 柳月娘熟门熟路地找到负责此事的知客僧,捐了香油钱,他们不知那孩子的大名,便只登记了“三花”,为其供奉了一盏长明灯。 那灯被置于偏殿的一角,灯焰如豆,虽微弱,却寓意着光明不灭,祈愿那短暂的生命在另一个世界能得安宁。 当那盏小小的油灯被点亮,温暖的橘黄色光芒在略显昏暗的殿内稳定地跳跃起来时,柳月娘双手合十,默默站立了片刻。 她心中没有太多复杂的祷词,只是纯粹地希望,那个苦命的孩子,来世若能投胎,能去一个疼她爱她的人家,平安喜乐地长大。 石生也学着妻子的样子,笨拙地合十行礼,脸上带着对未知力量的敬畏与恳求。 安盈静静地看着那簇火苗,心中思绪翻涌。她不信神佛真能主宰一切,否则世间为何还有如此多的不公与苦难? 但这盏灯,是生者对逝者最朴素也最真诚的祝愿。它或许照不亮雷家那样的深渊,却在此刻,温暖了她们这些旁观者的心。 她忽然觉得,母亲这个决定,或许不仅仅是为了三花,更是为了抚平他们自家人心中因昨日之事而产生的褶皱。 从白马寺出来,阳光正好,洒在寺前广场的青石板上。空气中的檀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但那份沉重的心情,仿佛真的随着那盏长明灯的点燃,消散了几分。 第224章 赠马 离开了香火缭绕、钟声悠扬的白马寺,一行人仿佛被那佛门的宁静涤荡过一番.阳光洒在身上,带来些许暖意。 “既然已出城,我们便去洛水边走走?” 邙峥提议道。 “好,去洛水!”两小只率先响应,于是,他们便沿着道路,向着洛水之畔行去。 此时的洛水,宛若一条碧绿的丝带,蜿蜒在洛阳城畔。河面宽阔,水流平缓,在阳光下泛起粼粼波光。 两岸的杨柳依依,草色青青,偶有船只穿梭其上,船夫的号子声悠远传来。 石安澜和石安晴看到水,小心翼翼地靠近水边,捡起石子打着水漂,小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石生看着孩子们,眉头也舒展了起来,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清新空气。 他们沿着河岸漫步,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听到旁边有同样在观景的士人模样的人们在交谈。 一人指着下游方向道:“再往前行十数里,便是洛汭了。” 另一人接口,语气中带着些许向往:“哦?便是那‘洛水入河’之处?听闻两水交汇,一清一浊,泾渭分明,堪称奇景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石生一家和白未晞、邙峥都听到了这番对话。 “洛水和黄河的交界?” 石生望向那说话之人所指的下游方向,眼中流露出好奇。他见过小溪江河,却从未见过两条大河,尤其是像洛水和黄河这样著名的大河相汇的场面。 柳月娘也心动了,她看向家人:“听起来确是一处奇景,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这个提议立刻点燃了众人的兴趣。邙峥更是笑道:“‘河洛交汇’,既然遇上了,岂有错过之理?” 连一直都安静的白未晞,也被“一清一浊,泾渭分明”的描述所吸引,想象着那是怎样一番景象,不由得点了点头。 于是,他们不再停留于洛水之畔,而是雇了一艘愿意载客前往洛汭的乌篷小船。船家是个健谈的老翁,一边摇橹,一边向他们介绍着沿途风光,以及关于洛水、黄河的种种传说。 小船顺流而下,两岸景色缓缓后移。越往下游,越能感觉到水势的变化。洛水依旧保持着它的清澈碧绿,但空气中渐渐能感受到一股更加浑厚、充满土腥气息的水汽。 行了约一个多时辰,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视野尽头,那原本清冽的洛水,正奔涌着汇入一片无比浑黄、宽广无垠的水域之中。那便是黄河了! 正如那士人所言,两水交汇之处,形成了一道清晰而曲折的分界线。洛水之清,黄河之浊,在此激烈地碰撞、交融。 一边是翠色欲流,一边是黄涛滚滚,仿佛两条截然不同的巨龙在此缠绕、角力。清澈的洛水在投入黄河怀抱的瞬间,被那磅礴的浊浪迅速包裹、但最初的那道清浊分明的界线,却久久不散,构成了一幅动人心魄的自然奇观。 “真壮阔……” 石生站在船头,望着眼前的景象,喃喃自语。他心中的那些憋闷、愤懑,在这宏大的自然景象面前,似乎都变得渺小了。 天地之大,江河之浩荡,个人的悲欢离合,在其中不过是沧海一粟。 柳月娘紧紧握着孩子的手也被这景象所震撼。她低声道:“你们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但最终,它们都要一起奔流入海。” 这话像是在说河水,又像是在宽慰石生,人世间清浊并存,但时间的长河会裹挟着一切向前。 石安盈凝望着那清浊交汇之处,它们如此不同,却不得不交汇,并在交汇后共同奔赴更远的远方。 连石安澜和石安晴也安静下来,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从未见过的奇景,小小的心里,或许也种下了一丝对天地自然的敬畏。 邙峥负手而立,赞叹道:“果然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此番景象,不虚此行。” 白未晞静静地看了许久,清冷的眼眸中倒映着水光天色,无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船只在洛汭附近徘徊良久,直到日头偏西,才在船家的提醒下开始返航。回程是逆流,速度慢了许多,但众人并无不耐,依旧沉浸在方才那壮丽景象带来的震撼与思绪之中。 返回怀仁坊邸店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经过白马寺的祈愿和洛汭的涤荡,一家人的心情明显轻松了许多。 虽然关于三花和雷勇一家的记忆不会抹去,但那份沉重的压抑感已被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世事后的复杂感悟,以及对前路更深的坚定。 柳月娘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她拉起龙凤胎的手:“走吧,明日咱们也该回家了。” “回家”两个字,此刻听起来格外温暖。洛阳之行,见识了繁华,也直面了人心的阴暗与命运的无奈。是时候回到那个虽然朴素,却充满真诚与温暖的青溪村了。 翌日清晨,怀仁坊的邸店院内已有了收拾行装的动静。石生检查着马车和骡车,柳月娘将洗净晾干的衣物叠好收起,并准备着路上的吃食,清水。石安盈默默帮着忙。 “未晞呢?”石生套好车,环顾四周。 “一早便没见着,”柳月娘将最后一件行李放入车厢,“许是出去了吧,咱们先收拾妥当等她。” 众人简单用了朝食,将马车和骡车都赶到邸店门口等候。就在石生想着是否要去找寻时,街角传来了清脆而平稳的马蹄声。 众人望去,只见白未晞的身影自晨光中走来,手中牵着一匹白色的小母马。那马约四五岁,浑身的皮毛是一种干净的、润泽的白色。 它的头型青俊而秀美,额头宽阔。一双大眼不是纯黑,而是带点暖褐色的,像两汪清澈的琥珀。 白未晞走到安盈面前,将缰绳递向她。 石安盈愣住了,看着眼前这匹神气的小马,又看看白未晞,一时忘了反应。惊喜、茫然,还有一丝不敢置信,交织在她脸上。 邙峥忍不住赞道:“好精神的小马!骨架蹄腕都没得挑!” 柳月娘和石生微微讶异之后,便了然地看着白未晞,又看看女儿,眼中流露出温柔的笑意。 白未晞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安盈身上,再次将缰绳往前送了送,清晰地说道:“给你的。” 石安盈的心猛地一跳,她看着白未晞那双沉静的,仿佛能映照出她内心深处所有艳羡与渴望的眼眸。她想起那些鲜衣怒马、恣意驰骋的少年郎,想起自己心中那模糊却强烈的、对更广阔天地的向往。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带着无比的郑重,接过了那根粗糙而结实的缰绳。指尖触碰到缰绳的瞬间,小马似乎有所感应,温顺地低下头,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臂,鼻息温热。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 “谢谢未晞姨!” “既是未晞送的,你就好好待它。”柳月娘柔声对女儿道,语气里满是支持,“给它起个名儿吧。” 石安盈紧握着缰绳,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 “就叫它‘牧云’吧!” 她希望,它能陪伴她, 奔向更广阔的天地。 “牧云?好名字!”石生哈哈一笑,拍了拍马颈,“以后你可要好好跟着安盈啊!” 小马牧云打了个响鼻,脑袋又往安盈肩上顶了顶,显得十分亲昵。 第225章 闭馆了 有了牧云的加入,返程的队伍更添了几分生气。一出洛阳城,踏上相对平坦宽阔的官道,石安盈便有些迫不及待地望向白未晞,眼中满是渴望。 白未晞会意,对她点了点头。 “上马,”白未晞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稳定,“手抓这里,脚踩这里。”她简单地指了指鞍鞯和镫环的位置,动作示范清晰直接,没有丝毫多余。 安盈深吸一口气,回忆着之前观察那些骑马少年时的姿态,学着白未晞的样子,左脚认镫,右手一按马鞍,用力一翻身,动作虽有些笨拙生疏,却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 牧云似乎感知到背上的新主人有些紧张,原地踏了几步,并未躁动,只是轻轻甩了甩尾巴。 “背挺直,看前方,”白未晞走在马侧,一手轻扶着安盈的背,另一手虚按在她握着缰绳的手上,“缰绳不必太紧,放松,感受它的节奏。” 她的手指微凉,透过薄薄的夏衣传来,却奇异地让安盈因紧张而绷紧的脊背稍稍松弛下来。她学着白未晞说的,放松手臂,目光看向前方延伸的道路,努力去适应身下马匹行走时带来的规律起伏。 “哇!姐姐好厉害!”石安澜在马车里看得眼热,扒着车窗大喊。 “未晞姨!安晴也要骑大马!”石安晴也跟着嚷嚷起来。 白未晞闻声,停下脚步。她走到马车旁,伸手先将石安澜抱了出来,轻轻放在牧云背上,紧挨在安盈身前,接着又把石安晴也抱了上去,放在安澜前面。她自己则一手牵着缰绳,另一手虚扶着三个孩子,缓步前行。 在一旁赶骡车的邙峥也时刻注意着小马上方,以防意外发生。 “高啦!我看得好远!”石安澜兴奋地挥舞着小手。 “哥哥别动!晃!”石安晴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襟,又是害怕又是新奇。 两个孩子新鲜了没一会儿,最初的兴奋劲过去,便开始觉得不适。马背上的颠簸对于他们的小身板来说并不舒服。 “未晞姨,屁股疼……”石安澜率先苦着小脸抱怨。 “安晴也疼……”小姑娘也皱起了鼻子。 白未晞闻言,便将两个孩子又抱了下来,送回马车。小家伙们一落地,立刻忘了刚才的不适,又叽叽喳喳地讨论起骑马的“威风”来。 石安盈却依旧稳稳地坐在马背上,尽管额角也渗出了细汗,腰背因不习惯而有些酸软,但她抿着唇,眼神专注,依旧在认真体会着白未晞刚才指导的要领,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姿势。 驾着马车的石生看着大女儿专注认真的侧影,又看看走在马旁神色如常的白未晞,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好奇,忍不住开口问道:“未晞,你啥时候学会骑马的?以前也没见你骑过啊。” 白未晞头也未回,目光依旧落在安盈和牧云身上,语气平淡地答道: “早上买马的时候,现学的。” “……” 石生握着缰绳的手一顿,差点没把车赶到路边的草沟里去。 柳月娘在车厢里听到,也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看着前方马背上女儿越发挺直的背影,以及马旁那个总是不断打破他们认知的身影,眼中暖意融融。 邙峥骑着骡子跟在稍后,闻言亦是莞尔,看着白未晞的目光中带着了然与欣赏。于她,这尘世间的诸多技能,真的只需“见到”,便可“学会”。 当然,此时的他还并不知道白未晞在书法和下厨上的‘造诣’。 石安盈自然也听到了这话,她微微侧头,看向身旁沉静的未晞姨,心中除了感激与崇敬之外,更悄然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缰绳,目光更加坚定地望向归家的路。身下的牧云似乎感知到她的心绪,步伐越发轻快稳健。 …… 回家的路途总觉得要快一些,此时已经入了五月,风中已带上了明显的热意。 官道两旁的田野在不经意间已经换上了一望无际的金黄。沉甸甸的麦穗在阳光下闪烁着饱满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谷物即将成熟的干燥香气。 “麦子熟了。”石生驾着车,望着路旁的金色波浪,语气里带着农人特有的、对收成的期盼与凝重,“回去就得忙起来了。” 马车和骡车缓缓驶入熟悉的村口,离家数日,村中景象似乎并无太大变化,只是那金色更多地渲染了村庄周围的坡地。 他们回到石生家的小院,刚卸下车马,将牧云暂时拴在院角的阴凉处,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歇歇,林茂便闻讯赶了过来。 寒暄几句,问过洛阳之行是否顺利后,林茂脸上便带上了几分愠色和无奈,说起了村里这几日发生的事。 “你们走后没两天,我先找了马秀才提了下韩夫子的事,不成想马秀才根本不以为意。”林茂摇了摇头继续道:“我和几个村老商议了,觉得那韩夫子的言论实在不妥,便寻了个由头,将他辞退了。”林茂叹了口气,“谁知,这下马秀才不干了。” 原来,那韩夫子是马秀才的远房亲戚。马秀才在附近几个村里算是有些名望的读书人,当初也是他极力推荐,韩夫子才得以接手蒙学。 韩夫子被辞退,马秀才自觉颜面大失。他直接关了经馆,撂下话,言道青溪村蒙学竟容女娃与男童同席,本就于礼不合,他费心寻来的先生竟因这等“小事”被辞,简直是打他的脸,不识好歹! “他还放话说,‘这十里八乡,除了我,你们还能找到哪个正经秀才到个村子里教四书五经?并且有女娃在的蒙学,根本就没几个读书人能接受!’ 然后就收拾东西回家去了,说是要等我们想明白了,亲自去登门道歉,并重新请回韩夫子,他才肯回来开馆。”林茂说着,眉头紧锁,显然是气得不轻。 “岂有此理!”石生面色一沉,“那韩夫子心思不正,在孩子面前胡说八道,辞了他有何不对?难不成还要留着他教坏孩子?!” 第 226 章 赋税 “林叔,那您是怎么打算的?”柳月娘更关心村里的决定。 林茂哼了一声,花白的胡子翘了翘:“我当场就回了那传话的人!咱们青溪村的蒙学,立起来不容易,是为了让村里的娃们,不论男女,都识几个字,明白事理,不是为了让那些迁腐之人来耍威风的!先生可以再找,但绝不能让这等品行的再来祸害孩子!”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金黄的麦田,语气沉稳而坚定:“眼下马上就要收麦了,天大地大,收成最大!学堂暂时停些时日也无妨。等忙过这阵子,咱们再慢慢寻访合适的先生。我就不信,离了他马秀才,咱们青溪村的娃就没书念了!” “村长说得在理。学问重要,但做人立身的根本更重要。那韩夫子的言论,若让孩子们听久了,难免移了心性。停了也好”邙峥赞成道。 白未晞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目光扫过远处田野里那一片象征着生机与劳作的金色。 石安盈听着大人们的议论,心中五味杂陈。她既为村里坚持让女娃上学的决定而感到温暖,又因村塾停摆、且根源部分在于“女娃上学”这事本身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适。 但她知道,收麦的季节到了。所有的纷争、口角,在关乎生计的农事面前,都得暂时让路。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青溪村都如同上紧了发条,全力投入到抢收小麦的繁重劳动中。 “开镰了——!” 随着林茂的一声吆喝,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磨镰刀的“嚯嚯”声便响彻村落。男女老少,只要能下地的,几乎都涌向了田埂。 石生和月娘自然也不例外,石生赤着胳膊,弯腰挥镰,动作迅猛而富有节奏,锋利的镰刀贴着地皮,“唰唰”几声,一大片麦子便应声倒下。 柳月娘跟在他身后,负责将割倒的麦子抱到一起,进行捆扎。安盈也懂事地承担起了更多的家务,照看弟妹,准备饭食,照顾牲口。 白未晞也出现在了田埂上。镰刀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银光,所过之处,麦秆齐根而断,倒伏的角度、堆放的位置都恰到好处。 她不知疲倦,速度奇快,沉默的身影在金色的麦浪中迅速移动着。 “未晞丫头,好把式!”旁边田里同样在抢收的老农直起腰,擦着汗,忍不住赞了一句。 白未晞闻声,只是略微停了一下,点了点头,便又继续埋头收割。 在这片繁忙而充实的劳作中,关于蒙学、关于韩夫子和马秀才的争执,似乎暂时被搁置了,沉到了每日沾枕即睡的疲惫之下。 连续两日高强度的抢收下来,即便是石生这样的汉子,也感到了明显的疲惫。柳月娘亦是如此。 一旁的邙峥有些不解,对着石生夫妇说道:“我看这两日着实辛苦。既然手头宽裕了,何不雇些人手来帮忙?这抢收虽要紧,也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伤了身体反倒不值。” 石生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用汗巾擦了擦额角的汗,“多谢邙先生关心。雇人……眼下这节骨眼,家家户户都在抢收自家的麦子,村里是寻不到闲人的。若去镇上雇,一来一回耽误工夫不说,也未必能找到熟手。咱们自己还能动弹,紧一紧也就过去了。” 柳月娘也接口道:“是啊邙先生,累是累了点,但看着麦子顺顺当当收回来,心里踏实。再说,接下来还得抢着种夏粟、豆子,一刻也闲不下来。等双抢结束就好了。” 见夫妻二人态度坚决,邙峥便不再多言。 夜深了,石生一家早已歇下,院子里只剩下邙峥和白未晞。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邙峥望着石生夫妇房间那扇已然熄灯的窗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与感慨,对身旁一直沉默的白未晞说道: “我观他们,并非吝啬之人。你赠予的那些财宝,足以让他们立刻摆脱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劳,雇上长工、仆役,过上远比现在优渥轻松的日子。可他们……似乎还未动过那般念头。。” 白未晞安静地听着,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对他们而言,土地里长出的,不只是粮食。”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是根。” 邙峥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经过二十余天,麦子晒得差不多了,赋税的日子也到了。 这一日,村口的路上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轧轧声。不是一辆,而是好几辆牛车,在几名穿着皂隶公服、腰间佩着短棍的差役护送下,缓缓驶入了青溪村。 为首的一名税吏,面容精干,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青色公服,身后跟着两名拿着账册和算盘的书办。 老村长林茂早已带着村民们在打谷场边等候。见到税吏一行人,林茂连忙迎了上去,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冯税使,一路辛苦。” 那姓冯的税使显然与林茂相熟,拱手还礼:“林老村长,又是麦收时节,叨扰了。”他的目光扫过打谷场上那些堆积如小山、已然晒干扬净的麦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应该的,应该的。”林茂侧身引路,“税粮都已备好,请冯税使查验。” 冯税使点了点头,带着书办走上前去。他随手抓起一把麦粒,在掌心摊开,仔细看了看成色,又捏起几粒放进嘴里咬了咬,确认干透无误。两名书办则翻开账册,与林茂手中的村中田亩记录核对,开始计算各户应缴的数额。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村民们早已将自家需要缴纳的麦子用麻袋装好,按照通知的顺序排队等候。石生家也在其中,他看着税吏和书办清点、过斗,将金黄的麦子倒入官府的粮袋中,心中虽有不舍,却也坦然。 冯税使在查验间隙,与林茂闲聊了几句。 “林老村长,今年贵村风调雨顺,收成看来比去年还要好些啊。” “托官家洪福,还算过得去。”林茂谨慎地回答。 冯税使笑了笑,目光扫过周围还算齐整的屋舍和村民虽带疲惫却无菜色的面容,语气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说起来,还是你们青溪村人杰地灵。赵闲庭赵明府在赵城政声颇佳,可是给咱们渑池、给你们青溪村都长了脸面啊!” 他这话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附近几个村民听见。众人脸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神色。林茂更是捻须微笑,连声道:“冯税使过奖了,闲庭那孩子,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这就是青溪村与其他村子不同的地方。村里出了个正经的进士,还在外县当着知县。这在方圆几十里内都是独一份。 官面上的人,哪怕是下来收税的,也会因此对青溪村高看一眼,行事说话都客气几分。 毕竟,谁也不知道今日田间的一个老农,是否就是那位赵知县的亲族故旧。 这份无形的“香火情”,让青溪村在缴纳赋税这类事情上,少了许多可能存在的刁难和盘剥。 税吏和差役们并未在村中多做停留,清点、装车完毕,核对了总数无误后,冯税使便在林茂准备好的、简单记录了缴纳数量的文书上用了印,留下一联给村里作为凭证。 第 227 章 赵明府 送走了税吏的车队,打谷场上的气氛明显轻松了下来。最大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便是专心抢种和打理自家的余粮。 “麦子离场,豆子下地。” 农谚如此说。歇息了一冬一春的土地,在消耗了麦季的肥力后,需要立刻种上生长期较短的夏作物,如大豆、小豆、绿豆,或者是粟,以充分利用地力,确保秋季还能有一季收成,同时也是为了养地。 田间地头,刚刚卸下连枷的村民们,又扛起了耧车或锄头。 安盈带着牧云从田边走过,小马好奇地看着这片刚刚褪去金黄、又焕发出新生机的土地。 抢种的忙碌刚刚落下帷幕,田里的豆种才冒出一星半点的嫩绿,空气中便隐隐浮动起一种不同于农忙的、带着些许纸钱和香火气息的味道。中元节将至。 这一日午后,村口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是几匹颇为神骏的驿马,以及一辆罩着青幔、看起来并不奢华却透着官家气派的马车。 车前车后,跟着四五名穿着干净利落号衣的衙役,虽未持械,但那挺直的腰板和肃穆的神情,令村民们望而生畏。 马车在村口停下,车帘掀开,一名身着青色常服、头戴软脚幞头的中年男子缓步下车。正是青溪村走出去的进士、如今在晋州赵城县任县令的赵闲庭。 “是闲庭哥回来了!”眼尖的孩童飞跑着报信。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全村。村民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从屋里、田埂边聚拢过来。大家脸上都带着喜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恭敬。 “闲庭回来了!” “赵明府回来了!” 称呼在“闲庭”和“明府”之间微妙地切换着。老村长林茂、张仲远老郎中,以及石生、鹿鸣等与赵闲庭年纪相仿、自幼一起长大的乡邻也都迎了上去。 赵闲庭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对着围上来的乡亲们拱手作揖,语气亲切:“茂叔,张老,石生哥,鹿鸣兄弟……诸位乡邻,许久不见了。” 他并未穿着官袍,举止间也尽力收敛着官威,但那份经年累月处理公务、决断一县之事所养成的气度,以及身后那些沉默而警惕的随从,都无声地昭示着他与这片土地、与这些昔日伙伴之间,已然有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先回家,你爹应该还在地里,已经让人去喊了!”林茂作为村长和长辈,上前拉住赵闲庭的手,语气热络,但动作间也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小心。 赵闲庭点头表示先行回家休整,随后再邀大家叙话。 和他年岁相仿的汉子们看着那个与他们一起在山里长大、如今却需仰视的赵闲庭,神色各异。 鹿鸣挠了挠头,低声道:“闲庭哥……瞧着没变,又好像哪儿都不一样了。” 石生拄着锄头接话到,“做了官,管着几万百姓,哪能还跟从前一样?现在这般已是难得。” 安盈牵着牧云,站在人群稍远处,看着那位被簇拥着的赵家叔叔。 她记得小时候,这位叔叔还曾手把手教她认过字。可现在,她只觉得对方身上有种让她不敢轻易靠近的威仪。 赵闲庭此次返乡,依制是有几日休沐的,他只着寻常衣衫,住在自家那座虽经翻修却仍显朴素的旧宅。 然而,那几名随行的衙役和那辆停在院外的青幔马车,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众人,此间主人身份已非往昔。 头一两日,赵家旧宅门前倒也络绎不绝。但渐渐地,敢上门的人就少了。 村里昔年一起长大的伙伴,远远看着那宅院,心里想着进去打个招呼,说说旧事,脚步却像是灌了铅。 到了门口,看到那肃立的衙役,想到要对着如今掌管一县刑名钱粮的“明府”没话找话,那份自小熟悉的亲昵便被一种莫名的局促取代。 最终,多数人只是在外头张望几眼,或者托孩子送些自家刚摘的瓜果蔬菜进去,便算尽了心意。 院子里,赵闲庭与老父赵执信对坐饮茶。赵执信看着门外偶尔闪过、却不敢进来的乡邻身影,叹了口气:“瞧瞧,你这一回来,大家伙儿都不自在了。” 赵闲庭放下茶杯,脸上带着些许无奈:“爹,我也不想如此。只是这身份在此,他们拘谨,我也无奈。” 他何尝不怀念之前的日子。 就在这时,院门外出现了一道麻衣布裙的身影。 她背着一个旧竹筐,步履平稳,径直朝着院门走来。正是白未晞。 守门的衙役见她形貌特殊,气度不凡,不似寻常村姑,倒也未加阻拦,只是目露询问。 赵闲庭也看到了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不易察觉的欣喜,他立刻起身迎了出去:“未晞?” 白未晞走到赵闲庭面前,停下脚步。她的目光依旧平静,看着眼前这个气质已然大变的昔日“先生”,并没有称呼“明府”,而是如多年前一般,唤了一声: “赵先生。” 这一声“先生”,让赵闲庭微微怔住,随即脸上露出了返乡以来最真心实意的一个笑容。 “你回来了。”赵闲庭语气温和,带着旧日的情谊。 “嗯。”白未晞应了一声,然后从背后的竹筐里取出一个用青布包裹的长方形物件,递了过去,“给你的。” 赵闲庭有些疑惑地接过,入手微沉。 他解开青布,里面露出一方砚台。砚色青黑,质地坚润细腻,其上密布着金色的星点纹路,如夜空中繁星闪烁。砚堂开阔,墨池深邃,雕工古朴大气,虽不繁复,却自有一种内敛的华美。 “这是……金星歙砚?”赵闲庭是识货之人,一眼便认出这乃是产自徽州歙县的名砚,尤其带金色星纹者更是上品,价值不菲。他惊讶地抬头看向白未晞,“这太贵重了!” “你用得上。”白未晞的解释依旧简单直接。 她记得,当年赵闲庭教书时,用的是一方多有磕碰的旧砚,却无比爱惜。 赵闲庭摩挲着冰凉润泽的砚台,感受着那精良的做工和材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多谢你,未晞。”赵闲庭郑重道谢,将砚台小心收好,“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白未晞点了点头,任务完成般,并无多言,转身便离开了赵家院子。 赵闲庭站在门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第228章 请教 夜色笼罩了青溪村,赵家旧宅里点起了灯火。赵执信抿了口粗茶,眉头习惯性地皱着,说起了村里近来的烦心事。 “你回来得正好,有件事堵在心里好些天了。”赵执信放下茶杯,“咱们村的学堂,停了。” “停了?”赵闲庭有些意外,“为何?我记得之前信里说,不是办得挺好吗?” “好什么!”赵执信语气带着不满,“之前那马士人荐来的韩夫子,古板的很,在学里跟娃娃们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嫌弃女娃上学。 村里商议后,便把那人辞了。谁知那马士人觉得折了面子,竟撂了挑子,连经馆也一并关了,还放话说咱们村蒙学有女娃,就找不着正经先生!” 赵闲庭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道:“马士人此人,学问是有些,但心胸确实狭隘了些。辞退韩夫子,村里做得并无不妥。”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赵执信叹了口气,“可眼下学堂关了门,娃娃们没处念书总是个事儿。马士人在附近几个村有些名望,他这一撂摊子,再想寻个合适的先生,怕是难了。 村长虽说等忙过这阵再找,可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他顿了顿,看向儿子,“你如今在外为官,见识广,人面也熟,能不能……想想办法?” 赵闲庭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微凝,心中已然有了些计较。马士人以此拿捏,无非是仗着青溪村难寻替代之人。或许……他正思忖着,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守门的衙役通传后,赵闲庭有些意外地看到石生和柳月娘提着一个竹篮站在门外,还抱着一坛酒。 “石生哥,月娘嫂子,快请进。”赵闲庭连忙将二人让进堂屋。柳月娘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石生则笑着,将竹篮和酒坛放在桌上,“闲庭……呃,明府,没啥好东西,给你尝尝鲜。” 赵闲庭看着这对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心中微暖,同时也有些疑惑他们夜晚前来,显然不只是为了送这点东西。 他示意二人坐下,亲自给他们倒了茶水:“石生哥,月娘嫂子,咱们之间不必如此客气,还是像以前一样叫我闲庭就好。你们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石生和月娘对视一眼,都有些不知从何说起。最终还是柳月娘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道:“闲庭兄弟,不瞒你说,我们……我们确实有事想请教你。” “嫂子请讲。”赵闲庭神色认真起来。 柳月娘组织着语言,缓缓说道:“我们……我们想着,让家里这一脉能在青溪村好好地、久远地繁衍下去。想把家族的根扎得更深、更牢些。 可我们毕竟见识不多,手头现在有不少银钱,但也只知道多生孩子、多种地,具体该怎么做,心里头实在没个章程……想着你是见过大世面的,又管着一县之地,懂得肯定比我们多,所以……”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表达清楚。 赵闲庭是何等聪慧之人,他听着柳月娘的话,目光在她和石生脸上扫过,看到他们眼中那份并非为了自家富贵,而是带着某种深沉期许的恳切,一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目光锐利地看着二人,语气带着一丝确认: “是为了……她?” 他没有明说“她”是谁,但在场的三人都心知肚明。 石生和柳月娘几乎是同时重重地点头,脸上露出了“果然瞒不过你”的神情,同时也松了口气,仿佛找到了可以倾诉和求助的对象。 “是,”柳月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无比坚定,“未晞她……她的日子太长了。我们总会老,会走。就想着,无论如何,得让我们家的血脉在这村里传下去,一代一代,只要这院里还有我们的血脉在,未晞回来,就永远有个落脚的地方,有个……家。” 她的话语朴实无华,却蕴含着超越生死、跨越时光的厚重情义。 赵闲庭沉默了。他看着眼前的两人,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他官场沉浮,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算计利益,却从未想过,有人会为了一个“非我族类”、拥有漫长生命的存在,如此朴素而又如此深远地谋划着一个家族的百年根基。 这份情义,让他感到震撼和动容。 他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敬意:“石生哥,月娘嫂子,你们这份心……我明白了。”他顿了顿,整理着思绪,“想让家族枝繁叶茂,绵延不绝,确非易事,但也并非无迹可寻……” 赵闲庭沉思片刻,这才缓缓道来,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石生哥,月娘嫂子,你们既有此心,又有财力作为根基,此事便大有可为。想让家族根深叶茂,代代相传,需从长计议,稳扎稳打。我姑且说几点,你们参详参详。” “其一,广置田产,永为基业。 土地是根本,是活水之源。你们现在手头宽裕,可陆续在村中或邻近村庄,购置上好的水田、旱地。不必急于一时,可慢慢寻访,选择那些肥力足、灌溉便的田产。这些田地,一部分可以自家耕种,更多的则可以租给可靠的佃户,收取租子。有了稳定的田租收入,家族便有了源源不断的血脉,即便后世子孙中有人不擅农耕,也不至于衣食无着。这田产,便是你们石家未来安身立命的‘族田’雏形。” 石生和月娘听得连连点头,土地对他们而言是最实在的东西。 “其二,修缮屋宇,订立规矩。 如今这院子,将来便是你们这一支的祖宅。有了余财,可以好生修缮扩建一番,使其坚固敞亮,足以容纳数代子孙。更重要的是,需立下家规祖训。” 赵闲庭目光严肃起来,“这家规,不仅要教导子孙勤俭持家、和睦乡邻,更要……更要铭记根本,善待故旧。”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意指白未晞,“可将此条明确写入家训,令后代子孙知晓,守护此宅,接纳一位特殊的‘家人’,乃是尔等世代之责。规矩立下了,代代相传,便成了家族的铁律。” 柳月娘和石生听的频频点头。 “其三,兴学助读,诗书传家。” 赵闲庭继续说道,“一个家族若想长久不衰,出人头地,光靠种地是不够的。需得鼓励子孙读书明理。无论男女。即便科举之路艰难,能识文断字、明白事理,于持家立业、与人交往也大有裨益。若能入仕家族在乡里的地位便截然不同,更能庇护家族长远。” 第229章 中元节 灯火闪烁,石生和柳月娘听的格外认真。眼中光亮越来越盛。 “其四,扶危济困,积善修德。 家族兴旺,也需乡邻帮衬。平日里,若村中有孤寡贫弱、遇灾遇难之人,可在力所能及之内,施以援手,或捐些钱粮,或出力相助。修桥铺路这类公益之事,也可量力而行。如此,既能积攒阴德,也能在乡里赢得善名和尊重。一个受人敬重的家族,根基自然更稳。” “最后,慎择姻亲,联姻固本。” 赵闲庭压低了声音,“待孩子们到了婚嫁之年,择媳选婿,需看重对方家风人品,最好是与本分踏实、家风清正的人家结亲。好的姻亲,关键时刻能互为奥援,使家族关系网更为牢固。当然,此事不急,需从长计议。” 他说完这几点,看着若有所思的石生和月娘,总结道:“这些事,非一朝一夕之功,需持之以恒,代代努力。眼下,你们可先从购置田产、修缮屋宇、儿女学业这几件最要紧的事做起。至于家规、学田等,可慢慢完善。” 石生和月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豁然开朗和坚定的神色。赵闲庭这一席话,仿佛在他们面前铺开了一张清晰的蓝图,让他们模糊的愿望有了具体可行的路径。 “闲庭兄弟,多谢你!”石生激动地搓着手,“你这些话,真是说到我们心坎里去了,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了!” 柳月娘也深深一福:“闲庭兄弟,你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赵闲庭扶住月娘,诚恳道:“石生哥,月娘嫂子,我们之间何须客气。能看到你们为家族、为……为她如此深谋远虑,我心中唯有敬佩。若有需我出力的地方,尽管开口。” 赵闲庭的话让石生夫妇眼眶微湿,没变,其实一点都没变。赵明府也好,赵闲庭也罢,还是他们相知相熟的那个人。 “还有一事,有关安盈……”柳月娘细细的说了起来。 赵闲庭听完,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安盈有此志向,是好事。我朝风气虽重纲常,却也并非没有女子建功立业的先例。远有巴蜀寡妇清,以丹穴之利,富可敌国,名显天下,连始皇帝都敬她三分,为其筑‘女怀清台’。近些的,则有前朝俞大娘,其航船规模宏大,南至江西,北至淮南,每岁往来,居物致富,其名播于江湖,人称‘俞大娘航船’。可见女子若有过人胆识与才干,行商贾之事,亦能成就一番事业,光耀门楣。” 他顿了顿,看向柳月娘,给出了更为具体的建议:“既然安盈有向学之心,又有探索外界的念头,或可双管齐下。” “其一,延请女师,固其根基。 可设法延请一位品行端方、略通文墨甚至懂得算学的女先生,不必是名儒,关键在于能教导安盈更深厚的学识,如经史子集需略通,但更紧要的是算术、地理、物产乃至律法常识。这些是明理和立事的根基。有了学识底蕴,无论她将来选择哪条路,都能看得更远,走得更稳。此事我可代为留心,或从州郡延请,或寻访隐于乡野的才女。” “其二,循序历练,增其见闻。” 赵闲庭继续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经商之道,在于通晓人情,明察时务。不必一开始就让她独自闯荡。可先让她跟随村里信得过的、经常外出跑小生意的行脚商或者相识可靠的跑商,在近处州县走动。让她亲眼看看市集如何运作,货物如何流通,价格如何起伏,与人打交道有何门道。这既是历练,也是学习。待她年纪稍长,见识增长,再考虑是否给予本钱,让她尝试经营一些本小利微、风险可控的货品,比如咱们崤山的药材、山货,或者从洛阳、渑池贩些此地稀缺的针线、布头、书籍纸笔等物。” 他最后总结道:“此二者,一内一外,一静一动,相辅相成。既能满足安盈向学之心,开阔其眼界,又能让她脚踏实地,接触世情。至于将来她究竟能走到哪一步,是成为学养深厚的才女,还是如俞大娘那般成功的商贾,亦或兼而有之,皆看她自身造化与机缘。你们做父母的,能如此为她计深远,已是难得。” 柳月娘听完这一席话,心中豁然开朗,仿佛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赵闲庭的建议既考虑到了安盈的志向,又顾及了现实的可行性,更援引了古之成功女子为例,让她倍感踏实和鼓舞。 “闲庭兄弟,你这番话,真是解了我们的心结!”柳月娘激动地道谢,“就按你说的办!我们先为她寻访女先生,打牢根基。历练的事,也慢慢筹划起来。” 此时的他们并不曾想到,他们的大女儿石安盈在这条由“耕读”筑基、“商贾”拓展的独特道路上,一步步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而石家的未来,也因这份对子女不拘一格的培养与期待,增添了更多、更坚韧的可能。 七月十五,中元节至。 青溪村是由早年避祸、逃荒的多姓人家陆续聚居而成,下山之后也有不少流民并入。并无统一的宗族祠堂。但这并未削弱村民们对祖先的追思之情。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村里便弥漫开一股混合着艾草、柳枝清新气和纸钱焚燃的特有味道。家家户户的门楣、窗棂上都插上了新采的艾草与柳条,既是辟邪,也像是为可能归来的祖先魂灵指引家门。 村中并无统一的祭典,祭拜主要在各自家中进行。 家境稍好些、讲究些的人家,如老村长林茂家、赵闲庭家等,会在自家堂屋正中的墙壁上悬挂起书写着祖先名讳的“祖宗牌位”或“神主匣”。 赵闲庭虽为县令,此刻也谨守家礼。他身着素色深衣,在父亲赵执信的主持下,于自家堂屋的祖先牌位前,摆上时令瓜果、新麦蒸的馍馍、几样肉食祭品和清酒,恭敬地上香、叩拜。仪式虽比不得世家大族繁琐,却也庄重肃穆。 而像寻常庄户人家,则更为直接朴素。他们没有制作专门的牌位,而是在堂屋正中的方桌上,摆上最好的食物,点了红点的白面馍馍,一碗切得厚实的腊肉,一碟金黄的炒鸡蛋,几样刚摘的瓜果,以及一小壶平日里舍不得多喝的浊酒。桌子靠墙的位置,或许会摆放一件象征性的物件,比如会放上一件早已过世母亲曾经用过的木梳,以此代表先人所在。 第 230 章 新先生 石生带着石安澜,柳月娘带着石安晴和安盈,一家人整齐地跪在桌前空地上。石生点燃三炷粗糙的线香,插入装满小米的碗中充当香炉,烟气笔直上升。 “爹,娘,各位先人,”石生双手合十,低声念叨,语气如同拉家常,“家里都挺好,麦子收完了,豆子也种下了,没耽误农时。安盈、安澜、安晴也都听话,长个儿了……” 柳月娘也在一旁默默祝祷,心中念着对早逝父母的思念,更将自己对家族未来的深切期望,无声地诉与先人知晓。 石安盈姐弟三个看着父母虔诚的神情,听着父亲朴实无华的念叨,心中对“祖先”和“传承”有了更具体、更贴近生活的理解。她们学着父母的样子,诚心叩首。 午后,如同往年一样,村中的老妇人们会自发地聚集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或者临近的溪流边。她们用石灰粉在地上画上几个不规则的圆圈,然后在圈内焚烧准备好的纸钱、剪成衣物形状的彩纸,一边拨弄着火堆,一边用带着浓重乡音的语调,呼唤着那些无人祭奠的孤魂或者远方的游魂: “四方孤魂,来领钱粮咯……” “客死他乡的苦命人,收些盘缠,莫要流落……” “张家的老三,你在外头要是没着落,也回来拿点……” 这叫“施孤”或“路祭”,带着人们最朴素的悲悯。石生一家多准备了一份纸钱,默默烧给那个无名无姓、命运悲惨的小女娃“三花”,希望她在另一个世界能得一丝温暖。 待到夕阳西下,天色擦黑,家家户户又在自家门口或者院墙边,点燃了用破瓦片、小陶盆盛着些许油脂制成的“路灯”。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青溪村的夜色中闪烁跳跃,既是为自家祖先照亮归去的路途,也是指引那些无主孤魂离开阳宅,莫要滞留扰民。 夜幕彻底笼罩崤山,青溪村安静下来。唯有那点点灯火与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纸烟气息,昭示着这个属于追忆、敬畏与血脉相连的特殊日子。在这个没有统一祠堂的村庄里,对祖先的思念与祭拜,以各家各户为单位,深植于每一个院落,每一颗心中,同样庄重。 中元节过后,赵闲庭的休沐之期也接近尾声。临行前一两日,他言明要外出访友,便带着随从离开了青溪村。 第三日午后,村口再次传来了马蹄声。去时轻简,回来时却多了一辆青布小车。车队在赵家旧宅门前停下,村民好奇地张望。 赵闲庭利落下马,亲自请出了两位客人。 第一位是位年约五旬的老者,身着靛蓝儒衫,目光温润,颌下三缕长须。 第二位则让人群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呼。那是位妇人,年约三十许,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青灰色半臂,头发挽成简洁的圆髻,只插一根木簪。她面容端庄,眉眼间带着书卷气的清冷与沉静。 赵闲庭向赶来的众人介绍道:“茂叔,张老,诸位乡邻,这两位是我专程为村塾请来的先生。” 他先引荐那位老者:“这位是陈老夫子,名讳上允下谦。陈老夫子乃洛阳饱学之士,数年前曾在河南府路通判家中坐馆,专授经史,于《四书》《五经》浸淫数十载,我特意请来,主持村中经馆,教导有志于学的子弟。” 陈允谦老夫子微笑着向众人拱手:“老朽如今山野闲人,蒙赵明府诚心相邀,感念贵村向学之心,愿与诸位乡邻的子弟共探圣贤之道。” 众人一听这位夫子曾在府级官员家中任教,顿时肃然起敬。这身份和学识,远非马士人能比。林茂等人连忙上前见礼。 接着,赵闲庭又引荐那位女先生:“这位是颜芸姑,颜先生。颜先生出身书香门第,其父曾任州郡记室参军,家学渊源。 颜先生本人通晓经史,尤擅诗词、算术,且性情淑均,。我请她来,主持蒙学,教导村中适龄孩童,不论男女,启蒙识字,明理知义。” 颜芸姑上前一步,对着众人微微一福,声音清越:“芸姑才疏学浅,承蒙赵明府信赖,愿尽绵薄之力。 聘请女先生?!这个消息让村民们震惊又意外。人群顿时议论纷纷。 赵闲庭将众人反应看在眼里,朗声道:“诸位乡邻,学无长幼,达者为先。颜先生之才学品性,我敢以官声作保。蒙学启智,在于引导孩童向善明理,颜先生性情温和,学识足够,正堪此任。 况且,我青溪村蒙学,本就不拘一格,愿让女娃与男童同沐教化,由颜先生执教授课,岂非更为相得益彰?” 他这番话,既抬高了颜芸姑,又点明了村塾的初衷。 林茂和张仲远对视一眼,立刻上前,对着陈老夫子和颜芸姑深深一揖:“陈老先生,颜先生,二位肯屈尊降临我们这小山村,是我青溪村娃娃们的福气!老朽代表全村,感激不尽!村塾之事,一切但凭二位先生主张!” 赵闲庭将两位先生安顿好后,便与林茂、张仲远以及几位村老在自家堂屋商议具体事宜。他神色郑重地说道: “茂叔,张老,陈老夫子与颜先生皆是看在情分与咱们的村向学之心上,才愿意屈就。按如今城中私塾的常例,似陈夫子这般的饱学之士,束脩一期需两千钱。颜先生虽是女子,然才学品性俱佳,束脩亦不应低于此数。两位先生大义,但我们不能让贤士寒心,该有的礼敬绝不能少。”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知道村里刚经过夏税和抢种,大家都不宽裕。这束脩以及两位先生在村中的日常用度,我身为青溪村子弟,责无旁贷。我愿……” 他话未说完,老村长林茂却猛地抬手,语气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闲庭!你做了已经很多了。你的心意,村里都明白!但这钱,村里出得起,也必须由村里出!” 赵闲庭微微一愣,看向林茂。 只见林茂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村老,声音洪亮而沉稳:“咱们青溪村如今不同往日了!这束脩钱,各家读书的娃娃出一半,剩下的,还有先生们的用度,就从村里公中出!” 第231章 搬下来 赵闲庭微微一愣,他知道村里有些来自山林和水域的公产,应付日常修缮、祭祀尚可,但要长期供养两位束脩不菲的先生,恐怕……他正欲开口询问,却见林茂对旁边一位管着村中账目的路鸣使了个眼色。 路鸣会意,冲着赵闲庭挤了挤眼睛,转身从里间捧出一个厚厚的、用麻绳仔细捆扎的蓝布封皮账册,郑重地放到赵闲庭面前的桌上。 林茂亲手解开麻绳,将账册翻开,推到赵闲庭面前,“你看看这个。” 赵闲庭带着疑惑低头看去,起初只是随意浏览,但很快,他的目光就凝固了,手指甚至无意识地微微颤抖起来。 账册上清晰罗列着一笔笔巨额财物:黄金白银多少锭,铜钱多少贯,各色珠宝玉石几何……其总数之巨,远远超乎他的想象!莫说是供养两位先生,就是重修整个青溪村,再办十个村塾也绰绰有余! “这……这……”赵闲庭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声音都有些发紧,“茂叔!这……这些财物从何而来?如此巨资……” 他第一个念头甚至是怀疑来源是否正当,毕竟这数额太过骇人。 林茂看着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只是平静地合上账册,缓缓说道:“是未晞给的,还有,我想着在在村口显眼处,立一座‘功德碑’。” “功德碑?”赵闲庭看向他。 “嗯,”林茂语气坚定,“ 让所有进出村子的人都知道,咱们青溪村受了谁的大恩,也让后世子孙都记得这份恩情,你看此事如何?” 赵闲庭仔细思量,觉得此举甚好。 …… 夜色渐深,赵闲庭辞别林茂,走在路上,心绪却因那笔巨额财宝有些不宁。他脚步一转,朝着村尾那座小院而去。 还未走近,一股诱人的烤肉香气便混合着夏夜微风扑面而来,其间还夹杂着淡淡的酒香和隐约的欢语声。 赵闲庭微微诧异,走近些,透过半开的院门,只见里边燃着一堆篝火,火上架着半只烤得焦黄流油、滋滋作响的肥羊。 白未晞、邙峥、石生一家围坐火旁,石生正用小刀熟练地片着热气腾腾的羊肉分给眼巴巴等着的安澜、安晴。安盈则乖巧地在一旁帮着倒酒。 “闲庭?”石生最先看到站在门外的赵闲庭,惊讶地站起身,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连忙招呼,“你怎么来了?快进来!正好,未晞今日在山里猎了头肥羊,快来尝尝,这肉香得很!酒也是未晞带回来的,够劲道!” 柳月娘也笑着起身相迎:“闲庭兄弟,快坐下,这儿还有位置。” 白未晞抬眸看了他一眼,“坐。”邙峥则含笑举了举手中的酒碗,算是邀约。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正好馋这一口!”他朗声笑道,挨着石生坐下。柳月娘立刻递过来一大块烤得外焦里嫩、冒着油光的羊肉,石生则塞给他一个倒满了酒的粗陶碗。 篝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赵闲庭咬了一口羊肉,野生的山羊肉质紧实,带着独特的香气,烤得火候恰到好处。他又喝了一大口酒,酒液辛辣醇厚,驱散了夜间的微凉。 “好肉!好酒!”他由衷赞道。 石生哈哈一笑,用力拍着他的肩膀:“是吧!未晞出手,从来都是好东西!哈哈!” 碗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笑声和话语声在小小的院落里回荡。 石生又给赵闲庭添了块肉,随口问道:“闲庭,你是不是……明日就该动身回赵城了?” 赵闲庭咽下口中的羊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公务在身的凝重:“嗯,县衙事务堆积,休沐之期已满,明日一早就得启程了。” 气氛稍稍沉淀了些许,带着些许离别在即的怅然。 柳月娘轻声叹道:“路上定要当心。” “我会的,月娘嫂子放心。”赵闲庭应道。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篝火对面安静坐着的白未晞,斟酌了一下词语,开口道:“未晞,村长他们同我说了些事。” 白未晞抬起眼眸,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你赠予村里的那笔钱财,村里决议,日后村塾两位先生的束脩,一半从里边出。”赵闲庭带着感激继续说道:“大家还决定在村口立一座功德碑,刻上‘村民白氏未晞,慨赠巨资,恩养乡梓’等语,让后世子孙永志恩德。” 他话音刚落,石生一家眼睛一亮。 白未晞偏了偏头,“立碑?不用那么麻烦。我明日去山里,把之前学堂立的那块搬下来就行。”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众人都是一愣。柳月娘最先反应过来,失笑道:“未晞!你说的是当初咱们刚办村塾时,你买了好多笔墨纸砚,大家伙儿觉得不能白受,在山里给你立的那块小石碑吧?那块是记着你当初帮扶村塾的情分,就让它留在那儿吧!这块新的,是记着你如今对全村的大恩,不一样!” 石生也哈哈笑道:“对对对,那块小的可不能搬,那是咱们最早的心意!这块大的必须立!” 连邙峥都忍不住莞尔,摇了摇头,觉得白未晞这思路着实独特又……省料。 白未晞见众人反对,便不再坚持,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立新碑的安排。 赵闲庭看着她又恢复平静无波的样子,心中那点担忧终究还是压过了顾忌。他借着酒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语气变得严肃而带着关切:“未晞,还有一事……我,我并非质疑,只是……你赠予村中的那些金银珠宝,数额实在巨大,来源……可否告知?”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声音更轻,“你情况特殊,我担心……担心你若用了非常手段,恐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为你招祸。当然,若不便言明,也无妨。” 他终于将心中的担忧问了出来。石生和月娘也屏住了呼吸,他们其实也一直有这个疑问,只是从未想过追问。 白未晞看了看赵闲庭眼中真切的担忧,又扫了一眼同样带着关切神色的石生和月娘,她出声道: “别人给的。还有,卖药赚的。” 第232章身体不好 白未晞话音落下,院子里静得只剩下篝火“噼啪”的燃烧声。 石生手里的酒碗停在半空,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别人给的?!什么人能给出这么多?” 他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碗沿。 安盈比起石生的震惊,更多是纯粹的好奇。她想起那些流光溢彩的锦缎和从未见过的精巧玩意,忍不住小声猜测:“未晞姨,是……是你在金陵认识的那位周薇给的吗?” 少女的心思细腻。 “是她家给的,给她家处理了一些东西。” 白未晞用木棍拨弄了一下篝火,让火焰燃得更旺些。 “她家……她家到底是做什么营生的?咋……咋这么阔气?” 石生实在是想象不出。 白未晞抬起眼,目光扫过石生困惑的脸,“当官的,她爹是周宗。” “周宗是谁?”石生脸上依旧是不解的。柳月娘也微微摇头。 然而,坐在他们对面的赵闲庭,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他手中的粗陶酒碗不受控制地一斜,浑浊的酒液泼洒出来,溅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然未觉。 他的脸色在跳跃的火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血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甚至……一丝惊悸。 他的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颤抖:“金陵的周宗?!可是……可是江南唐国司徒,汝南郡公府上?!” “司徒?” “郡公?” 石生和柳月娘低声惊呼,虽然依旧不明具体,但“司徒”是戏文里顶大的官,“郡公”更是了不得的爵位,这点常识他们还是有的。 白未晞点了点头,“是他家。” 赵闲庭得到肯定的答复,向后靠了靠。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那可是真正的顶级权贵,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其长女周娥皇更是当今唐国主李煜的正宫国后,宠冠六宫!白未晞……她竟然不声不响地,和这样的人物有了交集! 就在这时,赵闲庭似乎想起了近来传得沸沸扬扬的一桩雅事,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复杂难言的神色,既有文人式的赞叹,也有一丝身为北宋官员的微妙情绪。 “说起这周府,尤其是那位如今贵为国后的周家大娘子,在江南,可谓传奇。就在半月前,江南文士圈里传开了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那失传了百余年的《霓裳羽衣曲》残谱,竟被国后周娥皇妙手补全,重现天日!” 他顿了顿,看着石生和月娘他们依旧茫然的眼神,解释道:“此曲乃前朝唐明皇与杨贵妃所作,是宫廷乐舞的巅峰,早已失传。能将其补全,非有绝世才情与深厚乐理积淀不能为。” 他的语气中不禁带上了一丝神往,“此事震动文坛乐苑,都说国后娘娘乃天女临凡,钟灵毓秀……周府门风,由此亦可见一斑。” 石生一家不懂什么霓裳羽衣,但“前朝皇帝”、“贵妃”、“失传百年”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再加上“补全”,便觉得实在非同一般,“这……这得是多大的学问,多大的能耐?!” 柳月娘没有说话,但她紧紧握住了身旁安盈的手。女儿的手心有些冰凉,和她一样。 赵闲庭将石生一家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他们已经明白了周府的分量。他沉默良久,脸上的震惊缓缓褪去,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感慨的叹息。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再次举起酒碗,这一次,他的动作沉稳了许多。他看向白未晞,语气复杂,却带着彻底的释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未晞啊未晞……你这际遇,当真是……鬼神莫测。罢了,来源既明,我心已安。” 他话锋一转,神色重新变得严肃,目光扫过众人,“只是,此事关乎江南唐国重臣,甚至牵扯宫闱,非同小可。今日之言,出得此院,切记,莫要再对外人提起半分,以免引来无妄之灾。” 石生和柳月娘浑身一凛,立刻郑重点头。 “补齐了吗?”白未晞喝光了碗里的酒,拎起边上的酒坛边倒边说: “《霓裳羽衣曲》……周薇提过。她说,她大姐姐为了补全这支曲子,废寝忘食,翻阅了无数古籍乐谱,尝试了上百种指法与旋宫转调,几乎耗尽了心血。” “未晞姨,那你可曾见过那位国后?她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像画里的仙女一样好看?”安盈眼睛亮晶晶的好奇问道。 这个问题问得天真,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连正准备喝酒的赵闲庭都顿住了动作,看向白未晞。他虽然听过许多关于周娥皇才情的传说,但对这位深居宫闱的国后具体形貌,也仅限于“有殊色”这类泛泛之词,此刻也不禁生出一丝好奇。 石生和柳月娘也竖起了耳朵,就连依偎在月娘怀里的安晴,也眨巴着大眼睛,懵懂地等待着答案。 “好看。”白未晞想了想,补充道:“是我迄今为止,见过最好看的‘人’。” “那她人怎么样?”石安盈接着问。 “身体不好。”白未晞认真回应。 这一句“身体不好”说得太过自然,,以至于众人都愣了一下。 石生最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安盈问你国后娘娘人怎么样,你咋就跟郎中瞧病似的,上来就说人家‘身体不好’?哈哈哈……” 他这粗豪的笑声打破了院子里因“国后”、“郡公”带来的凝滞气氛。 柳月娘也忍俊不禁,掩口轻笑,“未晞,盈儿是问品性如何?” 连赵闲庭和邙峥都忍不住莞尔。 石安盈先是愕然,随即也抿着嘴笑了起来,她扯了扯白未晞的袖子,小声纠正:“未晞姨,我是问……她脾气好不好?待人温和吗?” “周薇很依赖她。她看周薇的时候,眼神很软。” 白未晞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描述,“说话,声音不高,像……溪水流过石头。” 这个比喻依然带着白未晞式的独特和直接,却奇异地勾勒出一个温柔、静谧的形象。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赞美都更让人信服。 第233章 村塾开课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赵闲庭便辞别了老父和前来送行的村民,登上了返回赵城的马车。几乎就在赵闲庭离开的同时,村塾正式开课。 陈允谦老夫子端坐经馆,手持书卷,神色肃然。他面前坐着的是村里年纪稍长、有志于科举的男子,老夫子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沉淀的威严,引经据典,深入浅出,让这些乡下孩子第一次见识到了何为真正的学问底蕴。 而在隔壁的蒙学馆内,气氛则截然不同。颜芸姑并未急于授课,她先是温和地让所有孩童,无论男女,依次上前,询问他们的名字、年龄,甚至家里种了什么,喜欢玩什么。很快便消除了孩子们的紧张和陌生感。 青溪村的孩子们,终于迎来了他们期盼已久的新先生,琅琅读书声再次响起。 青溪村村塾重开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邻村马士人的耳中。 消息是马士人一个嘴快的侄子从镇上听来,一路小跑着回来告诉他的。彼时,马士人正躺在院中的竹椅上,摇着蒲扇,眯着眼盘算着青溪村的人何时会熬不住,带着厚礼来登门请他回去。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如何拿捏姿态,如何“勉为其难”地应下,顺便再把那不成器的远房表亲韩夫子也一并塞回去。 “叔!叔!不好了!”侄子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震惊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马士人不悦地皱起眉头,呵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什么不好了?” “青……青溪村的村塾,开……开起来了!” 马士人嗤笑一声,蒲扇摇得更悠闲了:“开起来了?找的哪个连《三字经》都念不利索的半吊子糊弄事?能撑几天?” “不是啊叔!”侄子急得直摆手,“他们请了两位先生!一位是姓陈的老夫子,听说……听说以前在河南府路通判大人家坐过馆的!还有一位……是……是个女先生!” “啪嗒!” 马士人手中的蒲扇掉在了地上。他猛地从竹椅上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说什么?女先生?!还有……通判府上坐过馆的?!” 这组合太过匪夷所思,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千真万确!村里人都传遍了!那女先生姓颜,看着挺斯文,今天已经开始教蒙学的娃娃们识字了!那位陈老夫子则在经馆授课,听说……听说架势可足了!” 马士人的脸色由最初的震惊,迅速转为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起来。女先生!他们竟然敢请个女人来教书! 他强压着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束脩呢?他们给得起那么高的束脩?” 他绝不相信青溪村有这财力。 侄子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报出了打听来的数字:“听说……陈老夫子一期束脩为两千钱,颜先生……也是这个数。而且,村里公中出一半,仅限于青溪村本村的。” “一人一期两千钱?!”马士人猛地跳了起来,声音尖利,青溪村那帮泥腿子,他们……他们哪来的这么多钱?!”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得他头晕眼花。他当初在青溪村,一期束脩不过八百钱。 然而,愤怒和嫉妒过后,一丝冰冷的理智又冒了出来。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喃喃道:“两千钱……若真是通判府上坐过馆的先生,在府城,怕是……怕是三千钱也请不到……”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价钱,对于那样背景的先生而言,甚至可以说是“实惠”了。可越是明白这一点,他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随即,他又想起了青溪村当初给他的八百钱束脩。平心而论,在这乡下地方,八百钱已是不低的待遇,而且青溪村离他家近,来去方便,周围除了青溪村,最近的像样私塾也在三十里外的大镇上。当初若不是韩夫子那档子事…… 一想到韩夫子,马士人心头的邪火“噌”地一下就全烧到了他身上! “都是那个不成器的东西!”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壶盖都跳了一下,咬牙切齿地骂道,“若不是他在学里胡言乱语,得罪了林茂那老家伙,我何至于此?!好好的差事丢了不说,如今倒让外人看尽了笑话!” 马士人越想越气,胸口那团憋闷几乎要炸开。他在院子里烦躁地踱来踱去,一会儿咬牙切齿地咒骂韩夫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会儿又恨青溪村那帮“泥腿子”不识好歹,竟敢如此落他的脸面。他甚至幻想着自己冲到青溪村,指着林茂的鼻子痛斥他们“有辱斯文”、“牝鸡司晨”的场景。 然而,残存的理智像一盆冷水,一次次浇熄他这无用的怒火。他知道,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那位陈老夫子的背景和学问,像一座大山压在那里,让他所有的愤懑和指责都显得苍白无力。人家请的是真才实学、有名望的先生,束脩给得足足的。他若真去闹,除了自取其辱,还能得到什么? 至于那个女先生……虽然于礼法上有些惊世骇俗,可在这天高皇帝远的乡野,只要村里人自己接受,谁又能真的管得着?更何况,背后还有赵闲庭的影子若隐若现。 “唉!” 最终,马士人所有的愤怒、不甘和后悔,都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力感的叹息。他颓然坐回椅中,仿佛一瞬间老了好几岁。他知道,青溪村那条原本唾手可得的财路和那份受人尊崇的地位,是彻底断了。 与马士人的憋闷懊丧截然不同,青溪村这边却是一片欣欣向荣。 村塾重新开课后,石安盈几乎日日都去。她虽已过了蒙童的年纪,但颜先生见她心思灵透,又极为向学,便默许她留在蒙学馆里,有时帮着维持一下年纪更小的孩子们的秩序,有时帮着颜先生整理书卷、研磨墨汁。 颜芸姑很快便发现安盈的蒙学基础相当扎实,甚至对一些简单的经史句子也能理解。课后闲暇时,颜先生便会将安盈唤到身边,单独教她一些更深的内容。 有时是算术。颜先生不用算盘,而是用几颗光滑的石子在沙盘上摆弄,教她一些巧妙的计算方法,让安盈觉得新奇又有趣。 有时是诗文。颜先生会挑选一些意境优美、浅显易懂的诗词,细细讲解其中的含义和用典,还会教她辨别平仄声韵。 更多的时候,颜先生会给她讲一些地理风物、人情世故,甚至是一些简单的医理常识。这些知识如同甘泉,汩汩流入安盈渴望求知的心田,让她每天都觉得充实而快乐。 白未晞偶尔会出现在蒙学馆外,安静地看着里面。她看到安盈专注听讲时亮晶晶的眼睛,看到她帮颜先生做事时麻利的身影,也会看到颜先生看向安盈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温和。 就在这琅琅书声和安盈悄然的进步中,另一桩喜事也开始在青溪村酝酿,张愈之和孙二丫婚期将至。 第234章 后会有期 这桩差点被孙李氏搅黄的婚事,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张仲远家虽不算大富,但行医多年也颇有积蓄,加上真心喜爱二丫这个未来孙媳,准备的聘礼相当体面:除了必备的束帛、一对活雁外,还有不少实用的布匹、首饰和银钱。这份厚重的聘礼让原本还有些微词的孙李氏彻底闭上了嘴,脸上甚至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笑意。 随着婚期临近,青溪村上下,都沉浸在这份即将到来的喜庆之中。 八月初三,天公作美,秋阳和煦。张家小院更是张灯结彩,红绸高挂,一派热闹景象。 一大早,张愈之便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襕衫,头戴方巾,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笑意。 “新娘子来咯!” “快看新娘子!” 孩子们兴奋地嚷嚷着,大人们也都笑着围拢过来。石生一家也早早到了,石安盈牵着弟妹,踮着脚尖张望。柳月娘和林青竹候在两边,准备搀扶新娘。 张愈之在众人的起哄和簇拥下,深吸一口气,走到花轿前,按照礼仪,轻轻踢了踢轿门。轿帘掀开,柳月娘笑着将一条中间结着大红花的红绸带的一端塞到张愈之手里,另一端则递给了轿中的新娘子。 在众人的注视下,新娘子孙二丫蒙着大红盖头,身着虽不奢华却十分齐整的红色嫁衣,由林青竹和柳月娘一左一右搀扶着,小心翼翼地迈出了花轿。 张愈之看着红绸另一端的身影,脸上的笑意更深,他稳了稳心神,牵着红绸,引着二丫缓缓走向布置好的喜堂。 喜堂设在张家正屋,正中贴着大红双喜字,案上燃着龙凤喜烛。张仲远老身着体面的深色长袍,端坐上方,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 “一拜天地——!” 狗子高亢的声音响起。 张愈之和二丫转身,对着门外的天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张仲远和几位长者,恭敬下拜。张仲远看着眼前这对璧人,眼眶微微湿润,连连点头。 “夫妻对拜——!” 新人相对而立,隔着盖头,彼此深深一揖。 “礼成——!送入洞房!” 在众人的欢呼和善意的哄笑声中,二丫被女眷们簇拥着送入了布置一新的东厢房。张愈之则被水生,铁蛋等一众年轻汉子拉住,开始接受轮番的敬酒“考验”。 院子里,早已摆开了十几张方桌,村里的妇人们手脚麻利地端上早已备好的菜肴。虽无山珍海味,但大块的红烧肉、整只的炖鸡、金黄的炸鱼、时鲜的蔬菜……香气扑鼻,分量十足。酒是村里自酿的米酒,管够! 孩子们在桌缝间穿梭嬉闹,大人们围坐在一起,高声谈笑,互相敬酒,祝福着这对新人。 白未晞和邙峥也来了。他们坐在稍偏一隅的桌上,与林茂、张仲远等人一席。白未晞依旧是安静的,默默的喝酒吃菜。 邙峥则显得自在了许多,他端着酒杯,与张仲远低声交谈着药材习性,偶尔也会对来敬酒的石生、路鸣含笑举杯,姿态从容。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酣畅。不知是谁先起了头,吆喝着要新郎官去“闹洞房”。张愈之被灌了不少酒,脸色通红,在众人的推搡和笑闹中,半推半就地被拥向了新房…… 夜色渐深,张家院里的喧嚣才渐渐平息。宾客陆续散去,带着微醺的醉意和满满的祝福。红烛在新房里静静燃烧。 …… 张家喜事的喧嚣余韵尚未完全散去,青溪村的日子重归平静。这日清晨,白未晞正将晒好的药材分门别类装入背筐,邙峥缓步走到了小院中。 “未晞,”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醇厚,“我打算离开了。” 白未晞手上的动作未停,应了一声:“现在?” 邙峥点头。 白未晞直起身,将手伸进背筐里,摸索片刻,然后抓出了一把东西,径直递到邙峥面前。 那并非药材,而是金锭、碎银以及几颗品相极好的珍珠混杂在一起,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着光。 “……”邙峥看着眼前这捧突如其来的“横财”,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再也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笑声惊起了院外枣树上的几只雀鸟。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看着白未晞沉静的眼眸,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和追忆:“未晞啊未晞,你莫非忘了?当初你初醒浑噩,还是我教你识得这山间百草,辨其性味。你这身认药、采药的本事,说起来,还是我启蒙的。”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背筐里的药材,眼中满是了然的笑意,“你既能以此换得钱财,难道我便不能了吗?山中岁月长,这些黄白之物,于我而言,并非难事。” 白未晞举着那捧财宝的手并未收回,她只是看着他。 邙峥的笑声渐渐止歇,他看着白未晞那坚持的眼神,心中最后一点因离别而产生的细微波澜也平复了下来。 他明白了,这是白未晞表达关切的方式,一种纯粹到近乎笨拙,却又无比真诚的方式。 他没有再推辞,伸出手,不是去接那捧财宝,而是轻轻从她摊开的手掌里,拈起了一小锭银子,笑道:“好吧,那便取一锭,作个念想,也省些脚力。” 他将银子揣入怀中,对着白未晞拱了拱手,“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白未晞将手中剩余的金银珍珠随意地扔回背筐,发出“哗啦”一阵脆响,然后也对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没有多余的告别话语,没有离愁别绪。邙峥转身,青色的衣袍在晨风中微拂,步履从容地走出了这座安静的小院,身影渐渐消失在通往村外的小路上。 白未晞站在原地,看着空无一人的院门片刻,便又低下头,继续整理她的药材。 第235章 开工 几场秋雨洗净了崤山的天空,青溪村的空气里浮动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 石生和柳月娘一起,郑重地走进了老村长林茂的家门。 “林叔,”石生开门见山,“我和月娘商量了,想请您做主,把咱家屋后连着东边那片坡地,划给我们。” 林茂有些诧异。那片地可不小,比石生家现在的院子大了好几倍不止,而且地势略有起伏,并非都是平整的良宅基。“你们要那么大地方作甚?那坡地平整起来可费工夫。” 柳月娘接过话,语气温和却坚定:“叔,我们想着,既然要修,就往长远里打算。眼下孩子们还小,可总有长大成家的一天。安澜、安晴将来也要有自己的窝。我们把地方圈大些,这次先起几间够住的,剩下的空地留着。将来儿孙满了,想再起新屋,也有地方,不用再去别处零敲碎打地寻地皮,一大家子挨着住,彼此都有照应。” 她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林茂眯着眼,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是这个理儿……聚族而居,枝繁叶茂,是好事。那片地荒着也是荒着,你们既有此心,便划给你们。地价就按村里的公田价钱算。”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当丈量土地的绳尺拉开,村民们看着那几乎将小半个缓坡都圈进去的巨大范围,才意识到石生家这次的“修缮”,规模是何等不同以往。 请来的老工匠并非寻常乡野把式,而是石生特意从邻县请来的、曾参与过大户宅院修建的老师傅。老师傅带着徒弟,拿着罗盘和绳尺,在那片广阔的空地上勘测良久,最终用石灰粉画下了令人惊叹的格局。 这并非随意散落的几间农舍,而是初具规模的院落组群雏形。 整体的规划坐北朝南,背靠缓坡,面临村中主路,暗合“负阴抱阳”之理。格局讲究轴线分明,主次有序。 最先动工的是位于中轴线上的主院。院门规划得颇为气派,不再是简单的柴扉木门,而是带有砖雕门楣和微微出檐的屋宇式大门。 入门之后,有一道影壁墙的基址,准备用青砖砌筑,上面计划雕刻寓意吉祥的“福”字或松鹤图案,起到藏风纳气、遮挡视线的作用。 绕过影壁,便是宽敞的主庭院。正对面是即将兴建的正房,地基打得极高,台基以规整的青石垒砌,显示出其在整个建筑群中的核心地位。 正房规划为五开间,明间最为开阔,作为堂屋,用于接待重要宾客和举行家庭仪式。正房的屋脊最高。 主庭院的东西两侧,是规划中的东西厢房。东厢房地位略高于西厢,准备先给安盈居住。西厢房则暂时隔开,供安澜、安晴使用。所有房屋之间,计划以抄手游廊相连,这样即使雨雪天气,在各屋之间走动也无须湿鞋。 令人更惊叹的是在于预留的扩展空间。 在主院的东侧和西侧,石灰线清晰地画出了未来可以增建的偏院或跨院的基址。,可以慢慢的扩充修建。 每个跨院都规划了各自独立的院门、小庭院和未来的房舍基址,既能与主院紧密相连,通过特定的门洞相通,又能在必要时保有相当的独立性,满足子孙后代成家立业后的居住需求。 整个建筑群高低错落,主院最高,厢房次之,未来的跨院再次之,形成了丰富的天际线,被称为“层层叠高,步步高升”。 工匠们按照这个宏大的蓝图,先从主院开始修建。 石生和柳月娘 早就商量好了,除了核心的木工、瓦工等技术活计由请来的师傅负责,那些需要大量人力的活儿,比如平整土地、挖掘地基、搬运青石砖瓦、和泥夯土等,优先从本村找人,按日结算工钱,绝不拖欠。 消息一出,村里但凡有些气力的汉子,甚至一些手脚利落的妇人,都主动找上门来。 “石生哥,算我一个!别的不行,力气有一把!”路鸣第一个扛着铁锹就来了,咧着嘴笑。 柳月娘,姜怀玉等妇人们担起了繁重的后勤。她们每天变着花样地准备伙食,大盆的杂粮馍馍管够,油汪汪的烩菜里肉片清晰可见,甚至还时常能见到难得的豆腐和鲜蔬。 下工时分,每人除了当日的工钱,还能分到一些用荷叶包着的、油光红亮的红烧肉或者几块炸果子,带给家里的孩子解馋。 这份实在的待遇和尊重,让前来帮工的村民心里暖烘烘的。 除了帮工的村民之外,其他的村民们闲暇时也都喜欢过来看看,对着那巨大的宅基地啧啧称奇。 “石生家这是要起个庄园子啊!” “瞧瞧这地基打的,怕是能盖两进院子了!” “月娘想得长远,儿孙的福气都在里头了……” 那块坡地上开始一天一个样,巨大的青石被凿平,作为墙基和柱础。青砖灰瓦被一车车运来。不同于普通农家的土坯墙,这里的墙体下半部多用青砖垒砌,上半部则是更加厚实的“里生外熟”,内层土坯,外层青砖的结构,很是坚固。 窗户的设计也更为讲究,不再是简单的方洞,而是规划了带有简易棂格的直棂窗或方格窗,日后可糊上窗纸,透光又雅致。 柳月娘尤其关注正房旁那间特意规划出的、位置极佳的房间。她要求这间的窗户开得更大,朝向庭院,地基也格外加固过。 “这间做的要精细,”她轻声对工匠嘱咐,“地面铺青砖,要磨得平整。” 工匠虽不解为何对这间屋子如此上心,但还是依言记下。 在规划中的主庭院中央,柳月娘亲自选定了位置。 “师傅,劳烦在这里,给我们留两个树坑。”她微笑着说,“种石榴树。” 与此同时,购置田产的事情也在稳步推进。石生依旧秉持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原则,如同经验丰富的老农间苗,精准而耐心地,将村中附近那些水源好、土质肥的田产,一点点归拢到自家名下…… 第 236章 青溪 寒露过后,秋意已深,崤山层林尽染,青溪村却比往年任何时候都显得忙碌而充满生气。石生家那气派初显的宅院尚未完全落成,另两件足以载入青溪村村志的大事,又接踵而至。 第一件,是村口的功德碑立起来了。 那是在一个天高云淡的清晨,一辆牛车缓缓驶来,上面载着一块用红布覆盖的长方形巨物。村里的青壮们早已等候多时,在林茂的指挥下,喊着整齐的号子,小心翼翼地将那沉重的石碑从车上卸下,稳稳安放在村口早已夯实的基座上。 当覆盖的红布被林茂掀开时,围观的村民们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块质地坚硬、打磨光滑的青黑色石碑,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碑身正中,以端庄雄浑的楷体,深刻着一行大字: “村民白氏未晞,慨赠巨资以兴故土,厚德以泽乡邻。德润桑梓,恩铭后世。大宋建隆三年秋,青溪村敬立。” 字迹深入石骨,仿佛要将这份恩情镌刻进时光里。在这行主碑文下方,还有几行稍小些的字,记述了此资用于村塾、公利,并告诫后世子孙勤俭持家、努力向学、不负厚望云云。 “这个字比山里的好看。”白未晞看了片刻,出声道。伸手往脖颈下按了按后,才想起她的铃铛木牌在邙山就烧成灰了。 “这次是特意去城里找最好的刻碑匠人刻的!”路鸣拍了拍胸脯,得意的说道。很明显,这件事是他负责的。 石碑静静地矗立在村口,村民们围在碑前,识字的不识字的,都在那看。 老青溪村人回想起白未晞初来时的模样,回想起那些共度的山里岁月,眼神复杂,有感慨,有动容,如今看到这石碑更有深深的感激。 石生和柳月娘带着孩子们也来了。柳月娘看着那“白氏未晞”四个字,眼眶微微发热,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碑身,低声道:“这下好了,无论过去多少年,只要村子在,就没人会忘了未晞。” 就在功德碑立起后没几天,石生和柳月娘又做了一件让全村震动的事。 他们找到了林茂,提出了一个想法。 “林叔,我和月娘想着,给村子添个‘门面’。”石生指着村口那略显杂乱、仅容牛车通过的路口,“我们想出资,给村子修一座像样的门楼。” 林茂闻言,吃惊不小。修门楼,这可不是小打小闹,花费不菲,更是一个村庄地位和凝聚力的象征。通常只有那些历史悠久、族裔繁盛的大村落才有。 柳月娘继续说道:“林叔,村子好了,我们家才能更好。这不仅是给村子修门楼,也是给我们自己,给后世子孙修个念想。再说,”她顿了顿,语气坚定,“这钱,出自未晞所赠,想必您也早就猜到了。” “你同未晞的情谊……”林茂了然的笑了笑,“哪里需要猜。” 消息传开,全村再次沸腾。这一次,不用招呼,几乎家家户户都出了劳力。石生依旧请了那位有经验的老师傅主持,但具体的土木活计,全村能动手的都来了。 选址就在功德碑内侧,横跨在进入村庄的主路上。地基挖得极深,用的都是最好的青石。门楼设计得古朴而坚实,是单檐歇山式的顶,虽然规模无法与州县城门相比,但在乡间已是极为气派。 门洞宽敞,足以容纳两辆马车并行。门楼上方,预留了悬挂匾额的位置,两侧的砖柱上,还计划雕刻上“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之类的吉祥图案。 建造过程比修建石生家的宅院更显齐心。人们干着活,脸上都带着光,这不是在为别人干活,而是在共同缔造一个属于所有青溪村人的荣耀。 月余之后,青溪村的门楼终于落成。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崭新的青砖门楼巍然屹立在村口,与一旁的功德碑相互辉映。 门楼正中央,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面是赵闲庭特意请人题写、并快马送回来的两个遒劲大字——“青溪”。 村民们聚集在门楼下,仰望着那两个字,心中充满了自豪与归属感。从此,所有进出青溪村的人,都将首先看到这座门楼,看到那座功德碑。 夕阳将门楼的影子拉得很长,金色的余晖洒在“青溪”二字上,也洒在功德碑“白氏未晞”的名字上。 门楼落成的半月后,石生月娘家巨大的宅院骨架已在秋末里奋力挣脱了土地的束缚,如今默然矗立。 青石垒砌的墙基像巨兽蛰伏的脊梁,厚重的墙体已然封顶,将一个个未来的家园空间清晰地勾勒出来。 工地上不再有上百号人同时劳作的盛况,但每日清晨,依旧会有几个身影准时出现。那是留下的几个木匠和他们的徒弟。 主要的动静都集中在了主院的正房里,空气中弥漫着新木的清香和淡淡的桐油味道。 李木匠他们正用刨子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一扇门板的边缘,发出富有节奏的“沙沙”声,木屑如同金色的雪花般簌簌落下。 他的徒弟水生则蹲在地上,用刻刀在窗棂上雕琢着简单的如意纹样,每一刀都全神贯注。 石生也没闲着,他跟着老师傅打下手,学着用砂纸打磨已经安装好的木隔断,让木材表面变得光滑温润。他的动作还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 院子里的两棵石榴树苗,已被细心地在根部培了厚土,裹上了草席御寒。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在雪中静默地积蓄着力量,等待来年春天的第一声召唤。 石生和月娘经常会站在院中,环视四周。他们听着屋子里传来的刨木声,闻着那新木与桐油混合的、代表着“新家”的味道。 一种混合着成就、期待与沉稳守护的心情,在他们胸中充盈。 他们知道,这个冬天来临前,他们一家就能搬进主院这几间最先完工的屋子。虽然还有很多细节有待完善,虽然东西跨院还只是一片空地。 但一个全新的起点,已然在这个深秋扎下了最深、最牢的根。剩下的,不过是交给时间,如同等待那两棵石榴树,慢慢抽枝散叶,开花结果。 第237章 云雀 立冬。 石生和柳月娘带着三个孩子,将他们不多的家当,从那座居住多年的旧屋,一件件搬进了崭新、敞亮的主院正房和东西厢房。 石安盈在自己的房间里,将心爱的牧云画像贴在墙上,又把颜先生送的几本书整齐地码放在临窗的书桌上,心中充满了安宁与憧憬。 安澜和安晴则在宽敞的堂屋里追逐嬉笑,清脆的笑声在四壁间回荡,驱散了最后一丝新屋的冷清。 为了庆贺乔迁之喜,也为了感谢全村乡亲在修建过程中的相助,石生家决定摆一场简单的“入伙宴”。 院子当中,早早支起了几口大锅,村里手脚麻利的妇人们都来帮忙,切菜、剁肉、揉面,忙得不亦乐乎。 席开十几桌,用的都是从各家借来的桌椅碗筷,虽简陋,却挤满了欢声笑语。林茂、张仲远、路鸣、青竹一家……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 人们举着粗陶碗,以茶代酒或以村酿相敬,说着祝福的话,感慨着石生家的变化。 “石生哥,月娘嫂子,祝你们家宅安宁,人丁兴旺!” “这新院子真气派,咱们青溪村头一份!” “都是托了未晞的福,托了大家的福!”石生和柳月娘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不断回应着乡亲们的祝福。 …… 新家安顿下来没几日,一个清晨,白未晞驾着马车驶出了青溪村,轧过崭新的门楼下的青石路,消失在崤山渐起的冬雾里。 村里人见她出门已是常事,并未多在意。大家的心思都更多地放在了过冬和自家的活计上。 三天后的黄昏,那辆马车回来了,稳稳停在了石生家那气派的新院门外。 听到动静的石生和柳月娘迎了出来,正看见白未晞跳下车辕。她转身,伸手掀开了马车后厢的毡帘。 里面没什么花哨的规整,只是堆着十来捆用油纸裹着的炭、几个靛蓝布包,却让两人瞬间定在了原地。 “这是……银骨碳?”柳月娘的声音都轻了些,伸手碰了碰油纸下露出来的炭块,墨黑的炭身泛着淡银的光泽,指尖触到的纹路细密得很,“听说县城里只有朱老爷家过冬,才舍得用这个,说是一块能烧大半夜,还没烟……” 白未晞没多话,弯腰从车厢里拎起个布包递过去,布包掂着沉,解开绳结就露出里面的厚棉衣,里子是细麻布,捏一把软乎乎的,棉絮蓬得很,不像村里人家用的旧麻絮那样发僵。 “这些是孩子们的,穿着不沉。”她语气平淡,又拎起另两个布包,“你们俩的棉衣,还有几床棉被。” “未晞啊……”柳月娘擦了擦眼角,没再多说什么,而是转身喊道,“安盈!快出来,给你未晞姨搭把手!” 石安盈跑出来,看到这些东西,眼神里先是亮,又很快软下来,轻声问:“未晞姨,这些得花不少钱吧?”她听颜先生说过,棉花要从淮河以南运过来,过了黄河就涨价钱,银骨碳更是得用深山老松烧,寻常人家连想都不敢想。 “钱够,买着方便。”白未晞不以为意。 几人将东西拿了进去后,石安澜早凑过来,伸手就往棉衣上摸,被柳月娘轻轻拍了下手:“慢些,别弄脏了!这是你未晞姨给你买的新棉衣,过年都不用添新的!”安澜却不管,抱着棉衣就往身上比,蹦蹦跳跳地喊:“娘!你看!正好!”安晴也拉着另一件棉衣的衣角,小声说:“暖乎乎的……” 立冬过后没几天,天色便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崤山山头。傍晚时分,天空中开始飘雪,到了夜里,渐渐变成了鹅毛大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村庄、田野和山峦。 次日清晨,推开门,已是一片银装素裹。积雪没过脚踝,空气清冷干净。 白未晞如同往常一样,背上她的竹筐,准备进山。大雪封山,对于常人而言寸步难行,于她却是无碍。 她刚走出村口,便看到风雪中一个蹒跚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身形瘦削,衣衫单薄破旧,在及踝的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朝着青溪村的方向而来。 风雪卷起她散乱的发丝,脸颊冻得青紫,嘴唇干裂,眼神空洞而麻木,全凭一股意念在支撑。 白未晞的脚步顿住,深黑的眼眸落在那个身影上,唤出了一个名字: “云雀?” 那女子浑身一颤,仿佛被这声呼唤从冻僵的噩梦中惊醒。她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看到了站在村口雪地里的白未晞。 那张苍白憔悴、布满风霜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极度的意外,随即,那强撑着的什么东西仿佛瞬间崩塌,整个人松懈下来。 杜云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的身体晃了晃,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腿一软,眼看就要栽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白未晞身形一动,掠过雪地,在杜云雀倒地之前,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她。触手之处,冰冷而轻飘,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 杜云雀已然彻底晕了过去,不省人事。 白未晞弯腰,一手穿过她的腿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直接将她横抱而起。杜云雀轻得像个孩子,在她怀中毫无声息。 白未晞抱着昏迷的杜云雀,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步走回青溪村。她的步伐平稳,雪花落在她乌黑的发间和肩头。 刚进村口没多远,迎面就撞见了正扛着扫帚、准备清理自家门前积雪的栓柱。 “未晞姑娘?这、这是……”栓柱连忙上前,声音里充满了惊疑不定,“这谁啊?咋成这样了?!” 白未晞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过头,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云雀。” “云雀?!”石勇如遭雷击,猛地吸了一口凉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杜家的云雀?!她不是嫁到……她怎么……怎么这副模样回来了?!” 他看着杜云雀那毫无生气、冻得发青的脸,和身上那单薄衣衫,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白未晞继续往前走,“我先送到张老那。你去找一下她爹娘。” 栓柱瞬间回过神来,连连点头,脸上的惊愕化为了急切:“对对对!我这就去,这就去!” 他将扫帚一扔,转身就朝着村子的另一头奔去,嘴里兀自念叨着,“老天爷……云雀丫头……这可真是……” 第238章 郁症 白未晞抱着杜云雀踏入张仲远那间飘着药香的小院时,张愈之正在檐下捣药,见到她怀中抱着一人,先是一愣,随即放下药杵迎了上来。 “未晞姐姐,这是……”他话音未落,目光落在杜云雀脸上,辨认了片刻,脸色骤变,“这是……云雀姐?!” “嗯。”白未晞应了一声,径直走向内堂,“她晕在村口。” 张愈之连忙上前帮忙引路,掀开厚厚的棉布门帘。内堂里,张仲远正坐在火盆边看医书,听到动静抬起头。 当他看到白未晞抱着一个气息奄奄、形销骨立的女子进来,而那张脸赫然是多年前嫁出去的杜云雀时,眉毛紧紧拧了起来。 “快,放到那边的榻上!”张仲远立刻起身,指挥着白未晞将人安置在诊榻上,上面铺着干净的旧褥子。 白未晞将杜云雀轻轻放下。张仲远已拿起她的手腕,三指搭上脉门,凝神细诊。张愈之则熟练地端来温水,用软布蘸湿,小心地擦拭杜云雀脸上的污垢和冰霜。 堂内一时寂静,只有火盆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张仲远松开手,又仔细查看了杜云雀的舌苔、眼睑,再轻轻捏了捏她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臂,最终沉沉地叹了口气。 “是郁症,兼气血大亏,元气耗损。”张仲远的声音带着痛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肝气郁结,横逆犯脾,导致脾失健运,纳差食少,加之长期忧思惊恐,暗耗心血……这是活活被‘气’倒,被‘饿’病的!” 他看向杜云雀那张即便在昏迷中依旧紧蹙眉头、写满愁苦的脸,眼中满是怜悯:“云雀这孩子……今年也不过二十七八吧?竟突然老了这么多。她以前可是咱们青溪村头一份的活泼丫头,笑声能传出二里地去……”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门帘被猛地掀开,带着一股寒气,杜川和房兰英夫妇俩踉跄着冲了进来。 “云雀!我的云雀!” 房兰英一眼就看到了榻上瘦的皮包骨,昏迷不醒的女儿,惨叫一声,扑到榻边,颤抖的手想去摸女儿的脸,又怕碰碎了似的停在半空,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雀儿!你怎么成了这样?!你睁开眼看看娘啊!” 杜川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也是双目赤红,嘴唇哆嗦着,看着女儿了无生气的样子,他心中一慌,“雀儿她……她这是咋了?啊?她咋成这样了?!” 张仲远拍了拍杜川青筋暴起的手背,语气沉痛地将诊断又说了一遍:“……郁结于心,气血两亏,是长久憋闷气恼,加上饿的……耗空了身子。” “李家沟……李康!那个畜生!” 杜川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他究竟把我闺女怎么了!我得去找他!” 就在他脚步即将踏出门槛的刹那,一双异常有力的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 是房兰英,杜云雀的娘亲。 她脸上泪痕未干,新的泪水又不断涌出,但眼神却在极致的悲痛中挣扎出一丝清醒。 她双手死死攥住丈夫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棉袄里,声音因哭泣而嘶哑破碎: “他爹!不能去!你现在去能做啥?!打杀了那姓李的吗?!然后呢?!让雀儿没了男人,让孩子没了爹,还是让你去吃牢饭?!” 她用力把杜川往后拽,哭喊着:“雀儿还在这儿躺着呢!人事不省!你让她怎么办?!咱们得先顾着雀儿啊!等她醒了,等她能说话了,问清楚……到底遭了多大的罪,咱们……咱们再从长计议啊!你现在去,除了把事情闹得更糟,还能有啥用?!” 杜川被妻子死死拉住,挣扎了两下,但看着妻子悲痛欲绝却强撑理智的脸,又回头望向榻上女儿那副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满腔的怒火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化为了无力的悲怆和钻心的疼。 他猛地抬起拳头,狠狠砸在旁边的土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指关节有血丝开始渗出。最终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蹲在了地上,双手抱住了头。 房兰英伏在榻边,握着女儿冰凉枯瘦的手,一遍遍地唤着杜云雀,“雀儿……娘的雀儿……当初就不该……不该让你嫁那么远啊……” 看着曾经如春花般明媚鲜活的女儿,如今变成这副模样躺在诊榻上,这对父母的心,如同被钝刀割锯一般痛苦。 屋内的悲愤与无助尚未平息,院外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带着惊惶的呼唤。 “云雀!云雀在哪儿?!” 门帘再次被掀开,林青竹和柳月娘先后冲了进来。显然是听到消息后立刻赶来的。 林青竹在看到榻上身影后,脚步猛地顿了一下。她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榻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曾经明媚飞扬、如今却写满苦难的脸。 “云雀……” 林青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云雀……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青竹啊……” 她与杜云雀,自小一起长大,最是投契要好。那些一起挖野菜、一起偷摘邻家果子、一起在月下说着悄悄话的时光还历历在目,如今却…… 柳月娘比她们年长几岁,从小就把这两个妹妹一般看待。她看到杜云雀的模样,心口也是猛地一揪,眼圈立刻红了。 但她强忍着没有像林青竹那样失态,而是快步上前,先扶住了摇摇欲坠、哭得几乎脱力的房兰英,然后目光沉重地看向张仲远,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张老,云雀她……要紧吗?” 张仲远沉重地摇了摇头,又将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柳月娘听着,心不断下沉。她走到榻边,看着昏迷不醒的杜云雀,又看看哭得不能自已的林青竹和房兰英,再看向蹲在地上,拳头紧握、浑身散发着绝望怒火的杜川,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第239章 平妻 柳月娘俯下身,轻轻握住杜云雀另一只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丝微薄的暖意,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维持着镇定:“云雀,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到家了,有我们呢,青竹在,未晞也在,你爹娘都在……” 林青竹听到柳月娘的话,仿佛找到了支撑,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杜叔,婶子,是不是李康?!是不是他们家?!云雀上次回娘家,我就瞧着她神色不对,问她又只说没事……都怪我!我当时就该拉着她问清楚的!” 杜川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显然愤怒和心痛已经到了极点,若非房兰英之前死死拉住,他此刻恐怕早已提上柴刀冲出门去了。 小小的医庐内,挤满了为杜云雀揪心痛苦的人。童年的情谊,姐妹的关怀,父母的疼爱,试图将榻上那个在风雪中归来的人,紧紧包裹。 在张仲远的针灸和汤药作用下,加上屋内炭火带来的暖意,杜云雀在昏迷了近一个时辰后,眼睫终于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她的眼神是涣散而迷茫的,仿佛不知身在何处。直到看清围在榻边那一张张写满关切与心疼的熟悉面孔,爹娘红肿的眼,青竹强忍的泪,月娘姐温柔的注视,还有站在稍远处、沉默却存在感极强的白未晞…… 她空洞的眼底才逐渐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不可闻的气音:“爹……娘……” “哎!哎!娘在呢!娘在呢!” 房兰英连忙应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小心地扶起女儿,让杜云雀靠在自己怀里,柳月娘立刻将一直温在火盆边的米粥端过来,林青竹接过碗,用小勺一点点地喂到杜云雀嘴边。 那温热粘稠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似乎也一点点唤醒了杜云雀麻木的知觉。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眼圈渐渐红了。 吃完小半碗粥,又服下张愈之端来的汤药,身上被厚实的棉被包裹着,她终于有了些活过来的实感。 房兰英看着女儿这副样子,心疼得如同刀绞,再也忍不住,轻声问道:“雀儿,你跟娘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会……怎么会瘦成这样?是他们……是李康他们家不给你饭吃?” 杜云雀靠在母亲怀里,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被碾碎后的麻木:“不是……娘,不是他们不给……是女儿自己,吃不下……” 她闭了闭眼,似乎在积蓄力气,也像是在抵抗某种巨大的痛苦,半晌才重新睁开,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飘忽地开始叙述: “半年前……李康他那个嫁到外县的表妹,王玉珍,回来了。” 提到这个名字,杜云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男人得了急病没了,留下了一大笔钱财……她公婆早逝,她就带着钱,回李家沟了。” 屋内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听着。 “我嫁过去之前……就隐约知道,李康他……他原本和这王玉珍是青梅竹马,两人是有情分的。” 杜云雀的声音里听不出怨怼,只有深深的疲惫,“只是那时候,王玉珍家里太穷,弟妹又多,婆婆……我婆母嫌她家是拖累,死活不同意,硬是给李康定下了我。” 林青竹听得攥紧了拳头,柳月娘眉头紧锁。 “现在,王玉珍带着钱财回来了,人又成了寡妇……” 杜云雀苦笑,“婆母的心思,就活络了。” 杜云雀靠在母亲怀里,泪水无声地流淌,浸湿了房兰英的衣襟。她缓了缓气力,声音依旧虚弱: “是婆婆……是李康……” 杜云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启齿的屈辱和一种更深的、被忽视的痛楚,“是他们……三天两头往那边跑。每次从那边回来,婆婆就在我耳边念叨,说玉珍如何会持家,如何有见识,说话做事都比旁人强……李康……” 她哽住了,呼吸变得急促,后面的话像是卡在喉咙里,“他有时会带着那边给的一些东西回来,有时会恍惚地坐在那里,然后莫名其妙地叹口气,说‘玉珍表妹如今,真是不容易,一个人……’” 她闭上眼,泪水流得更凶,仿佛那些话语和细微的动作,比直接的打骂更让她痛苦百倍。 “他们就当着我的面,说这些……看我的眼神,好像我哪里都不对,哪里都碍事。我坐在自己屋里,都能听见婆婆在院里夸赞那边收拾得如何清爽,埋怨我这里杂乱……我看着碗里的饭,就想起婆婆说人家玉珍胃口小,吃得精致……我……我一口也咽不下去……” “那王玉珍……她回来后,我就远远见过她一次。穿着细布的衣裳,收拾得干净利落,脸上也光洁,瞧着……瞧着比实际年纪还小很多。” 她的话语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深深的、对自身境况的无力感,“她没生养过,身段也还是姑娘时的样子……” 杜云雀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自嘲:“娘,您还记得我从前什么样吗?村里人都说我像只小雀儿,叽叽喳喳,笑声能掀翻屋顶……可现在,我自己都嫌自己……脸色蜡黄,头发干枯,因为生了两个孩子,腰身也粗了,手上全是茧子和裂口……跟他口中那个‘精致利落’的表妹比,我就像……就像角落里的土疙瘩。” 曾经的自信明媚,在日复一日的贬低和比较中,早已消磨殆尽,只剩下深入骨髓的自卑。 “我这样……我这样的性子,哪里忍得住?” 杜云雀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带着屈辱和不甘,“我闹过,哭过,质问过李康,也跟婆婆顶过嘴……可结果呢?” 她深吸一口气,“李康开始不理我。他收拾了东西,搬到了西厢房去住。在家里,他跟婆婆有说有笑,对两个孩子也和颜悦色,甚至对来串门的邻居都能客客气气……可只要一看到我,那脸立刻就沉了下来,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一句话都没有。” 这种刻意的、全方位的冷落,比争吵更令人窒息。 “昨夜里……我睡不着,在院里站着,就听见他们娘俩在正房里说话,窗户纸透着光……我听见婆婆说,‘不要再拖了……’ 又听见李康说,‘……云雀毕竟生了两个孩子,休了也不好,不如……就想个法子,平妻……总不能委屈了玉珍……’” “我……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我冲了进去!” 她眼中闪过一丝当时不顾一切的疯狂,“我扑上去打他,骂他没良心!我为他生儿育女,操持这个家,到头来竟要跟别人平分丈夫?!” “可李康……” 杜云雀的声音带着一种心死的冰凉,“他就那么站着,面色冷得像块石头,他不耐烦的一把推开我,力气那么大……我摔在地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厌烦。 他说:‘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整日就知道疑神疑鬼,胡搅蛮缠!我说了不要你吗?你毕竟给李家生了两个孩子,安分守己,总有你一口饭吃。你闹什么?!’” “平妻……他竟说要弄个平妻……” 杜云雀喃喃着,仿佛直到此刻仍无法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在他眼里,我多年的付出,竟只值‘一口饭吃’……和另一个女人平分我的相公,竟成了我该感恩戴德的‘大度’……” 说到这里,她瘫软在母亲怀里,只剩下无声的流泪。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虚弱,更是精神世界彻底崩塌后的绝望。 第240章 不要怕 杜云雀话音落下不久,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只是眉头依旧紧锁,睡梦中也不安稳。 与杜家交好、或是看着云雀长大的乡邻们,陆陆续续都赶到了张仲远的医庐探望。小小的院落和堂屋里,挤满了人,叹息声、低语声不绝于耳。 路鸣的媳妇姜怀玉是个火爆性子,一听完事情经过,当场就撸起了袖子,柳眉倒竖:“反了天了!李家沟那帮混账东西!当我们青溪村没人了吗?!云雀妹子这么好的人,被他们作践成这样!走!咱们现在就去李家沟,找那李康和他那黑心肝的娘说道说道!还有那个什么王玉珍,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天仙人物!” 喜欢凑热闹、凡事爱插一脚的孙李氏也在一旁尖着嗓子附和:“就是!那个寡妇王玉珍,肯定不是什么好货!就该撕烂她那狐媚子的脸!看她还怎么勾引别人男人!” 林茂也来了,脸色铁青。杜云雀是他看着长大的,跟青竹还那么要好,自是当孙女看的。他沉声道:“欺人太甚!石生,你去召集村里得空的汉子们!咱们明天一早就去李家沟,非得让李家给个说法不可!这口气,决不能就这么咽下去!” “对!去讨个公道!” “不能让云雀白受这委屈!” “带上家伙什儿!” 群情激愤,你一言我一语,小小的医庐内外充满了火药味,仿佛下一刻就要点齐人马,杀向李家沟。 就在这喧闹几乎要失控的时候,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并不高昂,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等等。”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白未晞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杜云雀的榻边。她低头看着沉睡中依旧面容痛苦的杜云雀,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义愤填膺的众人。 “先问问她,” 白未晞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冷静下来的力量,“等云雀醒了,问问她,她想如何。” 喧闹声瞬间低了下去。 姜怀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柳月娘轻轻拉了一下。柳月娘看着白未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林茂怔了一下,随即也沉吟起来,怒火稍敛,恢复了老成持重。是啊,他们在这里喊打喊杀,出气是痛快,可最终要面对这一切、决定未来道路的,是云雀自己。若她还想回去呢?若她舍不得孩子呢?他们这般冲动,会不会反而让她为难? 白未晞的话将焦点重新拉回了那个最核心的人,杜云雀自己身上。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所有的目光,都再次汇聚到榻上那个饱经风霜、需要自己做出抉择的女子身上。 杜云雀再次醒来时,已是午后。雪停了,稀薄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朦胧的光晕。她身上已经被房兰英换上了厚实柔软的旧棉衣,外面还裹着一床半新的棉被。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一些,只是那深重的疲惫和迷茫并未散去。 “醒了?感觉好些没?灶上一直温着粥呢。” 柳月娘一直守在旁边,见她醒来,连忙轻声问道。 杜云雀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房兰英红着眼圈,端来温水让她漱了口,又小心地喂她吃了小半碗熬得烂熟的米粥。 见她精神稍济,房兰英和闻讯赶来的杜川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屋内未曾离去的柳月娘、林青竹、白未晞等人,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雀儿……现在回家了,爹娘都在,你月娘姐、青竹姐,还有未晞和村里这么多叔伯婶子也都关心你。你……你往后,是怎么个打算?” 林青竹立刻接话,语气坚定:“只要你一句话,我们绝不让你再回那个火坑受气!李康和他娘要是敢来纠缠,我们打断他的腿!” 柳月娘也温声道:“是啊云雀,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咱们青溪村的闺女,不能白白让人欺负了去。大家都会给你撑腰。” 杜云雀靠在床头,听着这些温暖却沉重的话语,眼神更加混乱了。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许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哽咽道:“我……我不知道……” 泪水再次滑落,“我不愿意和别人分享相公……一想到他和别人……我心里就跟刀绞一样……” 她抬起泪眼,眼中又流露出巨大的痛苦和不舍,“可是……珠珠和小宝……他们还小……我要是走了,他们怎么办?后娘……后娘会善待他们吗?李康和他娘,会不会因为恼了我,就迁怒孩子……” 她的话语破碎,充满了作为一个母亲最深切的挣扎和恐惧。一边是尊严和情感无法忍受的践踏,一边是骨肉分离的锥心之痛。这个抉择对她而言,太过残酷。 柳月娘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中酸楚不已,她叹了口气,上前轻轻揽住杜云雀颤抖的肩膀,柔声道:“好了,好了,先不想了。这事不急,你刚缓过来,身子要紧。先好好歇着,把身子养好,再慢慢想,总有办法的。无论你最后怎么决定,咱们都依你,都支持你,啊?” 杜川重重地叹了口气,背过身去,用力抹了把脸。房兰英只是抱着女儿,无声地流泪。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杜云雀压抑的啜泣声。所有人都明白,这道坎,最终只能由杜云雀自己迈过去,旁人再多的义愤和支撑,也无法代替她做出那个关乎她后半生和骨肉亲情的选择。 夜深了,月光照在积雪上,映得青溪村恍如白昼。 杜云雀躺在自家熟悉的土炕上,身下是娘新换的、带着皂角清香的厚实被褥,温暖而安稳。可她的心却像是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翻来覆去,没有一丝睡意。 李康冷漠的脸,婆婆刻薄的絮叨,王玉珍那模糊却光鲜的身影,还有两个孩子睡梦中稚嫩的脸庞……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翻滚、撕扯。 她悄悄坐起身,看了一眼身旁熟睡中仍带着泪痕的母亲,轻手轻脚地披了件外衣,走出了屋子。 冬夜的寒气瞬间包裹了她,但她似乎感觉不到冷,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村中那条蜿蜒的小溪旁。 溪水大部分已经封冻,覆着一层薄雪,但在几处水流较急的地方,还能听到冰层下汩汩的流水声,幽暗而执拗,如同她心底无法断绝的愁思。 她站在溪边,望着那破碎冰面下依旧奔流的活水,感觉自己就像这冰封的溪流,表面似乎静止了,内里却是一片混乱和冰冷。 回家了吗?回来了。可前路在哪里?她不知道。留下,意味着要忍受屈辱,与另一个女人分享丈夫,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家一点点被侵蚀。离开?那两个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如何割舍得下?还有她一个被休弃的妇人,以后又该如何…… 巨大的迷茫和无力感充斥着她的身体,她抱紧双臂,单薄的身影在月光雪地里显得格外伶仃。 就在这时,一件厚实、带着微凉气息的斗篷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将那刺骨的寒意隔绝了大半。 杜云雀回头。 月光下,白未晞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依旧是那身麻衣布裙,面容平静无波,深黑的眼眸在雪光映照下,像是两口幽深的古井。 “……未晞?” 杜云雀有些意外,下意识地拢了拢肩上的斗篷,强扯出一个笑容,试图用寒暄掩盖内心的狼狈,“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瞧我,白日里浑浑噩噩的,都没顾上问你……这几年,在外头……还好吗?” 白未晞没有回答她这些琐碎的问题。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杜云雀,看着那双曾经明亮雀跃、如今却盛满了痛苦和迷茫的眼睛,看了许久。 然后,白未晞开口,声音平稳、清晰: “不要怕。” 第241章 上车 是啊,她在怕。 杜云雀心中那些被她刻意压抑、不敢深思的恐惧,浮了出来。 “离开李康吗?离开他我该怎么办?” “带走……孩子?” 杜云雀喃喃出声,随即便剧烈摇头,泪水夺眶而出,“不……不行!我怎么能……李家不会同意的!他们绝不会让我带走的!若是强来,定会闹得天翻地覆,到时候……到时候两个孩子怎么办?他们还那么小,就要看着爹娘、看着两家为了他们撕破脸吗?那些难听的话,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 她越说越激动,浑身都在颤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可怕的场景。 “就算……就算万幸,孩子跟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对未来的惶恐和无助,“我一个和离归家的妇人,还带着两个孩子……我拿什么养活他们?靠爹娘吗?他们已经年迈,我怎么能……怎么能再让他们为了我操劳,为了我们娘仨背负那么重的担子,还要承受别人的闲言碎语?我……我不能那么自私啊!” 白未晞静静地听着她将所有恐惧倾倒而出,没有打断。直到杜云雀情绪慢慢平缓后,她出声道: “你怕李家,怕流言,怕拖累父母。” 白未晞的目光清冷,直视着杜云雀泪眼朦胧的双眼。 “现在,” 白未晞向前半步,月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清绝的轮廓,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不要想他们准不准,别人怎么看,父母难不难。” “只想你自己。” “杜云雀,你想如何?” “只要你决定了,” 白未晞的目光沉静,却仿佛蕴含着能托起一切的力量,“我便帮你。” 风雪早已停歇,溪流在薄冰下作响,月光清冷地洒在两人身上。 杜云雀看着白未晞,她的话像是有魔力,强行将杜云雀从那些纷乱如麻的恐惧中剥离出来,逼着她只面对那个最简单、也最艰难的问题,‘你想如何?’ 被压抑许久的、属于“杜云雀”自己的意愿,终于开始艰难地涌动。她想要什么?她真的……可以只去想自己“想”如何吗? 溪边的寒风刮过,带着冰碴的气息,却让杜云雀混乱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不再去看前方破碎的冰面,不再去想李家可能的阻挠、乡邻的议论、父母的辛劳……她只是看着白未晞,仿佛要从对方那非人的沉静中汲取一丝决绝的勇气。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冰下流水声不断响着。 良久,杜云雀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她抬起眼,泪水依旧在眼眶里打转,但眼神里却燃起了一点微弱却坚定的火苗。 “我……” 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不想再回那个家了。” 这句话出口,像是搬开了第一块压在心口的巨石。 “我不想……再看着他们的脸色过日子,不想再听那些剜心比较的话,不想……再像个多余的物件,被他们盘算着是留是丢……” 她的话语带着泣音,却越来越流畅。 最后,她几乎是咬着牙,“我想带走我的孩子!珠珠和小宝……他们是我的命!我不能把他们留在那里,不能让他们叫别人娘,我要带着他们离开!” 说完这些,她像是虚脱了一般,身体微微晃了晃,但目光却死死地盯着白未晞,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祈求和无助的信任。 白未晞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她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好。” “明日,我来接你。” “去李家。” 没有询问,没有商量,只有简洁的告知。 杜云雀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又想退缩,想说起李家的刁难、李家沟的团结,可能会有的冲突……但当她触及白未晞那双平静得仿佛能容纳一切、也能摧毁一切的眼眸时,所有到了嘴边的担忧和恐惧,竟奇异地咽了回去。 一种混合着恐惧、期待、以及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在她心中疯狂滋长。她看着白未晞,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天光放亮,积雪反射着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白未晞驾着那辆青篷毡车来到杜家院外时,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杜川和房兰英都换上了出门的干净衣裳,显然打定主意要跟女儿一同前往。林茂等不少乡邻也站在院中,脸上写满了担忧。院子里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沉重的气氛。 见白未晞来了,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 林茂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语气凝重:“未晞丫头,云雀已经同我们说了她的决定。你们要去李家沟,我们拦不住,也不能拦。但是,有件事得先说清楚。” 他顿了顿,“李家沟跟咱们青溪村不同,他们是一个大宗祠,村里人多半都姓李,基本都沾亲带故,极为抱团。你们想达成想要的结果,怕是……不易。” 他这话说完,院子里立刻响起了一片附和与劝解声。 房兰英虽然心疼女儿,但也忍不住拉着杜云雀的手,哽咽道:“雀儿,要不……要不咱们再想想?只要李康保证不让那女人进门,你为了孩子,好歹……好歹还有个完整的家啊!孩子不能没有爹啊!” 姜怀玉虽然昨日喊打喊杀,此刻也冷静了些,皱着眉道:“云雀,和离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一个女子,带着两个孩子,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李家也绝不可能让你把两个孩子都带走的,那是他们李家的根苗!” “是啊,云雀,” 旁边一位年长的婶子也劝道,“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呢。李家绝不会放两个孩子都跟你走的。就算你狠心只要一个,另一个留在李家,你舍得?孩子长大了会不会怨你?” “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你往后……还怎么嫁人?” 另一个妇人低声补充,道出了最现实的顾虑。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无不是围绕着“孩子需要父亲”、“李家不会放人”、“和离妇人前途艰难”这几点。这些顾虑,现实而沉重。 杜云雀听着这些她早已想过千百遍的难题,脸色越发苍白。积攒起来的一点勇气,在众人“合理”的劝阻面前,又开始摇摇欲坠。 她下意识地看向白未晞,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寻求肯定的脆弱。 白未晞站在马车旁,对周遭的议论和劝阻恍若未闻。她深黑的眼眸只落在杜云雀身上, “你说,想带走孩子。”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疑问,只是在重复杜云雀昨夜的决定。 杜云雀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是,我想带走孩子,两个都要。” 白未晞闻言,不再看任何人,只是转身,利落地掀开了马车的帘子,对杜云雀道: “上车。” 她的行动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 第242章 李家沟 白未晞那声干脆利落的“上车”,划断了院子里所有的劝阻和嘈杂。 众人一时语塞,目光在决绝的杜云雀和气息沉静得近乎诡异的白未晞之间来回看着。 短暂的沉默后,杜川猛地向前一步,脸上的犹豫被一种破釜沉舟取代。他看向女儿,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好!不回就不回!那样的地方,不回也罢!雀儿,爹跟你一起去!以后爹养你们娘仨!” 房兰英看着丈夫,又看看女儿,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用力抹了一把脸,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哽咽着点头:“对!不回去了!我闺女和外孙,我们自己养!” 柳月娘见状,轻轻叹了口气,对众人说道,“一辈子其实挺长的,若日日心里扎着刺,守着个不在意你的相公,那滋味……” 月娘的话令在场的妇人们心中有了松动…… 石生往前站了一步,“我跟你们一起去!多个人,多份力气!” 林茂看着眼前这一幕,定了定神,做出了决断:“去,那就不能弱了气势!未晞丫头,我们知道你本事大,但李家沟情况复杂,多带一些人好些。” “不必。” 白未晞却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林茂和跃跃欲试的石生等人。 “我一人,可以。” 白未晞话音落下,院子里出现了短暂的、奇异的寂静。 所有老青溪村人都没有出声反驳。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复杂无比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敬畏,有担忧…… 他们太清楚白未晞的“可以”意味着什么。那可能不是去“理论”,而是去“碾压”。 他们毫不怀疑她能轻易带走孩子,能让李家沟无人敢阻拦。但后果呢?若是李家沟的人发觉白未晞的异常并传了出去……他们不敢设想。 最终,还是林茂先开了口,“未晞丫头……你能做到,这一点,大家伙儿心里都清楚。” “但李家沟人多,万一他们被逼急了,动起手来乱七八糟的,伤着云雀和孩子们怎么办?你一个人顾得过来吗?大家伙跟着去,也能镇镇场子,让他们不敢轻易乱来!” 白未晞静静地听着村长的话,最终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算是认可了这个方案。 林茂立刻安排:“石生,你去召集人手,要自愿,机灵稳重的!记住,咱们是去讲道理,护着人,不是去挑事的!” 他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 “明白!” 石生重重点头,转身就去叫人。 石生的动作很快,没过多久,院子里便聚集了二十多名青溪村的男女老少。 许多与杜家交好、或是义愤填膺的村民也自发跟了上来,其中就包括性子泼辣的姜怀玉、与云雀情同姐妹的林青竹、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孙李氏,以及放心不下的柳月娘。 一行人浩浩荡荡,沉默却坚定地跟在白未晞的马车后,踏上了前往李家沟的道路。积雪在众人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气氛凝重。 当这支队伍出现在李家沟村口时,立刻引起了骚动。 李家沟的村民看着这群明显来自外村、神色不善的人群,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或是从屋里探出头来,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排外。 白未晞的马车停在李康家院外,青溪村二十多人沉默地站在一边。 听到动静的李母刚拉开院门,在看清这黑压压一片人头的瞬间,就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哎呦!这……这是做什么?亲家公、亲家母,你们这是……” 她强自镇定,声音里带着颤。 李康也闻声出来,看到这阵仗,脸色一变,狠狠的瞪了站在人群前边的杜云雀,刚要张嘴呵斥,就被他娘暗暗拽了一把。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在一个年轻后生的搀扶下,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正是李家沟的村长李全才。 李全才面色沉肃,目光扫过青溪村众人,最后落在林茂身上。 “林村长,这是什么意思?带着这么多人来我们李家沟,是想械斗不成?” 李全才语气不善,先发制人。 林茂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全才兄,稍安勿躁。我们今日来,并非为了寻衅滋事,而是为了杜云雀。我青溪村的姑娘,在你李家沟受了天大的委屈,来讨个公道,做个了断!” 李母一听,立刻尖声叫道:“什么委屈?谁给她委屈受了?她自己跑回娘家,现在又带这么多人回来想干什么?!” 杜云雀鼓足勇气,上前一步,直视着李康和李母,清晰地说道:“李康,我要和离!珠珠和小宝,我也要带走!” “什么?!” “和离?还要带走孩子?!” 李母瞬间拍着大腿就嚎叫起来:“反了天了!你做梦!想和离?门都没有!我李家的孙子孙女,你一个都别想带走!大家快来看看啊!青溪村欺负上门要抢孩子啦!” 李全才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他看向林茂,语气强硬:“林村长,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劝和不劝离的道理不懂吗?再说孩子,那是我李家的血脉,岂是你们说带走就能带走的?于情于理于法,都没有这个道理!” 林茂早有准备,沉声反驳:“话不能这么说!若非李康家做事太过,逼得云雀丫头活不下去,如何能走这一步?” “李康母子行事不端,冷落发妻,甚至意图另娶平妻,这才逼得云雀心灰意冷!这样的家,让孩子待着,能学好吗?我们青溪村的闺女,不是送来给你们磋磨的!” “胡说八道!谁磋磨她了!” 李康梗着脖子否认,脸色涨红。 “是不是胡说,你们心里清楚!” 姜怀玉忍不住呛声道,“看看云雀被你们逼成什么样子了!在你们李家连饭都吃不下去,瘦成一把骨头回来!这不是逼命是什么?!” 就在这时,孙李氏猛地从人群里挤上前,双手叉腰,对着李母就啐了一口,声音又尖又利,“我呸!” 第243章 并无此意 “我呸!李婆子,你还有脸在这儿嚎?!谁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当年不就是瞧不上人王玉珍家里穷,怕她那一窝弟弟妹妹拖累你宝贝儿子,才硬生生拆散了,转头就骗了我们云雀这实心眼的丫头过来!现在看人家寡妇有钱了,腰杆子硬了,就又腆着脸上赶着去巴结?我呸!你个老虔婆,嫌贫爱富,两面三刀,也不怕半夜走路摔沟里!” 她骂得又快又狠,根本不给李母插嘴的机会,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还有你李康!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撒泡尿照照你自己是个什么德行!一个土里刨食的乡下娃,还真把自己当棵葱了?还学那城里老爷弄什么平妻?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我们云雀跟了你,给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到头来就换来你这个?我呸!恶心!” 孙李氏越骂越起劲,把她平日里在村里听来的、自己揣摩的,所有难听的话都倒了出来,句句往李家人心窝子上戳: “你们李家祖坟是冒了什么黑烟,出了你们这对不要脸的母子!老的为老不尊,小的无情无义!就你们这家风,还想留孩子?别把孩子也教成你们这副嫌贫爱富、朝三暮四的德行!” 她这一通毫无顾忌的痛骂,瞬间让李母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青,指着孙李氏“你……你……”了半天,却因为极度愤怒和理亏,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康也被骂得满脸通红,额头青筋暴跳,攥紧了拳头,恨不得立刻冲上去。 青溪村这边,众人听着孙李氏这酣畅淋漓的叫骂,心里虽然也觉得解气,但不少知根知底的人脸上,都掠过一丝微妙的神情。 姜怀玉偷偷撇了撇嘴,林青竹则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孙李氏,自己就是个嫌贫爱富的主儿,当初为了二丫和愈之的婚事,没少在家里闹腾,嫌弃张家穷,觉得二丫嫁过去是跳火坑。 如今骂起李母来,倒是句句在理,义正辞严。不过,此刻她这泼辣劲儿用在对付李家人身上,倒是意外地好用,至少先在气势上把对方压得哑口无言。 李家沟的村民虽然抱团,但孙李氏骂的有些确实是事实,而且太过泼辣难听,一时之间,竟没人能立刻找到同样犀利的词句骂回去,场面出现了短暂的、被孙李氏一人压制住的诡异情景。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素雅细布棉裙的女子,在一个小丫头的陪同下,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 她身姿曼妙,面容姣好,是王玉珍。她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王玉珍看着众人,柳眉微蹙,目光里带着真切的茫然,“这……这是怎么了?方才隐约听到说什么……平妻?说的是……我吗?” 她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孙李氏最先反应过来,三角眼一瞪,指着王玉珍尖声道:“你就是那个王玉珍?还在这儿装什么糊涂!不是你撺掇着李康要娶你当平妻,把云雀气成那样吗?!” 她还要再骂,却被身旁的姜怀玉眼疾手快地往后一拽,低声道:“你先别嚷嚷!听听她怎么说!” 姜怀玉心思更细,看出王玉珍脸上的困惑不似作伪。 李母一见王玉珍出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挤开人群凑过去,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声音都放软了几分:“玉珍啊,你怎么出来了?没事没事,就是一群不讲理的泼皮来闹事,你别怕,快回屋去,别惊着你了!” 李康也急忙转过身,面对王玉珍时,脸上的暴怒和阴沉瞬间化为了深情的急切,他信誓旦旦地保证道:“玉珍表妹,你放心!这里的事我会处理好的!绝不会让这些外人欺负到你头上!你安心回去,等我打发走他们……” 然而,王玉珍听着李母和李康这看似维护、实则暧昧不清的话,脸上的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越发明显,甚至带上了一丝被冒犯的怪异神色。 她微微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李康的距离,目光扫过李母和李康,最终落在面前这群陌生的青溪村人身上。 “李康表哥,姨母,你们在说什么?这……这和我有何关系?”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清晰地、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地反问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嫁给李康表哥了?” 此话一出,如同平地惊雷,在整个院子里炸开! “什么?!” “她没答应?!” “那李家母子……” 所有人都惊呆了,现场一片哗然! 青溪村的人面面相觑,脸上充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杜云雀更是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着那个站在不远处、神色坦荡中带着一丝被无端卷入麻烦的愠怒的女子。 李康母子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慌乱,迅速转变为一种难以置信和……委屈? 李母像是完全无法理解王玉珍的话,急急地上前两步,想去拉王玉珍的手,“玉珍!我的好孩子,你……你这是什么话?你别担心,这是在咱们李家沟,有村长和这么多族亲在,青溪村这些人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她越说越急,“你和康儿本就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当年是姨母一时糊涂……如今老天有眼,姨母一定风风光光把你迎进门,绝不让康儿委屈了你!” 王玉珍听着这些话,眉头越蹙越紧,脸上那丝被冒犯的神色愈发明显。 她再次后退一步,避开了李母伸过来的手,正色道:“姨母!请您慎言!莫要再说这些让人误会的话!我从未有过此意!” 一旁的李康,此刻脸上血色尽褪,他看着王玉珍,眼神里充满了受伤和不可置信,“玉珍……你怎能如此说?你心里明明是……有我的啊!若非如此,你为何……为何每次我与娘去探望你,你都那般温言软语?为何还要赠我那些东西?我们……我们已经错过一次了,难道你还要因为惧怕流言,再错过这第二次吗?!” 第244章 故意的 李康这番“深情”的控诉,让周围人脸上越发缤纷。 然而,王玉珍对此,神色却愈发冷静,甚至带着几分无奈和澄清事实的坚决。 “李康表哥,我想你误会了。” “那些点心吃食,是存放久了,眼看快要坏掉,我见你和姨母似乎颇为喜爱,不忍浪费,才让你们带走。至于那些小玩意……” 她顿了顿,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不过是些我从外头带回来,路上磕碰破损的不值钱物件,本就打算丢弃的,恰巧被你看见了。” “哈哈……”孙李氏直接笑出来了声。 李康张着嘴,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踉跄着后退半步,脸上是彻底破碎的、难以置信的绝望和羞辱。 他所有的“深情”和自以为是的“两情相悦”,在王玉珍这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解释面前,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李母也彻底傻了眼,呆立当场,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家沟村长李全才看着这荒唐的一幕,只觉得老脸都被丢尽了,“你……你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所有的暧昧,所有的“默认”,都只是李康母子一厢情愿的臆想和曲解。 这个理由,让青溪村众人面面相觑,想笑的同时又为云雀所不值。 而杜云雀看着那对陷入巨大尴尬和羞愤中的母子,只觉得一阵彻骨的悲凉和荒谬涌上心头! 李家沟村长李全才看着面如死灰、失魂落魄的李康,又看看急赤白脸、还想辩解的李母,再瞅瞅青溪村众人那混杂着鄙夷、愤怒和荒谬的神情,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 他重重咳嗽一声,试图挽回一点局面,对着林茂拱了拱手,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明显的息事宁人: “林老哥,你看……这,这原来是一场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他摊着手,一脸“大家都是受害者”的表情,“既然玉珍侄女并无此意,那什么平妻之说,也就不可能了!是康儿和他娘……唉,糊涂!想岔了!” 他转向杜云雀,努力挤出一个和蔼的表情:“李康媳妇,你看,这就是个误会。现在误会解开了,你也别再闹着要和离了。我让康儿给你赔个不是,保证以后一定好好待你,跟你好好过日子!你们还有两个孩子呢,看在孩子的份上,这事儿……就揭过去吧,如何?” 李母此刻也从巨大的羞愤中回过神来,她飞快地思虑着。 王玉珍这条路看来是彻底断了,若是再没了杜云雀这个媳妇,家里活计谁干?孩子谁带?她儿子岂不是真要打光棍?想到此,她也顾不上面子了,连忙挤到杜云雀面前,脸上堆起讨好的、却更显虚伪的笑容,声音也放软了几度: “是啊是啊,云雀,我的好儿媳!是娘错了,娘老糊涂了!都是……都是被那王玉珍给骗了!” 她毫不犹豫地将所有责任推给了刚刚才澄清事实的王玉珍,语气变得咬牙切齿。 “你是不知道,她平日里对我们娘俩若即若离的,这才让我们误会了她的心思!好孩子,你才是我们李家的好媳妇,以后娘一定把你当亲闺女疼!绝不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她说着,还用力拽了一把旁边魂不守舍的李康,低吼道:“你个死脑子!还不快跟你媳妇认错!保证以后好好过日子!” 李康被母亲一拽,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杜云雀,嘴唇动了动,什么都说不出来,但那双眼睛里,除了残留的羞辱和难堪,并没有多少真诚的悔意。 青溪村众人看着李家母子这前倨后恭、急于甩锅的丑陋嘴脸,只觉得一阵恶心。误会?一句轻飘飘的误会,就想抹去杜云雀这半年多来承受的所有?就想让她继续回到这个令人窒息的家里? 杜云雀看着眼前这对母子,只觉得心冷得像冰。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不是误会。” “现在说这些,晚了。” “你们让我觉得恶心!” 她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清晰地震撼了每一个人。 李母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李全才的眉头也紧紧锁起。场面,再次陷入了僵局。 李康看着杜云雀眼中再无半分留恋的决绝,又瞥见王玉珍那张冷淡疏离、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的脸,只觉得一股邪火混合着巨大的羞辱和失去一切的恐慌,猛地冲上了头顶! 他只觉得头突然疼了起来,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响起,“王玉珍是故意的,她故意吊着你,又当众撇清,就是要让你颜面扫地。” 李康猛地抬起头,发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王玉珍,声音嘶哑,充满了怨恨:“这下你满意了?!王玉珍!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在报复我们!报复我娘当初不让你进门,报复我没有争取!” 他一边嘶吼着,一边踉跄着朝王玉珍逼近:“云雀的性子我知道,她不可能再回来了!如今我妻离子散……你高兴了?!啊?!” 就在所有人都被他的话惊住时,李康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支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纯银发簪,那是他曾想送给王玉珍、却始终没送出去的一直随身携带的旧物。 李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王玉珍的胸口狠狠刺了过去! “我是真的爱你啊玉珍!” 他大喊了一声,“既然你这辈子不肯嫁给我……那下辈子!下辈子咱们再在一起!” “夫人小心!” 王玉珍带来的小丫头吓得尖声惊叫。 第245章 送鸡蛋 王玉珍在李康神色不对时就已心生警惕,见他扑来,急忙向旁边闪避。 那银簪没能刺中胸口要害,却“嗤”的一声,扎进了她的左上臂,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素雅的衣袖。王玉珍痛哼一声,脸色霎时惨白。 “姐!” “敢伤我姐姐!找死!” 就在此时,只听两声怒吼,两个身材高大壮实的年轻汉子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正是王玉珍的两个弟弟。他们见姐姐受伤,眼睛都红了,二话不说,冲上前对着行凶后愣住的李康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啊!别打了!别打我儿子!” 李母发出哭嚎,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拉开王家兄弟,却被其中一个随手推开,跌坐在地。 “玉珍!你怎么样?!” “快!快看看伤口!” 王玉珍的丫头和几个反应过来的李家沟妇人连忙围上去查看她的伤势,场面瞬间混乱。 李家沟村长李全才看着这流血事件,气得浑身发抖,“疯了!这是疯了!” 最终,在众人七手八脚的阻拦和混乱中,王家两个小子被强行拉开。 事已至此,李家沟的人也实在没脸帮李康说话了,王玉珍的小弟王柏此时仍在叫嚣着不会放过李康,李母边哭边骂,“这是你们的表哥,我是你们的亲姨母啊,你们怎能如此?怎敢如此!” “什么姨母!”王松瞪着她,“我娘去世的时候把家产都给了你,托你照顾我们,李康和我姐的亲事也是你应了的。你都做了什么?!” “小松,我们回家!”王玉珍打断了王松的话,捂着伤口出声道。 李母边哭边将鼻青脸肿,衣服上都是鞋印的李康扶进了屋子。 白未晞上前,将两份放妻书摊开在他面前,蜜印放在一边。 李康目光涣散地看着文书,他颓然伸出颤抖的手,在“立书人”旁用力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杜云雀也强忍着激动,上前在自己的名字旁按了指印。 青溪村村长林茂与李家沟村长李全才对视一眼,随后也依次上前,作为见证人,在文书上郑重地画指为证。 两份文书,一份交由杜云雀仔细收好,另一份则留到了李康家里。 当杜云雀紧紧攥着属于自己的那份放妻书,抱着小的,牵着大的,在白未晞和青溪村众人的簇护下,一步步走出李家门槛时,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这两个孩子像你。”白未晞是第一次见到云雀的孩子,看了片刻出声道。 然而,这声音传入失魂落魄、恰巧抬头望来的李康耳中,却让他浑身猛地一僵! 是那个声音! 刚才在他心底响起的声音就是这个,告诉他‘王玉珍是故意的’那个声音! 李康双目圆睁,死死盯着白未晞那淡漠的侧影,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他几乎要惊叫出声。 但这念头太过匪夷所思!一个人,怎么可能将声音直接送入别人的心里?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及! 定是他自己想多了……定是他刚才被王家兄弟殴打,脑袋受了伤,出现了幻觉,或是将现实与混乱的思绪混淆了! 他用力晃了晃嗡嗡作响、疼痛不止的脑袋。他想张口质问,想将这荒谬的怀疑喊出来,可话到嘴边,看着白未晞那平静远去的身影,再看看周围人或鄙夷或怜悯的目光,他最终又咽了回去。 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无法证实的诡异感觉,说出去,谁会信?只怕更会被人当成失心疯吧?! 况且对方也并没有说错,王松的反应早已证实了玉珍就确实在报复…… 当一行人回到青溪村时,日头已经偏西。虽然身体疲惫,但看着杜云雀脸上的舒展,大家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杜川看着一路相助的乡邻,他搓了搓粗糙的大手,“今天……多谢各位乡亲。家里虽然简陋,但……但请大家伙儿留下来,吃顿便饭。” 房兰英也连忙附和道:“对,对!大家一定都饿了,我这就去张罗!” 众人闻言,却纷纷摆手拒绝。 “川子哥,兰英嫂子,你们这就见外了!” “就是,乡里乡亲的,说这些干啥!” “你们这刚安顿下来,云雀和孩子也需要休息,家里一下子多了三张嘴,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这饭我们可不能吃!” “对对对,心意我们领了,饭就免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对杜家未来生活的体谅和关心。 就连一向爱占便宜、嗓门最大的孙李氏,看着杜云雀苍白的脸和两个懵懂的孩子,又瞅了瞅众人一致的态度,难得地把到了嘴边的“那敢情好”给咽了回去,撇了撇嘴,也没出声。 房兰英见大家态度坚决,知道他们是真心为自家考虑,心中暖流涌动,眼睛有些湿润。她没再强求,只是将这份沉甸甸的情谊牢牢刻在了心里。 第二日一早,房兰英便提着一个盖着蓝布的大篮子,开始在村里走动。她养鸡是一把好手,家里的鸡婆下蛋又大又勤快。 她挨家挨户,给昨日去了李家沟的人家,每一家都送了十个光洁饱满的鸡蛋。 “嫂子,昨天辛苦你们了,几个鸡蛋,给孩子们补补身子,千万别推辞!” “怀玉,昨天多亏了你拦着孙李氏,这几个鸡蛋你拿着!” “栓柱,多谢你们爷俩昨天也跟着跑一趟……” 送到最后,篮子里还剩下二十枚鸡蛋。房兰英脚步一转,没有去村尾那座安静的小院,而是径直走向了石生家。 她刚走到石生家院门口,就看见白未晞果然在里面,正安静地坐在院中的石磨旁,看着石安澜和石安晴两个小家伙围着她跑来跑去。 柳月娘则在灶房里忙碌着,传出阵阵饭菜的香气。 “月娘!未晞姑娘!” 房兰英笑着招呼,提着篮子走了进去。 柳月娘闻声探出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兰英婶子,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她看到房兰英手里的篮子,立刻明白了过来,“哎呀,你这是做什么?都说了不用这么客气!” 房兰英将篮子放在干净的石台上,揭开蓝布,露出里面个头匀称的鸡蛋,诚恳地说:“月娘,你就别推辞了。” 她看向白未晞,眼圈又有些发红,“这点鸡蛋,是我的一点心意。未晞姑娘不开火,我就想着送到你这儿来,你们做着吃,就当是我们全家谢过了。” 柳月娘了解房兰英的性子,便不再推辞,爽快地点了头。 “哎,好,好!” 房兰英见她们收下,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满怀感激的笑容。 这些鸡蛋,或许不值什么钱,却是杜家此刻能拿出的、最朴实也最真诚的谢礼。 第246章 鸡腿好吃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崤山山巅早已覆上了皑皑白雪,连村中小溪也彻底冻得结实。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屋檐下挂满了冰凌。 刚进腊月,村里两位年事已高、缠绵病榻许久的老人,终究没能熬过去,相继去世了。 先是村西头房吴氏,在一个北风呼啸的深夜悄无声息地走了,清晨才被枕边的老汉房老三发现。 接着没两日,住在村塾不远处的孙老汉突然将在外的所有子孙都叫了回来,都见过后闭了眼。 呜咽的唢呐声在干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凄惶,时断时续,听得人心里头发沉。 白色的招魂幡在办丧事的人家院门口挂着,被风吹得直响,纸钱灰烬打着旋儿,落在冻得硬邦邦的地上。 路鸣家的小闺女,被姜怀玉抱在怀里,路过孙老汉家搭着灵棚的院门口。 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里面晃动的白色人影、缭绕的青烟,以及那口阴沉沉的棺材。她伸出小手指着,奶声奶气地问:“娘,那是什么呀?” 姜怀玉闻言将女儿的小脑袋轻轻按回自己肩头,“囡囡,那是……是有人去世了,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孩子似懂非懂,只是觉得那气氛沉沉的。 出殡前两日,冰冷的院子里支起了临时灶台,大锅里的炖菜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男人们搬来了酒坛,粗瓷碗碰撞的声音渐渐响起。 人们谈论着今年的收成和即将到来的年关,嘈杂声越来越高,笑声越来越大。 路鸣家的小闺女又被带来了,她看着院子里人们围坐在一起,大声说话,端着碗喝酒,脸上甚至有了笑容,与她前几日看到的安静、哭泣的景象截然不同。 她困惑地扯了扯爹爹的衣角,仰着小脸,在逐渐热闹起来的气氛中,清晰地发出了自己的疑问: “爹,大家……是在庆祝那个人再也不回来了吗?” 孩童天真无邪的话语,让附近听到的几个人瞬间静了一瞬,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情。 路鸣愣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姜怀玉连忙将孩子的小脑袋按了下去,让她不要再说了。 旁边的柳月娘见状,俯下身摸了摸孩子细软的头发,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不是庆祝,囡囡。是大家忙累了,在一起吃点东西,说说话。” 孩子依旧茫然,但大人们已经重新端起了酒碗。生死之间的界限,悲欢交织的复杂,远非一个稚龄孩童所能理解。 院子里,热气与酒气蒸腾,交谈声、碗筷声再次响起,将那片刻的寂静与孩童天真的疑问,轻轻掩盖了过去。 在这两场丧事的忙乱和肃穆中,白未晞的身影也在其中。她的目光大多时候空茫,然而,在某次吊唁的人群中,她的视线却在一个老妇人身上停留了一会。 那是周桂花,今年五十有七了,她的头发花白,走路时脚步虚浮,不时需要借着墙角或者妹妹的手臂才能站稳。 那浑浊的眼睛里,是积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疲惫,以及一种……仿佛燃到了尽头的灰烬感。 白未晞深黑的眼眸在她那张隐忍着巨大痛苦的脸上掠过,那不是寻常的老迈,而是脏腑衰败。 不久后的一个清晨,寒风刺骨,天色未明。 周桂花挣扎着从炕上爬起,剧烈的咳嗽让她几乎喘不上气,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她强行咽了下去。 她看着身旁睡得口水横流、懵懂安详的妹妹兰花,枯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温柔又绝望的神情。 她颤巍巍地生火烧水,将兰花叫起后,用家里最后一点皂角,仔仔细细地给她洗了头,擦了身,换上了一件花棉衣,这是兰花最喜欢的一件。 然后,她也给自己仔细梳洗了一遍,换上了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略显宽大的深色褂子。 周桂花将家里的鸡宰了,热乎乎的炖好端到兰花面前。 兰花揪下一个鸡腿就给她递过来,“鸡腿好吃,姐姐吃!” 周桂花浑浊的眼中蓄着泪,接了过去,大口大口的咬着…… 将一切收拾干净利索后,她拉着不明所以、只是笑着的兰花,一步步走出那间茅屋。 周桂花锁上门,将钥匙扔进了路边的沟渠里。 她太累了,身体里的疼痛如同无数把钝刀在剐蹭,她撑不住了。可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傻妹妹。 她死了,兰花怎么办?谁会愿意接手这样一个拖累?她不想求人,她一辈子都没求过人。更不想死后还要麻烦乡邻为她姐妹俩收殓、花费。 她记得前些日子听赶车去过外乡的老王头念叨过一嘴,说是洪阳镇那一带的涧口河,因着河道窄、水流急,又有几处地下泉眼往上冒水,便是三九寒天,也有好几里长的河段只是漂着冰凌子,从不曾彻底封冻。 就是那里了。 周桂花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决绝。涧口河,离青溪村有二三十里地,足够远,不会让熟悉的乡邻轻易发现她们的尸身。 那浑浊湍急的河水,会裹挟着她们姐妹,冲向下游不知名的荒野,沉入河底,或是搁浅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滩涂,被鱼虾啃食,化作枯骨,彻底了无痕迹。 她紧紧攥着兰花温热的手,一步一步,朝着村外那条通往洪阳镇方向、覆着残雪、行人稀少的小路走去。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枯瘦的脸颊,每一步都牵扯着腹内针扎似的剧痛,她的身躯在风中摇晃,却异常坚定。 兰花似乎感觉到姐姐不同寻常的紧绷和沉默,有些不安地“啊啊”叫了两声,然后紧紧依偎着她。 就在她们深一脚浅一脚,走出村口即将要迈向通往洪阳镇的岔路口时,身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 周桂花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未……未晞” 第247章 你的伞呢 周桂花猛地停下脚步,她看着白未晞,浑浊的眼里先是意外,随即被一种近乎顽固的平静取代。她就知道,瞒不过这个‘人’。 白未晞的目光落在她那张被病痛与绝望蚀刻得灰败枯槁的脸上,又移至她身旁那一脸懵懂的周兰花。 “我带你去府城瞧病。” 白未晞的声音平稳。 周桂花摇了摇头,气息短促:“不必了……未晞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这身子,我自己清楚……油尽灯枯,看与不看,迟早都是个死。” 她喘息了一下,目光迎上白未晞那双仿佛能映照出生命本源的深邃眼眸,她笑了笑。 笑容里浸满了苦涩与决绝:“我知道你是好心。可你拦得住我这次,拦不住下一次。我周桂花这辈子,脊梁没弯过,没求过人,也没想过要拖累谁。带着兰花,走得干干净净,是我们姐妹俩……最后的体面。” 她这番话,并非赌气,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她能数十年如一日照顾傻妹妹,其心志之坚,远超常人。一旦认定了某条路是唯一的选择,便不会被动摇。 就在这时,细碎的雪花,又开始从铅灰色的天空中悄然飘落。 一直懵懂跟着姐姐的周兰花,似乎被这飘落的雪花吸引了注意。她仰起头,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 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歪着头,努力地辨认着。片刻,她抬起手,指向白未晞,声音清晰: “你……你的伞呢?”她咧开嘴,笑嘻嘻道,“下雪了……你的伞,绿绿的,好看,撑起来……淋不到雪的……” 那一瞬间,白未晞感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捕捉的凝滞。 浑浑噩噩痴痴傻傻的兰花,记住了数年前上元节雪夜的那把伞。这是份跨越了十一年,源于混沌心灵的清晰记忆和纯粹关怀。 她沉默地看着周兰花那干净的笑容,然后,目光重新转向周桂花,声音里多了一丝此前未曾有过的重量: “周桂花。” 她再次唤道,“我可以带你去省城,寻医。” “不论能否治好。兰花,” 她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我会照顾她,直至终老。” 周桂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知道未晞做的到。 她看着白未晞,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挣扎,但最终沉淀下来的,仍旧是决绝。 她笑了笑,“未晞姑娘……谢谢你的好意。” “但我……不能把兰花交给任何人……谁照顾,我都不放心……只有我自己……” 她看着妹妹,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偏执的温柔与忧虑。 “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走到头了。” 她再次攥紧了兰花的手,仿佛要从妹妹身上汲取最后的力量, “我们姐妹……生死都在一处。不麻烦……任何人。” 说完,她不再给白未晞任何劝说的机会,猛地转过身,拉着兰花,一头扎进了愈发浓密的雪幕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风雪更急了,呜咽着掠过枯寂的田野,将那两串相依的脚印与决绝的背影,连同那声关于绿伞的、纯真的问候,一同掩盖在了一片苍茫的白之下。 她最终,尊重了那个坚韧灵魂以生命写就的最后选择。 白未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雪花落在她的身上,发顶,肩头,眼睫,素衣,静静地堆积起来。 起初只是点缀,渐渐地,覆盖了一层。最终,将她整个人完全包裹在内,形成了一座沉默的、人形的雪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风雪毫无停歇之意,天地间万籁俱寂,只有落雪的簌簌声。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身后的竹编背筐里,一抹幽绿色的光芒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随即,那把名为 “夙愿” 的绿伞,竟无人执握,自行从筐中缓缓飘出。伞身在空中轻盈地旋转,然后在她头顶上方稳稳撑开。 青绿色的伞面,只是默默地悬停着,为下方那座被冰雪覆盖的“雕塑”,遮蔽着这仿佛永无止境的落雪。 伞下的雪冢静默无言,伞上的雪花纷飞不休。 第248章 黑水坞 寒风格外酷烈,裹挟着黄河沿岸的冰屑,抽打得人脸颊生疼。 林泽与吴秀英这次离开青溪村已有两年,原本打算今年回村过年的,但归途中,他们循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水厄”讯息,踏入了位于黄河南岸支流边的黑水坞。 时近岁末,本该是忙着准备年货、清扫庭院的时节,可这村子却死气沉沉。河面覆着一层灰白的薄冰,几艘破旧的木船被冻在岸边。 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的残留,却压不住那股子从河床深处渗出的、混合着水腥与腐朽的寒意。 他们刚踩着冻硬的土路进村,就撞见了一支出殡的队伍。没有唢呐开路,没有孝子哭丧,只有四个脸色青白的汉子,抬着一具薄皮棺材,沉默地行走在寒风里。 棺木似乎很沉,压得杠子吱呀作响,更诡异的是,那棺材缝里正不断渗出浑浊的水珠,滴落在冻土上,瞬间凝成一颗颗冰疙瘩。 “第三个了……河姥发怒了……” 一个裹着破旧棉袄、蜷缩在墙角的老汉,浑浊的眼睛望着送葬队伍,梦呓般嘟囔着,“手里……都抓着那把头发哩……” 林泽与吴秀英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他们假扮成投亲不遇、暂寻落脚处的百姓,在村尾一处几乎被积雪埋了半截的废弃河棚住了下来。 入夜,寒风从墙壁缝隙钻进,刮得人骨头缝都发凉。 吴秀英取出随身携带的物件:一枚边缘已磨得光滑的黄铜法铃,一叠用朱砂混合了雄鸡血绘就的符纸,还有一小包取自闾山祖庭的“信香”。 她在屋内角落清理出一块地方,点燃信香。烟气笔直上升,升至屋顶后却不散开,反而像被什么东西攫住,猛地一折,直直指向窗外那条在月光下泛着幽蓝死光的冰河。 林泽盘坐于地,右手拇指飞速掐过指节,施展探查地脉的法诀。 片刻,他猛地睁眼,低呼:“水脉被死气淤塞了!怨念深重,纠缠如乱麻……其中一股,带着刺骨的‘冰溺’之怨,凶戾异常!”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从村民讳莫如深、零碎不堪的言语中,拼凑出一个大概。 黑水河自古有河姥守护,往年腊月祭拜,奉上三牲,能保一年平安。 直到今年入冬,一个不信邪的木材商人,为了冬季也能放排运木,雇了大胆的村民用冰镐、铁耙强行破开河道深处,据说捣毁了一处河底天然的石窟。 自那以后,不幸便降临了。 第一个死的,是那商队的一个账房。被人发现时,他仰面躺在一个冰窟窿旁,浑身僵硬,眼珠凸出,冻僵的右手死死攥着一大把湿透、纠缠着暗绿色水草的女人长发。 接着是村里一个仗着水性好、不信邪去破冰下网的后生,然后就是前几天那个…… 所有死者,无一例外,僵死的手中,都紧握着那样一把仿佛刚从冰水下捞起的、诡异黑发。 “是河姥索命来了……腊月二十三祭灶,谁还敢提……” 村民们面如土色,眼神里是年关将近却大难临头的绝望。 林泽夫妇明白,这已非寻常水魅,而是地祇因灵穴被毁,灵核失落,怨气在至阴的腊月彻底爆发,化作了索命的厉灵。 “泽哥,我们‘先礼后兵’,若能化解其冤屈,平复其怨念,方是上策,也能让这村子过个安稳年。”吴秀英出声道。 “时间紧迫,我们今夜开坛。” 夜半子时,残月被浓云遮蔽,只有雪地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 他们选了离村最远的一处河湾,在及膝的积雪中清出一块空地,布下简单的法坛。 吴秀英取出七盏小油灯,按北斗方位摆好,费力地点燃。豆大的火苗在凛冽的寒风中疯狂摇曳,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映得两人脸色明暗不定。 林泽手持那柄刻满了密咒的 “师公杖” ,脚踏罡步 ,步伐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他口中念诵着请神秘咒,声音在风中断续传来,不是为了请降神兵诛邪,而是恭请本境土地、值冬水官,以及冥冥中的闾山法主临坛,见证这“和冤”之仪。 吴秀英则取出一个以彩纸和枯草扎成的 “替身偶” ,上面粘附着几根仿制的黑发。她将替身偶置于木盘,辅以金银纸钱和米盐,随着林泽的咒语,开始念诵关于解冤释结之咒,声音清越而坚定,试图穿透寒风,将忏悔与安抚之意,送达冰封的河底。 仪式起初异常安静,只有风雪的呜咽。 就在吴秀英准备将木盘推向冰河窟窿,完成最后“送煞”步骤的刹那, 轰!!! 一声闷响,仿佛来自河底深处!他们面前那片看似厚实的冰面猛地炸裂!碎冰四溅中,一股浓郁如墨的黑气冲天而起,瞬间将方圆数丈笼罩!七盏油灯“噗噗噗”连灭五盏! 那黑气在空中疯狂扭动,凝聚成一个披头散发、面目扭曲的老妪虚影,周身缠绕着冰凌与几个痛苦挣扎、半透明的面孔。 她没有声音,但一股混合着滔天怨恨、彻骨冰寒的意念,如同冰锥般狠狠扎入林泽和吴秀英的识海! “小心!她怨毒已深,拒绝和解!” 吴秀英脸色煞白,疾退一步。 河姥怨灵张开虚无巨口,一股强大的吸力凭空产生,地面的纸钱、米盐被纷纷卷起,投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气中,连最后两盏油灯也火苗骤缩,危在旦夕! 林泽瞳孔骤缩,知道言语已尽。他猛地将师公杖往身前一跺,“敕!” 一道无形的气墙瞬间展开,勉强护住二人与法坛核心。黑气撞在气墙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吴秀英反应极快,抓起一把混合了烈性药粉的 “朱砂盐米” ,口念净秽咒,挥手撒出! 盐米朱砂如同赤红的箭羽,打在黑气上爆开团团火光和“滋滋”灼响,逼得那怨灵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黑气翻涌着暂时后退。 但这反击似乎彻底激怒了她!更多裹挟着碎冰的黑气从冰窟窿中涌出,河姥的身影更加凝实,她伸出由怨念与寒冰构成的利爪,带着撕裂灵魂的阴风,再次猛扑过来!风雪为之倒卷,法坛摇摇欲坠! “英娘!助我行 ‘拷鬼诀’ !” 林泽眼神决绝,双手急速变幻,结出引动自身元气的复杂手印,指尖因极度凝聚法力而微微颤抖。 吴秀英立刻摒弃所有杂念,盘膝坐下,双手合十,以最精纯的念力持诵 《闾山法主诰》 ,声音庄严肃穆,为林泽的法诀注入力量。 随着咒语与手印完成,林泽周身气息陡然一变。他并指如剑,凌空划出一道灵光闪烁的符印,那符印并非攻击,却如一条带着雷光的无形锁链,瞬间套向了黑气核心的河姥怨灵! “黑水河姥!腊月行凶,罪业更深!有何执念,速速道来!莫要沉沦,自绝于天地!” 林泽的声音如同破开寒夜的雷霆,带着凛然神威,直刺怨灵本源。 “嗷——!!!” 一声凄厉到无法形容、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尖啸从黑气中爆发!河姥的怨灵在法诀光芒中剧烈挣扎、扭曲。 无数破碎、痛苦、充满怨恨的记忆画面,如同决堤的冰河,顺着法力链接,强行涌入林泽夫妇的感知。 第249章 心急如焚 河底温暖的石窟,莹润的卵石散发着微光,静谧而安详……巨大的冰镐和铁耙野蛮地捣入,石窟崩塌,安宁被彻底撕碎……一块蕴含着纯净水灵之气、核心有蔚蓝光晕流转的“河心石”被强行挖走,剥离了她存在的根基……灵体撕裂般的剧痛与无尽的寒冷,神智在怨恨中彻底迷失、疯狂…… 而她自身,因灵穴被毁,灵体受创极重,又被此地怨念束缚,根本无法远离黑水河,只能困守于此,任由怨恨发酵。 画面戛然而止。 林泽收回法诀,脸色微白,气息有些紊乱,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望着那团气息萎靡、却依旧翻涌着不甘的黑气,语气沉痛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灵穴被毁,灵核失落。是他人无心之失。然迁怒无辜,残害生灵,此孽更深!我等可助你寻回河心石,重定灵穴,你须立下法誓,散去戾气,护佑此河平顺百年。你……可愿?” 河姥怨灵在法诀光芒中剧烈翻腾,混乱的神识进行着激烈的挣扎。接受条件,虽心有不甘,但拒绝则可能在此刻便魂飞魄散,永无归所之期。 良久,那翻涌的黑气渐渐平息,一道混合着痛苦、不甘,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对往昔安宁的渴望的意念,缓缓传递出来。 黑水河安静下来之后,林泽夫妇开始寻找河心石去向,一番调查后得知是当时被一个贪小的工匠捡到,见其莹润奇异,便偷偷藏起。 后来几经辗转,卖给了州城里一个信奉风水、正在修建新宅的富户,如今被当作“镇宅奇石”供奉着。 “原来如此,竟是这般辗转……” 林泽了然。 接下来数日,他们仔细探查了那富户宅院,摸清了那富户迷信风水、近期又听闻黑水坞怪事而心下不安的弱点。 林泽换上半旧道袍,手持卦幡,吴秀英稍作易容随行。二人并不直闯府门,只在宅院周边徘徊,与人“闲聊”风水,言语间偶露峥嵘,自然传入富户耳中。 时机成熟,林泽选其在家时,于宅门外驻足,蹙眉掐算,声量恰到好处: “怪哉!此宅外表光鲜,内里却水脉截断,地气亏损,更有阴湿盘梁,隐成‘水厄’侵宅之象……长此以往,恐损及家主财运根基啊……” 富户本就心虚,闻言立刻延请入内。林泽凭借对地气水脉的敏锐感知,精准点出几处布局不当,言之凿凿。 最后,他目光“无意”落在那块覆着红布、水汽微萦的河心石上,扼腕叹息: “此石……唉,灵气虽足,奈何内蕴孤阴水煞,与贵主命格相冲,更引动地下残怨,实为祸根!若不早做处置,恐非破财能免灾矣!” 富户大惊失色,联想到听闻的溺亡怪事与自家近来不顺,对林泽已深信不疑,忙求化解。 林泽沉吟道:“此石煞气,需以特殊法门,导归其本源水脉,借水德化煞为灵,反哺家主。若信得过,贫道可代为处置,并布下‘聚气安宅阵’,以保家宅安宁。” 富户虽不舍这“奇石”,但更惧“水厄”临头,最终在林泽连番劝诫与保证下,忐忑地将河心石交出。 手握温润微凉、内蕴蔚蓝光华的河心石,踏上归途。林泽心有所感,对吴秀英叹道:“英娘,若依十年前你我心性,只怕要斥其‘私藏妖物’,强行夺取,甚至不惜动手了。” 吴秀英望着远处萧瑟山水,眼神复杂地点点头:“是啊。那时眼中非黑即白,以为手持法理,便可扫荡一切‘非我族类’。如今想来,何其傲慢狭隘。” 她语气一转,“这十数年,我们见过披着人皮的恶鬼,也见过庇佑乡梓的山精水灵。善恶之辨,岂在皮相?闾山法脉讲‘济度’,度的是幽魂,亦是在度我等心中嗔念与偏执。” 林泽深以为然。 重返黑水坞,择吉时,行 “安灵奠土” 科仪。林泽庄重地将河心石奉还修复的灵穴核心。 随着河心石归位,河姥灵体重塑,那股盘踞在黑水河的阴寒怨气终于彻底消散。水脉恢复了往日的通畅,虽然时值腊月,但河水仿佛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灵动。 就在林泽与吴秀英以为此事已了,准备收拾行装之际,河面再次泛起涟漪。只见两具被河水浸泡得肿胀发白、面目依稀可辨的身影,被一股柔和的水流缓缓托上了岸边的浅滩。 林泽与吴秀英以为是之前遇害的渔民遗体,正欲上前查看安顿。然而,当目光触及那两张浮肿却依旧能辨认出轮廓的脸时,两人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周……桂花姨?!兰花?!” 吴秀英的声音因惊骇而尖锐。 林泽一个箭步冲上前,蹲下身,颤抖的手指拂开那具身形较小尸身脸上粘连的水草与冰碴,那张曾经只会露出懵懂傻笑的脸,此刻只剩下僵硬的青白和死亡的沉寂。 不是周兰花是谁?!再看旁边那具同她紧紧用绳索绑在一起、更显苍老的尸身,正是数十年如一日照顾痴妹的周桂花! “她们……她们怎么会在这里?!黑水坞离青溪村数百里之遥!” 林泽的声音因震惊而沙哑,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难道是村里……村里出事了?!” 河姥的意念适时传来,“此二人,乃几日前从上游漂来。彼时吾怨气正炽,河水沉滞,故未能继续下漂,沉于吾之左近。今怨气既散,水脉复通,才可浮起。” 上游漂来!几日前! 那她们的死亡时间便会是更早一些,她们为何会坠河?是意外,可却是绑在一起的!还是……?青溪村究竟发生了什么?青竹呢?爹娘呢?其他乡亲是否安好? 无数可怕的猜测在脑海中疯狂翻腾。他们再也无法保持镇定。 “必须立刻回去!” 林泽猛地站起,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一刻也不能耽搁!” 吴秀英重重点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对,立刻走!马上走!” 他们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草草将周桂花和周兰花的尸身清理干净,寻来两具薄棺收殓。也顾不上择选吉地,只在河滩附近寻了处干燥背阴的坡地,匆匆将这对苦命姐妹并排安葬,立了一块简单的木牌,算是让她们入土为安。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腊月二十五,年关将近,空气中本该弥漫着祥和的年味,但林泽与吴秀英心中只有一片冰寒与焦灼。 他们甚至来不及向黑水坞的村民多做解释,便顶着凛冽的寒风,踏着积雪未消的道路,朝着青溪村的方向,开始了日夜兼程的疾驰。 一路上,他们心急如焚,但凡遇到行人或是途经村落,必定上前打听: “这位老哥,敢问近来上游可曾听闻有什么兵祸匪乱?” “大娘,最近这河道上游,可有什么灾异?” “掌柜的,听说去过渑池县那边,最近可还太平?” 然而,得到的回应多是摇头。 “兵祸?没听说啊,这年头还算安稳。” “灾异?这腊月天,河里冰都还冻着呢。” “渑池?好像……没啥特别的消息传来啊。” 打听不到确切的消息,反而让两人的心更加悬在了半空。没有消息,有时候未必是好消息。 周家姐妹的尸体实实在在地躺在黑水河边,这本身就是最不祥的预兆。未知的恐惧,如同蔓延的阴影,随着他们越来越靠近青溪村而愈发浓重。 马蹄踏碎冰雪,两人归心似箭,忧心如焚。 第250章 自己走的 腊月二十八,青溪村。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温暖的炊烟,空气中弥漫着蒸糕、熬糖和炖肉的浓郁香气。孩子们在打扫干净的院子里追逐嬉笑。 柳月娘和石生正在自家院里悬挂新写的桃符,月娘手上动作不停,眉头却微微蹙着,对石生低语:“未晞这都在山上呆了快十天了吧?怎么……” 石生将桃符扶正,宽慰道:“别担心,未晞的本事你还不清楚?许是山里有什么事耽搁了,或是寻到了什么难得的药材。她心里有数,定会赶在年夜饭前回来的。” 柳月娘叹了口气,望着远处被白雪覆盖的崤山轮廓,眼中忧虑未散:“但愿如此。” 腊月二十九,晌午刚过。 村口通往外界的小路上,出现了两个骑着大马风尘仆仆的身影。正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林泽与吴秀英。他们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因干裂而起皮。 当远远望见青溪村上空那袅袅升起的、安宁祥和的炊烟时,两人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至少,从外表看,村子一切如常,没有想象中的混乱与悲戚。 “看来……不像出了大事。” 吴秀英喘着气,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 林泽点了点头,但眉头依旧紧锁:“先进村,问清楚再说。” 他们匆匆进了村。熟悉的屋舍,熟悉的道路,见到的乡邻们正在忙碌地准备年货,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悦。 这正常的景象,反而让他们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周桂花姐妹陈尸数百里之外的黑水河,为何村里竟似毫不知情?一片祥和? 两人压下满腹疑问,径直朝着自家方向快步走去。推开院门,正看见老父亲林茂坐在屋檐下,就着冬日的暖阳,仔细地擦拭着祭祀要用的铜酒壶。 “爹!” 林泽声音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茂闻声抬头,看到两年不见的儿子和儿媳突然出现在眼前,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上巨大的惊喜,猛地站起身:“泽儿?秀英?你们……你们回来了?!” 然而,林泽和吴秀英此刻却顾不上叙离情。林泽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抓住父亲的手臂,目光灼灼,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 “爹!村里……村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桂花姨家……周桂花家,是发生什么了?!” 林茂被儿子这没头没脑、异常急切的问话弄懵了,他脸上的惊喜僵住,化为茫然与不解,反问道:“周桂花家?发生什么事?她们家能出什么事?你们怎么这么说?” 林泽和吴秀英看着父亲全然不知情的反应,彻底愣住了,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困惑与更深的惊疑。 林泽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重复道: “爹……您……您不知道吗?” 看到儿子、儿媳脸上那绝非作伪的惊惶与急切,林茂心头猛地一沉,意识到事情绝不简单。 他脸上的茫然迅速褪去,转为凝重,一把抓住林泽的胳膊,声音也沉了下来:“到底怎么回事?她们怎么了?!快说!” 林泽与吴秀英对视一眼,知道瞒不住,也无须再瞒。吴秀英声音带着哽咽,艰难地开口:“爹……我们,我们在黑水坞……见到了桂花姨和兰花的……尸身。她们……她们是溺死的,从上游漂下去的……” “什么?!!” 林茂猛地后退半步,他连连摇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们姐妹俩好端端的在村里,怎么会……怎么会溺死?你们是不是看错了?!” “爹,千真万确!我们亲手收殓安葬的!” 林泽语气斩钉截铁,眼中是沉痛的肯定。 林茂不再多言,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院子,朝着村尾周桂花家方向疾步而去。林泽和吴秀英连忙跟上。 周桂花家住在村子边缘,靠近山脚溪流拐弯的地方,需要走过一条长长的、积雪尚未完全融化的小径。 这里僻静,少有人至。她们姐妹很少出门,与村里人来往极少。 三人急匆匆赶到那间低矮的茅草土坯房前,只见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冷冷地挂在门鼻上。 林泽夫妇心头一紧,立刻在房屋周围仔细查看。窗户紧闭,窗纸完好。墙根屋后,并无挣扎、打斗的痕迹。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撬开!” 林茂看着那把锁。此刻,他必须知道屋内的情况。 林泽寻了块结实的石头,几下砸开了那并不牢固的旧锁。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尘土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但依稀可以看清里面的情形。 土炕上的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虽然破旧,却浆洗得发白。简陋的木桌上,粗陶碗筷摆放有序,擦得干干净净。 墙角堆着些许柴火,码得一丝不苟。甚至那小小的灶台,也看不到多少灰烬,像是被仔细清理过。地上没有杂物,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门,很快就会回来。 “这……” 吴秀英环顾四周,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寒意,“家里……怎么这么干净?不像是匆忙离开,或者出了意外的样子……” 林茂颤抖着手,抚过冰冷的灶台,又看了看那叠得方正正的被褥,脸色越来越白。他也感觉到了这不寻常的平静之下,隐藏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林泽仔细的看过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炕沿边,一个倒扣着的、空空如也的破旧木盆上,又移到墙角那个见底的米缸。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肯定: “看这情形……倒像是……自己走的。而且,走之前,把家里都收拾妥当了。” 第251章 她看到了 林茂站在周家这间过于整洁、却冰冷死寂的屋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自己走了?收拾妥当? 这比遭遇横祸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力的悲凉。如果是自己走的,那这对苦命的姐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究竟怀着怎样的心境,默默地收拾好这个破败却唯一的家,然后走向了那条不归路? 他猛地想起一个人。如果说这青溪村里,还有谁可能知晓这对几乎被遗忘在角落的姐妹的动向,或许只有她了。 林茂一言不发,转身就往外走,步履急促。林泽和吴秀英不明所以,只能忧心忡忡地跟在后面。“你们先回去。”林茂对身后的两人说道,然后他径直走向村尾那座小院,白未晞的家。 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林茂推开院门,只见院内积雪平整,屋檐下挂着几串早已风干的草药,唯独不见那道清冷的身影。 “未晞丫头?未晞?” 林茂哑着嗓子唤了两声,回应他的只有穿过院子的寒风。 她不在。林茂的心又沉了几分。 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石生家快步走去。 石生和月娘正在院子里忙着炸年货,金黄色的油糕在锅里滋滋作响,香气扑鼻,孩子们围着锅台眼巴巴地等着。 “村长?您这是……” 石生看到林茂脸色极差,手里捞油糕的笊篱顿住了。柳月娘也察觉到不对,擦了擦手迎上来。 林茂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半晌,才用极其干涩的声音说道:“周桂花……和她妹子兰花……没了。” “啥?!” 石生和月娘都愣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月娘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您……您说什么?桂花姨她们……怎么回事?” “是在外面……几百里外的黑水河……捞上来的,溺死的。” 林茂的声音没有波澜,只有深深的疲惫,“她们家,门锁着,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石生和月娘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月娘也红了眼圈,喃喃道:“桂花嫂子这辈子……太苦了。带着兰花……唉……” “我来找未晞。她不在家……如果这村里,还有谁知道她们姐妹的事……哪怕只是一点苗头,那个人,只可能是未晞。” 他了解的白未晞,看似疏离,心却很细。那些被常人忽略的阴影,周桂花姐妹的异常,她们的离开,或许……只有那双非人的、平静无波的眼睛,曾经看见过。 林茂叹着气,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带着一身的沉重。 院子里,刚才还弥漫着的炸年货的香气,此刻仿佛都带上了一丝苦涩。 石生沉默地拿起笊篱,准备继续手里的活计,可那笊篱在他手中晃了晃,终究没能伸进油锅。 他猛地将家伙什往灶台边一放,发出一声闷响,这个平日里顶天立地的汉子,此刻高大的身躯弯了下来,双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指缝间隐约可见水光。 “桂花嫂子……兰花……” 他声音沙哑,“怎么会……她们怎么会……” 他想起夏天时,还帮周桂花修过那漏雨的屋顶,周桂花硬塞给他几个她攒下的鸡蛋,他推辞不过,最后还是收下了。 那个沉默又倔强的桂花姨,那个只会傻笑、却认得他、会叫他“石生”的兰花姨……怎么就没了? 柳月娘看着丈夫这副模样,自己的眼泪也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安慰石生,而是怔怔地望着村尾崤山的方向,一种混杂着悲伤与明悟的情绪在她心中翻腾。 柳月娘猛地抬手用手背狠狠擦去眼泪,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和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她抓住石生的胳膊: “石生哥!我……我好像明白了!” 她吸了吸鼻子,泪水却流得更凶,“我明白未晞为什么会在山里待那么久了!她不是被什么事耽搁了,也不是在找什么药材!” 她指向那白雪皑皑、寂静无声的崤山,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她是知道的!她一定知道桂花姨她们的事!她看见了的!她那样的人……村里什么事能瞒过她的眼睛?她看着桂花姨带着兰花姨走的,看着她们……” 后面的话,柳月娘哽咽着说不下去了。但她和石生心里都清楚那未尽之语是什么——看着她们走向那条冰冷的、沉寂的不归路。 “她拦不住……” 柳月娘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力感,“桂花嫂子那性子,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未晞她,她肯定是试过的……” 石生听着妻子的话,回想起周桂花那瘦弱却异常倔强的背影,还有白未晞平日里那看似淡漠、实则对她在意之人或事总会放在心上的行径,不由得沉重地点了点头。 “所以她就进了山……” 柳月娘望着远山,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心疼,“她心里……肯定是不好受了。她不会像我们这样哭,不会说,可她……她肯定也是难受的! 这个想法,让石生也怔住了。他回想起白未晞在青溪村的点点滴滴,那些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维护与沉默的付出……她并非没有感知,只是她的感知与表达,与旁人截然不同。 她的“难受”,不是嚎啕大哭,不是言语倾诉,而是独自走入风雪山林,与寂静和寒冷为伴。去消化那份无人知晓、也无人能真正分担的悲伤与无奈。 “唉……” 石生长长地叹了口气,将柳月娘轻轻揽入怀中,粗糙的大手拍着她的背。 院子里,油锅早已冷却,孩子们的嬉闹声也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静的悲伤。 第252章 洗手吃饭 周桂花和周兰花的死讯,像腊月里最后一阵寒风,刮过了青溪村。 没有敲锣报丧,没有灵堂哀哭,消息只是在各家各户的低语与叹息间流转。 她们在村里存在感极低,但毕竟是几十年的乡邻,听到如此突兀又凄凉的死讯,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听说了吗?村尾的周家姐妹……没了。” “这……怎么会这样?她们什么时候出去的?我们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在外头淹死的,说是从河里捞上来的……” “唉,桂花那身子骨,拖着个傻妹子,也是难……” “也好……对她俩来说,或许是个解脱,就是太惨了些……” 有唏嘘、同情、些许的困惑,然而,年节的忙碌和长久以来的疏离,让这份悲伤终究隔了一层。周桂花姐妹太边缘了,她们的离去,未能在这片土地上激起太大的波澜。 年关将近,各家都有忙不完的活计,短暂的议论过后,生活依旧按部就班,只是偶尔有人路过那间落了锁的孤寂茅屋时,会驻足片刻,投去一道复杂的目光。 老村长林茂心里终究放不下。虽说不是至亲,但作为一村之长,看着村里的人这样悄无声息地没了,连个坟头都没有,他于心不忍。 他与几位村老商议后,决定在青溪村的墓地里,给周桂花和周兰花立个衣冠冢。 腊月三十,天色阴沉。 林茂带着林泽、石生、路鸣等几个汉子,来到了村后山坡上那片略显萧瑟的墓地。选了一处不算偏僻也不算惹眼的位置。 没有遗体。石生默默地将周桂花姐妹生前常穿的衣物带来,用一块干净的粗布仔细包好后放入薄棺之中,埋进了挖好的土坑。 柳月娘和林青竹红着眼圈,在旁边帮忙培土。她们想起周桂花沉默劳碌的背影,想起周兰花那无忧无虑的笑容,心中酸楚难言。 杜云雀也来了,她紧紧拉着自己女儿珠珠的手,看着那小小的土坑不发一言。 孙李氏也难得地没有聒噪,只是在一旁看着,脸上少了平日的刻薄。 土渐渐堆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坟包。 林茂找来一块表面还算平整的青石,林泽用凿子勉强刻上了“周氏桂花兰花姐妹之墓”几个歪斜的字,立在坟前。 没有繁复的仪式,没有响亮的哭丧。林茂只是代表村里,点燃了三炷香,插在坟前,又洒了一碗清水,算是祭奠。 “桂花,兰花,” 林茂声音沙哑,对着那抔新土说道,“在那边……就轻松些吧,互相……也有个照应。村里……给你们安个家,以后年节,也有个香火念想。” 青烟袅袅,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散开,带着生者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飘向灰蒙蒙的天空。 众人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便陆续散去。除夕的忙碌召唤着他们,年夜饭的食材还需准备。生活的河流,不会因为一两个人的消失而停止流动。 那座新立的衣冠冢,静静地在墓地里,无声地诉说着两个平凡又苦涩的生命,曾经来过,又悄然离去。 她们的逝去,最终化为了青溪村集体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带着些许凉意的注脚,很快就会被更多鲜活、喧嚣的日常所覆盖。 只有那抔新土,和那块粗糙的石碑,证明着她们曾在这片土地上,艰难地存在过。 傍晚。 天色将暗未暗,青溪村家家户户都已贴上了崭新的桃符,挂起了红灯笼,空气中浓郁的饭菜香和偶尔炸响的爆竹声,交织出一年中最温暖喧闹的时刻。 就在这时,那道熟悉的、略显单薄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村尾的小路上,踏着积雪,朝着石生家的方向走来。 她依旧是那身麻衣布裙,肩上落着不化的雪屑,仿佛刚从亘古的寂静中走来,身上带着山风的清寒。 白未晞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黑的眼眸平静无波,看不出这十几日山中独处在她身上留下了什么痕迹。 柳月娘正端着最后一盘热气腾腾的蒸鱼从灶房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迈进院门的白未晞。 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有关切,有心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但最终,所有这些翻腾的情绪,都被她用力地压了下去,化作脸上一个与往常并无二致的、温和的笑容。 她没有惊呼,没有询问,更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周家姐妹的字眼。她只是如同寻常般,看到白未晞从外面回来时一样,用那带着烟火气的、再自然不过的语气,轻轻说了一句: “回来了?” 然后将手中的鱼盘往桌上放,转头看向白未晞,目光柔和, “去洗手吧,要开饭了。” 她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催促年节忙碌的惯常语调,仿佛白未晞只是去村口溜达了一圈,而非在山中独自度过了十余日。 石生正拿着酒壶从里屋出来,看到白未晞,也是微微一愣,随即声音洪亮地招呼:“未晞回来得正好!快,洗手上桌,就等你了!” 他也绝口不提其他。 连正在摆碗筷的安盈和围着桌子乱转的龙凤胎,也只是欢快地叫着“未晞姨!未晞姨!吃饭啦!” 这一刻,石生家的小院里,充满了年夜饭特有的、暖烘烘的喧嚣与期盼。 他们不知道白未晞究竟知道多少,感受到了多少,但他们选择用这种不动声色的方式告诉她:回来了就好,这里有你一碗热饭,这里是你随时可以回来的家。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白未晞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柳月娘那看似寻常的笑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石生热情的笑容上,最后看向满桌的菜肴和跳跃的灯烛。 她没有说话,只是依言走到水盆边,安静地洗了手,然后用那微凉的、依旧洁净如初的手,拿起了属于她的碗筷。 大年初一。 持续了多日的阴沉天气终于放晴。湛蓝的天空如同水洗过一般,明净透亮。一轮温暖的冬日骄阳跃出崤山山脊,将金辉毫无保留地洒向白雪覆盖的青溪村。 屋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滴答答地融化,积雪表面也变得晶莹松软。空气清冷,却因这灿烂的阳光而显得格外通透、舒爽。 村子里穿着新衣的孩子们早已迫不及待地冲出家门,在阳光下追逐嬉闹,口袋里塞满了瓜果零食,清脆的笑声和拜年讨赏的吉利话此起彼伏。 大人们也纷纷走出家门,互相串门拜年,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容。 石生家院门大开,阳光洒满了整个院子,暖洋洋的。 柳月娘和石生正在门口送走一波来拜年的邻里,脸上带着节日的笑意。 白未晞也坐在院子里,坐在一张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小马扎上,她没有参与拜年的喧闹,只是安静地待着,微微仰起脸,那双深黑的眼眸平静地映照着湛蓝的天空和明媚的阳光。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像一株安静吸收阳光的植物,与周围孩童的嬉闹、大人的寒暄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这新年伊始的祥和画面里。 第253章 颜芸姑来信 初五,年节的气氛依旧热烈,空气里还隐约飘着腊肉和糖糕的甜香。 石安盈正在院中晾晒洗净的床单,水汽在冷空气中结成白雾。石安澜和石安晴穿着鼓囊囊的新棉袄,为争抢一个千千车满院子跑,笑声清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一名驿差在院门外勒住马,高声问道:“石生家吗?有封从汴京来的急信,给石安盈姑娘的!” 汴京?安盈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迎了出去。驿差递过一个封得严实的信函,石安盈道了谢,驿差便拱手告辞,马蹄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石安盈看向信封,“是颜先生!” 柳月娘闻声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颜先生来信了?她不是回家过年么,怎么跑到汴京去了?” 安盈摇摇头,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颜先生那清秀工整的字迹跃然纸上,带着一种轻快的笔意。 信的开头,颜先生先解释了缘由。原来她回家后,恰逢一位阔别多年的旧友,在东京经商的陆栖鸾回乡省亲,力邀她一同前往东京游玩,见识一下帝都年节的风光。她想着村塾尚未开学,便欣然应允。 随后,颜先生的笔触变得更为恳切: “……盈儿,此番随栖鸾入京,眼界为之大开。东京人物风流,市井繁华,实非言语所能形容。与栖鸾朝夕相处,更深感其胸襟见识,迥异寻常。她以一女子之身,创下‘玲珑坊’之基业,言谈举止,既有不让须眉之果决,亦有洞察世情之练达。” “日前与她闲谈,提及青溪村诸事,不免说到你。我言你天资聪颖,心性质朴,于学问一道颇有悟性,更难得的是肯吃苦、有韧劲、向天地之广。栖鸾闻之,大感兴趣,连称‘乡野璞玉,未经雕琢,更显天然灵秀’。” 看到这里,石安盈的心怦怦直跳,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出汗。 “栖鸾素来爱才,尤喜提携后进。她听闻你之事,竟生一见之念。言道:‘雏凤清声,当振于高梧。此女既有向外之心,何不请来东京一游,使其亲见天地之广阔,或可坚定其志,开阔其胸?’ 她愿为你安排行程住处,只盼你能来京盘桓数日。” “盈儿,此事实属意外之喜,亦是难得机缘。东京之气象,非亲历难以体会。若你与父母应允,可持信物至汴京东水门内‘玲珑坊’总号,栖鸾与我必当扫榻相迎。然此事全凭自愿,若家中不便,万万不可勉强……” 石安盈放下信,只觉得一阵恍惚,仿佛置身梦中。东京……那位素未谋面的陆娘子……邀请她去?她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手臂,清晰的痛感告诉她,这不是梦。 “颜先生信里说什么了?怎么去了汴京?” 石生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女儿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由问道。 石安盈将信的内容告知父母,又将信封里滑出的一枚雕花木牌握在掌心。 石生一脸意外,“去……去东京?见一个做生意的娘子?” “爹,娘,” 安盈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我……我想去。” 石生皱眉,“那陆娘子咱们认都不认得……” “是颜先生引荐的。” 柳月娘打断了丈夫的话,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女儿的脸。她看到女儿眼中闪烁的光芒。 “颜先生是稳当人,她肯写信,定是诚心相邀。” 柳月娘沉吟着,语气缓慢而沉重,“只是……盈儿,你可想清楚了?” 柳月娘看着女儿,良久,终于点了点头,眼中虽有万般不舍与担忧,却也有着为母则刚的决断:“好。既然我女儿有志气,娘就陪你走这一趟!” “娘!” 安盈又惊又喜,又有些愧疚,“那家里……” “家里有你爹呢!” 柳月娘摆摆手,已然下定了决心,“我问问未晞,看她是否同去。” 说着,柳月娘便起身出了门,朝着白未晞家的院子走去。 白未晞听完月娘的话,将晒好的草药一一收进背筐。汴京,现在也不知是何模样了。她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接下来的两天,石生家小院里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又充满期待的气氛。 柳月娘翻箱倒柜地收拾行装,石安盈将那枚刻着“玲珑坊”的木牌贴身收好。 初七,寒意深重。石生套好了马车,车厢里铺了厚厚的干草和被褥。 石安澜和石安晴被裹得像个圆球,只露出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亦步亦趋地跟在母亲和姐姐身后。 他们知道娘和姐姐要去一个很远很远、叫东京的地方,虽然心里羡慕得紧,却也懂事地没有哭闹。 “姐,” 石安晴扯了扯安盈的衣角,小声问,“东京有卖画册的吗?颜先生说过画册可有趣了!” 安盈蹲下身,摸了摸妹妹冻得冰凉的小脸,柔声道:“有的,肯定有。姐姐到了那里,一定给你和安澜带回来。” 石安澜一听,立刻挤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也要,我要两本!” “好,买很多本。” 安盈笑着应承,心中却因这离别在即,泛起一丝酸涩。她看向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他们的父亲。 石生检查完马车,走到妻女面前,脸上是强装出的镇定,眼底却藏不住担忧。 他拍了拍安盈的肩膀,力道有些重,声音也有些发沉:“盈儿,出门在外,多听你娘和未晞姨的话。凡事多看多听,少说话,机灵点。” “爹,我晓得了。” 石安盈用力点头。 石生又看向柳月娘,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家里你放心,两个孩子有我。路上……当心。” 柳月娘“嗯”了一声,伸手替丈夫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动作细致而温柔:“知道了。地里活计忙不过来,就请人,别一个人硬撑。我们……尽快回来。” 白未晞的背筐已经放进了车厢,她手里握着缰绳,神情是一贯的平静。 她看了一眼整装待发的马车和依依话别的一家人,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立在马车旁,目光投向村外那条被晨雾笼罩的小路。 柳月娘和安盈最后拥抱了一下两个小的,又在石生复杂的目光中,毅然登上了马车。 白未晞见她们坐定,便轻轻一抖缰绳,马儿迈开稳健的步子向前驶动。 “娘!姐!早点回来!” 石安澜和石安晴挥舞着小手,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记得我们的画册!” 石安澜不忘补充。 石安盈从车窗探出头,朝弟妹和父亲露出一个笑容,用力的挥着手。 第254章 肥三亩地 车辙碾过青溪村口冻结的泥泞,将熟悉的炊烟抛在身后。 柳月娘握住女儿冰凉的手,低声道:“别看了,越看越舍不得。往前看。” 车轮辘辘,载着离愁与憧憬,驶向未知的东南方。 离开渑池县境,官道在崤山古道的东端余脉间蜿蜒。路面虽铺设了碎石,依旧颠簸得厉害。 道旁时而可见废弃的驿站和残破的烽火台,石壁上仍有模糊的刻字,仿佛还在诉说着秦汉隋唐的金戈铁马。 中午时分,她们在慈涧镇打尖。茶摊老板娘是个健谈的,一边给他们的陶碗里续上滚烫的粗茶,一边打量着他们的车马:“年节还未过完,几位这是去哪?可是去探亲?” 柳月娘应了声前往东京。老板娘拍了拍大腿,“哎呦,那可是个好地方!听说东京城里,过年的时候,街上都铺着锦缎呢!” 她说着,艳羡的目光扫过几人。 继续东行一日,地势渐平。远远的,洛阳城巨大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灰蒙蒙的。他们并未进城,而是沿着城南官道绕行。 路边田野里,已有农人冒着严寒在整理田地,为春耕做准备。石安盈看着那些模糊劳作的身影,忽然想起青溪村的爹和村民们,心中泛起一丝亲切的怅惘。 傍着洛水北岸东行,傍晚在城里一家客栈投宿。这里人来人往,南腔北调。石安盈帮着母亲安置行李时,听到隔壁房间几个行商正高声议论: “今年汴河开冻早,听说东京那边的绸缎价钱看涨!” “可不是,苏杭的春绸怕是要抢手…… ” “我看不然……” 夜里,听着窗外隐约的马嘶人语,石安盈久久不能入睡。这是第一次她与爹爹和弟妹分开,心中已经开始想念。 柳月娘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低语:“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翌日,过巩县,远远望见南岸笔架山下的窑场烟火,如同大地上生长的星星点点。安盈好奇地问:“未晞姨,那些烟是做什么的?” 白未晞目光扫过,淡淡道:“巩县窑,烧瓷器,供东京的。” 在宽阔坚实的汴河堤岸官道行驶时,汴河已失了平日的碧波荡漾,河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冰壳,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冷硬的光。 只有河心处,因水流较急,还顽强地裂开一道墨色的深痕,偶有碎冰相互撞击,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声响。 “这么大的河也冻上了……” 安盈扒着车窗,有些失望地看着这冰封的河道。她想象中的帆影点点、舟楫往来的景象并未出现。 柳月娘解释道:“这么冷的天,大河封冻是常事。漕运都得停了,等着开春天暖化冻就好了。” 道上的景象很是热闹,庞大的骡马商队驮着高高的货包,慢吞吞地前行,铃声叮当。 装载着各类货物的牛车、驴车络绎不绝。还有不少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的行脚商贩,夹杂在车流中。时常需要避让那些装饰华贵、由健仆护卫的马车,想必是往东京去的官宦或富家子弟。 沿途的城镇,不仅没有因河冻而冷清,反而因陆路转运的集中而显得格外热闹。 越靠近东京,这种混杂着期待、焦躁与商业活力的气息就越发浓烈。尽管寒风凛冽,但道路两旁依然有不少冒着热气的小食摊,卖着胡饼、羊肉汤、烤芋头,为奔波的路人提供一丝暖意。 安盈甚至看到一个卖“冰雪冷元子”的小贩,引来一些好奇的目光。 终于,在离开青溪村的第六日午后,那座传说中巨城的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道绵延无尽、仿佛接天连地的灰黑色城墙,巍峨雄壮。 护城河的冰面如镜,与深色城墙形成了冷峻而奇特的对比。巨大的水门洞开,只有冰层一直延伸到门洞深处的阴影里。 白未晞控着马车,灵活地在车流中穿行,沿着冰封的护城河外侧,向南绕行。 柳月娘和安盈看着车窗外那高耸得令人窒息的城墙,以及城墙下密密麻麻的人影,心中那份震撼愈发强烈。 石安盈深吸了一口冰冷而陌生的空气,将怀中那枚已被捂得温热的木牌,牢牢握在掌心。 马车最终在东水门外、汴河沿岸的一片相对整齐的街巷里停了下来。白未晞选了一家名为“云来客舍”的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 柳月娘特意多给了伙计些赏钱,嘱咐道:“劳烦小哥,多备些热汤水,越快越好。” 伙计见她们出手大方,态度愈发殷勤,连声应着,不多时,便与另外两个杂役抬来了两个硕大的浴桶和数桶热气腾腾的热水,送入房中。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房间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浴桶中升腾起的白雾带着水汽,瞬间模糊了窗棂。 “快,盈儿,好好泡一泡,去去寒气。” 柳月娘说着,自己也迫不及待地解开发髻,脱下沾满尘土的外衣。 石安盈看着那氤氲的热气,只觉得浑身都痒了起来。当她泡进桶中,连日来的疲惫、寒冷,仿佛都在这温暖的水中渐渐融化、消散。 柳月娘坐在另一个浴桶中,长长舒了口气。她拿起澡豆,细细地搓洗着胳膊上的尘垢,看着浑浊的水色,不由感慨:“这六天的尘土,怕是能肥三亩地了。” 安盈被母亲的话逗笑了,也认真清洗着长发和身体。热水洗去的不仅是污垢,似乎也将那份离乡的忐忑与路途的劳顿一并带走了。 她看着水中自己逐渐恢复洁净的肌肤,和因为热气蒸腾而泛红的脸颊,心中对即将到来的会面,莫名多了几分底气。 母女二人在房中细细梳洗,换了里外全新的干净衣裳,用的正是白未晞带来的松江细棉布,柔软贴肤。柳月娘帮安盈绞干了长发,重新梳理整齐,挽成双鬟。 梳洗一新,两人都觉得神清气爽,连日的困乏一扫而空,仿佛连呼吸都轻快了许多。 第255章 玲珑坊 白未晞则无需如此麻烦。弹去青衣上几乎不存在的微尘,便已恢复了一尘不染的模样。 再次走出房门时,三人已是焕然一新。柳月娘和安盈虽衣着依旧素净,但整洁清爽,面色红润,眼神清亮,自有一股不容轻视的端庄。 客栈伙计见到梳洗后的她们,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态度愈发恭敬。 向掌柜打听了“玲珑坊”总号的具体方位,得知就在前方不远,步行片刻即到。 不多时,一座气派非凡的三层楼阁便出现在眼前。 楼阁以雅致为主。整体采用上好的楠木构建,雕梁画栋,细节处极为考究。 檐下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大匾额,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玲珑坊”,字体遒劲有力。 店铺门前车马停驻,皆是装饰华美的香车宝马。进出之人,无论男女,皆衣着锦绣,气度不凡。 透过敞开的朱漆大门,可见店内光线明亮柔和,陈设井然有序。一层的厅堂极为开阔,以精巧的博古架和屏风隔出不同的区域。 一边是流光溢彩的各式绸缎锦绫,如同倾泻的霞光云锦。另一边则是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香膏口脂,盛放在或瓷或玉或琉璃的小巧器皿中,在灯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还有专门的区域陈列着精巧的绣品、团扇、首饰等物。 几名身着统一淡青色襦裙、头梳双环髻的年轻女侍,正微笑着为客人介绍商品,她们举止得体,谈吐清晰,丝毫没有寻常店家的谄媚与急切。 安盈站在门外,看着眼前别出一格的店铺,闻着那从未体验过的馥郁香气,听着里面传来的环佩叮当,一时间竟有些怯步,下意识地攥紧了母亲的衣袖。 这与她想象中的商铺完全不同,没有市井的喧哗,只有一种沉淀的、无声的奢华与雅致。 柳月娘也被这气派震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心神,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低声道:“莫慌。” 说着,她整了整衣襟,率先迈步。 白未晞神色如常,站在一旁。安盈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踏入了“玲珑坊”的门槛。 进入玲珑坊的门内,那馥郁的香气愈发清晰,却不显浓腻。店内光线明亮柔和,源自巧妙放置的灯盏与窗外透入的天光。 地面光可鉴人,铺设着某种带有天然纹理的深色石材。衣着华贵的女客们在青衣女侍的轻声细语中流连于各色货架前,空气里流淌着一种低调而有序的奢华。 一名年纪稍长、气质沉稳的女侍迎上前来,目光在三人身上迅速掠过,虽见她们衣着朴素,但见柳月娘神色镇定,白未晞气度不凡,便也未露丝毫轻视,只客气询问:“三位娘子安好,不知想看些什么?或是需要为您引荐?” 柳月娘定了定神,将身后的安盈轻轻往前带了带,温声道:“劳烦通传,我们来自青溪村,姓石。是颜芸姑先生引荐,特来拜访陆东家。” 说着,示意安盈拿出信物。 安盈连忙从怀中取出那枚被体温捂得温热的木牌,双手递上。 那女侍接过木牌,只一眼,神色便是一凛。她仔细翻看确认了背面的“玲珑坊”刻字与独特的纹样,脸上的客气立刻转为郑重,甚至带上了几分恭敬。 “原来是颜先生的客人,东家早有吩咐。三位娘子请随奴婢来,东家此刻正在后堂。” 她侧身做出邀请的姿势,语气比方才热切了许多,随即转身,引着她们穿过熙攘的前厅。 她们绕过一道绘着淡雅山水画的屏风,来到一扇不甚起眼的侧门前。女侍轻轻叩门,对里面低声禀报了一句:“青溪村的客人到了。” 门从里面被打开,一名侍女出现,对引路的女侍点了点头,便对柳月娘三人微笑道:“三位请进,东家和颜先生在里边。” 穿过这道门,眼前是一个布置得极为雅致静谧的内院。院中有小巧的假山、几株耐寒的绿植在冬日里依旧顽强地吐露着生机。一条回廊连接着几间厢房,环境清幽,与外面的繁华判若两地。 侍女引着她们走向正中的一间厅堂。门帘掀开,暖意和着更清幽的檀香扑面而来。 厅内陈设简洁却不失格调,多是黄花梨木的家具,线条流畅。靠窗的软榻上,两人正对坐饮茶。 其中一人,正是颜芸姑先生。她见到三人,立刻放下茶盏站起身,脸上露出温婉而欣喜的笑容:“月娘,安盈,未晞姑娘,你们可算到了!” 而另一位,也随之缓缓起身。 只见她年约三十许,穿着一身沉香色的锦缎长褙子,身形高挑,容长脸儿,肌肤白皙,一双凤目光彩内蕴,顾盼间自有威仪。 她并未佩戴过多首饰,只腕间一枚通透的翡翠镯子,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利落的圆髻,插着一根素金的如意簪。通身上下,并无丝毫商贾的浮华之气,反而更像是一位出身书香门第、却执掌家业的贵妇。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颜先生为之展颜的石安盈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但那目光并不让人感到不适,反而有种洞察人心的锐利与明澈。 颜芸姑连忙为双方引见:“栖鸾,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石安盈,她的母亲柳月娘,还有未晞。” 又对柳月娘她们道,“月娘,安盈,未晞,这位便是玲珑坊的东家,陆栖鸾陆娘子。” 陆栖鸾上前一步,目光扫过略显紧张的柳月娘,在那份质朴的坚韧上略一停留,又掠过平静得近乎淡漠的白未晞,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最终,她的视线落回微微抿着唇、努力维持镇定的石安盈脸上。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冲淡了些许威严,显得亲切了许多:“一路辛苦了。芸姑日日念叨,可把你们盼来了。快请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她的声音清越,语调从容,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随着她的话音,原本因这陌生环境而有些局促的柳月娘和安盈,不由自主地稍稍放松了下来。 石安盈抬头,迎上陆栖鸾带着笑意的目光,心中怦怦直跳。 第256章 何方神圣 几人落座,方才引路的侍女奉上热茶。茶盏是素雅的白瓷,胎薄透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陆栖鸾作为主人,自然先举盏示意,温和道:“一路风寒,这是新到的建安北苑茶,用了香料稍微压制了些火气,口感醇和,正好驱寒。” 柳月娘和安盈都依礼小心地捧起茶盏。石安盈学着颜先生的样子,轻轻吹开浮沫,小啜了一口。 茶汤入口,滋味醇厚,带有独特的香气,与她平日喝的山野粗茶截然不同,只觉得这茶真好喝。 白未晞也端起了茶盏,她没有吹,也没有立刻喝,只是将茶盏凑近鼻端,极其轻微地嗅了一下,然后才浅浅饮了一口。动作自然随意,与在月娘家喝粗茶时并无二致。 “此茶如何?”陆栖鸾含笑出声,并未有吹嘘显摆之意,而是一种自己心头所好,望有共鸣之意。 “好喝!”石安盈应声,柳月娘也连连点头。 白未晞放下茶盏,抬眼,目光平淡地看向陆栖鸾,“建州北苑,壑源口的料,龙凤团。去年秋的茶,窖藏火候还差半月,松烟气未完全转为栗香,故而用少许龙脑香调和。可惜了。” 她的声音不高,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然而,这话一出,满室皆静。 陆栖鸾举着茶盏的手顿在了半空,凤目之中第一次清晰地露出了惊愕之色。 这茶确实是壑源口的料,特意制成的龙凤团茶,因其火候稍欠,才用龙脑香稍作修饰,此事连她身边最得力的茶艺师傅也需细细品味方能察觉一二。眼前这青年女子……竟只凭一口? 颜芸姑也是微微张嘴,诧异地看着白未晞。她知道白未晞不凡,却不知竟不凡至此。 柳月娘和安盈更是屏住了呼吸,安盈看向白未晞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崇拜。 陆栖鸾很快收敛了讶色,放下茶盏,看向白未晞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审视与探究:“白姑娘……好灵的舌。不知师从哪位茶道大家?” 白未晞却只是摇了摇头,平淡地回答:“喝过,记得。” 这解释简单得近乎敷衍,但配上她那毫无波澜的神情,却又让人无法质疑。 陆栖鸾眸光微动,心中疑窦丛生,却也不好再追问。 为了缓和略显凝滞的气氛,颜芸姑笑着指向侧壁上悬挂的一幅山水立轴,转移了话题:“栖鸾你这幅李成的《晴峦萧寺图》我可是眼馋许久了,每次来都要看上几眼。瞧这山石皴法,气象萧疏,烟林清旷,真是得其神髓。安盈,你也来看看,这可是难得的大家真迹,能得见是福气。” 石安盈闻言,立刻恭敬地起身,走到画前仔细观看。她记得颜先生教过她欣赏画作,知道李成是了不得的大画家。画中群山巍峨,寺宇掩映,笔法精妙,确实让她感到震撼。 白未晞的目光也随之扫了过去,只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假的。”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安静的厅堂里。 颜芸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陆栖鸾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这幅画是她重金购得,平日里极为珍爱。也请过几位懂行的朋友看过,均认为是李成传世珍品,是她这“玲珑坊”后堂的镇堂之宝,更是她品味与身份的象征。 此刻被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子如此轻描淡写地判定为赝品,即便她涵养再好,心中也难免涌起一股不悦。 “白姑娘,”陆栖鸾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温度却降了几分,“此话怎讲?此画乃我亲自经手,笔墨、绢素、题跋、收藏印,皆经过仔细甄别。” 颜芸姑也连忙打圆场:“未晞,这……这画作鉴赏非同小可,或许……” 白未晞完全没有察觉到陆栖鸾的不悦和颜芸姑的尴尬,她甚至没有再看那画第二眼,只是直视着陆栖鸾: “李成画石,皴法如云动,卷云皴。此画山石,形似,力不足,滞了。”她说着,抬手随意在空中虚划了几下,模仿着两种不同的笔触,“真迹,笔断意连,气韵流动。此画,笔连意断,匠气。” 她顿了顿,继续道,目光似乎能穿透那精美的装裱,看到更深层的东西:“墨色,新。虽做旧,烟火气未褪尽,入木不到三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陆栖鸾的心上。她说的不是那些玄而又玄的“气韵”、“感觉”,而是极其具体、甚至可以验证的细节,笔力、墨色!这些恰恰是作伪最难完全模仿到位的地方! 陆栖鸾脸上的不悦渐渐被惊疑取代。她不由自主地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幅画,结合白未晞的话再去审视……那山石的皴法,似乎……确实少了几分传说中李成“气象萧疏,烟林清旷”的灵动与自然,多了一丝刻意?那墨色,在特定光线下,似乎真的少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温润? 颜芸姑也愣住了,她对白未晞所知甚少。但从村民口中的只言片语还有她接触虽不多,但也能感知一二,这个人不屑于撒谎。 她看向那幅画,再看向神色平静无波的白未晞,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 柳月娘和安盈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安盈看着白未晞,只觉得未晞姨此刻的身影,比那画中的高山还要令人仰止。 厅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陆栖鸾沉默良久,再次看向白未晞时,眼神已经完全不同。那里面没有了不悦,只剩下深深的震惊、探究。 她缓缓放下一直端着的茶盏,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白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257章 都要有 陆栖鸾并非因买了赝品而生怒,而是极度意外于这话是出自白未晞之口,一个刚从青溪村来的、衣着朴素的女子。 柳月娘感受到陆栖鸾话中的惊异,她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样子,接话道:“未晞她只是记性比常人好些,以往机缘巧合见识过些东西,便都记下了。” 陆栖鸾是何等人,立刻听出了柳月娘话里的维护与界限。她意识到自己的惊讶可能让对方不适,便从善如流地敛去讶色,微笑道:“原来如此,是栖鸾失态了。” 她不再纠缠于此,转而看向那幅画,神色认真了几分,“看来是我打眼了,多谢白姑娘指点。” 她倒是拿得起放得下,随即起身,热情相邀,“几位远道而来,若是不累,不如随我逛逛这玲珑阁?” 众人自然无异议。 穿过连接后堂的回廊,再次踏入前厅。陆栖鸾亲自做引,自然非比寻常。 她并未急着介绍那些显眼华贵的货品,而是信步而行,随口讲解着不同区域的特点、某些绸缎的产地工艺、或是某款香粉的独特香气。言谈间,其经商才能与广博见识展露无遗。 柳月娘和石安盈跟在身侧,看得目不暇接,听得津津有味。那些流光溢彩的绸缎、精巧别致的香囊、工艺繁复的首饰,无不令她们惊叹。 行至一处陈列海外奇珍的货架前,上面摆放着一些犀角、象牙、琉璃器皿以及镶嵌着珍珠贝壳的梳妆匣。 白未晞的目光被一只不起眼的黑漆小盒吸引。盒子本身材质普通,但盒盖上镶嵌的螺钿拼出了一幅极其精细的星图,星辰位置分毫不差,在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 她伸出手,拿起那只盒子,仔细看了看,然后直接看向旁边侍立的女侍,问道:“这个,多少钱?” 女侍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客人如此直接,而且问的是这件并非主推、价格却不菲的物件。她下意识看向陆栖鸾。 陆栖鸾也有些意外,笑道:“白姑娘好眼光,这是暹罗来的工匠所做,螺钿工艺颇为独特。作价五锭银。” 这个价格对于寻常百姓已是天价。 白未晞点了点头,然后从背筐里掏出一个金铤,递给那女侍:“够吗?” 那女侍彻底呆住了,看着那锭金子,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陆栖鸾眼中讶色更浓,连忙道:“够了,绰绰有余,给你算三锭银。” 她示意女侍收下金铤,然后让其找零过来。 但她心中疑团越来越大,庄户人家?随手拿出金子的庄户人家? 走到成衣区时,柳月娘的目光被一件挂在显眼处的鸭卵青色长衫吸引,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袖口。那布料触手微凉,轻薄如蝉翼,却又带着筋骨,纹理细密如冰绡,在厅内光线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 “这是南边来的越罗,”陆栖鸾见状,含笑解释,“产于越州,用的是上好的蚕丝,工序繁复,方能织得如此轻薄透凉,却又不易勾丝。夏日穿着,清风自来,贴肤而不沾身。” 柳月娘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在布料上流连。她不再犹豫,仔细比量着尺寸,选了一件飘逸的雨过天青色长衫,“未晞,这料子好,轻透凉快,你穿。” 接着她又给安盈挑了件云山蓝的,石安盈开心的直呼喜欢。又给安澜安晴选了更显柔和的鸭卵青色。 白未晞垂眸,看着递到面前的衣裳,没有立刻去接。她的视线缓缓掠过柳月娘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指,掠过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甚至有些毛边的棉布裙子。 她抬起眼,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在空中微微停顿,先是指向一件男子的靛青长衫,继而轻轻移向旁边一件同料子、颜色温婉的云水色女衫。 “都要有。” 柳月娘没有说什么多余话,只是深吸一口气,朝着白未晞重重地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她利落地转身,毫不犹豫地将那件靛青长衫和云水色女衫也取下,稳稳地叠放在为孩子们和未晞挑选的衣物之上,垒起一摞。 “这些都要!” 陆栖鸾快速心算后,依旧便宜了一半,报出一个价格。柳月娘听在耳中,一番感谢之后,便从贴身妥善收藏的钱袋里,数出相应的银钱,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或心疼犹豫。那钱,花在家人身上,她觉得值。 陆栖鸾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的讶异如潮水般涌来。这石家嫂子,看似温婉朴素,行事却这般果决大气,更难得的是与那位白姑娘之间,那种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便能心领神会的默契。这绝非常见的乡间妇孺所能有的气度与情谊。 从玲珑阁出来,已至傍晚。陆栖鸾行事爽利,直接引着她们去了离此不远、位于东华门附近、颇为有名气的“潘楼”。 这酒楼临街而立,楼高三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还未进门便能闻到阵阵诱人的食物香气与炭火暖意。 上得二楼雅间,临窗可望见街市上渐次亮起的灯火和往来人流。 坐定后,陆栖鸾也不看菜单,径直对候在一旁的伙计熟练地点了几样潘楼的招牌并时令佳肴,特意解释道:“如今天寒地冻,河海皆封,时鲜是难得了。好在有些秋日窖藏的、或是腊味风物,也别有风味。” “先上个爊鸭,要入味酥烂的。再来一道糟鹿脯,切薄些。热菜要羊头签。葱泼兔不可少,兔肉冬日最是肥美。再配一个汤骨头,熬得浓些,驱驱寒气。索粉和玉板鲊也各要一份。主食就上你们拿手的汤饼,浇上热腾腾的羊肉臊子。” 她点菜语速不快,却清晰流利,显然是此间常客,深知何为时令美味。颜芸姑在一旁微笑补充:“再来一壶琼液酒!” 伙计记下,躬身而退。 第259章 物非人非 等待上菜的间隙,陆栖鸾与颜芸姑便为柳月娘她们介绍起这些菜式的妙处。 那爊鸭乃是用多种香料长时间煨焖至骨酥肉烂。糟鹿脯是秋猎所得鹿肉腌制后以酒糟封存,冬日取出食用,别有醇香。玉板鲊更是可以长期保存的腌脍,风味独特。 不多时,菜肴陆续呈上。那爊鸭色泽红亮,用筷子一拨便骨肉分离,香气浓郁。糟鹿脯切得薄如纸张,肉质紧实,带着淡淡的酒糟香气,回味悠长。 热菜更是令人食指大动。羊头签是取羊头肉,细切后与香料拌匀,以薄面皮包裹油炸,滋味浓郁。葱泼兔乃是鲜嫩兔肉以热油泼烫,辅以大量香葱,肉质滑嫩,葱香四溢,在这冬日里显得格外诱人。 那汤骨头熬得奶白,汤汁醇厚,上面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喝上一碗,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玉板鲊咸鲜适口,是极好的下酒菜。主食羊肉汤饼汤鲜面滑,羊肉臊子炖得烂熟。 陆栖鸾热情招呼,亲自为柳月娘和白未晞布菜斟酒。柳月娘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见陆栖鸾态度真诚,菜肴又实在美味,便也渐渐放松下来,细细品尝。只觉得这些冬日里的佳肴,虽无春夏的时鲜,却另有一番扎实丰腴的暖意。 石安盈更是吃得小脸放光,只觉得这东京的酒楼,心思巧妙,能将寻常肉食做出如此多的花样。 她小心翼翼地用着精美的瓷勺,学着颜先生的样子小口品尝。 白未晞尝了糟鹿脯,点了点头。吃了莲花鸭签,也并未多言。只是在尝到那爊鸭时说道:“火候足,入味。” 陆栖鸾闻言,眼中笑意更深,举杯道:“能得白姑娘称赞,可不容易。来诸位,请满饮此杯,既是接风,也希望大家能在东京玩得尽兴!” 众人举杯,连石安盈也小酌了一口,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席间气氛融洽,陆栖鸾谈笑风生,说着东京的趣闻轶事,颜芸姑则不时补充。 从潘楼出来,夜色已深,寒意更重,但街上为准备上元灯会而忙碌的人群依旧未散。 陆栖鸾亲自送她们回到“云来客舍”门口,临别时,再次诚挚相邀:“我看这客栈虽好,终究嘈杂。我在城西的别院还算清静,芸姑也住那里,彼此有个照应,远比这里方便舒适。不如这就随我过去?” 柳月娘心中感激,但依旧婉拒了:“陆东家厚意,我们实在感激。只是今日初到,行李车马都刚安顿下。不如让我们在这客栈歇息一晚,明日养足了精神,再去府上正式拜访。” 她这话合情合理,既全了礼数,也坚持了自家的安排。 陆栖鸾见她心意已决,知道强求不得,便也不再勉强。 双方约定好次日拜访的时辰,陆栖鸾这才与颜芸姑登车离去。 回到客栈房间,洗漱完毕,安盈因着白日兴奋和晚间美食,很快便沉沉睡去。柳月娘为她掖好被角,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心中满是慈爱。 她走到窗边,与静静伫立的白未晞并肩看着窗外。 “未晞,” 柳月娘轻声道,“明日我们去陆东家府上,你也一同去吧?” 白未晞的目光从楼下熙攘的街景收回,摇了摇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们去,我自己转转。” 柳月娘微微一怔,“你之前是不是来过这里?” 白未晞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目光再次穿过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落在了很久很久以前。 次日,正月十四。 用过早食,柳月娘同白未晞道别后,便带着梳洗一新、既紧张又期待的安盈,提着备好的几样青溪村带来的山货土仪,雇了辆街车,往陆栖鸾的府邸而去。 白未晞并未在客栈多做停留。她背着她的竹筐,融入了东京清晨的街巷。 她没有走向那些正在张灯结彩、日渐喧闹的主要街道,而是拐进了一些相对僻静的里坊小巷。 脚下的青石板路平整坚实,与记忆中被雨水和血污浸泡得泥泞不堪的道路截然不同。巷子两旁是整齐的民居或店铺,虽不华丽,却也窗明几净,偶有炊烟升起,带着安稳的生活气息。 她记得,这里……曾经是一片胡乱搭建的窝棚,挤满了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空气里弥漫着绝望和腐臭的气味。 她曾在这里漫无目的地游荡,看着为了半块麸饼就能厮打起来的人们,看着无声无息倒在路边、很快被拖走的躯体。那时,饥饿和死亡是常态。 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如今店铺林立的街市。那座香火早已断绝、残破不堪的小庙,也早已不见踪影。 她曾在那个佛像后边,一动不动地呆坐过很多个日夜,看着外面同样灰暗的天空。 如今,小庙的位置矗立着一家生意兴隆的酒楼,伙计正在热情地招揽顾客,食物的香气飘散出来。 她走到汴河畔,漕船安静地停泊着。她记得,那时的汴河,水位时高时低,河水浑浊不堪,时常漂浮着不祥的杂物。两岸是倾倒垃圾和污物的地方,也是抛尸的场所。 一切都变了。 街道、房屋、人群、气味……甚至连天空的颜色,仿佛都与记忆中那个混乱、血腥、朝不保夕的时候截然不同。这就是颜先生说的“承平年代”吗? 她站在一座新修的石桥上,远远看着。她的记忆清晰如昨,但这个地方,已然天翻地覆。 她微微偏头,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确认。风中,再也闻不到那股熟悉的血腥与焦糊味,只有各种食物、香料、炭火和属于活人的、蓬勃的生活气息。 白未晞缓缓收回目光。她转身,离开桥头,继续沿着河岸,不紧不慢地走着。 物非,人亦非。唯有她,依旧。 …… 且说柳月娘带着安盈,乘着雇来的街车,依约来到了陆栖鸾位于城西的别院。 虽称别院,但门庭雅致,粉墙黛瓦,自有一番闹中取静的气派。早有伶俐的侍女在门前等候,见她们到来,便笑吟吟地引了进去。 陆栖鸾和颜芸姑正在花厅叙话,见她们来了,连忙起身相迎。 柳月娘奉上带来的山菇、野枣等土仪,虽不值什么钱,却是一份淳朴心意,陆栖鸾笑着收了。 叙了片刻闲话,陆栖鸾经过昨日对石安盈的初步了解,,便有心考较她,也是想多了解这孩子的性情。 她并未问什么高深的学问,只像是拉家常般,随口问起青溪村的年景、田亩收成、平日里村中往来交换些何物等琐事。 石安盈起初还有些紧张,但这些问题她自幼耳濡目染,又跟着颜先生学了算术,心中自有沟壑。 她便依着实情,清晰地说道:“去年风调雨顺,麦子收成比前年好了两成。村里种豆的人家多了,除了交税和自家吃用,余下的多是跟走村的货郎换些盐铁针线,或者攒起来,等开春去镇上卖了。” 她言语清晰,条理分明,甚至能估摸出大概的增减比例。 陆栖鸾听着,眼中赞赏之色愈浓。她转而问道:“那若你是货郎,去村里收豆,如何定价既能收到豆,又能让自己有些赚头,还不让村民觉得吃亏?” 这个问题带了些许商道的意味了。 石安盈认真想了想,才谨慎答道:“要先晓得镇上豆子的行市,再看村里各家豆子的成色好坏,不能一概而论。价钱要比镇上收的略低些,不然货郎便白跑了,但也不能低太多,不然乡亲们宁愿多走些路自己去镇上卖。若是能捎带些村里紧俏又便宜的小物件,或许乡亲们更愿意用豆子换,两下都方便。” 陆栖鸾闻言,与颜芸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 “说得极好!” 陆栖鸾毫不吝啬地夸赞,“能想到这些,已是难得。” 她兴致更高,又顺着这话题,稍稍引申了些简单的物价浮动、地域差价的概念。 石安盈听得眼睛发亮,时而提问,时而凝神思索,竟能跟上陆栖鸾的思路,偶尔还能接上一两句虽稚嫩却切中要害的话。 柳月娘在一旁看着,见女儿在陆栖鸾面前不但不露怯,反而对答如流,引得陆栖鸾连连称赞,心中既是骄傲,又是感慨。 第260章 岳红绫 午间,陆栖鸾留她们在府中用了一顿精致却不失温馨的家宴。 八仙桌上摆着四荤四素,陆栖鸾特意将一道清炖鸡脯夹到安盈碗中,温声道:"多吃些,正长身子呢。"她说话时眼角带着细纹,那笑容有着长辈的慈爱。 石安盈只觉得这位陆娘子见识广博,言语风趣,待她又亲切,心中那点拘束早已烟消云散,话也多了起来,将自己平日里读书的困惑、对山外世界的好奇都问了出来。 陆栖鸾便说起自己年轻时乘船过钱塘江,恰逢八月潮信,那排山倒海的气势。 又说起到蜀地收锦时,在险峻的栈道上如何小心翼翼地行进。她说得生动有趣,连侍立一旁的丫鬟都听得入神。 "最难忘的是在岭南,"陆栖鸾抿了口茶,"语言不通,气候湿热,为寻一批特殊的染料,我在山林里转了整整三日。"她轻轻摇头,"那时真是年轻,什么苦都吃得。" 安盈听得入神,连筷子都忘了动。这些鲜活的故事,比书本上的文字更让她心潮澎湃。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暖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柳月娘与颜芸姑在隔壁挑选绣样,隐约传来她们轻柔的交谈声。 这边陆栖鸾与安盈对坐饮茶,茶香袅袅中,气氛格外宁静。 陆栖鸾端详着安盈明亮的眼眸,忽然问道:"安盈,你觉得玲珑阁如何?" "很大,很漂亮。"安盈老实回答,"每样东西都精致,来往的客人也都体面。陆娘子您真了不起。" 陆栖鸾微微一笑,目光投向窗外那株在寒冬中依然挺立的老梅,声音渐渐悠远:"可现在这般光景的玲珑阁,当年不过是个连招牌都没有的小布庄。"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我嫁过来刚满一年,夫君就染病去了。公婆性子软,遇事只会叹气。 族里的叔伯们便寻上门来,说我无所出,这一支香火已断,要帮着''打理''铺子。" 安盈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她想起村里那些失去相公的妇人,若是没有儿子,连仅有的几亩田都会被族亲收走。她能够想象,当时的陆娘子该有多难。 "那时人人都劝我,"陆栖鸾语气平静,眼神却锐利起来,"说一个寡妇,守着铺子做什么?不如交给族里,换些银钱安稳度日。" 她转头直视安盈,"可我不甘心。那是我夫君留下的,是我们一点点经营起来的心血。凭什么他们说拿走就拿走?" "那您怎么办?"安盈忍不住追问。 "怎么办?"陆栖鸾唇角泛起一丝冷意,"我舍下脸面,该哭的时候哭,该闹的时候闹,让四邻八舍都看清他们的嘴脸。他们说我不会经营,我就白日守在铺子里,从辨认布料开始学起,晚上对着账本一字字地啃。" 她的声音渐渐有了力度:"他们断我货源,我就亲自南下苏杭,重新寻找供货的商贾。他们挖走伙计,我就提拔肯吃苦的学徒。他们散布流言,我就用更好的料子、更公道的价钱来说话。" 说到这里,她语气又柔和下来:"这铺子不但没倒,反而慢慢立住了脚跟。从小布庄到玲珑阁,一步步走到今天。" 安盈望着陆栖鸾,没想到这位看似优雅从容的女商人,原来也经历过这般艰难的岁月。 "同你说这些,"陆栖鸾放下茶杯,目光温和,"不是要诉苦。只是想说,这世道对女子多有束缚,但只要自己不认输,总能走出一条路来。你颜先生常夸你聪慧,我瞧着,你骨子里也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她这番话,既是感慨,也是鼓励,更隐隐透露出她对安盈的期许,她在这个来自乡野的女孩身上,仿佛看到了些许自己当年的影子,那份不甘于被命运摆布的倔强。 陆栖鸾正与安盈说着体己话,外间传来侍女轻柔的通报声:“东家,岳娘子到了,说是前日您要的那批苏工织金锦样子送到了,她亲自给您送来。” 陆栖鸾闻言,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真切又带着几分惊喜的笑容,对安盈道:“这可真是巧了!正说着往事,我这好姐姐就来了。她姓岳,名红绫,是我在苏杭一带最信得过的供货伙伴,这些年若没有她鼎力相助,我这‘玲珑阁’的货源怕是要艰难许多。” 她边说边起身,语气轻快,“走走,安盈,我带你去见见这位岳姨,她性子爽利,见识也广,你定会喜欢。” 说着,她又扬声请隔壁的柳月娘和颜芸姑一同过来。 几人移至更为宽敞的正厅,刚坐定,便听得一阵爽朗却不失沉稳的笑语声由远及近:“我说栖鸾妹子,你这府上的梅花香真浓,莫不是知道我今日要来,特意开的?” 话音未落,一位妇人已由侍女引着,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只见她约莫四十出头年纪,穿着一身绛紫色牡丹纹的缎面褙子,乌黑的头发梳成一个光滑饱满的圆髻,戴着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虽略显富态,但眉眼开阔,笑容明朗,周身透着一股长年行走四方蕴养出的干练与豁达之气。 她手中捧着一个锦盒,目光先在陆栖鸾脸上顿了顿,带着熟稔的笑意,随即转向厅内其他人。 陆栖鸾早已迎上前去,亲热地拉住她的手:“红绫姐姐,你可算来了!我正与几位贵客说起你,你就到了,可见背后真不能说人。” 她笑着转身,为双方引见,“姐姐,这几位是我手帕交颜芸姑所任村塾的乡邻,青溪村来的柳月娘嫂子,她的女儿石安盈,还有一位白姑娘此刻未在。” “月娘,安盈,芸姑,这位就是我刚提起的,我的好姐姐,岳红绫岳娘子,专营苏杭上等绸缎,我这‘玲珑阁’的半壁江山,可都指着她呢。” 岳红绫目光扫过柳月娘和安盈,见她们衣着虽素净,但气度从容,尤其是柳月娘,眼神温婉却带着一股山野的坚韧,而安盈更是眼神清亮,落落大方地行礼问好,毫无寻常村姑的瑟缩之态。 她心中微微讶异,脸上笑容却愈发真诚,连忙虚扶一下:“快别多礼,既是栖鸾妹子的客人,那便不是外人。” 她又看向颜芸姑,笑着点头致意,“颜先生,许久不见,风采依旧。” 颜芸姑也含笑回礼:“岳娘子一路辛苦。” 陆栖鸾拉着岳红绫坐下,关切地问:“姐姐这趟可还顺利?路上没受冻吧?” 岳红绫将手中锦盒递给陆栖鸾,爽快道:“托你的福,一切顺遂。这是你要的织金锦新样子,我盯着老师傅们赶出来的,你看看可还入眼?” 她说着,又转向柳月娘和安盈,语气自然而亲切,“方才进来时,我瞧着这位小姑娘眼神清正,举止有度,栖鸾妹子,你这是又从哪儿结识的璞玉?莫不是也想引进你那玲珑阁栽培?” 陆栖鸾一边打开锦盒查看那流光溢彩的织金锦,一边笑道:“姐姐好眼力。安盈这孩子确实灵秀,是颜先生的高足。我正喜欢得紧,想着若能多些见识总是好的。” 她话未说满,但其中的赏识之意,岳红绫岂会听不出来。 岳红绫闻言,不由得多看了安盈两眼,心中也添了几分好感,笑道:“能让栖鸾妹子和颜先生同时看重,那定是极好的。小娘子,日后若有机会,也欢迎你来苏杭之地看看,那边风光与东京、与山村都大不相同呢。” 安盈连忙起身道谢,心中对这位爽朗利落的岳娘子也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意。 厅内气氛因岳红绫的到来更加热络起来。她与陆栖鸾、颜芸姑显然都是旧识,言谈间既有生意往来的默契,也有姐妹般的情谊。 第261章 死过一次的人 暮色来临,陆府的花厅里早已点起了明亮的灯烛,暖意融融。 晚膳比午间更为丰盛,陆栖鸾特意吩咐厨房多备了几样拿手好菜。只是,白未晞依旧未归,柳月娘心中虽有些记挂,但知她向来有自己想法,便也没有多言。 席间,陆栖鸾心情颇佳,命人取来一坛窖藏多年的金华酒,笑道:“月娘,红绫姐姐,芸姑,今日难得相聚,安盈也在,我们小酌几杯,驱驱寒气,也算为红绫姐姐接风,如何?” 众人皆道好。起初,还只是浅酌慢饮,说着些闲话。但随着酒意上头,话匣子也渐渐打开了。 尤其是陆栖鸾和岳红绫,许是久别重逢,又许是今日与柳月娘、安盈投缘,心中感慨良多。 陆栖鸾两颊泛红,眼神却格外明亮,她举起酒杯,对着岳红绫,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激动与感慨: “红绫姐姐,这杯酒,我必须敬你!当年……当年若不是你雪中送炭,在我最难的时候,顶着压力继续给我供货,还帮我引荐了其他商路,我这‘玲珑阁’,怕是早就被那些豺狼虎豹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她说着,眼圈微微有些发红,“那些族亲,还有那些看我一个寡妇好欺负、趁机压价的商人……我当时真是……真是举步维艰。” 岳红绫也已有了五六分酒意,她豪爽地一口饮尽杯中酒,摆手道:“栖鸾,说这些做什么!同为女子,你有这般胆识和韧劲,我佩服!帮你,既是道义,也是我看准了你这个人,值得相交!” 她拍了拍陆栖鸾的手背,语气真诚,“再说了,你这妹子也确实争气,硬是把一个快倒的铺子做到了今天东京城里有名的‘玲珑阁’,姐姐我也脸上有光!” 陆栖鸾听着,眼中泪光闪烁,却是带着笑:“姐姐你不知,我当时就认准了,你这朋友,我交定了!你不似那些俗人,只看重眼前利益,或者拘泥于什么‘女子不该抛头露面’的迂腐之见。你心胸开阔,眼光长远,是真正的女中豪杰!” 岳红绫被她说得也有些动情,她给自己又满上一杯,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酒液,沉默了片刻。 酒意微醺,暖融融的厅堂里,烛光映照着柳月娘温婉而坚韧的面庞,颜芸姑理解而鼓励的眼神,还有安盈那清澈明亮、充满求知与彷徨的眸子。 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动涌上岳红绫的心头。那些被她深埋在心底、视为耻辱、几乎从不与人言说的过往,此刻却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忽然觉得,在这些同为女子,或许也曾经历过或即将面对不同困境的姐妹面前,那些所谓的“羞耻”或许不再仅仅是伤疤,而是可能化为力量的种子。 她脸上的爽朗褪去,蒙上了一层深沉的追忆与决然之色,声音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栖鸾,妹子……你说我不拘世俗偏见,看得开。在座的都不是外人,月娘妹子,芸姑妹子,还有安盈……”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安盈年轻的脸庞上,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无数可能被旧俗束缚的女子。 “有些话,我岳红绫平日绝不会提,觉得丢人,觉得那是耻辱。但今日,借着酒意,我想说说。或许我的经历,我这‘死过一次’的经历,能让你们,尤其是安盈这样的孩子知道,咱们女人,能从怎样的泥潭里爬出来。” 这话一出,连原本有些微醺的柳月娘和正在小声给安盈解释酒令的颜芸姑都安静了下来,看向她。 岳红绫抬起头,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冰冷的清晨,那座破败的庙宇。 “那是很多年前了,也是这样的冬天,或许比现在还要冷些。”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不复平日的爽利,“我那时……不是现在的岳红绫。我只是一个被自家男人当作货物,亲手献给契丹兵,以求换个前程的可怜妇人。” 柳月娘和安盈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衣着华贵、气度从容的女商人。 岳红绫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与自嘲:“我被他推出去的时候,只觉得天都塌了。什么夫妻情分,都比不上他眼里那点虚无缥缈的富贵。被糟蹋之后,我觉得自己脏了,没脸活了,一根麻绳,就在那座破庙里……” 她做了个套绳的动作,眼神空茫,“我当时只想着一了百了,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干净。” “就在我踢开脚下石头的时候,” 她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奇异的波动,“有人托住了我。是一个……一个穿着青布裙的姑娘,看着年纪很轻,脸色苍白。她把我放下来,看着我,只问了几个问题。” 岳红绫模仿着那平淡无波的语调,重复着那句改变她命运的话:“‘他把你给别人,换富贵。你身子被碰了,叫脏。他一心主动卖你,不叫脏?那契丹兵辱你,他不够脏?’”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当年那股冲破迷雾的力量再次涌现:“就那么几句话,把我心中所谓的‘贞洁’、‘羞耻’捅了个对穿!是啊,为什么作恶的人不觉得自己脏,反而我这个受尽屈辱的人要自己去死?” “那位姑娘没再多说,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岳红绫的眼神渐渐聚焦,燃起火焰,“我坐在那破庙冰冷的地上,哭了很久,不是为自己‘失节’而哭,是为自己的愚蠢,为那个男人的狠毒而哭!哭够了,我爬起来,把那条上吊的麻绳扔得远远的。我知道,我不能死,我要活着,而且要活得比谁都好!” 她的语气变得斩钉截铁:“我揣着身上仅有的几文钱,走到汴河边,正好有一艘商船要南下。我求船老大带我走,我说我什么都能干,洗衣、做饭、打扫……只要给我一口饭吃,带我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我就这样,离开了那个吃人的地方,离开了汴州。” “后来呢?” 安盈忍不住追问,心紧紧揪着。 第262章 后来 “后来?” 岳红绫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那是一种历经磨难后淬炼出的坚韧,“我在船上从最苦最累的活儿干起,跟着船跑码头,见识了各色人等,学了看料子、辨成色。我肯吃苦,脑子也不笨,更不怕抛头露面。慢慢地,从帮工到小贩,再到能自己组货、跑商路……一步一步,才有了今天你们看到的岳红绫,才有了能与栖鸾妹子并肩合作的绸缎生意。” 她看向几人,目光灼灼:“我同你们说这些,把最不堪的伤口撕开给你们看,不是我岳红绫醉了酒失了分寸。” 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我是想用我这条捡回来的命,我这二十多年的挣扎与站立告诉你们,这世上没有绝路,只有自己画地为牢!” “那些加诸在我们身上的所谓‘羞耻’,很多时候是别人用来捆绑我们的绳索!女子立世,首先是要活着。” 她再次用力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眼神锐利如刀,“然后就是要硬气!要自己看得起自己!只要你自己不认输,肯咬牙往前走,再烂的开局,也能蹚出一条属于你自己的路来!我这伤疤若还能有点用处,那就是能让哪怕多一个人明白这个道理!” 她这番话,掷地有声,不再是酒后的失言,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主动的袒露与呐喊。 柳月娘早已听得泪流满面,她紧紧握住了女儿的手。颜芸姑亦是动容不已,看向岳红绫的目光充满了敬佩。 陆栖鸾更是紧紧握住岳红绫的手,声音哽咽:“好姐姐!你……你真是……” 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只觉得心中激荡难平。她明白,岳红绫此举,需要多大的勇气和胸怀。 岳红绫释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洗净铅华的豁达与力量:“都过去了!如今说出来,心里反倒更畅快了!若我这点过往,能像当年那位姑娘点醒我一样,点醒哪怕一个人,那这‘羞耻’也就变成了‘值得’!” 这个夜晚,因为岳红绫这份主动的、带着觉知与奉献意味的剖白,变得更加不同。 石安盈看着眼前这位将自己最脆弱一面坦诚相告,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她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成功的女商人,更是一个挣脱了重重枷锁、并将断裂的锁链化为力量的人。 那颗关于勇气、关于自我、关于女性力量的种子,在这一刻,深深地、牢牢地植入了她的心田。 岳红绫爽朗一笑,眼中虽有泪光,却更多是释然与豪情:“都过去了!” 酒意渐深,夜色也愈发浓郁。 岳红绫那番带着血泪的剖白,让花厅内的气氛在震撼之后,沉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情与力量。 几人又说了许久的话,直到柳月娘见安盈虽强撑着,眼皮却已开始打架,方才起身告辞。 陆栖鸾和岳红绫亲自将她们送到二门,再三约定明日之期之后,令护院将她们送了回去。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清晨,柳月娘和安盈醒来时,白未晞已安静地坐在房中。 柳月娘松了口气,也未多问,只将陆栖鸾今日相邀同游灯会的事说了,白未晞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用过早食不久,陆栖鸾府上的马车便已到了客栈门外。今日她与颜芸姑皆是一身便于出行的装扮,虽不失华贵,却更多了几分利落。 “可算等到正日子了!岳姐姐有事要忙一下,一会来寻咱们!” 陆栖鸾笑着迎上她们继续说道,“今日东京城里可是金吾不禁,彻夜欢腾。我已让人在御街附近的酒楼定了雅间,午后我们便过去,先看看白日里的百戏杂耍,等天色一暗,那才叫真正的火树银花不夜天!” 她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御街两侧早已扎好了山棚,高达数十尺,上面绘着神仙故事、各种传说,栩栩如生。还有棘盆,内置各式灯烛,如同繁星落地。乐棚里会有教坊司的乐工演奏,更有诸般杂戏,上竿、跳索、倒立、折腰、弄碗、踢瓶……应有尽有,保管让你们眼花缭乱!” 颜芸姑也笑着补充:“最热闹的还属相国寺一带,万姓交易,奇术异能,歌舞百戏,乐声嘈杂十余里。还有打灯谜,若能猜中,彩头虽小,却是一份雅趣。” 她说着,看向安盈,“安盈也去试试,说不定能拔得头筹。” 石安盈听得心驰神往,小脸上满是期待。 于是,一行人登上马车,朝着御街方向驶去。 车外,节日的喧闹气息已然透过车帘隐隐传来,东京城的上元佳节,正缓缓拉开它绚丽辉煌的帷幕。 石安盈按捺不住好奇,轻轻掀起车帘一角,望着外面熙熙攘攘、已经开始聚集起来的人群,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高大的灯山轮廓,心中充满了对夜晚的无限憧憬。 而白未晞,则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深黑的眼眸里,映着这太平盛世的喧嚣。 马车在离御街尚有一段距离的街口停下,此处已是人潮涌动,车马难行。几人下了车,立刻被一股更加浓郁、鲜活的生活气息所包围。与御街那边准备中的宏大庆典不同,这里是一条自发形成的、充满烟火气的小吃街,各种香气混杂在一起,诱人食指大动。 “咱们先填饱肚子,一会儿才有力气看灯玩耍!” 陆栖鸾显然对此地颇为熟稔,笑着引她们往里走。 街道两旁,支着各式各样的摊子,叫卖声、烹炒声、食客的谈笑声不绝于耳。 “快来尝尝这旋煎羊白肠!” 一个摊主麻利地将羊肠在热铁板上煎得滋滋作响,撒上香料,香气扑鼻。 旁边是卖麻饮细粉的,清爽的绿豆细粉配上各种佐料,看着便觉开胃。 还有那冰雪冷元子的摊子,在初春的寒意里依然生意兴隆,晶莹的元子浸在冰凉的糖水中,引得不少年轻人驻足。 糖荔枝、糖木瓜等蜜饯果子用竹签串着,晶莹剔透,煞是可爱。 更有那滴酥水晶鲙、乳糖圆子等精致小点,引得颜芸姑也多看了两眼。 柳月娘和安盈何曾见过这般多花样的小吃,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陆栖鸾和颜芸姑便笑着为她们介绍,这个口感如何,那个滋味怎样。 颜芸姑先替安盈选了一碗麻饮细粉,笑道:“这个清淡些,先垫垫,待会还有好些好吃的。” 安盈小口吃着细粉,眼睛却不住地往旁边卖糖荔枝的摊子上瞟。 柳月娘看出女儿心思,笑着给她买了一串。安盈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外层糖壳脆甜,里面的果子又带着恰到好处的酸意,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白未晞跟在众人身后,在经过一个卖辣脚子和芥辣瓜儿的摊子时,她脚步微顿,“来一份。” 摊主接过钱后,连忙包了一份递过去。 白未晞接过,用手指拈起一小块腌姜放入口中,那强烈的辛辣味似乎让她沉寂的味蕾有了一丝波动,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又拈了一块。 陆栖鸾见状,笑道:“白娘子口味倒是独特。前边还有家卖野狐肉和獾儿肉的,味道也野性得很,要不要也试试?” 白未晞抬眼看了看她,点了点头。于是陆栖鸾便让随从去各样买了一些。白未晞尝了,对那韧劲十足、带着独特山野气息的烤肉,似乎比对那些精致小点更有兴趣。 一行人就这样边走边吃,穿行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柳月娘又给安盈买了乳糖圆子,软糯香甜。又尝了滴酥,酥脆掉渣。 各种滋味在口中交织,耳边是鼎沸人声,眼前是琳琅满目的吃食和一张张洋溢着节日喜悦的脸庞。 石安盈只觉得快活极了,她紧紧跟着母亲,小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糖荔枝,只觉得这东京城的上元节,从这舌尖上的味道开始,就已经精彩得超乎她的想象。 第263章 是她 夜色如浓墨浸染,却被满城灯火硬生生撕开一道璀璨的口子。 巨大的灯山层层点亮,烛光透过彩绢,将绘制的神佛故事映照得流光溢彩。棘盆内万千灯烛犹如星河倒泻,光华流转。 乐声、笑语、杂耍引发的惊呼声浪,混杂着各种小吃的香气,将御街附近变成了一个沸腾的、充满生之欢愉的漩涡。 陆栖鸾一行人随着人流,挪到了猜灯谜的区域。各式花灯争奇斗艳,其下悬挂的彩笺随风微动,吸引着才子佳人驻足思索。 安盈在颜芸姑的指点下,正对着一盏兔子灯下的谜语蹙眉细想,陆栖鸾和柳月娘在一旁含笑看着,不时低语几句。 就在这时,忙完事务的岳红绫终于寻了过来。她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目光在晃动的光影和攒动的人头中急切地搜寻。 她看到了被陆栖鸾和柳月娘护着的安盈,也看到了温婉含笑的颜芸姑。 然而,她的目光骤然定住了。 在颜芸姑身侧,稍靠后些的位置,立着一个布衣女子。 那个背影…… 她身姿挺拔,墨发如瀑,仅仅是一个背影,在流光溢彩、人影憧憧的背景下,却有种奇异的沉静。 岳红绫的心脏猛地一缩,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呼吸也屏住了。 二十多年前,破庙里那个冰冷绝望的清晨,那个将她从绳套中托下、用寥寥数语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人间的身影,与眼前这个背影……何其相似! 怎么可能?太年轻了!她下意识地否定。 她用力眨了眨眼,怀疑是自己思虑过甚,或是灯影造成的错觉。 她拨开身前挡着的人,又往前挤了几步,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二十多年了,一个人的身形怎么会毫无变化?那应该只是一个……背影相似的人吧? 她定了定神,加快了脚步,朝着陆栖鸾她们走去,目光却牢牢锁在那个背影上,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混合着期盼与恐惧的急切。 “栖鸾!月娘嫂子!颜先生!安盈!” 岳红绫扬声招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往常无异。 众人闻声回头。 陆栖鸾笑着迎上:“红绫姐姐,你可算来了!我们正猜灯谜呢,安盈都得了两盏彩灯了。” 柳月娘和颜芸姑也含笑致意。安盈更是举着手里小巧的荷花灯,兴奋地给岳红绫看。 而就在这一片热闹的寒暄中,那个布衣女子也缓缓转过身来。 灯火辉煌,清晰地映照出她的面容。 岳红绫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僵立原地。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依旧是记忆中的轮廓,清秀的眉眼,算不上惊艳,却异常干净。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皮肤,在明明灭灭的灯火下,呈现出一种毫无瑕疵的、莹润的白皙。 岳红绫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那张脸!那张除了肤色从记忆中的惨白变为如今莹润、其余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的脸! 二十多年的时光,在她自己脸上刻下了风霜的纹路,将那个绝望的妇人打磨成了今日干练的商人。 可眼前这个人……岁月仿佛在她身上彻底停滞了!不,甚至是……逆转了? 记忆中那张过分惨白的脸,如今却泛着一种莹润的光泽,在璀璨灯下仿佛上好的羊脂玉,细腻生辉。 除了肤色变得莹润,她的容貌,她的眼神,那深黑眼眸中沉淀的、不属于她外表年龄的平静与疏离……与岳红绫刻在骨子里的那个救赎模样,几乎分毫不差! 岳红绫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常识、所有的理智都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匪夷所思的景象冲击得粉碎。 她只能紧紧盯着白未晞,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以及一种近乎恐惧的确认。 陆栖鸾最先察觉到岳红绫的异常,她脸上的血色褪去,眼神直勾勾的,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她顺着岳红绫的目光看向白未晞,心下诧异,轻声唤道:“红绫姐姐?你怎么了?可是认得白姑娘?” 岳红绫仿佛没有听见,她踉跄着向前一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试探着,几乎是气音般问道: “是……是你?是……你吗?” 就在岳红绫那颤抖的、带着巨大惊骇与不确定的问话脱口而出的瞬间,白未晞的目光也落在了她的脸上。 没有疑惑,没有辨认的过程。 在震惊中的陆栖鸾、不明所以的柳月娘和颜芸姑,以及好奇望过来的安盈注视下,白未晞唇角极其轻微地扬起。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 这笑意驱散了她眉眼间惯有的疏离与淡漠。 她没有回应岳红绫那关于身份确认的追问,因为那已无需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岳红绫,说道: “你现在,很好。”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的起伏,然而,听在岳红绫耳中,却如同洪钟大吕,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震惊与不敢置信,化为一股汹涌澎湃的热流,直冲眼眶! 是她!真的是她! 不是容貌相似的旁人,是那个在她人生最黑暗、最肮脏的时刻,用冰冷的指尖和话语,将她从自我毁灭的深渊边硬生生拉回来的人! 二十多年的拼搏,二十多年的隐忍,二十多年将那段过往深埋心底的酸楚……在这一句“你现在,很好”面前,仿佛都有了最终的意义和价值。 岳红绫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瞬间决堤。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任由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混合着妆容,在璀璨的灯火下闪着光。 她看着白未晞,用力地、重重地点头,喉咙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千言万语都堵在了那汹涌的泪意之后。 第264章 很厉害 岳红绫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最初的巨大震撼与情绪洪流过后,她立刻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在旁人眼中有多么怪异。 尤其是陆栖鸾和颜芸姑那探究的目光,以及柳月娘和安盈脸上显而易见的困惑。 她不能暴露白姑娘的异常!这个念头如同冷水浇头,让她瞬间清醒。 她飞快地用手背拭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依旧翻腾的心绪,脸上挤出一个带着些许激动、却又试图表现得“合理”的笑容,转向一脸诧异的陆栖鸾和颜芸姑。 “瞧我,真是……失态了,吓着你们了吧?” 她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将刚才那一幕轻描淡写地揭过,“是太意外了,真是太意外了!” “你和白姑娘之前认识?”陆栖鸾好奇道。 岳红绫点了点头,她目光转向白未晞,眼神复杂,“约莫是两年前吧?在苏杭一带,我运一批货时遇到了点麻烦,多亏了白姑娘当时出手相助,解了燃眉之急。只是那时匆匆一面,白姑娘年纪尚小,眉眼还未完全长开,如今在东京这灯下猛地一见,只觉得眼熟,又不敢认,细细一看才确定,可不就是恩人么!这才一时激动,难以自持。” 她这番话说得流畅自然,将一个他乡遇故知、尤其是遇恩人的惊喜与激动,演绎得合情合理,只是刻意模糊了“相助”的具体细节。 陆栖鸾闻言,脸上的惊讶稍缓,露出了恍然之色,笑道:“原来如此!竟是这般巧合?红绫姐姐你之前竟见过白姑娘?还是旧识?这真是……太有缘了!” 她虽然觉得岳红绫刚才的反应似乎过于激烈了些,但想到或许是当时困境确实棘手,白姑娘的相助意义重大,便也信了七八分。 然而,站在一旁的柳月娘和石安盈,在听到“两年前”、“年纪尚小”、“眉眼还未完全长开”这几个字眼时,心头却是猛地一紧! 她们太清楚白未晞的底细了。莫说两年前,就是二十年前,未晞也绝无可能是“年纪尚小”、“正在长开”的模样!岳红绫在撒谎! 但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柳月娘和安盈立刻就明白了岳红绫的用意,她是在为未晞遮掩! 她定然是察觉到了未晞身上那无法解释的、超越常理的地方,为了保护未晞,才急中生智,编造了这样一个合情合理的“过往”。 柳月娘心中百味杂陈,既有对岳红绫这份急智与维护之心的感激,更有一种秘密被人窥破一角、却又被对方小心翼翼保护起来的复杂感受。 她连忙垂下眼睑,掩饰住眼中的情绪,顺势轻轻拉了一下还有些发愣的安盈。 石安盈也立刻会意,她聪明地没有去看任何人,而是低下头,假装被旁边一盏新点的鲤鱼灯吸引,小手却悄悄攥紧了母亲的衣角,心中怦怦直跳,既为这意外的“相认”感到紧张,又为岳姨的机智和善意感到温暖。 白未晞自始至终都平静地站在那里,对于岳红绫编造的“两年前苏杭相助”的故事,她既未承认,也未否认,仿佛事不关己。 她那深黑的眼眸扫过岳红绫强自镇定的脸,又掠过柳月娘和安盈细微的不安,最后归于一片沉寂,仿佛默认了这个被临时构建起来的“渊源”。 岳红绫见陆栖鸾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接过话头,将注意力引开:“可不是有缘嘛!谁能想到能在东京城的上元灯会上重逢!栖鸾,你昨日说在哪里定了雅间?我们快过去吧,这里人越来越多了。” 她挽住陆栖鸾的胳膊,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爽利,只是眼角的余光,仍会不受控制地、带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探究,悄悄飘向那个身影。 一场可能引发惊涛骇浪的相认,就这样在岳红绫急智的掩饰和众人心照不宣的沉默中,悄然滑过。 一行人终于从摩肩接踵的人流中脱身,进入了陆栖鸾提前订好的临街雅间。窗外依旧是灯火璀璨、人声鼎沸,窗内却仿佛隔开了一方相对安静的小天地。精致的酒菜陆续上桌,琉璃盏中斟满了琥珀色的美酒。 岳红绫的情绪似乎已经平复,与陆栖鸾、颜芸姑谈笑风生,说着生意上的趣事,点评着窗外的灯景,仿佛刚才灯下那失态的一幕从未发生。 然而,细心的柳月娘和一直默默观察的安盈却都察觉到了她的不同。 她的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不受控制地飘向安静坐在窗边一隅的白未晞。 那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震惊与骇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无法消解的惊异、深切的感激,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当侍女为众人布菜时,岳红绫会状似无意地提醒:“那道葱泼兔味道不错,火候刚好。” 话音落下,她自己似乎都愣了一下,随即又自然地接上别的话题,但那句话,分明是冲着白未晞说的。 随着岳红绫脸颊泛着酒意的红晕,话也多了起来。 她向众人详细说着自己这些年的生意经,如何从一艘小船做到如今拥有自己的船队,如何在与各路商贾打交道中立足,言辞间充满了自信与历经风雨后的从容。 然而,说着说着,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转向白未晞,语气也会在那一刻发生极其细微的变化。那不再是纯粹的商业炫耀,更像是一种……汇报?一种渴望被倾听、被认可的叙述。 “……后来啊,我就想着,不能总靠着别人,得有自己的门路。我就咬着牙,把那几年攒下的家底都投了进去,亲自跑了千里路,总算是把那条线给打通了。” 她说着,眼神掠过白未晞平静的侧脸,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寻求肯定的意味,“虽然过程是辛苦了点,但总算……总算没走错路。” 她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而是像是在等待什么。 连陆栖鸾都听出了她话语里那份不同寻常的、近乎于表功的意味,笑着打趣道:“红绫姐姐今日是怎么了?倒像是要向谁交账似的。” 岳红绫脸上掠过一丝被看穿的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急切。 她已是四十多岁、见惯风浪、独当一面的大东家。此刻在真正改变了她命运的人面前,却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刚刚抓住一线生机、迫切想证明自己“活得很好”、“没有辜负那份救命之恩”的小妇人。 她甚至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在白未晞的视线范围内更“端正”一些,然后像是终于鼓起勇气,将目光更直接地投向白未晞,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种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意识到的、混合着敬畏与期盼的复杂情绪: “白……白姑娘,我如今……也算是……没有虚度这些年吧?” 这句话问得有些没头没尾,甚至有些幼稚,完全不符合她平日精明的形象。但那眼神里闪烁的光芒,却清晰地传达出一种渴望。 柳月娘和安盈屏住了呼吸,她们完全理解了岳红绫此刻的心情。陆栖鸾和颜芸姑虽然不明就里,但也感受到气氛的微妙,停下了交谈,看向白未晞。 白未晞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黑的眼眸平静地迎上岳红绫带着期盼与紧张的目光。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凭借自身力量,真正从泥泞中开出绚烂花朵的女子。 片刻后,在岳红绫几乎要承受不住那沉默的注视时,白未晞极轻、却极其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你很厉害。” 短短几个字,听在岳红绫耳中,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瞬间抚平了她心中所有的不安与急切,化作一股巨大的、令人眼眶发热的暖流和满足。 她像是终于得到了最珍贵的奖赏,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真实而灿烂的笑容,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她不再多说,心满意足地端起那杯迟未饮下的酒,一饮而尽。 第265章 选择 上元节的狂欢一直持续到深夜。御街上的灯火依旧通明,但人流已渐渐稀疏。 陆栖鸾、岳红绫和颜芸姑将柳月娘、安盈和白未晞送回了“云来客舍”。 在客栈门口,几人又站着说了会儿话,多是陆栖鸾和颜芸姑在叮嘱她们回去早些休息,说是明日有要事相商。 岳红绫的目光则不时地、极快地掠过白未晞,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 目送着陆栖鸾和颜芸姑的马车离去,柳月娘带着安盈正要转身进客栈,岳红绫却忽然开口道:“月娘妹子,安盈,你们先上去歇着吧。我……我还有些话,想单独跟白姑娘说几句,很快就走。” 柳月娘微微一愣,随即了然,她看了看神色平静的白未晞,又看了看眼神中带着恳切与坚持的岳红绫,点了点头,柔声道:“好,那岳姐姐你们慢慢聊,夜里风凉,别太久。” 说罢,便牵着一步三回头的安盈先进了客栈。 客栈门口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悬挂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圈。 岳红绫转向白未晞,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她昨日已知晓白未晞是与柳月娘母女一同自青溪村而来,这让她心中的许多疑问似乎有了模糊的指向,但也带来了更多的困惑。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关于那时光无痕的奇迹……但这些话在唇边滚了又滚,最终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只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寻:“白……白姑娘,” 她斟酌着称呼,最终还是选择了这个,“月娘妹子和安盈……她们是您的……?” 她问得有些含糊,但意思明确,是想知道柳月娘母女与白未晞的关系。 白未晞站在灯笼的光晕下,莹白的脸颊被蒙上一层暖色,却依旧透着清冷。 她听到问题,几乎没有思考,便给出了一个清晰而肯定的答案: “家人。” 简单的两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岳红绫心中漾开圈圈涟漪。 家人…… 岳红绫瞬间就明白了。 不是邻里,不是简单的依附关系,而是“家人”。 这意味着,柳月娘和石安盈,是知道白未晞底细的! 她们知晓她的不同,知晓她那超越常理的特质,并且接纳了她,将她视作了真正的家人,而白未晞,也同样如此认定她们。 这个认知,让岳红绫心中最后一点因白未晞身份而产生的疏离与恐惧,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理解与释然,甚至隐隐有一丝为白未晞感到的欣慰。 “原来如此……” 岳红绫喃喃道,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放松而温暖的笑容,“真好。” 她这句感叹发自内心。 她看着白未晞,眼神坚定,“白姑娘,您于我,有再造之恩。有些事,红绫不会多问,也不敢多问。但请您相信,只要红绫力所能及,无论是您,还是月娘一家,若有任何需要,红绫定义不容辞。” 她没有再说什么“报答”之类的空话,但这句承诺,却比任何誓言都显得沉重而真诚。 白未晞看着她,深黑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邃。 她没有回应岳红绫的承诺,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听到了。 岳红绫知道,话已至此,无需再多言。她后退半步,对着白未晞,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 这一礼,无关身份,无关年纪,只关乎那份跨越了二十多年、改变了她个人命运轨迹的恩情与缘分。 “夜已深,红绫不打扰您休息了,告辞。” 她直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白未晞一眼,仿佛要将此刻她的模样,与她记忆中那个破庙里的身影彻底重叠、珍藏,然后才转身,步履沉稳地登上等候在一旁的自家马车。 马车辘辘驶远,融入东京城尚未完全沉寂的夜色中。 白未晞独自在客栈门口站了片刻,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衣袂。 她抬头望了望天上那轮被人间灯火映衬得有些黯淡的明月,然后转身,步履无声地走进了客栈。 正月十六 昨夜的狂欢仿佛还残留着余温,但东京城在白日已恢复了它作为帝都的秩序与繁忙。 用过早食后,陆栖鸾便派人来请,说是岳红绫也在她府上,邀柳月娘几人过去一叙。 再次踏入陆府花厅,气氛与昨日又有所不同。 陆栖鸾神色间带着一丝商人的果决,岳红绫则含笑坐在一旁,颜芸姑也在座,显然是事先通过气了。 闲话几句后,陆栖鸾便将目光转向了安盈,语气温和却认真:“安盈,经过这几日相处,我与你颜先生,还有岳姨,都觉着你是个极好的孩子。心思灵透,肯学肯想,留在青溪村,虽好,但天地终究是小了些。” 她顿了顿,直视着安盈有些愕然的眼睛,抛出了一个提议:“我想将你留在我身边,就在这玲珑坊里。不必签什么书契,只当是跟在我身边学着做事,见见世面,看看这商海浮沉、人情往来。你可愿意?” 石安盈完全愣住了,她没想到陆东家会如此直接地提出要留下她。留在东京?在玲珑坊?这巨大的、突如其来的机遇让她一时不知所措,心脏砰砰直跳,下意识地看向了母亲。 柳月娘也是吃了一惊,她虽知陆栖鸾赏识女儿,却没料到动作如此之快。 她嘴唇动了动,还未开口,一旁的颜芸姑便温声道:“月娘,安盈,栖鸾是真心为安盈着想。村塾固然能教她识字明理,但有些见识和历练,是书本上学不来的。栖鸾的为人我可以担保,她既开口,必会悉心教导,将安盈当作自家晚辈般照拂。” 就在这时,一直含笑听着的岳红绫却开口了,她声音爽朗,带着一股开拓者的豪气: “栖鸾妹子的玲珑坊自然是极好的去处。不过嘛,” 她话锋一转,笑吟吟地看向安盈,“安盈,想不想眼界再开阔些?跟着岳姨去江南走走如何?苏杭的丝绸工坊,景德镇的窑场,岭南的香料码头……” “这生意可不光是坐在铺子里算账看货,源头、运输、各地的风土人情,都得亲眼见过,亲手摸过,才算真明白。你跟岳姨去跑一趟,见识见识真正的‘行万里路’,如何?” 两个选择,如同两条截然不同却都充满诱惑的道路,骤然铺陈在了年仅十三岁的石安盈面前。 一个是留在东京,在陆栖鸾这位已成气候的女商人身边,系统地学习经营之道。 另一个则是跟随岳红绫这位行走四方的贸易家,去亲历更广阔的天地,见识生产的源头与流通的脉络。 陆栖鸾和岳红绫对视一眼,眼中并无竞争之意,反而都带着对安盈的期待与爱才之心。 她们都看出了这女孩的潜质,愿意提供不同的路径供她选择。 花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微微张着嘴、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砸得有些发懵的石安盈身上。 柳月娘更是心情复杂,既为女儿得到如此赏识而骄傲,又为这即将可能到来的分别而感到揪心。 石安盈看着眼前两位气质非凡、皆向她伸出橄榄枝的长辈,只觉得心跳如鼓,血液奔流。 第266章 走得远一些 石安盈的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如同被困在笼中的小鸟突然看到了两扇同时敞开的门,一扇通往精致华美的庭园,一扇通向无垠壮阔的山川,每一扇都散发着诱人的光芒,让她心驰神摇,却也让她不知所措。 陆栖鸾的提议稳妥而珍贵。留在玲珑坊,她能系统地学习经营之道,见识东京的商业运作,这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机缘。 但岳红绫这边却像一道更原始、更野性的风,吹动了她心底深处那根向往自由的弦。 工坊、码头、不同的风土人情、真正用脚步去丈量这片广阔的天地……这画面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吸引力,与她骨子里那份源自山野、不甘被束缚的天性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她下意识地看向母亲。柳月娘也正看着她,眼神复杂,有骄傲,有担忧,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支持。无论女儿选择哪条路,她都会坚定的站在女儿身后。 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安静坐在一旁的白未晞。未晞姨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并不多言。 石安盈明白,路是自己走的,选择也要自己做。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手指在袖中悄悄蜷紧。她看到陆栖鸾眼中温和的期待,也看到岳红绫那份毫不掩饰的、带着豪情的鼓励。 最终,那股对广阔天地的渴望,那份源自血脉深处的不安分,以及白未晞那无声的“行走”姿态带给她的勇气,压倒了对安稳的向往。 “陆姨,多谢您厚爱!玲珑坊是安盈见过最了不起的地方,能跟在您身边学习,是安盈做梦都不敢想的机会。” 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岳红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近乎莽撞的勇气:“但是……安盈更想跟着岳姨,去看看江南的织机是怎么转的,看看瓷器是怎么从泥土变成珍宝的。我想……我想走得远一些,看得多一些!” 她说着,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陆栖鸾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她确实是真心想栽培这个灵秀的女孩。 但她很快便调整过来,笑容里带着理解与豁达:“好,既然你心意已决,选择了更广阔的天空,我岂有不支持之理?红绫姐姐见识非凡,跟着她,定能让你脱胎换骨。日后若想回来看看,玲珑坊随时欢迎你。” 她的话语大气而真诚,尽显其风范。 岳红绫则是喜上眉梢,猛地一拍手,笑声爽朗:“好!好个有魄力的小娘子!这才对嘛!年轻人就该有这样的胆气!你放心,跟着岳姨,保管让你见识一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柳月娘看着女儿,眼睛有些酸。自从安盈跟她说了心中想法之后,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她的安盈,真的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和勇气。 石安盈做出选择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随即涌上的是对青溪村的思念。 她看向母亲和岳红绫,语气带着恳切:“娘,岳姨,在跟岳姨去江南之前,我想先回一趟青溪村。我想爹爹了,也想安澜和安晴了……”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带着孩子气的眷恋,也让柳月娘心中酸软。 颜芸姑适时开口:“是啊,上元节已过,蒙学正月底开馆。我们正好同行。” 岳红绫闻言,毫不犹豫地接口,语气热络:“同去同去!我在东京的事情已了,正想四处走走。能和你们一道去青溪村,看看是怎样的水土养育了你们,是再好不过了!” 她这话说得漂亮,既全了礼数,也表达了对安盈的重视,更隐含着对那片能容纳白未晞的土地的好奇。 翌日清晨。 两辆马车已然停在了客栈门口。陆栖鸾亲自前来相送,又拉着岳红绫和颜芸姑细细叮嘱了许多话,与柳月娘和安盈亦是依依话别,约定日后常通音信。 岳红绫的马车,车厢宽敞,内铺软垫,设有小几,车窗挂着厚实的锦帘用以挡风遮尘。 车辕上坐着一名神色沉稳、年约四旬的老练车夫。另外还有两名骑马的随行护卫。这两人皆是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半旧的劲装,腰挎短刀,肤色黝黑,眼神锐利而警惕,沉默地跟在马车前后。 他们是岳红绫常年行走在外倚仗的老手,既能料理路途上的杂事,更能应对可能的突发状况。 除此之外,还有一位贴身的、年纪稍长的嬷嬷伴在她的身侧。嬷嬷姓刘,鬓角虽染着霜白,却梳得一丝不乱。她的袖口缝了两道耐磨的麻布,走起路来步幅稳当,没有半分拖沓。 “都收拾妥当了?那咱们就出发吧!” 岳红绫笑着招呼众人上车,颜芸姑同她一车,进入车厢后刘嬷嬷从车内轻轻放下了锦帘。 随着车夫一声轻吆,马鞭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响声,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在两名护卫一左一右的随行下,缓缓驶动,离开了喧闹的东京城,沿着来时的官道,向着西北方向的青溪村,迤逦行去。 石安盈从车窗回望那渐行渐远、巍峨繁华的帝都,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也涌动着对家乡的急切思念。这一次归途,与来时的心境,已是截然不同。 第267章 归家 车轮辘辘,离了东京的繁华喧嚣,一路向西北而行。 来时心怀憧憬与忐忑,归时则满载着见识、机遇与一丝即将远行的离愁。 沿途景色依旧,但在安盈眼中,却仿佛都蒙上了一层新的光彩。 沿途歇脚时,石安盈便会向岳红绫和颜芸姑请教沿途州县的风物,岳红绫也乐得讲解,言谈间便将许多地理、物产的常识娓娓道来,连柳月娘都听得入神。 不几日,熟悉的崤山轮廓便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越是靠近青溪村,安盈的心就跳得越快,扒在车窗上,眼巴巴地望着那条进村的小路。 “到了!娘,未晞姨,我们到了!” 当马车终于碾过村口的青石路,安盈几乎要雀跃起来。 马车在石生家小院外停下,早已有眼尖的孩童跑去报信。首先冲出来的是像两个小炮仗似的石安澜和石安晴。 “娘!姐!” 两个小家伙直接扑了过来,石安澜一把抱住柳月娘的腿,石安晴则扎进了安盈怀里,小嘴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东京大不大?皇帝老爷的宫殿看见没?我们的画册呢?” 紧接着,石生也快步从院里出来,古铜色的脸上带着喜悦,目光首先落在妻子和女儿身上,见她们安然无恙,甚至气色更胜往昔,这才松了口气,随即注意到随后下车的一位衣着气度明显不凡、面生的妇人。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石生上前,“颜先生,未晞,这位是……?” 柳月娘连忙上前做了介绍。 岳红绫落落大方地笑道:“叨扰,总听月娘妹子和安盈提起你,说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今日一见,果然是爽利人。” 石生拱手还礼:“岳娘子太客气了,快,快请进屋里坐!” 这时,岳红绫转身对刘嬷嬷吩咐道:“把给石大哥一家和村里长辈们的见面礼都搬下来吧。” 刘嬷嬷和护卫应声而动,从岳红绫乘坐的绸车搬下了几个箱笼和包袱。 进了堂屋,众人坐下,石生忙着张罗烧水泡茶。岳红绫便笑着让人将礼物一一呈上。 给石生的是一坛上好的金华酒,并一把锻造精良、闪着幽光的猎刀。 石生捧着那沉甸甸的猎刀,爱不释手。他在山里讨生活,一眼就看出这比镇上铁匠铺打的好了不知多少倍。 给柳月娘的则是两匹质地细腻柔软的松江细棉布,颜色一匹是温婉的藕荷色,一匹是沉稳的靛蓝色,正是做里衣和日常衣裙的好料子。 另外还有一个精致的螺钿小匣子,里面装着梳篦、针线等物。柳月娘摸着那光滑的布匹,连声道谢。 给安盈的除了几卷颜芸姑点名要的书籍和上好的笔墨纸砚外,岳红绫还特意送了她一个小巧的鞶囊。里面装着一些女孩家喜欢的绢花、小巧的银丁香耳坠,以及一包东京有名的滴酥点心。安盈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就连石安澜和石安晴也有份。石安澜得到了一把小巧玲珑、但没开刃的匕首,还有一大包各色饴糖。 石安晴则是一对漂亮的彩色绸缎发带,和一个栩栩如生的布老虎,同样有一包甜甜的饴糖。 两个孩子抱着礼物,眼睛亮得像星星,围着岳红绫“岳姨岳姨”地叫个不停,嘴甜得不得了。 “还有这些,” 岳红绫指着另外几个包袱,“是一些茶叶、点心和新奇的吃食,是带给村里老人的。初来登门,一点心意,还劳烦你们帮忙分派。” 柳月娘见此,连忙上前说道:“岳姐姐,这……这太破费了!你愿意带安盈,是我们要给你准备谢礼的……” 岳红绫爽朗一笑:“千万别这么说。我将安盈视若子侄辈,这点东西不算什么。再者,我此次冒昧前来,还要在此叨扰几日,这些就当作是我的饭钱宿资了,你们若不收,我倒不好意思住下了。” 她话说得如此漂亮周到,石生和柳月娘推辞不过。 柳月娘立刻忙活起来,将礼物仔细收好,又吩咐安盈去请村长和张老郎中等人晚上过来吃饭,说要为岳娘子和颜先生接风洗尘。 岳红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院子,她注意到白未晞已经坐在了院子里的小马扎上,静静地看着两小只的嬉笑打闹。 傍晚时分,林茂、张仲远、路鸣夫妇、林青竹一家等相熟的乡邻都聚到了石生家。 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大人们则围着岳红绫,好奇地问着关于东京、关于行商的种种趣事。 岳红绫笑着应答。她言谈风趣,见多识广,又不摆架子,很快便与村民们打成一片。她带来的那些点心、糖果更是深受孩子们欢迎。 席间,柳月娘和安盈自然也成了焦点。安盈在颜芸姑的鼓励下,大大方方地说了些在东京的见闻,虽只是拣些有趣的说,也已让从未出过远门的村民们惊叹不已。 当众人得知岳红绫有意带安盈去江南游历时,更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林茂捻着胡须,感慨道:“安盈这孩子是个有造化的!出去走走好,见见世面,比窝在这山坳里有出息!” 张仲远也点头称是,看向安盈的目光充满了慈爱与期许。 路鸣更是拍着石生的肩膀,羡慕道:“石生哥,你和月娘嫂子养了个好闺女啊!” 石生看着在众人目光中略显羞涩却眼神明亮的女儿,心中亦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与酸涩。 第 268 章 小狐狸 当接风宴的热闹渐渐散去,村民们带着微醺的酒意和满心的感慨陆续告辞,石生家的小院重归宁静。 柳月娘和安盈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碗筷,石生则提着水桶冲洗院中的石板地面,两个小的玩累了,早已被哄着睡下。 岳红绫并未回房休息,她站在院中的石榴树下。月光透过初生的嫩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印记。 她看着正在帮忙将长凳搬回屋檐下的白未晞,缓步走了过去,从宽大的袖袋中取出一个紫檀木长匣。 那匣子不大,却做工精致,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在月色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白姑娘,”岳红绫的声音比平日里更压低了些,“此次北来仓促,定居江南后,身边也没备着什么稀罕物件。思来想去,唯有此物,或许还算实用,聊表心意,万勿推辞。” 白未晞停下动作,转过身,深黑的眼眸落在那个匣子上,没有任何推诿或客套,直接伸手接过。 匣子入手颇有分量。她指尖轻轻一拨,卡扣应声弹开。霎时间,即便是在朦胧的月色下,匣内之物也折射出一片灿然金光。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满满一匣子的金锭,每一锭都小巧规整,金光熠熠,怕是足有百两之数!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岳红绫,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很好,很有用。” 没有虚伪的客套,没有受宠若惊的惶恐,只有对礼物本身价值的客观肯定。 “白姑娘喜欢便好。”岳红绫莞尔,不再多言。 接下来的两三日,岳红绫便在青溪村住了下来。她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还去村塾看了看,听颜芸姑给蒙童上课。 她看着柳月娘与白未晞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看着石生对白未晞那份既敬畏又亲切的复杂态度,看着村民们对白未晞那种习以为常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接纳。 闲暇时,岳红绫也会与颜芸姑、柳月娘深谈,更详细地规划安盈的江南之行。她承诺会亲自教导安盈,保证她的安全,并定期写信告知安盈的近况。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石生和柳月娘的眼圈都是红的,石安澜和石安晴紧紧抱着姐姐的腰,不肯撒手。 “爹,娘,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好好跟岳姨学本事。” 安盈忍着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强。 柳月娘将连夜赶做出来的新衣裳和准备好的行囊塞给女儿,一遍遍地叮嘱着出门在外的注意事项。 最后,安盈走到一直安静站在人群稍后处的白未晞面前,仰起头,看着那双深黑的眼眸,轻声道:“未晞姨,我走了。” 白未晞看着她,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只是伸出手,极其轻缓地拍了拍安盈的肩膀,说了一句:“去吧。” 两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安盈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滑落。她重重点头,然后毅然转身,登上了岳红绫的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青溪村。 石安盈擦干眼泪,坐直了身体,望向马车前行的方向。 那里,是烟雨江南,是未知的旅途,也是她石安盈,靠自己选择并迈出的,崭新的人生之路。 岳红绫看着她迅速整理好情绪的侧脸,眼中露出了赞赏的笑意。 一开始,她确实是因为白未晞才产生了带安盈的心思。但随着这些时日的接触,她已经有了真心的喜爱。 她知道,这个从山村里走出来的女孩,体内蕴藏着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知晓的潜力与光芒。 日子如同村边那条溪流,看似凝滞,实则悄无声息地向前流淌。 白未晞的生活轨迹如常,进山,出山,采药,打猎,发呆。背着她那似乎永远也装不满的背筐。 这一日,天光正好,林间弥漫着草木蒸腾的暖香。 白未晞行走在熟悉的兽径上,步履轻捷,落地无声。她的感官如同最精密的罗网,捕捉着风中每一丝异动。 鸟雀惊飞的方位,灌木丛不自然的摇曳,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腥膻气。 就在她途经一片背阴的、长满厚厚苔藓的岩石区时,一阵极其微弱,夹杂着痛苦与恐惧的呜咽声,顺着风钻入了她的耳中。 那声音太细小了,细弱游丝,几乎要被林间的虫鸣与树叶的沙沙声所淹没。 白未晞的脚步顿住。她微微偏头,深黑的眼眸精准地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几块巨石交错形成的狭窄缝隙深处,有一团火红色。 她走过去,俯下身。 那是一只小狐狸,皮毛本该是火焰般鲜亮的赤红,此刻却沾满了污泥与暗沉的血迹。 它的一条后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伤口深可见骨,像是被什么猛兽的利爪狠狠撕裂,鲜血仍在缓慢地渗出,将身下的苔藓染成暗红。 小狐狸蜷缩着,身体因为剧痛和失血而不住地颤抖,呼吸急促而浅弱,那双原本应该狡黠灵动的狐狸眼半阖着,蒙上了一层濒死的灰翳。 它察觉到有人靠近,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却虚弱得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白未晞静静地看了它片刻。 山林间的弱肉强食,她见得太多。一只受伤的小狐狸,在自然的法则下,结局几乎注定。 她伸出手,不是去抚摸,而是用那冰凉纤细的手指,检查了一下狐狸腿上的伤口,又拨开它颈部的毛发,探了探那微弱急促的脉搏。 小狐狸在她触碰的瞬间剧烈地哆嗦了一下,试图咬她,却连牙齿都无法合拢。 “要死了。” 她得出了结论,没有任何惋惜或同情。 她站起身,无视这团即将熄灭的小小火苗,继续前行。 然而,就在她转身欲走的刹那,那只小狐狸不知从哪儿生出的最后一丝力气,半睁的眼睛望向她,那眼神里褪去了凶狠,只剩下纯粹的、无助的哀求,一滴晶莹的泪水,竟从眼角滑落,混入血污之中。 白未晞的脚步再次停住。 她回身,低头看着那团小小的、正在迅速流失温度的生命。 她见过太多死亡,动物的,人的,激烈的,安详的。 但这一次,那滴混着血污的泪,和那纯粹到极致的求生渴望,给她投下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她重新蹲下身。这一次,她没有再检查伤口,而是伸出双手,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却异常稳定地将那只奄奄一息的小狐狸整个捧了起来。 小狐狸在她冰冷的掌心中瑟缩了一下,定定的看着她。 白未晞将它小心地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背筐里,让它靠在柔软的草药和之前猎到的、已经僵硬的野鸡旁边。 然后,她站起身,背着筐,沿着来路,一步步地向山下走去。 林间的光影在她沉静的身影上明明灭灭,筐里那小生灵微弱的呼吸,仿佛成了这片寂静山林中,唯一跳动的不确定音符。 白未晞背着竹筐,没有回村尾的小院,而是径直朝着张仲远家那座飘着淡淡药香的院落走去。 “张老。”她站在张家院门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屋内。 正坐在堂屋矮凳上分拣药材的张仲远闻声抬头,看到是白未晞,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未晞丫头啊,进来吧。” 白未晞走进堂屋,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将背筐从肩上卸下,轻轻放在张仲远面前的空地上,然后伸手从里面捧出了那只蜷缩着、气息奄奄的小狐狸。 “它要死了。”她将小狐狸递到张仲远面前,语气平静地陈述,“你看看。” 张仲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看着那团血糊糊的小狐狸,又抬头看看一脸坦然的白未晞。 “这……这是只狐狸崽子啊!”张仲远哭笑不得,指着小狐狸,“未晞,你……你找老夫给它治伤?老夫是给人看病的郎中,不是兽医!这……这如何使得?” 他行医数十载,救治过的人不计其数,但给一只野狐狸处理这么重的伤,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白未晞看着他没有动,只是又将小狐狸往前送了送,“它还没死,试试。” 张仲远看着她那毫无波澜的脸,又低头看了看小狐狸腿上那狰狞的伤口和它微弱起伏的胸膛,终究是重重叹了口气。 “唉!罢了罢了!”他像是跟自己赌气似的,挥了挥手,示意白未晞将狐狸放到旁边铺着干净麻布的诊台上,“造孽啊……你这丫头,净给老夫出难题!去,灶房烧点热水来!再把我那个放银针和小刀的木匣子拿来!” 他嘴上抱怨着,动作却丝毫不慢。一边吩咐着,一边已经起身去净手,又翻找出效果最好的金疮药和干净的麻布条。 白未晞依言去烧了水,取来木匣。她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张仲远先是小心地清理小狐狸伤口周围的污物和血迹,露出那触目惊心的撕裂伤。老郎中眉头紧锁,口中念念有词:“啧,这口子……能捡回条命算你命大……” 第 269 章 伤势渐好 白未晞端来热水后,张仲远用一块干净的软布蘸着热水,小心地将小狐狸伤口周围的污血和腐肉一点点清理干净。 老郎中年纪大了,眼神不济,不得不将脸凑得极近。 清理完伤口后,他用烈酒重新擦拭伤口周边以“祛毒”,小狐狸在昏迷中猛地抽搐了一下。 接着,张仲远取出止血散,厚厚地敷在创面上,深色的药粉很快被渗出的血水浸湿,但他不管,只管继续敷上第二层。 敷完后,张仲远寻来几根笔直的细树枝,剥去外皮,用桑皮线将它们与小狐狸受伤的后腿小心翼翼地捆绑在一起。 “能做的,老夫都做了。失血过多,元气大伤,接下来……就看它自己的命数了。需得用些补气益血的汤药吊着,可这狐狸崽子如何肯喝……” 他看向白未晞,意思是这后续的麻烦事,还得她自己想办法。 白未晞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她再次小心地将小狐狸捧起,放回背筐里垫着的柔软干草上。 然后,她取出两块品相不错的茯苓,轻轻放在张仲远的药案上。 “药资。” 她言简意赅。这两块茯苓的价值,远非今日所用药材可比。 “使不得,使不得!”张仲远连连推辞。 白未晞不再多言,背起筐便向外走去。 …… 白未晞的小院一贯清静,自那只火红的小生灵入住后,这份清静便被打破,却又奇异地融入了另一种更柔软的静谧之中。 小狐狸的伤渐渐有了起色。最初几日,它只是棉絮团里一团微弱起伏的绒毛,偶尔因疼痛痉挛,发出细不可闻的嘤咛。 白未晞会蹲在一旁,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看它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当它终于能颤巍巍地抬起头,用那双有着琥珀光泽的眼睛望向她时,白未晞正将盛着温药的陶碗放下。 她席地而坐,就坐在离它不远不近的地方。 小狐狸怯生生地嗅着空气中苦涩的药味,它挣扎着,用三条腿笨拙地支撑起身体,凑向陶碗。 粉嫩的舌尖试探地触及药汁,立刻被苦得一个激灵,整张毛茸茸的小脸都皱了起来,连耳朵都飞快向后撇去,模样既可怜又滑稽。 白未晞静静看着。忽然,她伸出那根总是冰凉的手指,极轻极快地,碰了碰小狐狸耳尖那簇尤其蓬松的绒毛。 触感柔软得超乎想象,带着活物特有的温热。 小狐狸猛地缩了一下脖子,受惊地抬头,湿漉漉的鼻尖微微翕动。 见白未晞再无动作后,小狐狸再次低下头,小口小口地舔舐起来。 这一次,它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尖,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左右扫动了一下,像秋日里最轻柔的蒲公英拂过地面。 随着伤势好转,小狐狸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它开始不满足于只待在角落的棉絮团里。 白未晞坐在窗边,望着外边时它会拖着那条还绑着树枝夹板的伤腿,像个笨拙的毛绒团子,一蹦一跳地挪到她脚边,然后寻个舒服的姿势蜷缩起来,挨着她冰凉的裙角打盹。 它睡着时,呼吸清浅,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点温热透过衣料,是一种陌生而奇异的触感。 有一次,白未晞从山中带回一只肥硕的野兔,正在院中石磨旁剥皮。 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小狐狸被这气味吸引,三条腿蹦跳着凑到近前,却不靠近,只是蹲坐在几步开外,挺直了小胸脯,一双狐狸眼瞪得圆溜溜的,紧紧盯着她手中的兔肉,粉红的舌头不住地舔着鼻尖,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渴望的呜咽。 白未晞瞥了那小东西一眼,手腕一抖,一小条最鲜嫩、还带着血丝的里脊肉便精准地落在它面前。 小狐狸吓了一跳,往后跳了半步,警惕地看了看肉,又看了看白未晞。见她并无其他动作,只是继续处理她的兔子,它才迅速扑上前,用前爪按住那肉条,低头狼吞虎咽起来。 吃完后,它意犹未尽地舔干净嘴角和前爪的每一根绒毛,然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白未晞,那条大尾巴殷勤地扫着地面,带着明显的、小心翼翼的讨好。 白未晞与那对亮晶晶的琥珀眸子对视片刻,又一缕鲜红的肉条落下。 安静的院子里,只有剔刀刮过骨肉的细微声响,和小狐狸满足的咀嚼声。 半月余的时间,带走了小狐狸腿上的夹板和大部分痛楚。 那处狰狞的伤口如今只留下一道粉嫩的新肉,被周围火红的绒毛遮掩着。 它行动已无大碍,只是奔跑跳跃时,那条伤过的后腿还会显出一丝不协调的微跛。 这日午后,春阳暖融,白未晞坐在廊檐下的门槛上,背靠着门框,目光空茫地落在院墙一角蔓延的青苔上。 忽然,脚边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她垂眸,看见那只小狐狸正用脑袋轻轻蹭着她垂落的裙摆。 它仰起头,琥珀色的眼瞳清澈地映出她淡漠的影子。见白未晞看它,它非但没躲,反而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细微、近乎撒娇般的“呜噜”声,然后用鼻尖顶了顶她自然垂放在膝上的手。 那手,依旧冰凉。 小狐狸似乎毫不在意这冰冷的触感。它试探着,用前爪扒住她的膝盖,后腿虽然微瘸,却努力一蹬,整个毛茸茸、暖烘烘的小身子便轻盈地跃上了她的腿。 它在她并拢的膝头熟练地转了两个圈,找到一个最舒适的位置,然后像一滩融化了的、流动的火焰,软软地卧了下来,将自己团成一个完美的毛球。 白未晞低下头,看着膝上这团毫无防备的温暖。小狐狸惬意地眯起眼睛,下巴搁在她腿部的衣裙褶皱里,尾巴自然地垂落,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扫动着。 迟疑了片刻,白未晞终于抬起了那只一直被小狐狸用鼻尖催促的手。 左手缓缓落下,指尖最先触碰到的是小狐狸头顶那簇最为蓬松的毛发。 一下,两下。 小狐狸似乎极为受用。将脑袋更往她手心蹭了蹭,耳朵惬意地抖动着,喉咙里那满足的“呼噜”声愈发明显。 第270章 小狐狸尾巴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狐狸腿上的伤好了七八分,只余下奔跑时那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跛。 它对白未晞的依赖,也随着伤势的痊愈,变得愈发鲜明起来。 起初,当白未晞在晨光或暮色中背上她那不离身的竹筐,准备出门时,小狐狸只会蹲在门口,伸着脖子,眼巴巴地望着她。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盛满了不舍, 它会亦步亦趋,拖着那条还有点不利索的后腿,一直将她送到院门口。 看着她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村路拐角,才耷拉着耳朵和尾巴,慢吞吞地挪回院里。 在白未晞归家时,尽管她走路几乎无声,但小狐狸总能还未在院门外响起前,“嗖”地窜到门后,焦躁地用小爪子扒拉着门板。 待那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它便迫不及待地迎上去,绕着白未晞的脚边打转,热情得仿佛她不是离开几个时辰,而是经年未归。 这天辰时,白未晞如常收拾停当,将竹筐放在院中的石磨上,转身回屋去取一件东西。 就在这短暂的间隙,那团火红的小身影动了。 它先是警惕地左右张望,然后三条腿用力,伤腿还不太敢全力蹬踏,奋力一跃,精准地跳进了背筐里。 随即它一头扎进半筐东西里边,也不嫌硌,奋力在里面拱了拱。 将自己的头尽可能深地埋进去,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火红色的屁股和那条标志性的大尾巴露在外面。因为用力,尾巴尖还在一颤一颤的。 当白未晞取完东西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自己的背筐里,莫名其妙地“长”出了一团火红的团子,以及一条因为紧张而微微僵直、却依旧努力保持“隐藏”姿态的狐狸尾巴。 她走到筐边,停下脚步,静静地看了一会。 筐里的小东西似乎感觉到了她的靠近,头埋得更深了,连露在外面的屁股都往里缩了缩。 白未晞伸出手,没有去揪它,而是用一根手指,戳了戳那撅着的、毛茸茸的屁股。 小狐狸浑身猛地一僵。 “藏好了?” 白未晞平淡无波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 小狐狸不动。 白未晞又等了一会儿,见它毫无反应,便伸手,捏住了它后颈那块松软的皮毛,将它从背筐里提溜了出来。 骤然被提出来的小狐狸四只小爪子在空中徒劳地划拉着,它看看白未晞,又看看近在咫尺的背筐,似乎不明白自己完美的伪装怎么就失效了。 白未晞将它轻轻放在地上,看着它那副懵懂又委屈的小模样,深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跟上。” 白未晞重新背起了竹筐,却没有再阻止小狐狸。 小狐狸愣了一下,随即琥珀色的眼眸骤然亮起,像是瞬间被点燃了两簇小火苗。 它欢快的三条半腿并用,以一种略显滑稽却异常敏捷的姿态,再次奋力跃进了背筐里。它蜷缩在背筐里,透过竹筐编织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外面。 竹筐随着白未晞平稳的步伐有节奏地轻轻晃动着。起初,小狐狸只敢透过缝隙偷看。熟悉的青砖小院被甩在身后,陌生的屋舍、篱笆、晾晒的衣物……一一掠过。 它的小鼻子不住地耸动,捕捉着空气中纷杂的气味:炊烟、泥土、牲畜,还有各种各样它从未闻过的味道。耳朵也竖得直直的,将村中的鸡鸣犬吠、孩童嬉笑、大人交谈尽数收纳。 当白未晞背着它走在村中的小路上时,有眼尖的村民最先发现了异样。 “未晞,你这筐里……” 一个正蹲在门口择菜的大婶狐疑地指着她背后的竹筐,话说到一半,正好对上了筐缝里那双偷瞄的、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 “哎哟我的娘诶!” 大婶吓得手一抖,菜叶子掉了一地,猛地往后一退,差点坐在地上,“狐……狐狸!未晞你筐里有只狐狸!” 这一声惊呼,顿时引来了左右邻舍的注意。众人围拢过来,既好奇又带着对山兽天生的警惕,指指点点。 “真是狐狸崽子!” “看着怪灵性的……” “未晞,这……这玩意儿凶不凶啊?你可小心点!” 竹筐里的小狐狸被这突如其来的围观和议论吓坏了,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整个身子团成一团,微微发抖。 白未晞停下脚步,面对众人的惊疑,只是简单地解释了一句:“捡的,受伤了。” 众人这才注意到小狐狸后腿上尚未完全褪去的伤痕痕迹,再看它那副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警惕心顿时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朴素的同情。 “原来是这样……” “唉,也是个可怜的小东西。” 就在这时,村里闻讯跑来的孩子们可不管大人那些顾虑,他们呼啦啦地围了上来,踮着脚尖,努力想看清筐里的小家伙。 “哇!小狐狸!” “它的毛好红啊!” “它的眼睛真好看!像糖!” “它能出来跟我们玩吗?” 孩童们叽叽喳喳,充满好奇和善意的话语,似乎驱散了一些小狐狸的恐惧。 它听着那些稚嫩的声音,感受着没有恶意的注视,胆子又慢慢大了起来。它先是试探性地,重新将眼睛露了出来,对上几双圆溜溜、充满好奇的孩童眼眸。 见孩子们只是兴奋地看着它,并没有伤害它的意思,小狐狸的戒备心又放松了些。 它小心翼翼地,用两只前爪扒拉住竹筐的边缘,努力支起上半身,将毛茸茸的小脑袋和好奇的眼睛完全探了出来,打量着周围这些“小矮人”。 “它出来啦!”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娃兴奋地拍手。 小狐狸被这突然的声响又吓得缩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孩子们纯真的笑声和目光吸引。它歪着头,定定的看着。 白未晞看着小狐狸从最初的惊恐躲藏,到此刻敢扒着筐缘好奇张望。又看了看周围逐渐习惯、甚至露出友善笑容的村民和兴奋的孩童,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迈开了步子。 竹筐依旧轻轻晃动着。小狐狸扒在筐边,火红的毛发在春日阳光下像一簇火焰。 在偶尔与路边好奇打量它的村民目光相接,也不再迅速躲闪,只是眨巴眨巴眼睛。 青溪村的村民们,从最初的惊吓,到好奇,后来已经习以为常。他们渐渐习惯了白未晞清冷的身影背后,那个竹筐里偶尔会探出的、一个毛茸茸的、充满灵性的小脑袋。 第271章 月朗星稀 春日渐深,青溪村彻底苏醒过来。 泥土的气息变得浓郁而湿润,混杂着新生青草的涩味。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驱散了最后一点冬日的僵冷。 白未晞依旧每日出入山林,只是身后竹筐里,多了一个小东西。 小狐狸如今已是熟门熟路,不再仅仅满足于扒着筐缘偷看。它会选择一个舒适的姿势窝在筐里,毛茸茸的脑袋枕在筐边,琥珀色的眼睛像两盏小灯笼,好奇地打量着外面。 白未晞步伐平稳,竹筐轻晃,对它而言如同舒适的摇篮。 村民们早已见怪不怪。起初还有孩童会兴奋地围上来,指着小狐狸叽叽喳喳,试图用草茎或野花逗弄它。 小狐狸虽然不再害怕,却依旧保持着野性的矜持,很少跳出筐来,只是用鼻子嗅嗅递过来的东西,或者伸出粉嫩的舌头快速舔一下孩童小心翼翼伸过来的手指,引得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喜的低呼。次数多了,大家也就习惯了。 田间地头,是一片繁忙景象。去年秋播的冬小麦已返青,绿油油地铺满了梯田,村民们正忙着“踏青”。 用脚将田里的土块细细踩碎,顺便除去刚冒头的杂草。吆喝牛马的声音、犁铧破开湿润土地的沉闷声响、农人彼此间粗声大气的拉着家常。 白未晞背着筐,走过田埂。路鸣直起腰,用汗巾擦着额头的汗水,笑着跟她打招呼:“未晞,又进山啊?哟,这小东西也跟着呢!” 目光落在筐里那双好奇张望的狐狸眼上,带着善意的调侃。 小狐狸似乎能感受到这友好的氛围,耳朵轻轻抖动一下,算是回应。 也有农人正在给麦田追肥,用的是自家沤的粪肥或收集的草木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与肥料混合的气味。 小狐狸被这浓烈的气味刺激,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把脑袋往筐里缩了缩,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逗得田里劳作的妇人哈哈直笑。 河边洼地,是另一番忙碌。人们播种春韭、莴苣、蘘荷,或是移栽早就育好的菜苗。 柳月娘也在自家的菜园里,弯着腰,仔细地给刚冒出两片嫩叶的胡瓜间苗。安盈不在,这些活计便更多地落在了她身上。 看到白未晞路过,柳月娘直起身,捶了捶后腰,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笑道:“未晞,路过溪边看看,能不能捞几条小鱼?晚上给这小家伙加个餐。” 她指了指筐里的小狐狸。 小狐狸似乎听懂了“加餐”两个字,耳朵瞬间竖得笔直,脑袋完全探出来,眼巴巴地望着柳月娘,尾巴尖在筐里轻轻摇晃。 白未晞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村中的打谷场上,也没闲着。去年秋收留下的禾秆被重新翻晒,准备作为牲畜的饲料或修补屋顶的材料。空气中飘散着干草的清香。 几个半大的孩子一边帮着大人整理草垛,一边追逐嬉戏,看到白未晞筐里的小狐狸,也只是好奇地多看几眼,便又投入到自己的游戏中去了。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升起时,白未晞才背着筐归来。手里提着几条用草茎穿起的、银光闪闪的小鱼。 小狐狸心满意足地趴在一旁,鼻尖还沾着一点鱼腥气。 它陪着白未晞,走过生机勃勃的田野,听过溪流的潺潺,闻过泥土的芬芳,也感受着青溪村村民们在这片土地上,辛勤劳作的生活气息。 时令悄然转入仲夏。崤山的绿意变得深沉厚重,白日的阳光灼热而明亮,到了夜晚,空气中仍残留着白日大地蒸腾出的余温,混杂着草木蓬勃生长的浓郁气息。 蛙鸣与蟋蟀的唧唧声此起彼伏,织成一张绵密躁动的夏夜之网。 村尾的小院,门窗敞开着,白未晞平躺在屋里的木床上,双目闭合,如同陷入一场亘古的沉眠。 在她身侧,那团火红色的小狐狸蜷缩着,紧挨着她冰凉的臂弯,皮毛下的身体随着呼吸均匀起伏,睡得正沉。 夏夜的闷热似乎对它影响不大,这份天然的凉意反而让它偎得更紧。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透过窗棂,在床前的地面上投下清晰的格子光影。万籁俱寂,只有远处溪流的潺潺声和近处不知疲倦的虫鸣。 子时将至。 原本酣睡的小狐狸,毫无征兆地,悄无声息地睁开了双眼。 那对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清晰异常,里面没有丝毫睡意。它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身旁纹丝不动的白未晞。 然后,它动了。 动作轻盈得像一片羽毛飘落,没有一丝声响。它小心翼翼地挪开身体,避开那冰凉的肢体,轻盈地跃下床榻。 四只爪尖点在微凉的地面上,没有一丝停滞,径直穿过月光斑驳的堂屋,来到了院子里。 夏夜的庭院笼罩在皎洁的月光下,一切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边。空气中弥漫着白日晒过的草药散发出的、略带苦味的干燥香气。 小狐狸走向院中那个用来晾晒药材的、用粗木搭成的简易架子。后腿微屈,随即轻盈一跃,身姿流畅地跳上了离地约三尺高的横木。 它端坐在那横木之上,面向东方那轮圆满得近乎完美的明月。 月光洒在它身上,那身火红色的皮毛在银辉下仿佛燃烧着冷冽的火焰,每一根毛发都清晰可辨。它仰着头,脖颈的线条拉伸出一个优美而虔诚的弧度,嘴巴微启,似乎在进行着无声的吐纳。 它那双总是显得懵懂或灵动的琥珀色眼眸,此刻深邃得像两口古井,清晰地映照着天上那轮冰盘。 月光仿佛有形之物,丝丝缕缕地被它吸纳,周身似乎萦绕着一层极淡的、肉眼难以察觉的莹白光晕。 夜风吹过,它耳尖和颈部的蓬松长毛微微拂动。 房间里,床榻之上。 白未晞不知何时已然睁开了眼睛。深黑的眼眸在黑暗中,比最深的夜还要沉静。 她静静地望着窗外,视线穿透黑暗,落在那晒药架上的小狐狸身上。 她看着它对月凝望的姿态,看着月光在它身上流淌。 她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如同观察山间一朵夜昙的开放。 院中,小狐狸依旧沉浸在与月光的秘密交流中,对身后的注视毫无所觉。 夏虫依旧鸣唱,溪水流淌。 第272章 不加税 翌日,天光放亮,夏日的骄阳毫不吝啬地洒满小院,将昨夜月华的清冷涤荡得一干二净。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小狐狸依旧是那副懵懂灵动的模样。它在院子里追着自己的尾巴打转,扑棱着试图抓住低飞的蝴蝶,会因为柳月娘送来的一碗肉糜而兴奋地打转。 当白未晞背上竹筐准备出门时,它依旧会急切地蹦跳着想往里钻,若是被允许,便乖乖窝在筐里,只露出一双好奇的眼睛外边。 若是不被允许,它会蹲在门口,发出委屈的呜咽,直到白未晞的身影消失,才慢吞吞地回到院中阴凉处趴下。 白未晞也依旧如常,上山,采药,或是带回猎物。她看着小狐狸在阳光下嬉戏,看着它因为一块肉而满足地眯起眼,看着它依赖地蹭着自己的裙角。 一个月后,小狐狸已经不在背筐里了,都是自己走着,亦步亦趋地跟着白未晞。 村里的小路被晨光镀上一层暖色。 早起的村民扛着锄头往田里去,看到这一人一狐的组合,都笑着打招呼。 “未晞,早啊!” “哟,小家伙也出来遛弯了?” 路过张仲远家时,小狐狸会熟门熟路地跑过去,在老爷子腿边蹭了蹭。 张仲远停下手中的活,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意,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早就准备好的、晾干的肉脯,递到它嘴边。 “小东西,倒是会挑时候。” 老爷子呵呵笑着,看着小狐狸小心地叼走肉脯,蹲在一旁满足地啃咬起来。 白未晞就站在几步外等着,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夏末时,一个消息随着走村串乡的货郎传入了青溪村:南边打仗了!官家的兵马打下了江陵府,又打下了潭州! “打仗?跟谁打?” 正在溪边捶打衣服的妇人停下手,抻着脖子问。 “说是……说是江陵的高家,还有潭州的周家!” “高家?周家?” 老树下纳鞋底的妇人皱起眉,努力在记忆里搜寻,“哦……是南边那些占着地盘收税的老爷们吧?他们跟咱们皇上打起来了?” “可不是嘛!听说咱们的官军厉害得很,三下五除二就给打趴下啦!” 最初的震惊过后,村民们的反应极其现实。担忧,是第一时间浮现在大多数人脸上的情绪。 “哎呀,这一打仗,得死多少人啊……” 一个老妇人喃喃道,她经历过兵荒马乱的年月,脸上刻着对刀兵的天然恐惧。 但很快,更具体的、关乎自身利益的焦虑就占了上风。 “打仗要花多少钱粮啊?” 蹲在田埂上查看稻穗长势的老汉猛地抬起头,眉头拧成了疙瘩,“官家……不会要加税吧?这刚交完夏税,秋粮还没影呢!” “会不会征夫役?” 一个年轻媳妇脸色发白,紧紧抓住身边丈夫的胳膊,“要是把家里的壮劳力都征走了,这地谁来种?日子还怎么过?” 恐惧像无形的网,瞬间笼罩了人群。赋税和徭役,是悬在每个底层农户头顶的两把刀,远比千里之外的谁胜谁负更让他们心惊肉跳。 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基于经验的期盼。 林茂看着远方,“打下来也好……打下来,商路说不定能顺当点。以前南边的货过来,税卡多如牛毛,价钱死贵。要是以后都是一个朝廷管着,规矩一样,咱们山货说不定能多卖几个钱。” …… 关于南边战事可能加税征夫的阴云,在青溪村上空盘桓了不到半月,便被另一道从县里传来的、更为确切的消息给吹散了。 这日,林茂去了县里一趟。回来时,他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难以置信的神情,径直敲响了挂在树下的那半截铁犁铧,召集村民。 村民们惴惴不安地聚拢过来,脸上都带着准备迎接坏消息的凝重。 林茂站在树下那块磨得光滑的青石上,清了清嗓子,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乡亲们!今日我去县里打听清楚了,官家有明旨发下!”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脸上。 “圣旨里说,” 林茂提高了声调,努力让每个人都听清,“陛下仁德,体恤我等地处王化核心之地的百姓,绝不以此次兵事为由,加征我等旧有州县的两税!” 不加税?打仗竟然不加税? 人群彻底沸腾了! “老天爷……真的……真的不加税?” 一个老汉喃喃道,用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仿佛在确认不是做梦。 “圣君啊!这是真正的圣君啊!” 先前还忧心忡忡的村民们,此刻脸上绽放出狂喜和感激。 白未晞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感激之声。 她看着村民们脸上那发自内心的、因为免于盘剥而绽放的光彩,比听到战争胜利时更加真切和热烈。 她理解了,对于这些依附于土地的生灵而言,一句“不加赋税”的承诺,远比十座城池的易主,更能赢得他们的忠诚。 然而,在她的脑海中,那些遥远的地名。刚刚被提及的江陵府、潭州,与她过往漫长岁月里曾听闻或踏足过的其他地域的轮廓,正以一种冰冷而宏观的方式缓缓拼接、勾连。 江陵府据长江上游,控巴蜀门户。 潭州拥洞庭之险,扼岭南要冲。 这两个地方……她深黑的眼眸里,仿佛展开了一幅无形的九州舆图。图上的势力范围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抹去,替换上了“宋”的标记。 而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地图的东方,那片她驻足过的、富庶而文弱的土地。 江陵在手,则顺流而下,直逼金陵,门户已无阻碍。 潭州在握,则东南腹地,已暴露于兵锋之下。 那富甲一方、词风绮丽的江南之国,此刻在舆图之上,北、西、南三面,已悄然被新生的、锐气正盛的大宋疆域半合围住。就像一个精美的瓷瓶,被缓缓放入了正在收紧的布袋之中。 第273章 养鸡 青溪村里杜家的日子,在那冬日风雪归来的混乱与和离初定的不安后,终于缓缓驶入了新的轨道。 那份沉甸甸的放妻书,被杜云雀用油纸仔细包好,藏在了箱笼最底层。 它像一道分水岭,隔开了过往的屈辱与迷茫,也带来了眼前最现实的难题,五张要吃饭的嘴,以及未来漫长的生计。 房兰英养了半辈子的鸡,是村里有名的好手。家里的鸡婆下蛋勤,个头也大。如今女儿带着外孙、外孙女回来,原有的那十几只鸡便显得捉襟见肘。 扩大家里的养鸡规模,成了最自然、也最可行的选择。 天气暖和起来之后,杜川寻了些旧木料和竹竿,在自家院子东头,挨着墙根搭起了一个更宽敞、更牢固的鸡舍。 顶上铺了厚厚的茅草防雨,四面用细木条钉得密密实实,只留了几个通风的窗口,还用旧渔网罩了一层,防着黄鼠狼和野猫。 杜云雀仿佛要将过去几年压抑的力气全都使出来,她挽起袖子,跟着父亲一起和泥、递木头,手上磨出了新茧,脸上却多了几分踏实的光彩。 珠珠和小宝也跟在旁边,学着母亲的样子,用小手搬运些轻巧的茅草,虽然帮不上大忙,但那忙碌的小身影,却让这个一度沉寂的院落重新充满了生机。 鸡舍盖好后,便是挑选鸡苗。房兰英拿出了压箱底的一些铜钱和攒下的几十个鸡蛋,跟邻村相熟的养鸡人家换来了两窝健壮活泼的雏鸡,约莫有三四十只。 毛茸茸的小鸡仔“叽叽喳喳”地在新鸡舍里跑来跑去,啄食着撒在地上的碎米和切得极细的野菜,看得人心生欢喜。 养鸡是细致活,更是辛苦活。天不亮,杜云雀就起身,清理鸡舍,换上干净的干草和草木灰。 白天,她要跟着母亲去田间地头挖野菜,或是去溪边捞些水藻螺蛳,回来剁碎了拌上麸皮、豆渣喂鸡。 水要常换,保持洁净。遇到天气突变,还得及时将鸡赶回舍内,生怕它们着了凉。 珠珠和小宝也成了小帮手。珠珠已经能帮着喂鸡,小宝则负责看着院门,不让村里的狗吓到小鸡。 两个孩子虽然偶尔还会问起爹爹,但在外祖家安定而充满关爱的生活,以及每日与毛茸茸的小鸡为伴的乐趣,渐渐抚平了他们初来时的不安。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小鸡们褪去了绒毛,长出了硬挺的羽翅,到了夏天,便开始“咯咯哒”地报喜了。 杜家院子里产的鸡蛋,个大、壳红、蛋黄颜色深,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好。以前只是自家吃和送人情,如今,这些鸡蛋成了这个家庭最重要的进项。 杜云雀将收获的鸡蛋小心地存放在铺着干爽谷糠的陶罐里,每隔几日,便由杜川挑着担子,步行三十里到硖石镇上的集市去卖。 因为鸡蛋品质好,杜川为人又实在,从不缺斤短两,渐渐便有了几家固定的主顾,有时是镇上的小酒馆,有时是几户殷实人家,甚至县里一家糕饼铺子的采买也慕名而来,定期收购。 铜钱一枚一枚地攒起来,虽然微薄,却像涓涓细流,汇聚成了希望。 杜云雀用卖鸡蛋换来的第一笔像样的钱,给珠珠和小宝扯了几尺细棉布,做了两身新衣裳。看着孩子们穿上新衣时那雀跃的样子,她觉得自己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她也给自己和爹娘添置了些必需的物什,补齐了家中短缺的盐和灯油。每一文钱都花在刀刃上,精打细算,却井井有条。 柳月娘、林青竹这些旧日姐妹,更是时常过来串门,有时带一把自家种的青菜,有时送几块给孩子的饴糖。 日子在喂鸡、拾蛋、清理鸡舍的循环中平稳流淌。杜云雀逐渐习惯了这种忙碌而踏实的生活,身体的疲惫换来的是心灵的安宁和孩子们日渐红润的笑脸。 一日午后,杜云雀提着半篮子刚捡的鸡蛋,准备给一家要给孩子洗三的乡邻送去。路过村塾时,她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夏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村塾的院墙上,里面传来孩童们清脆稚嫩的诵读声。 她隔着低矮的篱笆墙望进去,只见颜先生正耐心地领着蒙学的孩子们认字,那些小小的身影坐得笔直,眼神专注。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那些孩子中搜寻,仿佛能看到自己的珠珠和小宝也坐在其中的样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又滚烫的渴望。 珠珠已经七岁了,小宝也五岁了……若是他们也能坐在这里,跟着颜先生读书识字,明事理,该多好! 这渴望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胸膛,可不能。 她如今吃住都在娘家,虽然拼命养鸡,卖鸡蛋的收入也刚刚够贴补家用,让爹娘肩上的担子轻了少许,哪里还有余钱送两个孩子去村塾? 那束脩、那笔墨纸砚,对她而言,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她已经给年迈的父母增添了太多负担,怎么还能……怎么还能开这个口? 杜云雀攥紧了手中的篮子提手,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下头,正准备快步离开这让她心绪难平的地方。 “云雀。” 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杜云雀转过身。白未晞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脚下的小狐狸也驻足在那里,随着白未晞的目光看向她。 “未晞……” 杜云雀有些慌乱地垂下眼睫,试图掩饰内心的波澜,“我……我正要给张秀嫂子家送鸡蛋去。” 白未晞没有接她的话,目光扫过村塾的院子,又落回到杜云雀脸上,直接问道: “你会做什么?” “卖蛋,钱少。” 杜云雀抬起头,露出一丝苦笑:“是啊……攒得太慢了。可除了这个,我还能做什么呢?” “出去看看。镇子,县城,府城。多看看,想想。” 出去看看?去镇上和县城?杜云雀晃神,她自从嫁人后,几乎就没出过远门,最多就是跟着爹娘去硖石镇的集市卖鸡蛋。县城,府城,那对她而言几乎是另一个世界。 第274章 捣炙 “如果有想做的,来找我。本钱,我借给你。”白未晞没有等杜云雀的回复,说完,她便转身朝着村尾的方向走去,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而……可靠。 杜云雀又看了村塾一眼,心下有了决定。次日,她便将家里的事情托付给父母,揣着小心翼翼攒下的一点铜钱,搭上村里去县城的牛车,怀着忐忑又好奇的心情出发了。 渑池县城确实比硖石镇热闹得多,人流如织,店铺林立,各种叫卖声混杂在一起,让她有些头晕目眩。 她不敢进那些看起来光鲜的店铺,只是沿着街边慢慢走,怯生生地观察。 她看到有摊贩卖着炙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香气霸道,但那是羊肉,价贵,她不敢想。 有店家挂着“胡羹”的招子,锅里翻滚着浓稠的汤汁,散发着她从未闻过的、复杂的香料气息,那味道陌生而遥远。 更多的是卖汤饼、蒸饼、馎饦的摊子,这些都是最寻常的吃食,竞争也最激烈。 她的目光在一个卖“捣炙”的小摊前停留得最久。那摊主将调好味的肉糜团在铁签上,置于炭火上反复炙烤,烤得外焦里嫩,撒上些细盐和葱花,确实有人买。 她心里动了动,鸡肉……是不是也能这样? 她在县城里茫然地转了大半天,腿脚酸软,心里却更加迷茫。那些吃食要么原料昂贵,要么需要她不懂的技艺或香料。她怀里那十几文钱,甚至不够买一小块尝尝味道。 傍晚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青溪村,杜云雀心里空落落的。出去看了一圈,除了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贫瘠和无力,似乎一无所获。 但她没有放弃。灶房里,她看着自家养的鸡,再次想起了那个“捣炙”的摊子。没有铁签,她用削尖的细竹签代替。 没有专门的烤炉,她就利用灶膛的余火。她将鸡肉切成小块,用家里仅有的姜、葱、粗盐腌制,试着串起来烤。 第一次,火候没掌握好,竹签烧断了,鸡肉也焦黑了大半。 第二次,鸡肉没腌入味,吃起来腥且柴。 第三次,外面焦了,里面却还带着血丝…… 灶房里弥漫着一次次失败的焦糊气,浪费的鸡肉让她心疼不已。房兰英看着女儿折腾,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帮她收拾残局。 珠珠和小宝也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充满期待,只是远远看着。 杜云雀没有气馁。她反复尝试,调整腌制的时辰,控制火候的距离,甚至尝试在腌制时加入一点点茱萸粉增加风味,或是抹上少许村里自制的稀薄麦芽糖浆,希望能让色泽更好看。 几天后,她终于烤出了几串勉强能入口的鸡串。外皮带着恰到好处的焦脆,内里也熟了,味道虽然简单,但至少不难吃。她鼓起勇气,拿给父母和邻居相熟的嫂子尝了尝。 “味儿还行,就是……有点干巴。” 嫂子委婉地评价。 “香料味淡了些,比不上镇上的烤肉。” 路鸣实话实说。 杜云雀听着,心里有些失落,但也知道这是实话。她的“炙鸡串”太平凡了,凭什么让人花钱买? 她再次找到白未晞,这次脸上少了兴奋,多了几分现实的凝重:“未晞,我试了试烤鸡串,味道……很一般。怕是卖不出去。” 白未晞看着她,没有评价鸡串的好坏,只是说:“再试试?” 杜云雀咬了咬唇,想到白未晞毫不犹豫的信任,重重地点了点头:“试!” “那就去卖。” 白未晞的语气依旧平淡,“卖不掉,自己吃。知道为什么卖不掉,下次改。” 这话简单直接,却瞬间点醒了杜云雀。是啊,光在家里空想、自己品尝有什么用?只有拿到真正的市场上去,才知道行不行,才知道问题在哪里! 她向白未晞预支了一小笔钱,这次没有购置太多东西,只买了些必备的竹签和一小袋木炭。她决定先去近一点的硖石镇试试水,就算全赔了,损失也小些。 第一次出摊,杜云雀选在集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生起火,烤了几串鸡串。她的手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炭火的烟熏得她眼睛发涩,过往的行人大多只是好奇地看一眼她这陌生的摊子和其貌不扬的吃食,便匆匆走过。 整整一个上午,只卖出去三串。还是看在她一个妇人不容易的份上,勉强买的。 收摊时,看着剩下的大半篮子烤好的、已经凉透发硬的鸡串,杜云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她默默地将鸡串带回家,分给了左右邻居,谎称是自家做的多了。听着邻居们的道谢,她心里却充满了挫败感。 晚上,她仔细回想白未晞的话。 “知道为什么卖不掉”。是因为位置不好?是因为样子不起眼?还是……味道真的不行? 她想起嫂子说的“干巴”,想起父亲说的“香料味淡”。她开始琢磨,是不是可以在烤的时候刷一点点油?是不是可以试着找些山里常见的、有特殊香气的野草,比如野葱、山奈,来代替她买不起的贵重香料? 第二次出摊,她改进了配方,烤制时小心地刷上薄薄一层脂油。她鼓起勇气,将摊位往人流稍多的地方挪了挪。这一次,卖出去了一半。 虽然依旧亏本,但杜云雀却看到了一丝微光。她仔细留意着买她鸡串的人,大多是些手头不算宽裕的力工或寻常百姓,他们图个新鲜,也图个便宜。有人随口说了一句:“要是再有点辣味就更下饭了。” 辣味?杜云雀想起了自己尝试过的茱萸粉。 第三次,第四次……她不断地调整,偷偷观察别的食摊如何招揽客人,如何与人交谈。她不再只是怯生生地低着头,开始学着轻声吆喝两句:“新鲜的炙鸡串,一文钱一串……” 她的鸡串味道渐渐稳定下来,虽然依旧算不上什么美味,但胜在价格低廉,带着烟火气的焦香也吸引了一些固定的食客。从最初的血本无归,到渐渐能收回成本,再到后来,每次出摊终于能赚到十几文、二十几文的辛苦钱。 这点钱,距离还清借款和支付束脩依然遥远,但杜云雀的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她知道了这条路走得通。 虽然艰难,虽然慢,但只要她不停下,只要她肯学肯改,她相信,会好的。 第 275章 露一手 夏日的午后,日头偏西,蒸腾的暑气略略消散。 石生扛着一头不小的野山羊,步履稳健地从山道上下来,古铜色的皮肤上挂着汗珠。 他将山羊往院中干净的石板地上一放,声音洪亮:“月娘,瞧这大家伙,够肥!” 柳月娘闻声从灶房出来,围着布裙,手上还沾着水珠,看到那壮实的野山羊,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哎哟,这么大一只!这天热,可放不住。” 石生抹了把脸,咧嘴笑道:“放不住就赶紧吃!把颜先生、未晞、路鸣、云雀他们都叫来,咱们院里支个架子,烤全羊!热闹热闹!” “这主意好!” 柳月娘眼睛一亮,“那让云雀把她的宝贝炉子和调料都带上,这丫头现在的手艺,可不得了!” 不多时,收到邀请的众人都陆续到了。颜芸姑带着书卷气,路鸣夫妇爽朗热情,林青竹一家子更是热闹。白未晞也来了,依旧安静,她身后跟着那只火红的小狐狸。 “让让,让让!炉子来啦!” 杜云雀人未到声先至,只见她利落地提着一个用黄泥和砖石垒成的小巧烤炉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额角渗出细汗,眼神亮晶晶的,“石生哥,月娘姐,我这炉子烤东西可是一绝,火候匀称,保准比直接架火上烤的香!” 她身后,珠珠和小宝也像两个小尾巴似的跟着,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 “就等你呢,云雀!” 柳月娘笑着迎上去,“快来看看这肉怎么弄。” “好嘞,今日给你们露一手!”杜云雀放下炉子,走到那分割好的羊肉前,伸手捏了捏,又凑近闻了闻。 “这山羊肥瘦正好!月娘姐,咱们把好些的肉切块穿串,用我的料腌了,小火慢烤,滋味足!骨头多的部分就炖汤,撒上我带来的紫苏末,鲜得很!”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利落地系上柳月娘递过来的围裙,指挥若定:“孩子们,帮我把那边洗好的木签拿过来!青竹姐,劳烦您帮我把那罐褐色的香料粉递一下,对,就是那个!” 孩子们被她轻快的语调感染,立刻哒哒哒地跑去找木签。小狐狸似乎也被这活跃的气氛吸引,凑到杜云雀脚边,仰头嗅着空气中开始弥漫的香料味。 院子里顿时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石生和路鸣他们负责将大块羊肉按照杜云雀的要求切割成适合烤串的大小。 柳月娘、颜芸姑和林青竹则跟着杜云雀,将肉块用她特制的、混合了多种山野香草和少量茱萸粉的料粉仔细揉搓腌制,再麻利地穿到竹签上。 白未晞没有去碰肉块或香料,而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开始削木签。 她低垂着眼眸,手腕稳定地动着,刀锋过处,木屑纷飞,一根根长短、粗细几乎完全一致的木签便在出现在她手中,整齐地码放在一边,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 这精准得近乎神奇的手艺,很快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原本在追着小狐狸跑的孩子们都好奇地围了过来,蹲在白未晞脚边,瞪大了眼睛看着。 “哇!未晞姨,你削的签子都一样长!” 石安澜惊叹道,伸出小手想去摸那光滑的签身。 “好厉害啊!” 林青竹家的大儿子林一诺惊呼道。 小安晴则眨巴着大眼睛,仰头看着白未晞,小声请求:“未晞姨,你能不能用木头给我们做个小花朵?” 她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下。 其他孩子一听,眼睛都亮了,纷纷嚷嚷起来: “我要一把小木刀!” “未晞姨,我要宝剑!” “我想要个小鸟!” 被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着,白未晞削木签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抬起眼,深黑的眼眸扫过一张张充满期盼的小脸,没有丝毫不耐,应了一个字: “好。” 孩子们顿时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 她放下手中的木签,从旁边又拣选了几块大小、木质合适的木料。 只见她手指翻飞,那把小刀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不再是简单地削切,而是进行着更精细的雕琢。随着木屑落下,轮廓渐渐清晰。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把线条流畅、剑柄处甚至隐约刻了简单纹路的小木剑便递到了眼巴巴的安澜手中。接着是一只圆滚滚、憨态可掬的木刻小鸟,给了小宝。 给林一诺的是一把带着弧度的木刀,给他弟弟的则是一个小巧的木质拨浪鼓…… 每一个小玩意都打磨得光滑无比,没有一丝毛刺,绝不会伤到孩子们娇嫩的手。孩子们如获至宝,兴奋地拿着各自的小玩具,在院子里比划、炫耀,欢声笑语更加响亮。 杜云雀看着这一幕,心头暖融融的,她笑着扬声道:“你们这群小皮猴,得了未晞姨的好东西,可要仔细玩,别弄坏了!” 白未晞看着孩子们开心的模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她深黑的眼底,似乎也映入了这纯粹的快乐,比平日里柔和了很多。 炭火生起,杜云雀将第一批穿好的肉串架在她那特制的泥炉上,小心地调整着火候。油脂滴落在炭上,窜起细小的火苗,带出“滋滋”的声响和愈发浓郁的香气。 杜云雀一边手上不停,一边还能跟众人说笑:“你们不知道,我在镇上摆摊,就靠这手调料,现在都有老主顾专门等着我的鸡串了呢!” 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自信和成就感。 她那熟练的动作、爽利的话语和脸上重新焕发的光彩,依稀又有了几分当年未出嫁时,那个青溪村最活泼伶俐姑娘的影子,只是如今,更多了一份历经磨难后沉淀下来的坚韧与沉稳。 第276章 去白马寺 炭火炽烈,肉香霸道。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肉串、油汪汪的烤羊排被一一分到大家手中,众人吃得满嘴流油,大呼过瘾。 连小狐狸,也得了几块精心剔下的好肉,蹲在白未晞脚边吃得尾巴尖直晃。 然而,再好的肉食,吃多了也难免觉得有些厚重油腻。路鸣咂咂嘴,灌了一大口凉茶,摸着肚子笑道:“这肉是真香,就是……有点顶住了,得缓一缓。” 柳月娘也觉得有些腻口,正想着去灶房看看有没有什么清口的腌菜或汤水。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进食的白未晞,目光扫过院子边上几日刚采摘的茄子和莴苣出声道: “肉能烤,菜,是不是也能?” 烤菜? 这念头着实新鲜。这年头,蔬菜多半是煮、炖、蒸,或者生食,谁想过把它们也架在火上烤? 杜云雀最先反应过来,她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下手:“对呀!我怎么没想到!未晞你这主意妙啊!” 她立刻来了精神,转头对柳月娘道:“月娘姐,快!看你那菜园里还有什么菜,摘些回来,咱们烤着试试,说不定能解腻!” 柳月娘也觉新奇,笑着应了声,便带着林青竹去摘菜。 孩子们更是觉得有趣,安澜举着手里还没捂热乎的小木剑,嚷嚷道:“烤菜!菜也能烤吗?我要吃烤菜!” 白未晞见状,不再多言,只是重新拿起小刀,又寻来几根略粗些、平整的木枝,动作流畅地开始削制稍宽大些的“烤菜签”。 洗净切片的茄子被小心地串在崭新的木签上,野葱和野蒜头也整颗或对半串好…… 杜云雀依着烤肉的架势,将菜串也架在了泥炉的余火上,刷上薄薄一层脂油。 高温瞬间锁住了蔬菜的水分,逼出了植物特有的清香,形成了一种迥异于肉食、格外清新开胃的异香! “咦?这味道……好特别!” 颜芸姑微微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炉上那颜色变得深绿油亮的菜串。 很快,第一批烤菜出炉。杜云雀先递给白未晞一串烤紫苏:“未晞,你尝尝,这主意是你出的!” 白未晞接过,咬了一口。炙烤过的紫苏叶边缘微卷,带着脆感,内里却依旧柔软,独特的香气在口中弥漫,确实有效地缓解了肉食的油腻。 其他人也纷纷好奇地品尝起来。 “唔!好吃!这烤过的野葱,甜丝丝的,还没那么冲鼻子!” 路鸣啧啧称奇。 “这莴苣烤了之后,味道更足了,配着肉吃正好!” 柳月娘也连连点头。 连孩子们也抢着要吃“烤绿串串”,觉得又好玩又清爽。 烤蔬菜的清新口感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肉食的油腻,众人围坐在一起,享受着夏日傍晚的凉风与美食,气氛越发松弛惬意。 路鸣咬了一口烤得微焦却清甜多汁的野葱,满足地叹了口气,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对众人说道:“我前几日去县里进货,回来路上贪凉快,走了靠近宜阳那边的官道,在延庆寺门口讨了碗水喝。听寺里的小沙弥说,西京洛阳的白马寺,十日后有高僧讲经,场面大得很,连东京那边都有贵人要过去听呢!” 他这话引起了大家的兴趣。 颜芸姑闻言,放下手中的茶杯,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接话道:“是有这么个事,我今日也收到了家中来信。家母一向虔心礼佛,信中也提及此事,说是几位法师德行高深,宣讲的又是《华严经》这般大经,家中已打算前去进香听讲,还问我是否得空同往,也好在佛前为祖母多祈福片刻。” 杜云雀一边翻动着炉架上新放的肉串,一边笑着插话:“那可是洛阳城啊!我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就是县城,想想那人山人海的场面,就觉得热闹!” 她语气里满是向往,却并无自怜,反而带着一种“以后说不定也能去看看”的勃勃生气。 柳月娘给身边的石安晴擦了擦嘴,“颜先生若是回去,正好也多陪陪老夫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谈论着这远在洛阳的佛门盛事。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聆听的白未晞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地切入大家的闲谈: “我要去。” 说完,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补充了一句:“你们,是否同去?” 此话一出,白未晞脚下的小狐狸猛地抬头,随即又连忙趴了下去,扭了扭身子。 颜芸姑最先反应过来,她微笑着,“若白姑娘不介意,可与我们家同行,彼此也算有个照应。” 杜云雀正给炉子添了块炭,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明朗又略带遗憾的笑容:“我倒是真想跟着未晞你去见识见识!可这刚攒下点钱,摊子也才稳住,珠珠和小宝读书的事更是耽误不起。等以后……等以后宽裕了,我一定也去洛阳城看看!” 路鸣连忙摆手,嘿嘿一笑:“我就是个跑腿的货郎,听听热闹还行,真要去那么远听经,家里这一摊子可离不开人。” 柳月娘也笑道:“最近家里活计多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未晞你路上当心,回来给我们讲讲见闻就好。” 其他人也纷纷摇头,表示脱不开身。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完,院子里短暂地安静下来,目光都落在了白未晞身上。 “多谢颜先生好意。”她声音清晰而平稳,“不过这次,我打算骑马去。两日后出发。” 杜云雀最先“噗嗤”笑出来,摇着头叹道:“未晞就是未晞,主意定得真快!” 她说着,又忙补充,“等你回来,我欠你的钱大概也就能还清了!” “骑马?”颜芸姑微微一怔,随即了然。车队行进缓慢,讲究排场与舒适,对于白未晞这般清冷利落的性子而言,确实不如单骑快马来得自在。 她笑了笑,不再多劝,“也好,骑马轻快,行程自在。那未晞姑娘一路务必小心。” 石生叹道:“骑马好啊!天高地阔,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多痛快!” 柳月娘则更务实些,闻言立刻道:“骑马赶路辛苦,风餐露宿的,我给你多准备些耐放的干粮和肉脯!” “我明天给你拿件蓑衣,记得带上!”林青竹连忙说道。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晚风依旧轻柔,烤炉的余温尚存。白未晞脚下的小狐狸似乎听懂了,不安地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她的裙角,发出细微的嘤咛。 白未晞伸手,轻轻抚了抚它毛茸茸的脑袋,那小东西才渐渐安静下来,只是尾巴依旧不安地扫动着。 第277章 带上你 次日,白未晞的小院里,那只平日里总是满院子疯跑的小狐狸,今日却异常安静。 它恹恹地趴在白未晞常坐的那张矮凳下,毛茸茸的身子蜷成一团,尖耳朵耷拉着,连那双灵动的眼珠也仿佛蒙上了一层水汽,没什么精神。 给它平日最爱的肉糜,它只是凑过去嗅了嗅,便兴致缺缺地扭开头,只就着白未晞放在手边的水碗,小口小口地舔了些清水。 然后继续垂着大尾巴趴在地上。 白未晞依旧沉默,照常做着自己的事,只是目光偶尔会落在小狐狸身上,停留片刻,又淡淡移开。她并未多言,也未采取任何举动。 到了第二日,柳月娘带着石安澜和石安晴过来,手里提着个包袱,里面是她赶制的一些耐存放的饼子和肉干。 “未晞,这些你带着路上吃……”她话说到一半,就注意到了凳脚下那团异常安静的火红色身影。 “咦?这小狐狸是怎么了?”柳月娘放下包袱,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瞧着没什么精神,前日不还活蹦乱跳的?是不是夜里贪凉,着了风寒?”她伸手想去摸摸小狐狸的额头,那小东西只是懒懒地掀了掀眼皮,并没有躲闪,却也没有往常的亲昵劲儿。 石安晴也凑过来,小脸上满是担忧:“小狐狸生病了吗?它都不动。”她仰头看向白未晞,“未晞姨,它是不是很难受?” “它要死了吗?”石安澜戳了戳小狐狸的后背出声问道。 “不会的!”柳月娘无奈的看了眼自家儿子,直起身,对白未晞建议道:“瞧着是不太对劲,一是不是也吃不下东西了?要不,我把它抱去让张老瞧瞧?” 白未晞的目光从小狐狸身上抬起,看向柳月娘,摇了摇头,“不必。” 她的拒绝干脆利落,柳月娘虽有些不解,但知晓白未晞向来有主意,便也不再坚持,只是叹了口气:“你这明日就要动身了,它要是病着,可怎么好……” 这时,小小的石安晴却像个小大人似的,扯了扯白未晞的衣角,一脸认真地说:“未晞姨,你要出门,可以把小狐狸放我家里呀!我和哥哥会好好照顾它的!我们给它喂水,陪它玩,等它病好了,你回来再接它!” 小女孩的话语天真而真诚,带着一种想要分担责任的郑重。柳月娘闻言也笑了,摸了摸女儿的头:“安晴说得是,你若放心,把它留家里也成,我们肯定帮你照看好。” 白未晞低头,看着眼神澄澈的石安晴,又瞥了一眼脚边无精打采的小狐狸,沉默了片刻。院子里有微风拂过,带来一丝燥热,小狐狸的鼻尖轻轻动了动,依旧蔫蔫的。 “不必。”她再次说出了这两个字,语气却并非拒绝好意,而是一种已然有了决断的沉稳。 她没有解释是否会带着小狐狸上路,也没有接受托付的提议,只是将目光投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柳月娘见她如此,也不便再多问,只又叮嘱了些明日出发的琐事,便带着一步三回头、仍旧担心着小狐狸的孩子们离开了。 柳月娘带着孩子们离开后,小院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小狐狸偶尔因不适而发出的细微喘息。 白未晞将小狐狸轻轻放回它惯常趴卧的软垫上,院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来人是林青竹。她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棕褐色蓑衣,站在院门口,“未晞姐,给你送这个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进院子,目光自然地扫过院中,随即就落在了软垫上那团异常安静的火红色身影上。 林青竹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带上几分关切:“这小狐狸……是生病了吗?”她走近几步,仔细瞧了瞧小狐狸蔫蔫的样子,“连眼睛都没什么神采了。” 白未晞的目光也随之落在小狐狸身上,没有言语。 林青竹看看小狐狸,又看看神色平静的白未晞,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未晞姐,你明天就要出远门,路上带着它,怕是……不太方便吧?它这病着,经不起颠簸。要是你放心,”她语气诚恳,“可以把它留在村里。月娘姐,或者我们几家,都能帮着照看些。” 她的提议和柳月娘母女的如出一辙,都是将小狐狸留在村里。 白未晞沉默地听着,视线从林青竹诚恳的脸上,移回手中的蓑衣,最后又落在那只依赖地蜷缩着的小生灵身上。半晌,她依旧是那句听不出情绪的回答:“不必。” 林青竹见她心意已定,虽有些不解,但也不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将注意力转回手中的蓑衣上:“哦,对了,这个。这是我爷爷以前编的,用的好棕皮,轻便也耐穿。夏季天气说变就变,一阵太阳一阵雨的。你既然要骑马,带上这个总方便些,比伞方便骑马用。” “多谢。”白未晞接过蓑衣,轻声道。 “不客气,我就先回去了。”她又担忧地看了一眼小狐狸,这才转身离开。 白未晞拿着质地粗糙而扎实的蓑衣,走回屋内,将其与竹筐放在一处。 回身再看小狐狸时,垫子上那小东西的状况,似乎比刚才更差了些。 先前它还能勉强支着头舔几口水,此刻却像是连这点力气也耗尽了,整个身子软趴趴地摊在垫子上。 原本还偶尔掀动一下的眼皮,此刻也半眯着,只留一条细细的缝,隐约能看见里头黯淡的眼珠,连完全睁开的力气都没有了。呼吸也变得愈发轻浅,肚皮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它这副气息奄奄的模样,与前日在烤肉香气中快活地摇晃尾巴尖的样子,判若两狐。 暮色渐浓,最后一抹天光透过窗棂,落在小狐狸失去光泽的毛发上,也映照着白未晞沉静的侧脸。 院内寂然片刻。终于,她伸出手,将那软绵绵、毫无反抗之力的小狐狸整个捧起。然后,她抬起眼,声音清晰地落在这片暮色四合的空寂里: “明日,我会带上你。” 第278章 会久一点 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连夏虫都仿佛陷入了沉睡。白日里的那点喧嚣和担忧,早已被这深沉的黑暗吞噬殆尽。 屋内,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洒下些许模糊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床榻上那个平躺着的身影。 就在这时,那团蜷缩在床尾软垫上,本该病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小狐狸,却悄无声息地动了。 它先是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隐隐泛着幽光的眸子,哪里还有半分白日的浑浊与无力? 它警惕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床上那个似乎已然熟睡的身影,姿态带着一种与它毛茸茸外表截然不同的审慎。 静默维持了许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已凝固。它才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轻巧巧地站起身,动作流畅而矫健,四肢落地无声。 它甚至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细细的将这屋子看了个遍,随即迈开步子,步履轻捷地朝着房门走去。 然而,就在它刚刚跃上院墙,夜风拂过它身上蓬松的毛发时,一种源自本能的、被注视的强烈感觉,猛地攫住了它。 小狐狸的身形骤然僵住,浑身的毛似乎都微不可察地炸了一下。它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僵硬,一点点回过头。 月光下,本应躺在床榻之上的白未晞,此刻正静静地立在院中。 夜风穿过庭院,带来一丝凉意。 白未晞看着那站在墙头,进退维谷的小家伙,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我以为,”她淡淡开口,“还能再久一点。” 小狐狸的身体彻底僵住了,那双在月光下流转的眸子清晰地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愕然。 它本能地想顺势往下一趴,继续发出呜呜的可怜哀鸣,将这场病弱的戏码演到底。 然而, 它看了看爪子下方的砖墙,抬头目光触及白未晞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平静眼眸时,所有装傻充愣的念头都在瞬间烟消云散。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早已了然、静观其变的淡漠。它明白,再多的假装,在此刻都是徒劳。 空气仿佛凝固了。 片刻的沉默后,一个与它毛茸茸外形截然不同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 那声音清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挠人心尖的媚意,分明是年轻女子的嗓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白未晞依旧立在那里,她的声音平稳如初,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捡你回来的当日。在张老为你包扎伤口之后。” 白未晞微微停顿,回忆着当时的细节,“那些皮开肉绽的伤口,若放在寻常野兽身上,没有灵丹妙药吊着,绝无生还之理。张老用的只是最普通的伤药,手法也寻常。但你活下来了,并且恢复得异乎寻常地快。” 她的目光如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小狐狸身上,“所以,那些看似狰狞的外伤,于你而言,或许只是皮外伤。真正伤及你本源的,是别的,我看不见的东西。” 小狐狸沉默着,算是默认了这个判断。 “还有……” 白未晞的语调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并非怀念,更像是一种对自身异常的冷静审视,“在山中初遇,你蜷缩在乱石杂草里,浑身血污。我本无意理会。” 她的目光锐利起来,仿佛穿透了时光,再次与那日的景象对视。“是你的眼睛。” “在与我对视的刹那,你的眼睛里,有东西。” 她缓缓道,“不是那滴眼泪,是一种……干扰心神的力量。它并非强行控制,而是一种足以在瞬间动摇判断、催生怜悯的涟漪。” 她看着僵立的小狐狸,一字一句道:“是它,让我在那瞬间,生出了‘必须带走你’的念头。” 这才是真相。并非一时兴起的善心,而是源于一场无声的交锋,一次她自身意志被外力微妙干涉后的结果。 她早已察觉,却不动声色,直至此刻,才将这层伪装彻底撕开。 小狐狸眼中的愕然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它歪了歪头,清越的女声带着几分不解和探究:“既然你当日便已察觉端倪,为何不当时就拆穿?还……还与我相处这般久?” 它回想这数月来,白未晞为它梳理毛发、投喂食物、带着它进出村里,上山下河。 从默许它蜷缩在脚边到可以趴在怀里,夜里更是一起在床榻安睡的场景,那些平淡的日常此刻回想起来,都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色彩。 白未晞静立月光下,夜风拂动她几缕未束好的发丝。她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怅然: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这简单的几个字,却仿佛蕴含着某种默许与包容。 一个清冷非人的僵尸,一只伪装懵懂的狐妖,在这小小的院落里,互相陪伴。 小狐狸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抹天生的、带着魅惑的狡黠又悄然浮现,它顺着话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抱怨般的娇嗔:“对啊!你看,这样不是挺好?我陪着你,你养着我,互不打扰,又互相作伴。” 它话锋一转,“可你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去那白马寺呢?你一个僵尸,听什么高僧讲经?!又为什么,一定要带上我?” 它毛茸茸的脑袋向前一倾,语气带着真切的不解,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都已经‘病’成这样了,你把我留在柳月娘那里,留在村里,不行吗?他们定会好好照顾我,等你回来的!” 第279章 多练练 “必须带着,你在我身边才行。”白未晞一脸平静,出声回应道。 听到这话的小狐狸微微凝滞后,猛地挺直了身躯,蓬松的尾巴因情绪激动而炸开,虽仍是狐身,却仿佛能让人看到一个女子气得双颊晕红的模样。 那清越的女声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你不相信我!”它几乎是尖声指控,“你把我带回来,养在身边,却从未真正信过我!你怕我!怕我这‘来历不明、身负异术’的妖物,会对柳月娘、对林青竹、对那些毫无防备的村民不利!是不是?” 它的话语如同连珠箭,它明白了,白未晞执意要带上它,就是一种监管,一种囚禁,防止它在她离开后,在这小小的村庄里掀起风浪。 夜风似乎也随着它的指控而凝滞。 在爬满地锦的院墙上,小狐狸孤影孑立,与院子中央静默如磐石的白未晞遥遥相对。 天际,一片薄云正悄然漫过月轮,清辉骤敛。院中光影随之昏昧,将小狐狸的身影吞没大半,只余下一双眸子在昏暗中灼灼发亮。 白未晞静静地听着它的愤怒,直到小狐狸的指控声在夜风中稍稍平息,她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我为什么要信你?” 云朵飘移,月光去了遮挡,再次照亮了院落,也照亮了白未晞那双毫无波澜、却深不见底的眼眸。 “信任,需有根基。”她继续道,“你我之间,初遇时你用惑人心神的术法,是为信任之基?” 她的反问,并非嘲讽,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 她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算计与看穿之上,何来纯粹的信任可言?月光下,这一人一狐的对峙,因这直白的话语,更添了几分疏离与紧绷。 墙头上的小狐狸,在短暂的死寂之后,周身那炸开的毛发竟缓缓平复下来。它没有继续愤怒,也没有试图辩解,反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依旧带着那股子天生的媚意,却掺入了些许凉薄的嘲讽,以及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试探底线的决绝。 “好啊……”它拖长了语调,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漫不经心的姿态,“既然无信任可言,那我如今要走,你又将如何?” 它微微侧头,目光斜睨着院中的白未晞,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种挑衅,“是现在就动手除了我这‘隐患’,还是……强行将我拘在身边?” “你走不了。” 白未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小狐狸,或者说那狐妖,闻言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傲然与决绝:“你留不住我!” 话音未落,它的后肢便在爬满地锦的墙头上猛地一蹬,身形如一道红色的流光,便要向墙外的黑暗纵跃而去! 然而,就在它四足腾空,身形刚刚脱离墙头的刹那——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骤然从后颈袭来! 下一瞬,它整个身子便僵在了半空中,四爪徒劳地划拉着空气,后颈皮被一只冰冷而稳固的手牢牢攥住。 夜风吹拂着它悬空的蓬松尾巴,场面一时显得有些滑稽,更带着一种绝对的、力量悬殊下的震慑。 它难以置信地、艰难地转动眼珠,用余光向后瞥去。 只见白未晞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立在了院墙之上,身姿挺拔,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她垂眸看着手中被拎住命运后颈、动弹不得的小狐狸,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手提起了一件不听话的物什。 月光毫无遮挡地洒落,清晰地映照出她冰冷的面容,以及小狐狸那双因惊愕、羞愤而瞪得溜圆的妖异眸子。 “我若想留,”白未晞的声音淡淡响起,打破了这凝固的瞬间,“便留得住。” 小狐狸扭动着身子。后颈要害被制,周身妖力在那只冰冷的手掌下竟如陷泥沼,难以调动分毫。 它的四肢徒劳地在空中抓挠了几下,终是认清了此刻悬殊的实力差距。 小狐狸眼中那抹不甘与愤怒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识时务的乖觉,它的毛发顺服地贴伏下来。 清越的女声带上了软糯的讨好,“我错了,真的知错了……未晞,放开我好不好?我跟你去白马寺,再不跑了。” 白未晞垂眸看着它这副能屈能伸的模样,并未言语,只是拎着它,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从墙头跃下,稳稳落回院中。 她的脚尖刚触及地面,便松开了手。 小狐狸灵巧地翻身落地,看似驯服地抖了抖毛,甚至还讨好般地蹭了蹭白未晞的裙角。 然而,就在它低头的瞬间,那双妖异的眸底,一抹难以察觉的幽光骤然亮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郁、诡谲! 它猛地抬头,目光直刺白未晞的双眼。 故技重施!而且这一次,是凝聚了它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心神之力,力求一击必中! “看着我!”那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韵律,直钻识海。 然而,预想中白未晞眼神涣散、动作凝滞的场景并未出现。 迎接它的,是白未晞更快、更冷的反应。 她甚至没有闪避那道惑心目光,只是右手探出,凌空向着屋内方向虚虚一抓: “年轮。” 霎时间,静置于屋内背筐中的那条暗褐色藤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化作一道玄色流光激射而出,瞬息即至,落在白未晞手上。 还不等小狐狸眼中的幽光完全散去,那名为“年轮”的藤鞭已如活蛇般缠绕而上,精准而迅速地捆住了它的四肢,力道恰到好处,既让它无法挣脱,又未伤及皮肉。 小狐狸闷哼一声,便被结结实实地捆倒在地,只剩下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还能勉强在地面上气愤又无助地拍打。 它仰起头,看着居高临下、眼神依旧清明冰冷的白未晞,眸子里终于第一次真正染上了惊惧与难以置信。 它最强的天赋术法,竟对她……近乎无效? 白未晞俯视着被捆得动弹不得的小狐狸,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你还得多练练。” 第280章 你吃什么吃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空气中还带着夜露的湿润。 白未晞利落地翻身上马,是那匹金陵城买的老马。可现在瞧着一点都不老,它的皮毛油光水滑,步伐更是稳健异常。 她身后背着一个半旧的竹编背筐,与寻常行路人无异。 筐内的小狐狸依旧被“年轮”藤鞭绑着,像一截柔软的红色毛绒原木,直挺挺地放置在筐中,只露出一个脑袋,一双狐狸眼写满了生无可恋。 清晨长鞭从身上抽离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及活动一下就被重新捆住了,原来白未晞为了方便‘携带’给它换了个姿势。 “不是人的就不是人,没有一点心!”小狐狸愤愤的想着,但嘴上发出的声音却是又甜又媚,带着十二分的真诚悔过:“未晞……未晞姐姐,我知道错了,这绳子捆得我好生难受,血脉都不通了……松开一点点,就一点点好不好?我发誓乖乖的,绝对不跑!” 白未晞端坐马上,目视前方,仿佛根本没听见。 软的不行,立刻转为硬的。小狐狸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气急败坏的骂声:“白未晞!你这冷心冷肺的僵尸!绑着我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放开我,让我一个时辰的时间你再追!” 白未晞依旧置若罔闻,甚至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骂声也无效,小狐狸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上了泫然欲泣的腔调,呜呜咽咽,好不可怜:“呜呜……好难受,喘不过气了……未晞,你就忍心看我这么受苦吗?我们好歹也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么久,你就没有一点点心疼吗?我真的……真的好难过啊……” 这哭声婉转凄切,若是寻常人听了,怕是心都要碎了。 然而,白未晞只是轻轻扯了扯缰绳,调整了一下方向,依旧沉默。 黔驴技穷,小狐狸终于使出了它认为的“杀手锏”。 它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威胁道:“白未晞!你别逼我!你再不解开,我……我就在你这背筐里拉屎撒尿!我说到做到!让你一路都伴着我的‘香气’去洛阳!” 一直没有任何反应的白未晞,在听到这句威胁时,终于微微侧过头,余光扫向筐里那团红色。 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股子渗人的寒意,清晰地传入小狐狸耳中: “屎没出来前,我可以让你先死。” 一句话,瞬间掐灭了小狐狸所有嚣张的气焰。 它猛地噎住,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瞪得溜圆的、充满惊惧的眸子。它丝毫不怀疑白未晞话里的真实性。这个冰冷的女僵尸,绝对做得出来! 老马的蹄声整整踏了一天,如今的它已不需要同寻常马儿一样跑一两个时辰就必须得休息了。 日头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官道旁一处较为平坦的草地上,青骢老马被卸下了鞍鞯,正安静地低头啃食着带着夜露的青草。 白未晞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竹筐放在脚边。筐里的小狐狸早已饥肠辘辘,有气无力地哼哼: “喂……我饿了……” 白未晞正从行囊里取出柳月娘准备的干粮,闻言,眼皮都没抬: “不急。前两日‘病重’时,水米不进,不也活蹦乱跳想着翻墙?” 小狐狸被噎了一下,强辩道:“那能一样吗?今天这都颠簸一天了,是实实在在的第三日了!元气要耗光了!”它眼巴巴看着白未晞掰开饼子,撕下肉干,然后……竟然放进了她自己嘴里。 小狐狸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它在村里时,确实常见白未晞与众人一同进食,只当是她为了不显得异类而做的伪装。可眼下,荒郊野外,只有一匹马和一个被捆着的它! “白未晞!”它气得在筐里直蹬被绑住的腿,声音都劈了叉,“你在人跟前装模作样也就罢了!现在!就咱俩!你一个僵尸!你吃什么吃?!你吃下去的不过是堆在你那冷腔子里!给我啊!我才是正经要吃东西的那个!!” 它的怒吼在暮色中回荡,惊得老马频频抬头。 白未晞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侧过头,清冷的目光落在炸毛的狐狸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想吃就吃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筐里那只开始用各种词汇诅咒“僵尸的虚伪仪式”的狐狸,继续小口地吃着东西。 饥肠辘辘一夜后,小狐狸喝到了水。也就只是喝了水。 再次启程,道路两旁,是无垠的田野。沉甸甸的粟穗低垂,泛着青黄相间的光泽,在微风中荡开层层涟漪。 远方的土塬上,草木的深绿已被几许疲惫的苍黄浸染,昭示着季节更迭的序曲。 “呃……” 筐内,被藤鞭捆得结结实实的小狐狸,随着马儿的步伐一晃一晃,它努力想调整一个舒服点的姿势,却只是徒劳地像根棍子在筐里微微滚动。 它瞪着湛蓝的天空和飞速后退的树冠,眼中满是空洞。 突然一阵带着清甜气息的风吹过,路旁几棵野枣树的枝桠探到路边,上面零星点缀着开始泛红的果实。 “唔!” 小狐狸的鼻子猛地抽动了几下,脑袋不由自主地转向香气来源的方向,那双原本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眼巴巴地看着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野枣。口水似乎都要从嘴角溢出来。 白未晞对身后那道灼热的视线恍若未觉。只有当她策马微微避开路中央一块凸起的石头时,那握着缰绳的手才会极稳定地稍稍收紧,确保马匹和背筐的平稳。 一条溪流蜿蜒着与官道并行,水声潺潺,清澈见底,几块光滑的鹅卵石在水底清晰可见。 “哼……” 小狐狸看着那清凉的溪水,又感受着自己被捆得有些发麻的四肢,以及身上在阳光下逐渐升腾的燥热,不由得发出一声委屈又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哼唧。 它试图扭动脖子,想让自己的脸颊能蹭到一点筐边探进来的、带着湿气的凉风。 日头渐高。 “嗬……” 小狐狸被晒得有些蔫,吐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头,喘着气。它看了看白未晞挺直的、仿佛感受不到炎热的背影,认命般地闭上了眼,只有那被绑住的尾巴尖,还因为不耐的燥热,极其轻微地、一下下地拍打着筐底。 黄土官道向前延伸,穿过田野,傍着溪流,掠过废弃的烽燧…… 第281章 狐僧 得益于白未晞座下那匹已然脱胎换骨的老马脚力非凡,此次行程在第三日傍晚,便遥遥望见了洛阳那巍峨的城墙轮廓在暮霭中矗立。 距离讲经之日还有五天。 白未晞牵着马,随着人流缓缓入城。寻了一家离城门不算太远的客栈,要了一间上房,吩咐伙计将吃食送到房中,她便背着竹筐上了楼。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嘈杂。白未晞将背筐放在地上,这才伸手,解开了那束缚了小狐狸三日之久的“年轮”藤鞭。 筐里的小狐狸几乎是滚落出来的,四肢僵硬发麻,瘫在冰凉的地板上,好一会儿才勉强挣扎着撑起前肢。 它饿得眼冒金星,浑身毛发凌乱,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灵动模样?连瞪白未晞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是伙计送来了吃食,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饼,几碟清爽的腌菜,还有一盘切好的熟肉。 白未晞直接从门口接过,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小狐狸的鼻子猛地剧烈抽动起来,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狐狸眼发出骇人的绿光! 它甚至顾不上四肢的酸麻,连滚带爬地扑到桌边,后腿一蹬便想窜上去。 然而,一只冰凉的手比它更快,按住了它的脑袋。 小狐狸急得“呜呜”直叫,四肢乱刨,却无法挣脱那看似轻柔、实则如山岳般稳固的压制。 白未晞从背筐里拿出它在青溪村用的饭盆,从汤饼碗里拨出些面条和肉片,又夹了些腌菜,然后放在地上。 手刚一松开,小狐狸便一头扎进了饭盆里,连咀嚼都顾不上,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将食物往喉咙里吞咽,发出“呼噜呼噜”的急切声响,小小的身子因为吃得太急而微微颤抖。 白未晞不再管它,自己则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她那份汤饼。 很快,地上的饭盆便被舔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油花都没剩下。小狐狸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巴和爪子,又眼巴巴地望向桌上。 白未晞瞥了它一眼,将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汤饼和几片肉也拨到了它的碗里。 这一次,小狐狸的吃相稍微文雅了些,至少开始咀嚼了,但速度依旧飞快。 待到将所有食物一扫而空,连那点汤水都舔舐干净后,小狐狸才终于满足地、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地板上,肚皮圆滚滚地鼓起,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带着饱足意味的叹息。 它侧过头,看着桌边那个安静的身影,虽然依旧愤懑于这三日的“虐待”,但腹中的充实感到底驱散了那股萦绕不散的虚弱与绝望。至少,暂时不用做个饿死狐了。 舒展休息片刻后,小狐狸被强行捆绑、一路颠簸的憋屈和愤怒,以及更深层次的、对白马寺的忌惮,便重新涌了上来。 它侧过头,看着桌边正静静望着窗外洛阳夜景的白未晞,那双恢复了神采的狐狸眼里,光芒闪烁不定。 酝酿了片刻,它清了清嗓子,试图让那清越的女声听起来更加诚恳、更有说服力。 “未晞……” 它开口,语气带着一种试图讲道理的平和,“你看,咱们这一路,也算……也算‘相伴’了一场。” 白未晞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仿佛外面的灯火比它的话语更有吸引力。 小狐狸也不气馁,继续它的“高论”,甚至努力支棱起一点身子,让自己看起来更郑重些: “佛家讲缘法,说聚散离合,皆有定数。你看啊,你把我从山里捡回来,救了我一命,这是缘起。这几个月,我在你院里,你……你也算管我吃喝,我呢,没事给你解个闷,这缘分呢,也算是续上了。” 它顿了顿,观察着白未晞的反应,见她毫无动静,便加大了“道理”的力度: “可这缘分呢,它就像溪里的水,流到哪儿是哪儿,强求不得。如今到了这洛阳,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就此别过,一别两宽,各自安好。这缘分呢,也算是善始善终,圆满了!岂不是挺好?” 它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一种“我完全是为我们双方考虑”的通达: “真的,没必要非把我拘在你身边!你看我这点微末道行,跟着你也是累赘,说不定还会给你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你安心去听你的经,我嘛,自有我的去处,咱们就此别过,对谁都好!” 它说完,眼巴巴地望着白未晞的背影,尾巴尖无意识地轻轻扫着地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它觉得自己的说辞天衣无缝,既全了“情分”,又讲明了“道理”,但凡是个通情达理的,都该点头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之声。 终于,白未晞缓缓转过身。她的目光落在努力摆出“深明大义”模样的小狐狸身上,“讲得挺好,颇有慧根,与佛有缘。” 小狐狸耳朵一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来了”。 果然,只听白未晞继续道:“既然如此,明日便送你去白马寺出家,剃度修行。以你的辩才和这份‘通透’,假以时日,说不定还能开坛讲经,普度众生。” 听到这话的小狐狸不由脊背一凉。 它脑子里瞬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幅画面:自己头上火红的皮毛被剃光,身上披着一件土黄色袈裟,蹲坐在高高的法座上,底下是黑压压一片虔诚的信众。 然后它开口道:“阿弥陀佛,诸位施主,且听狐僧一言……” 第282章 明白了 想到这里,小狐狸不由的打了个寒颤,太可怕了! “得了吧你!少在这儿给我乱点修行路!还开坛讲经?你让我一只狐狸,披着袈裟去跟那些大和尚辩经吗?怕不是经没讲成,先被人当成妖孽给收了去!” 随即,它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立刻挺了挺小胸脯,带着几分得意地纠正道: “再说了!你瞧瞧我,再看看清楚!我是个姑娘家!就算本狐仙哪天真的想不开了,要投身空门,那也该是去尼姑庵!你让我去和尚庙算怎么回事?莫非你这僵尸做得久了,连公母都分不清了?” 它说完,还故意用尾巴扫了扫地面,一副“看你还能怎么编”的架势。 白未晞见此,嘴角压了压。她不再接话,只是重新转过身,望向窗外,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 小狐狸见她不再搭理自己,只好悻悻地趴回地上,用爪子扒拉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小声嘀咕:“就知道吓唬狐……没劲。” …… 既然离讲经尚有五日,白未晞便也不急着去白马寺。 每日里开始带着小狐狸在城中闲逛。为了避免麻烦,她对其施了个简单的障眼法,鹿渊教她的那个。 此刻用在小狐狸身上,效果便是让它在旁人眼中,成了一只皮毛乌黑油亮、眼神略显倨傲的黑猫。 起初小狐狸对这形象极为不满,对着水缸照了又照,气得直用爪子拍水面:“我这么漂亮的火焰色!你给我变成个黑炭头!” 但抗议无效,它也只好顶着这身“伪装”跟着白未晞出门。 白未晞的行程很是随意。大部分时间是漫无目的的行走,或者寻一处临街的茶肆,要一壶清茶,几样细点,临窗而坐,一坐便是半日。 变成黑猫的小狐狸则百无聊赖地蜷在她脚边的凳子上,打着哈欠,偶尔甩甩那条如今也变得漆黑的尾巴,对来往行人投来的、对“黑猫”好奇或忌讳的目光嗤之以鼻。 傍晚,白未晞有时会去酒肆,自斟自饮。这也是小狐狸最乐意去的地方,因为它能分到一些滋味不错的肉干或炸小鱼,这算是它一天中难得的慰藉。 她们去得最多的是西市一家规模不小的茶馆,那里常有说书人讲古。 这日,说书人正讲到一出脍炙人口的《书生夜遇狐仙》。 那人说得口沫横飞,将那只狐仙描绘得如何貌若天仙,如何对落魄书生一见倾心,自荐枕席。 还带来万贯家财助其科举高中,购宅置业。最后书生得贵女青睐,狐仙心知人妖殊途,黯然离去,成全意中人。引得台下听众唏嘘不已。 变成黑猫的小狐狸原本正在凳子上埋头啃着一块桂花糕,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清晰的、充满鄙夷的冷哼。 虽然在外人听来只是“喵呜”一声,但那眼神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它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白未晞的袖子,压低声音,尽管在障眼法下,它的声音在旁人听来也只是猫叫: “听听!又是这套!我们狐族修炼多不容易,吸纳月华,淬炼神魂,哪个不是奔着大道去的?哪有那么多闲工夫跑去给穷书生当垫脚石?还自荐枕席?图他什么?图他穷?图他迂腐?还是图他们只能区区活个几十载?” 它越说越气,舔了舔爪子,继续愤愤道:“还有,动不动就‘带来万贯家财’,我们狐族是开钱庄的吗?法力是这么用的?简直辱没狐格!” 听到这话,白未晞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脚边那只因为气愤而胡须都在颤抖的“黑猫”身上,深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对故事本身的情感波动,只有一种洞悉世情的淡漠。 她端起微凉的茶盏,打断了小狐狸的愤慨: “这类的书,就是落魄书生写的。” 小狐狸愣住了,随即恍然大悟。是啊!唯有那些身处困顿、前途渺茫、在现实中断绝了几乎所有上升通道的穷书生,才会在寒夜孤灯下,将所有的渴望与幻想投射到“狐仙”这样一个完美的、能满足他们一切匮乏的虚幻想像上。 它用爪子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嘲讽,低声对白未晞说道: “我明白了!全明白了!” “这些写书的穷酸,自己软弱无能又胆小,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遇上事只会缩脖子,所以才需要有个身具异能的狐仙来替他出头、帮他摆平麻烦!” “他们自己穷困潦倒,家徒四壁,所以就需要狐仙挥手变出金山银山,解决他所有的财力方面的窘迫!” “他们自己贪花好色,见着漂亮女子就走不动道,所以就需要狐仙必须是倾国倾城之貌,还得是主动投怀送抱!” “他们自己心思浮动、见异思迁,所以就需要不仅有美艳狐仙,最好还有什么高门贵女、天仙地鬼……各色各样的各方面俱佳女子都莫名其妙地爱他爱得死去活来!” “最后,他们自己不负责任、吝于付出,权衡利弊后,就需要女子自己‘识趣’地黯然离去,最好还能给他留下点念想或实际好处,而他自己只需偶尔惦念,心中为其留个角落便是极大的付出!” 它越说越觉得荒谬,气得笑出声来,尾巴尖啪啪地拍打着凳面: “合着好处他们全占了,责任一点不负!我们狐族也好,其他族类也罢,在他们笔下,就是个量身定做、满足他们所有卑劣欲望和弥补自身无能的工具?!真是……真是个算盘投胎吧!” 它长长地、带着无比嫌弃地吐出一口气,彻底瘫在凳子上,连批判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觉得一种深深的、面对巨大荒谬时的无力感。 白未晞依旧沉默地喝着茶,对于小狐狸这番鞭辟入里的“解读”,她没有任何表示,仿佛早已看透了这人性中微不足道的一角。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几分,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更加清冷孤绝。 茶肆里的故事还在继续,但那精心编织的幻梦,在角落这一僵一狐的冰冷洞察下,早已褪去了所有浪漫色彩,只剩下苍白而自私的内核。 第283章 七十一年 几日下来,洛阳城的茶香、酒韵、市井喧嚣,以及那些被反复传唱、早已失真的精怪传说,都如同流水般漫过这一人一狐。 白未晞依旧沉默,小狐狸则在各种“同行”被污名化的故事中,从最初的愤慨,渐渐变得麻木,只剩下偶尔听到太过离谱的情节时,才会翻一个无声的白眼。 直到讲经前一日,白未晞才结束了这漫无目的的闲逛。傍晚回到客栈时,她坐在窗边,望着天边绚丽的晚霞。 她依旧穿着麻衣布裙,这次回来,月娘给她置办了很多衣裳,但她还是穿此身的时候居多。 麻布外衣质地粗糙,带着横竖交织的天然纹理,袖口与衣摆处甚至能看到些许未尽的毛边,透着一股与这洛阳城繁华格格不入的山野清气。 内里长裙是细棉布的细腻柔软的月白色,颜色温润,妥帖地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形轮廓。 此时,落日橘光恰好落在她的手上,那手腕纤细,肌肤莹白。阳光竟似无法为其染上丝毫暖色,反而更衬得那肤色白得有些寂寥。 在她旁边那张特意为“它”准备的矮凳上,蜷着一只通体乌黑的小猫。 它的皮毛在光线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唯有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依旧残留着几分属于狐狸的、狡黠灵动的琥珀底色。 暮色渐沉,最后一道霞光敛入西山,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透过客栈的窗,映得房内光影阑珊。 白未晞静坐窗边,晚风拂动她几缕未束的发丝,侧影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愈发清寂。矮凳上,黑猫模样的小狐狸懒洋洋地蜷着,那条乌黑的尾巴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凳面。 明日,便是白马寺讲经之期。 沉默在房间里弥漫了很久,小狐狸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微光,它望着白未晞那仿佛万年不化的平静侧脸,声音里带着真切的不解: “喂……明天,真要去那地方?” 它顿了顿,语气里掺入一丝忌惮,“你就不怕吗?那可是白马寺,香火鼎盛,高僧云集,佛光普照之地!你一个……呃,”它斟酌了一下用词,“你这样的,进去就不觉得……不舒服?或者,就不怕被哪个有道行的瞧出根底,顺手给‘度化’了?” 在它的认知里,如它们这种异类,天生就该远离佛道圣地,怎么还有想不开似的,上赶着往上撞的呢? 白未晞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璀璨的灯河上,“想去,便去了。” 这回答轻描淡写得让小狐狸一阵气闷。它爪子无意识地抓挠了一下凳面,“那你明日还是把我捆客栈里吧,记得放些水和食物!” “您老人家道行高深,自然是不惧的。我怕呀!” 接着,小狐狸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说起来……我瞧您这气势,这手段,怕是修炼了有不少年头了吧?成……嗯,像您现在这样,得有多少年了?” 白未晞闻言,缓缓转过头,清冷的目光落在它身上,她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直接应道: “七十一年。” “啊!” 这声惊呼半是真半是假。震惊于对方实力与年限的不匹配是真,但随即,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火星,猛地在小狐狸心底亮起,并且迅速燃烧起来,才七十一年! 它原本以为对方是修炼了数百甚至上千年的老怪物,才会那般深不可测,让自己毫无反抗之力。 可如果只有七十一年……虽然依旧强得离谱,但这差距,似乎并非完全无法逾越的天堑! 这是不是意味着,对方或许并非毫无破绽?也就是说,自己逃脱的机会,远比想象中要大? 它强行压下心头的狂喜与算计,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只是纯粹的好奇,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那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吗?我是说……你化僵之前的事?” 白未晞静默了片刻,窗外的灯火在她深黑的眸子里明明灭灭。最终,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无尽的夜空,只留下三个字: “不记得。” 小狐狸适时地表现出些许“同情”的沉默,重新蜷缩回矮凳上,甚至安慰般地“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白未晞垂下的袖摆。 它的脑袋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看似温顺乖巧,内心却已翻江倒海。 七十一年!这个数字在她心底激荡起层层涟漪。 最初的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不甘与野心的情绪迅速滋生、蔓延。 它原本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积年老怪,输得倒也不冤,只能徐徐图之。可现在……不过七十一年!倘若自己在全盛时期,难道会怕一个区区几十年的“新尸”? 必须尽快恢复实力! 只要重回巅峰,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但……等待实力恢复太过被动,也太慢。谁知道这冷冰冰的僵尸在这期间又会把它带到什么鬼地方,或者逼它做什么事? 或许……可以试试其他手段? 它开始在自己传承记忆和过往听闻的零碎信息中急速翻找、回忆。 僵尸……僵尸怕什么来着? 阳光?不对,她白天行走并无碍,根本瞧不出有任何影响! 桃木剑?黑驴蹄子?朱砂符箓?这些都是凡人道士对付低级行尸的东西,对付她这种层次的,恐怕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佛光?高阶道术?这倒是可能有效,可自己去哪里引动足以伤她的佛光道术?明日倒是个好机会,但在寺庙里借刀杀“尸”?风险太大,搞不好自己先被余波轰成渣。 它焦躁地用尾巴尖轻轻拍打凳面,思绪飞快转动。 对了!听说僵尸秉阴煞之气而生,至阳至刚、蕴含蓬勃生机之物,应是其克星! 比如……纯阳之血?或是某些天地生成的纯阳灵物? 还有,僵尸似乎大多魂体不稳,灵智蒙昧。 她虽看似清明,但既然前尘尽忘,是否说明她的神魂也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弱点?针对神魂的攻击或许会有用?可自己的魅惑之力对她近乎无效…… 它越想越觉得思路纷乱,既有找到突破口的兴奋,又有面对未知的谨慎。毕竟,眼前这位“七十一年”的僵尸,实在不能以常理度之。 它悄悄抬起眼皮,再次打量白未晞的侧影。月光与灯火交织,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更添几分神秘与不可测。 得小心行事才行…… 小狐狸在心里告诫自己,不可贸然行动。 第284章 你没问过 清晨的曦光透过窗棂时,白未晞已收拾停当,麻衣素净,正要将竹筐背起。 筐内,伪装成黑猫的小狐狸用爪子死死扒着筐沿,探出半个脑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抗拒,做最后的挣扎: “未晞……未晞姐姐,”它声音刻意放得又软又糯,再次说起那个提议,“我、我能不能就留在客栈?我保证不乱跑!你把我捆结实了,扔在床底下都行!我发誓,真的!” 白未晞的手刚搭上筐沿,还没用力。竹筐内,“年轮”,仿佛听懂了这话,竟如同活蛇般微微蠕动了一下,鞭梢甚至带着几分“兴致盎然”地、轻轻蹭了蹭小狐狸的前爪关节处。 这细微的触感让小狐狸一惊。 与此同时,白未晞微微侧首,垂眸看向筐内,“你确定?” 她的话语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配合着“年轮”那仿佛带着“期待”的细微动作,一股寒意猛地从小狐狸的尾巴尖窜上了天灵盖! 它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反应过来自己提出了一个多么愚蠢的建议!被这诡异的藤鞭单独捆死在无人看管的客栈里?! “不不不!不确定!我错了!”小狐狸连忙改口,“我改主意了,你得带着我!必须带着我!” “你要是把我捆死了扔在这儿,万一……万一你在那和尚庙里出了什么事,被佛光融了、被高僧收了……你倒是解脱了,我呢?!我岂不是要活活饿死、渴死在这破客栈里?!连个收尸的都没有!不行!绝对不行!” 白未晞看着小狐狸摇头晃脑的样子,并没有多言,而是稳稳地将竹筐背起。 晨光渐炽,为洛阳城中的青石板路铺上一层金箔。 越靠近城南,人流愈密,车马渐稀,多是徒步而行的百姓,间或有小轿穿梭其中,帘幕低垂,不知是哪家的女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线香、汗水和尘土的特殊气味。 白马寺的朱红寺门已然在望。 今日寺门大开,知客僧披着袈裟,肃立两侧,迎候四方信众。虽是人流如织,却并无多少喧哗,只有脚步声、低语声和风吹动幡旗的猎猎作响。 白未晞背着竹筐,随着人潮步入寺门。一过门槛,筐内原本因紧张而身体僵硬的小狐狸,忽地动了动鼻子,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没有想象中佛光灼体、妖力凝滞的痛苦,也没有梵唱贯耳、心神摇曳的压迫。 寺内古柏参天,梵宇巍峨,香火鼎盛,空气中流淌着的肃穆与庄严。 小狐狸忍不住从筐沿探出半个脑袋,极小声地,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对着白未晞的后颈方向嘀咕:“奇了怪了……这和尚庙,怎么……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它本以为会得到一如既往的沉默。没想到走在前方的白未晞,脚步未停,目光平静地扫过寺内熟悉的景致,应了一声,“嗯。” 这反应太过平淡,仿佛早已料到。小狐狸瞬间福至心灵,一个念头窜了上来,它急切地又将脑袋往外探了探,几乎要蹭到白未晞的耳垂:“你是不是……以前就来过这种地方?” “是。”又是一声简短的确认。 小狐狸气急,它压着嗓子,声音里充满了一些委屈和愤懑:“那你早说啊!害得我这一路担惊受怕,以为进来就要被超度了!早知道咱们这……这样的,进来都没事,我何至于……” 它抱怨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白未晞的右手,已经准确无误的探了后来,冰凉的手掌按在了在它毛茸茸的头顶,将它直接摁进了背筐。 “你没问过。” 伴随着这句一如既往听不出情绪的解释,小狐狸只剩下在筐里发出几声模糊的、气愤的“呜呜”声,却也不敢再造次。 白未晞不再理会它,目光投向寺内深处。 讲经之处,是在大雄宝殿前极为开阔的青石广场上。此法显然是为了容纳更多信众。 广场尽头,大雄宝殿的月台被临时布置成了法坛。上方张着巨大的、绣满梵文经咒的明黄色宝盖,用以遮阳。 宝盖下,设一紫檀木莲花法座,居高临下。那是此次主讲高僧的位置。 法座前方及两侧,则整齐摆放着数十个蒲团,此刻已有不少披着袈裟的僧侣安然跌坐,个个宝相庄严,气息沉凝。 月台之下,广场之上,格局分明: 最前方,靠近月台的位置,铺设着大片干净的草席与灰色毡垫,此刻已坐满了虔诚信众。他们大多衣着整洁,神情专注,多是城中有些家资、一心向佛的居士。 稍后一些,则是黑压压站立着的普通百姓。他们衣着朴素,甚至带着补丁,脸上刻着生活风霜的痕迹,眼中混合着敬畏、期盼与一丝茫然。 他们挤挤挨挨,努力伸着脖子,想要更清楚地看到法坛上的景象。贩夫走卒、农夫工匠,三教九流,汇聚于此。 而在广场两侧,靠近回廊的位置,则设有一些梨木椅凳,甚至还有几张摆放着茶水果点的小几。这里的人们衣着光鲜,绫罗绸缎,或气度不凡,或珠光宝气。 一边是本地官宦及其家眷,虽未着官服,但神态举止自有威仪。另一边则是富商巨贾,手指上的玉扳指、发髻间的金步摇,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们彼此间低声寒暄,姿态相较于前方的信众,显得更为从容,也更……像是一场重要的社交活动。 白未晞无意挤到前方,她背着竹筐,悄无声息地移至广场一侧,一株古老柏树的浓重阴影之下。 这里距离法坛不算近,但视野开阔,恰好能将整个广场的众生相收入眼底,又能避开大部分目光。 树影婆娑,落在她粗糙的麻衣和莹白的侧脸上,明明置身于这千人汇聚之地,她却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屏障,与周遭的一切热闹隔离开来。 第285章 念旧 辰时正,钟磬长鸣,悠远清越,声震层霄,广场上喧嚣开始归于沉寂。 在一位披着红色金线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的大法师引领下,一位身着朴素青色袈裟、白眉低垂的老僧,缓步登上了月台,坐于紫檀莲花法座之上。 他目光慈和,扫过下方众生,如同静水映照大千。 随即,他并未直接诵读经文,而是声音平和温润开示: “今日,贫僧欲与诸位善信,共探《大方广佛华严经》之微义。此经乃如来初成正觉,于海印三昧中所宣,显诸法实相,彰一真法界,重重无尽,圆融无碍。” 老僧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在每个人心头缓缓铺开一幅浩瀚无边的画卷。 他并未急于深入经文,而是先从“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的譬喻说起,阐述法界缘起,事事无碍的玄妙之理。 前排的僧侣们,神色更为凝重专注,时而颔首,时而微蹙眉头,显然《华严》义理深奥广博,即便对于他们,也需全力思索。 有年轻沙弥面露困惑,而一些法师则眼中精光闪烁,似有所得。 草席毡垫上的居士信女,虔诚依旧,但脸上更多的是恍然与惊叹。他们或许难以理解“帝网天珠,光影交参”的境界,却被那描绘出的庄严佛国、无尽华藏世界所震撼,口中低念佛号,心生无限向往。 站立的百姓人群中,敬畏之色更浓。 他们中绝大部分虽如听天书,但老僧话语中流露出的那种包容天地、涵摄万有的宏大格局,让他们本能地感到自身的渺小与佛法的无边。 一个扛惯了锄头的汉子,听着“微尘容刹海,刹那含永劫”之语,不由得张大了嘴,愣愣地望着天空,仿佛想从那片湛蓝中看出点什么。 两侧的官商区域,安静了许多。即便是先前心不在焉的官员,此刻也正了正衣冠,露出肃然之色。 《华严经》素有“经中之王”的美誉,其恢弘气度与深奥哲思,更能触动这些学识、见识远超常人的阶层。 富商们则可能更多联想到自己纵横交织的生意网络,与经中描述的“因陀罗网”似有模糊的对应,眼神中少了几分敷衍,多了些真正的思索。 白未晞静立古柏阴影之下,清冷的目光依旧落在法坛之上。当老僧开始阐述“心、佛、众生,三无差别”,以及“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时,她那始终平静无波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华严》揭示的宇宙图景,万物相互依存、圆融互摄的法则,与她自身存在的“非常规”状态,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映照。 她听得很专注,仿佛在解析一个无比庞大精密的“规则集合”。 背筐里,小狐狸也安静得出奇。《华严经》的浩瀚是一种铺天盖地的、仿佛将整个宇宙都纳入其中的包容与庄严。 它不再觉得烦躁,反而生出一种自身如微尘般的渺小感。 悠扬的钟声再次响起,标志着此次讲经结束。法座上的老僧在僧众的簇拥下缓缓离去,广场上的人群也开始松动,带着各种感悟与议论,如潮水般向寺门外涌去。 白未晞却并未随人流离开。她站在原地,待人群稍散,才背着竹筐,转向了寺院偏殿的方向。 偏殿相较于大雄宝殿和讲经的广场,显得更为幽静。殿内光线偏暗,空气中檀香的味道更加浓郁沉淀。 墙壁两侧,是层层叠叠、如星罗棋布般的长明灯架,成千上百盏小巧的油灯安静地燃烧着,每一簇跳动的火苗背后,都代表着一个被铭记或祈愿的灵魂,汇成一片温暖而肃穆的光幕。 白未晞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径直走向偏殿一角,那里是供奉近期往生者灯位的地方。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盏上。 那盏灯与周围并无不同,粗陶的灯盏,跃动的橘黄色火苗。只是在灯盏下方,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用墨笔写着两个字,“三花”。 背筐里,小狐狸也好奇地探出脑袋,琥珀色的眼睛映着那点点灯火。“咦?你还特意来看这个?认识?” “见过一次 。” 小狐狸有些意外,没想到白未晞会对一个仅有一面之缘、已然逝去的人类如此上心。在它漫长的妖生里,凡人的生死,尤其是这般微末的存在,实在难以引起多少波澜。 白未晞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凝视着那簇为“三花”而燃的火焰。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没有悲伤,没有怜悯,也没有石生一家点灯时那份诚挚的祈愿。她只是看着。 看着这由生者意念点燃的、试图照亮死者幽冥路途的微光,想着这仪式背后,生者对死亡的无力慰藉,以及对“存在”痕迹的微弱挽留。 对她而言,这盏灯,与一年前那场闹剧,秀云的疯狂,雷家的算计,与石生一家的善良与憋闷,同方才听闻的浩瀚华严经义,似乎构成了某种奇特的连接点。 一个弱小生命的骤然消逝,在这香火鼎盛的千年古刹中,寄托在了这不起眼的一盏灯上,融入了无数祈愿的星河。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偏殿,将那小小的灯火与沉静的檀香留在了身后。 走出白马寺的山门,寺外的喧嚣与寺内的宁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背筐里,小狐狸忍不住又嘀咕起来:“看不出来,你这冷冰冰的僵尸,还挺……念旧?” 它想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个词。 白未晞步伐平稳地汇入官道上的人流,对于小狐狸的评价,不置可否。 她或许并非念旧,只是习惯于将所见的一切,无论宏大如华严法界,还是微末如一盏长明灯,都纳入她的尸生之中。 而“三花”这个名字,连同那簇为她而燃的、终将熄灭的火焰,也成为了她漫长记忆中,一个微不足道却又独特的注脚。 第286章 丧子病重 回到客栈时,日头尚未西沉,店堂里却比往日喧嚷几分。几个操着异地口音的商贾围坐一桌,声音不高不低,正议论着方才街面上的见闻。 “……确是南唐的时节无疑!那旗幡仪仗,我前年在汴京时见过一回,一般无二。”一个留着短须的绢帛商人笃定道。 “啧啧,这江南国主倒是恭顺得紧。”他对面的同伴呷了口酒,语气带着几分居于上国的随意,“去岁才上了降表,今岁这贡使便又来了。看来是真怕了天兵雷霆之威啊。” “怕?怕是不得不为之。”另一人接口,略显精明地分析道,“如今荆湖已平,蜀地亦定,我大宋兵锋之盛,江南岂能不惧?遣使纳贡,不过是暂保平安之策罢了。听闻此次贡品极丰,除金银器皿、绫罗绸缎外,尚有吴地新茶百担,秘色瓷器数十箱,连宫中画院待诏的佳作都有数幅,皆是精挑细选,专为投官家所好。” “官家雄才大略,岂是区区金帛所能动摇?”短须商人摇了摇头,随即又叹道,“不过,这江南物产丰饶,文玩精致,倒真是名不虚传。” 他们的对话清晰地飘入耳中。白未晞步履未停,径直上楼。 店伙计提着热水上来时,脸上兴奋未退,一边伺候着添水,一边忍不住多嘴:“客官您方才不在,真是可惜了!那江南国派来的贡使队伍,刚从咱们门前大街过去!好生气派!那马车镶金嵌玉的,护卫的衣甲也鲜亮,跟咱们这边的军爷看着不大一样,引了不少人围观呢!” 白未晞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伙计见她无意搭话,讪讪地闭了嘴,放下水壶退了出去。 傍晚时分,白未晞带着小狐狸出了客栈,信步走入洛阳西市一家颇为气派的酒楼。还未进门,跑堂的伙计便一脸歉意地迎上来: “这位姑娘,实在对不住,楼下已然满座了。您看……楼上雅间可还使得?清静些,只是需多加些茶位钱。” 白未晞目光扫过人头攒动、喧声鼎沸的大堂,微微颔首:“可以。” 伙计忙不迭地将她引至二楼一间颇为雅致的包厢。包厢以屏风相隔,陈设简洁,临街的窗户半开着,能望见楼下熙攘的街景。。 点了些吃食并一壶本地产的醴泉春酒,伙计躬身退下。 白未晞静坐窗边,小狐狸则从竹筐里探出脑袋,爬了出来。它好奇地东张西望,鼻尖轻耸,嗅着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气。 酒楼隔音算不得顶好,隔壁包厢的谈笑声、劝酒声隐约可闻。很快,一墙之隔传来的、虽刻意压低但于白未晞而言,却是无比清晰的话语传来。 那口音带着明显的吴侬软语底子,用词却颇为文雅考究。 “……顾兄,依你看,此番北上,汴京那边……态度如何?”一个略显沉稳的声音问道。 被称作“顾兄”的人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温醇,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官家雄才大略。我主……江南国主虽已去号称臣,岁岁朝贡。然卧榻之侧,终是难安啊。此番贡品,务求珍稀,书画皆选内府精品,亦是盼能稍慰天颜,暂缓兵锋。” 先前那人叹道:“我江南物华天宝,人文荟萃,只望能以金帛文采,换得百姓休养生息。只是……听闻蜀地初平,宋军士气正盛,恐非长久之计。” “慎言!”顾姓使者声音更低了半分,“此间乃洛阳,非是金陵。隔墙有耳,慎言。” 包厢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杯盏轻碰的细微声响。 白未晞执起酒杯,浅啜一口。醴泉春酒带着本地谷物特有的凛冽,她再次端杯一饮而尽。 然而,接下来的对话,却引起了白未晞的注意。 “……说起来,国主近日心绪不佳,除了北面之事,宫中……国后凤体违和,久未见愈,实在令人忧心。” 那个沉稳的声音说道,语气中带着沉重的惋惜。 另一人也接口,声音低沉了下去:“唉,说起来,国后此番病势沉重,是与宫中那场大变故有关……嫡出的仲宣皇子,那般聪慧伶俐,年仅四岁,竟……竟意外夭折了。国后骤失爱子,悲恸过度,自此便一病不起,凤体每况愈下……” 顾姓使者深深叹息,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力与哀伤:“是啊,小皇子夭折,对国主与国后皆是锥心之痛。国后本就体弱,经此打击,更是……听闻如今终日卧榻,药石罔效,形销骨立。国主哀恸爱子,又忧心国后,心绪如何能宁?” 先前那人亦是唏嘘:“国后贤德,才情旷古烁今,谁知天不假年,竟遭此连环劫难……如今宫中旧人提及,无不扼腕垂泪。只盼能有奇迹,令凤体转安。” “国后……病重……丧子……” 这些字眼,清晰地落入白未晞耳中。她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随着隔壁使臣的唏嘘感叹,白未晞的脑海中浮现出金陵宫苑的流光溢彩,还有宫宴软榻上那个眼眸清澈的稚嫩身影。 就连她现在背筐的角落里还有那位国后的“谢礼”。 她执起桌上那壶醴泉春酒,并未再倒入杯中,而是直接将壶嘴冲向自己,将里面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放下空了的酒壶,她站起身,“回青溪村。” 正趴在桌边,小心翼翼用爪子扒拉着一块鱼肉的小狐狸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错愕: “现在?太阳都快落山,城门眼看就要关了!咱们不是才来洛阳几天?那么多好玩的地方还没去逛,那么多好吃的……呃,我是说,何不多住两日,这么急着回去作甚?” 它试图用“美食”和“玩乐”来挽留,甚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甩了甩尾巴。 白未晞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看它一眼。小狐狸见状,认命般地爬回竹筐,嘴里发出细微而不满的咕哝声。 白未晞拎起背筐,径直下楼。回到客栈后,她立即结算了房钱,牵出那匹神骏的老马,翻身而上。 小狐狸在她背后的竹筐里不安分地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吭声。 马蹄踏在洛阳城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们堪堪在城门守军准备推动沉重门扇的那一刻,穿过了幽深的门洞。 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白未晞的麻衣。小狐狸从筐沿探出脑袋,回头望了一眼那远去巨城,又看了看白未晞冷硬的背影,最终缩了回去,只在心里默默嘀咕: “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不过,回去也好,在青溪村不用顶着黑炭模样……” 第287章 鸽子桥 三日后,青溪村,柳月娘家的小院,笼罩在午后温吞的日光里。 柳月娘正拿着细麻布,比着白未晞的旧衣尺寸,在窗下细细裁剪。 听到白未晞说出“金陵”二字时,她捏着剪刀的手微微一滞,锋利的剪刀尖在布料上留下一个极小的豁口。 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放下剪刀,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小小的破损,仿佛能将它抚平。 过了片刻,她才抬起眼,目光落在白未晞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有的只是关切,担忧,还有一种深植于骨子里的、几乎成为习惯的不舍。 “路上……定要万事小心。”她没有问去做什么,也没有问何时归来,相较于上次的离别,此次的柳月娘平和了很多,她知道白未晞会回来。 她站起身,脚步比平时略显急促地走进内室。不一会儿,她拿出来一个包袱。 “里面是三套新制的衣裙,还有两双鞋子。”她说着寻常的话,声音却有些微不易察觉的哽。 柳月娘抬起手,替白未晞理了理其实并不凌乱的衣领,“想回来了,就随时回来。”她最终只说了这一句,声音低沉,却蕴含着千钧重量。 这院子里,这村子里,总有个人在盼着她归来,这里永远是她的落脚处。 白未晞接过包袱放进背筐,将月娘垂落在在脸上的发丝往她耳后别了别后,点了点头。 一旁竹筐里的小狐狸,看着这一幕,原本因为又要长途跋涉去金陵的郁闷心情,也莫名被这无声而厚重的情感压下去几分。 它难得没有出声抱怨,只是静静的看着。觉得这人间的情谊,有时候比佛光梵唱更让它这只妖精感到无所适从。 同柳月娘告别后,他们没再惊动其他人,而是直接策马离开。 此次出行,白未晞并未选择径直向东的平坦官道,而是折向东南,取道崤山与熊耳山之间的古老孔道。此路虽较官道更为崎岖,却胜在捷径。 马蹄踏在了黄土路上,扬起细小的烟尘。石缝间的野草在风中摇曳。 老马步履稳健,穿行于山峦夹峙的谷地,涉过浅涧,攀上缓坡。 夜晚,他们便在背风的山崖下或废弃的驿站旁露宿,篝火映照着一人一狐一马沉默的身影,星河垂野。 三日后,巍峨的嵩山山系被抛在身后,前方地势渐趋平缓。 进入平原,景象豁然开朗,也骤然喧嚣。 这条夯土官道宽阔而繁忙,昼夜不息。 载着漕粮的牛车队伍走的很慢,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疾驰而过的驿马扬起冲天尘土,背上骑士腰插羽檄,神色冷峻。满载货物的驼队响着沉闷的驼铃,来自西域的胡商眼神警惕。 白未晞在这样拥挤的洪流中,依旧保持着稳定的速度,灵巧地超越着一队队慢行的车驾。 五日后,经陈州、颍州,地势愈发低平,水网开始密布。官道常常需要借助长长的堤坝穿行于湖泊沼泽之间,空气也变得湿润起来。 宽阔的淮河水面浊黄湍急,成为南北之间一道天然的分界线。寿春渡口,舟楫云集,等待渡河的车辆人马排成了长龙。操着南北口音的商旅、士兵、官吏混杂一处,人声鼎沸。对岸,便是江南国境。 渡船缓慢地将人马车辆运往对岸。当马蹄终于踏上淮南的土地,风中的气息似乎都为之一变,少了几分北地的干冽,多了几分水汽的温润。 城镇的建筑风格也更为精巧,粉墙黛瓦开始取代北方的黄土夯墙。 言语间是软糯的吴音,雨水也变得频繁,细密的雨丝笼罩着道路、石桥与乌篷船,远山近水皆浸润在一片朦胧的烟雨之中。 暮色渐染金陵,秦淮河上升起薄雾。一匹毛色油亮、神骏非常的马儿,驮着一身麻衣布裙的白未晞和她背上那个半旧的竹筐,踏着青石板路,稳稳停在了鸽子桥边那处熟悉的院门前。 马蹄声惊动了院内。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正提着水桶准备浇菜的宋瑞探出头来。看到马背上那道清冷的身影,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水桶都忘了放下,脱口喊道:“未晞姑娘!你回来了!”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白未晞胯下的骏马上,脸上的惊喜瞬间转为浓浓的困惑和难以置信。 他绕着马走了一圈,仔细打量着,语气充满了惊奇:“这、这马……看着好生眼熟!未晞姑娘,这难不成……是我当初帮您买的那匹老马?” 白未晞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轻巧无声。她拍了拍马颈,那马儿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她看向宋瑞,平静地点了点头:“是它。” “可……可这……”宋瑞瞪大眼睛,又凑近了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瞧着,精神头比一年半前还要足!皮毛也油光水滑的,连眼神都灵泛了好多!这……这怎么可能?” 这时,听到动静的宋周氏也擦着手从灶房里快步走了出来。见到白未晞,她脸上立刻堆满了慈和而真切的笑容:“未晞姑娘回来了!路上辛苦了吧?快进屋歇歇!” 她的目光随即被白未晞背后竹筐里的动静吸引。 只见筐沿处,小心翼翼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在障眼法的作用下,那是一只通体乌黑、只有一双琥珀色眼睛格外灵动的“小猫”。 宋周氏一见,顿时喜笑颜开,声音都放柔了几分:“哎呦!未晞姑娘,您还养了只猫儿啊?瞧这机灵模样,真讨人喜欢!是路上捡的?” 她说着,便想伸手去摸,那“黑猫”却立刻缩回了筐里,只留下一双警惕的眼睛在阴影处闪烁。 白未晞看了一眼竹筐,淡淡应道:“嗯,跟着我了。” 她没有多做解释,宋周氏也不多问,只觉得姑娘出门一趟,身边多了个活物相伴也是好事,依旧笑眯眯的:“有个小东西陪着解闷挺好,瞧着就机灵。姑娘快进屋,我这就去给您下碗热汤面,再切点酱肉!” 宋瑞还在围着那匹脱胎换骨的老马啧啧称奇,白未晞已背着竹筐走进了小院。院子里除了新开辟出的一块菜洼之外,其他并没有什么变化。 白未晞卸下背筐,宋周氏已手脚利落地端来了热水,宋瑞安顿着老马…… 第 288 章 惶惶不安 宋周氏手脚麻利地端上热气腾腾的鸡汤面,配上酱肉和两样清爽小菜,在暮色笼罩的院中摆开。檐下灯笼被宋瑞点亮,晕开一团暖黄的光。 白未晞安静地吃着面,宋周氏在一旁絮絮说着街坊近况。 宋瑞则蹲在老马旁边,忍不住又念叨起来:"未晞姑娘,这马真是越看越精神,毛色也亮,跟一年半前真是天差地别。" 待白未晞放下筷子,宋瑞凑近些,语气认真:"未晞姑娘,你不在的这些时日,周府那位薇小姐,差人来问过好几回了。头两个月来得勤,几乎隔七八日就来敲门,问你回来没有。后来见一直没消息,才来得少了些,但上月月中还来过一次。瞧着是真心惦记着你。" 白未晞闻言,目光从空碗上抬起,静默片刻。 "嗯,"她应了一声,"我明日去找她。" 次日上午,汝南郡公府。 日光下的府邸大门庄严依旧。门房认出白未晞,上前行礼:"白姑娘安好。"脸上却不似往日热络,带着几分谨慎,"请您稍候,容小的进去通传。" 白未晞察觉到他神态有异,并未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不多时,侧门开启,周薇在一名丫鬟和一位年长婆子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玉色半臂,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素银簪子。 周薇脸上未施脂粉。与往日的明艳活泼相比,此刻的她眉眼间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意。 看到白未晞,周薇的脚步顿了顿,眼神恍惚了一瞬,才慢慢聚焦。她勉强牵起一个浅淡的笑容:"未晞姐姐...你回来了。" 她并未邀请白未晞入府,而是轻声说:"我们...去外面走走吧?" 白未晞点头。周薇转身对婆子低声交代了几句,便与白未晞并肩而行,丫鬟和婆子默默跟在数步之后。 两人走进一家临着竹林的清雅茶室。周薇示意随从在门外等候,与白未晞单独进了雅阁。 茶室雅阁内,茶香袅袅,竹影斑驳。 周薇捧着茶盏,指尖微微颤抖。她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不安的阴影。 过了许久,她才极缓地抬起头,目光试图聚焦在白未晞身上,却又迅速移开,茫然地落在虚空中。 "未晞姐姐..."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宫里...出事了。" 她停顿了很久,胸口微微起伏:"仲宣...那个孩子,一个月前...意外...殁了。"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声音陡然变得空洞。一丝混杂着悲伤与恐慌的情绪在她眼底掠过。 话音落下,雅阁内陷入死寂。 周薇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眼眶迅速泛红。她死死咬着下唇,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痛楚,却又暗藏着更深的不安:"大姐姐...她本就凤体违和,经此打击,更是...一病不起。太医署的人都快住进瑶光殿了...我昨日入宫,她...她瘦得脱了形..." 话语哽咽住,她猛地低下头,用袖子按了按眼角,肩膀微微耸动。在那压抑的啜泣声中,是无法言说的痛苦。 周薇的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在雅阁内断续响起。 她用袖子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试图抹去狼狈,却抹不平眉眼间深刻的沉郁与疲惫。 白未晞始终安静地坐着,她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在那令人窒息的悲伤稍稍平复的间隙,清晰地开口:“我想去看看她。” 周薇猛地抬起头,泛红的眼睛里还带着未散的水汽,愕然之中更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慌:“……去看大姐姐?” 白未晞颔首,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你能否带我入宫?” 周薇的心猛地一缩。带未晞姐姐入宫?以未晞姐姐那份异于常人的敏锐和洞察力,在那座此刻充满了悲伤、猜忌与不可言说秘密的宫闱之内,她会看出什么? 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让她几乎想要立刻拒绝。 可……可是,大姐姐的病确实沉重得让人心惊。太医署束手无策,宫中气氛压抑。 未晞姐姐见识非凡,或许……或许她真能看出些什么?哪怕只是一丝希望呢? 带?还是不带? 两种念头在她脑中激烈交战,让她的脸色愈发苍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带。 最终,对姐姐病情的担忧,以及内心深处一丝微弱的、渴望得到某种解脱或救赎的念头,压过了那份恐惧。 “……好。” 周薇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避开白未晞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垂下眼睫,快速地补充道,“我来安排。后日……后日一早,我来接你,我们一同入宫。” 她的话语末尾带着一丝气音,泄露了内心的惶惶不安。 第 289 章 进宫 未晞回到鸽子桥小院时,日头已微微西斜。 她推开院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幅颇为闲适的画面:宋周氏正坐在矮凳上,膝上稳稳当当地团着一团毛茸茸的“黑猫”。 在障眼法作用下,小狐狸此刻看上去就是一只皮毛乌黑油亮、体态慵懒的猫儿。 它此刻正眯缝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喉咙里发出细微而满足的“咕噜”声,整个身子软绵绵地瘫在宋周氏温暖的怀里,一副惬意至极的模样。 宋周氏脸上带着慈和又专注的笑容,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其轻柔地顺着“黑猫”的脊背抚摸,从头顶一直捋到尾巴根,手法娴熟,显然深得“撸猫”精髓。 另一只手则时不时地挠挠它的下巴,那小东西便配合地仰起头,眼睛眯得更细,喉咙里的咕噜声也更响亮了。 更惹眼的是,在矮凳前的地面上,还放着一个粗陶小碟,里面盛着些撕得细细的、显然是特意留下的酱肉丝。旁边还有一个浅浅的碗,里面是干净的清水。 “哎呦,我们小黑可真乖,真亲人,”宋周氏一边抚摸着,一边低声絮叨着,像是在跟孩子说话,“瞧这皮毛多滑溜,摸着就舒坦。饿不饿呀?再吃点肉丝?” 那“黑猫”,实则是小狐狸——闻言,只是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瞥了一眼地上的肉丝,并没有动,反而更往宋周氏怀里蹭了蹭,似乎在表示“抚摸比吃肉更重要”。 宋周氏被它这模样逗得更开心了,脸上的皱纹都笑深了几分。 白未晞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宋周氏闻声抬头,见到她,笑容愈发真切:“未晞姑娘回来了?我跟小黑正歇晌呢,这小家伙,真是越看越招人疼。” 她膝上的“黑猫”也微微动了动耳朵,懒懒地瞥了白未晞一眼,眼神里似乎还带着点被伺候得极为舒坦的得意,随即又闭上眼睛,继续享受这难得的惬意时光。 白未晞的目光在那一人一“猫”身上停留片刻,只轻轻“嗯”了一声,便径直走向屋内。 身后,是宋周氏依旧温柔的絮语和那“黑猫”愈发响亮的咕噜声。 翌日,天色熹微。 白未晞将依旧赖在宋周氏温暖怀抱里、喉咙里发出满足咕噜声的“黑猫”(小狐狸)轻轻提起,不顾它那瞬间僵硬的身体和眼神里流露出的、近乎控诉的“你怎么能打断我的幸福时光”的意味,重新放回了那个半旧的竹筐里。 “我出去走走。”她对宋周氏简单交代了一句,便背着竹筐出了门。 晨光中的金陵城,正从沉睡中缓缓苏醒。 空气中弥漫着隔夜露水的气息、还有从沿河人家飘出的、淡淡的米粥香气。 白未晞再次走上了这熟悉的街头。 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随着脚步,穿行在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之间。 街道两旁,商铺的伙计正忙着卸下门板,露出里面琳琅满目的货品。 早食摊子前围拢着等待第一锅出炉的食客,油条在翻滚的油锅里滋滋作响,蒸笼里冒出腾腾的白气,夹杂着摊主响亮的吆喝声。 她走过喧嚣的市集,看着菜农将沾着泥土的新鲜蔬菜摆上摊位,听着鱼贩子用力拍打着湿滑的鱼身招揽顾客。 她穿过相对清静的坊巷,偶尔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或是谁家院墙内传出稚童清脆的诵读声。 竹筐里的小狐狸,似乎也从被迫早起的怨念中缓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扒着筐沿,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人间清晨的百态。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穿梭的人流、飘摇的店招、以及阳光下飞扬的尘土。 它偶尔抽动一下鼻子,捕捉着空气中混杂的、对它而言新奇又陌生的气味。 白未晞的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掠过这鲜活的一切。 她行走在烟火气之中,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 街市的繁华,人声的鼎沸,似乎都能映入她的眼帘,传入她的耳中,却难以在她心底激起太多涟漪。 她就这般走着,从晨光初露走到日头渐高,将金陵城苏醒后的生机与忙碌,一点点纳入眼底,也刻入身后竹筐里,那只小狐狸逐渐变得灵动而好奇的注视之中。 翌到了同周薇约定的时日,天色刚透出鱼肚白,一辆翠盖朱轮的马车便在两名骑着骏马的护卫随行下,稳稳停在了鸽子桥小院外。 马车规制虽未逾制,但用料考究,帘幔上的刺绣纹样隐约透着官造气息,昭示着主人身份不凡。 周薇今日穿戴得比前日稍显正式些,虽仍是素雅颜色,但衣料更为贵重,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簪着几支素净的玉簪。 她脸上薄施脂粉,掩盖着憔悴,但眼底的郁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却难以完全遮掩。她在贴身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宋周氏早已得了信儿,恭敬地将周薇迎进院内。白未晞也已准备好,依旧是一身素净麻衣,背着她的竹筐。 “未晞姐姐,”周薇见到她,声音比平日低沉些,“我们这便动身吧,宫门辰初开启,需得早些到。” 白未晞点头,并无多言。 马车辚辚而行,穿过渐渐苏醒的街市,直向皇城方向。 越靠近宫城,街面越发肃静,行人车马渐稀。至宫城外,可见巍峨的城墙和护城河,甲胄鲜明的禁军兵士沿路值守,气象森严。 马车并未驶向百官朝谒的宫城正门,而是绕行至一侧的东华门。 此门通常是皇室成员、后宫眷属及特许人员出入之所。 车驾在门禁前停下。周薇示意丫鬟掀起车帘,一名身着青袍的内侍早已在此等候,见到周薇,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参见小姐。” 目光谨慎地扫过周薇身旁的白未晞。 周薇微微颔首,语气保持着世家贵女的从容,但细听之下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位白姑娘,是我请来为娘娘探病的友人,已得娘娘首肯。” 她并未提及国主,只抬出了病中的周娥皇。 那内侍显然早已得了吩咐,并未多问,只是恭敬道:“是,请小姐、白姑娘移步。” 周薇与白未晞下了马车。入门需经过简单的查验,主要是确认周薇的身份腰牌,以及对白未晞进行例行的目视检查。 守卫的军士对周薇颇为熟悉,过程很快,但白未晞那清冷的气质和背后的竹筐,还是引来了几道审视的目光。 周薇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隐隐将白未晞护在身后示意范围。 通过门禁后,早有宫内使用的、装饰更为精致的檐子等候。 两人乘上檐子,由内侍抬着,无声地行走在宫内的青石御道上。 沿途经过重重殿宇楼阁,飞檐斗拱,朱漆廊柱,尽显皇家气派。 宫人们垂首敛目,步履轻缓,见到檐子皆避让行礼,秩序井然,却也更添一份深宫的压抑与寂静。 只有檐子轻微的吱呀声和抬轿内侍规律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 周薇端坐着,目光望着前方,手指却微微蜷缩,握紧了膝上的衣料。 她偶尔会极快地瞥一眼身旁的白未晞,见她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平静模样,深黑的眼眸淡淡扫过沿途景致,仿佛只是行走在寻常巷陌,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弛些许,随即又因即将抵达瑶光殿而再次揪紧。 檐子最终在瑶光殿所在的宫苑门前停下。这里的气氛似乎比别处更为凝滞,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药草苦涩气味。 第290 章 很累 瑶光殿内室,药香浓得几乎化不开。 光线被厚重的帘幔滤过,显得晦暗而压抑。曾经繁华精致的寝殿,如今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只有偶尔传来的、病榻上之人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证明着生命的流逝。 周娥皇半倚在层层锦被之中,曾经倾国倾城的容颜,如今已被病痛和丧子之痛侵蚀得形销骨立。 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在听到通传、看到来人时,艰难地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亮。 她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龙凤锦被,依旧维持着国后体面与尊严,但那只搁在被子外、瘦可见骨的手,却是让人心悸。 周薇快步上前,在榻边矮凳上坐下,轻轻握住姐姐那只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哽咽:“大姐姐,未晞姐姐来看你了。” 周娥皇的目光,越过了妹妹的肩膀,落在了安静立于床尾不远处的白未晞身上。 白未晞也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寻常人见到病重皇后时应有的惶恐、怜悯或悲伤,她的眼神依旧是她惯有的平静。 周娥皇似乎并未因这份“无礼”的注视而动怒。她久居深宫,见惯了或敬畏、或谄媚、或同情的目光,反而白未晞这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情绪的目光,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真实。 她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像是在尝试一个微笑,却因无力而显得格外苦涩虚弱。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几乎需要凝神才能听清: “白……姑娘……费心了……” 短短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她积攒的力气,说完便微微喘息起来。 白未晞向前走了两步,距离床榻更近了些。她没有回应那句客套,目光依旧停留在周娥皇的脸上,仿佛在确认着什么。片刻后,她用那平稳无波的声线,清晰地问道: “你感觉如何?” 这不是一句寻常的寒暄或关怀,更像是一个直接的、需要答案的提问。 周薇在一旁听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看向姐姐,生怕这过于直白的问题会刺激到她。 然而,周娥皇深陷的眼眸中,那点微弱的光似乎晃动了一下。她看着白未晞,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感受自己体内那正在一点点消散的生机。过了几息,她才极缓、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很累。” 这简单的两个字,却仿佛蕴含了无尽的重量。 白未晞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表示她听到了。 她没有说出任何安慰的话语,也没有像太医那样追问症状。她的反应超出了周娥皇所熟悉的所有人际交往的范畴,却莫名地,让周娥皇一直紧绷着的、维持着皇后仪态的心神,松懈了那么一丝丝。 在这位眼神清澈到近乎冰冷的女子面前,她似乎无需再强撑那份摇摇欲坠的体面。疲惫,就是疲惫。 瑶光殿内室的空气凝滞而沉重,浓烈的药味几乎能黏着在皮肤上。 周薇站在床榻边,身形显得有些僵硬。 在她看着白未晞平静地走近,向病榻上形容枯槁的姐姐提出那个过于直接的问题时,指尖已经不自觉地蜷缩,深深陷进了掌心。 当姐姐气若游丝地回答“很累”时,周薇的呼吸明显窒涩了一瞬。 她飞快地垂下眼睑,避开了姐姐可能投来的视线,目光落在床榻边矮几上那碗未曾动过的汤药上,漆黑的药汁映不出任何光亮。 殿内光线昏暗,她站在阴影交界处,半边脸庞被晦暗笼罩,让人看不清具体神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低垂、不敢与任何人对视的眼眸,泄露了她此刻的不安与沉重。 她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被困在这充斥着病痛与悲伤的宫殿里,进退维谷。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清晰的通传声:"大家至——" 听到这个声音,周薇猛地抬首,眼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将自己更深地藏进床榻旁的阴影里,随即又意识到不妥,慌忙垂下头,双手在身前紧紧交握。 李煜已快步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一袭常服,眉头因忧思而紧锁,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焦灼。 他的目光先是习惯性地、带着深深的忧虑投向床榻上的周娥皇,但在扫过室内时,不可避免地捕捉到了那个立在阴影中的窈窕身影。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忧色似乎被什么冲淡了些许,一种混合着关切与不易察觉的欣喜的光芒极快地闪过,如同阴云缝隙中漏下的一缕微弱天光。 那目光在周薇身上停留了一瞬,虽短暂,却带着温度。 "今日感觉如何?" 他快步走到榻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真切的担忧。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周娥皇的手背,动作却在半途微微顿住,转而替她掖了掖被角,姿态体贴,却隐隐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的小心翼翼。 周娥皇极轻地摇了摇头,连睁眼的力气都仿佛耗尽,只是将脸更深地埋向里侧。 李煜的手僵了片刻,缓缓收回。他转而看向周薇,语气刻意放得平稳自然,却依旧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和:"薇儿也在此处,辛苦你了。" 周薇的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不敢。" 她始终不敢抬头与他对视,那声"薇儿"让她耳根微微发烫,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羞耻与隐秘悸动的热流,在这满是药味的冰冷殿宇中显得格外突兀。 第 291 章 该怎么办 周娥皇静静地躺着,仿佛连呼吸都融入了殿内凝滞的空气。 就在李煜那声叹息落下,内侍准备悄声退下的间隙,她忽然极轻地开了口,声音缥缈得如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薇儿。” 这一声轻唤,让周薇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周娥皇依旧没有睁开眼,苍白的唇瓣微微翕动,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属于长姐的、纯粹的温和:“这半年来……确实辛苦你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力气,每一个字都吐得缓慢,“常常……入宫来陪我,我……很开心。” 这原本是一句充满感激与亲情的寻常话语,听在周薇耳中,却令她不知所措。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白,指尖掐入了掌心,慌忙垂下头,声音带着不自然的紧涩:“大姐姐言重了……这都是妹妹应该做的。” 她不敢去看姐姐,更不敢去看旁边的李煜,只觉得那“常常入宫”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李煜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周娥皇苍白而平静的侧脸上,眼神复杂。听到周娥皇话语中纯粹的谢意,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嘴唇微动,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更深的叹息,沉默地替周娥皇拢了拢被角。 他同样因这“纯粹”而感到了一丝无言的压力。 周娥皇似乎并未察觉到身边两人之间那微妙的不安与沉默。 她说完这几句话,仿佛用尽了力气,不再有任何声息,只余下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 …… 马车驶离宫城,将那片压抑沉重的朱红宫墙抛在身后。车厢内,熏香淡淡,却似乎仍驱不散从瑶光殿带出来的那份药石无灵的滞闷感。 周薇一直紧绷的肩背,在车轮规律的辚辚声中,微微松懈下来几分。 她沉默了片刻,方才转过头,看向身侧始终静默的白未晞。 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担忧、恐惧,以及一丝微弱的期盼交织着,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急切: “未晞姐姐,”她几乎是屏着呼吸问,“你看……我大姐姐的身子,究竟……如何?” 白未晞的目光从车窗外流转的街景收回,落在周薇写满焦虑的脸上。她的回答没有任何迂回,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直白: “破败不堪。” 周薇听到这话后,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怔怔地看着白未晞,仿佛无法理解,或者不愿接受。 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下,敲打在周薇的心上。 她整个人颓然地靠向车壁,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马车在汝南郡公府门前缓缓停稳。 周薇仍沉浸在白未晞那句“破败不堪”带来的巨大冲击与悲伤中,神情恍惚。她勉强振作精神,准备道别。 白未晞已率先起身下车。就在周薇扶着丫鬟的手准备入府时,白未晞忽然停步回身。 她的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某种洞彻人心的力量,直直落在周薇脸上。 “那是你的姐姐。” 听闻此话,周薇身形一晃,站立不稳。 这句话里没有指责,没有训诫,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无地自容。那是在提醒她血脉相连的身份,是在划清那条她逾越的界限。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仓皇地低下头,避开那道清明如镜的目光。 白未晞见她听懂了,便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周薇回到自己那间布置雅致、熏着暖香的闺阁后,周薇屏退了所有侍女。当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她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 她没有哭,只是失神地跌坐在梳妆台前的绣墩上,望着菱花镜中自己苍白而稚嫩的脸庞。 爱慕一个人,有什么错?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尖利地响起。 官家他……风华绝代,才华横溢,温柔体贴,他看向她时的眼神,带着欣赏,带着让她心跳加速的暖意,那是与她所见过的任何青年才俊都不同的、足以淹没一切的光芒。 那份隐秘的、禁忌的悸动,像藤蔓一样在她心中疯狂滋长,带着少女初恋的全部甜美与不顾一切的勇气。她只是……无法控制地被他吸引。这难道也是罪过吗? 可另一个声音,更加沉重,带着血缘的牵绊和道德的重量,狠狠压了下来:可那是你的姐姐!是嫡亲的、从小将你带在身边的姐姐! 镜中的影像仿佛变成了周娥皇那枯槁病弱的容颜,那双曾经明亮含笑的眸子,如今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空茫。姐姐正躺在病榻上,承受着失子与病痛的双重折磨,而她,她这个备受疼爱的妹妹,却在背后…… “啊!” 周薇低呼一声,猛地用双手捂住了脸,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撕扯她的念头。指尖冰凉,身体却因为内心的激烈交战而微微发烫。 她想起小时候,大姐姐手把手教她抚琴,耐心纠正她的指法;想起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姐姐总会第一个想到她;想起自己闯了祸,躲到姐姐身后,姐姐总是温柔地替她解围……往昔的温情与姐姐如今了无生气的模样重叠,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 可官家的身影,与她在御花园“偶遇”时那短暂的、令人屏息的交谈。他派人悄悄送至府中的、带着他亲笔题词的诗词。 那些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隐秘的眼神交流……这些片段又如同带着魔力的星光,诱惑着她,让她在负罪感的深渊边缘徘徊,心生向往。 她该怎么办? 继续沉沦在这份不见天日却让她心跳加速的情感里,眼睁睁看着姐姐在双重背叛下走向生命的终点? 还是……在一切尚未无法挽回之前,强行斩断这情丝,守在姐姐身边,尽一个妹妹最后的、也是唯一能做的本分? 这两种选择都让她痛苦万分。前者让她自我厌恶,后者让她觉得仿佛要亲手剜去自己一块鲜活跳动的心脏。 她伏在梳妆台上,肩膀无助地颤抖着,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挣扎之中。 第一次品尝到了爱情那甜蜜如蜜糖、却又残酷如毒药的滋味,而这滋味,偏偏与她最亲的姐姐紧紧缠绕在一起,成了一个无解的、令人窒息的死结。 第 292章 喝酒吗 次日清晨,白未晞背着背筐来到了山麓处的清凉寺。此处比起白马寺的气象,更显山林野趣,幽静古朴。 寺内今日香客不多,古木参天,梵唱隐隐。她沿着青石小径缓步而行,并未去往大雄宝殿,而是信步走向寺后那片更为僻静的竹林中。 竹影婆娑,清风过处,沙沙作响。就在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旁,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泰钦禅师依旧是那副疏狂模样,僧袍随意地穿着,甚至沾了些许草屑泥土。 他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似乎在地上比划着什么玄奥的图案。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仿佛早就知道是谁,只浑厚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 “咦?这不是白小友么?许久不见了。” 白未晞走到他近前,停下脚步。 泰钦这才丢开树枝,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通透的笑容,直接问道: “喝酒吗?” 白未晞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平静表情,没有丝毫犹豫:“喝。” “嘿嘿,好!” 泰钦禅师眼中精光一闪,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道:“稍等!今日让你尝尝老衲的私藏好货!” 说罢,他朝白未晞招招手,示意她跟上,随即转身,步履轻快地朝着竹林更深、更靠近山壁的方向走去。 白未晞依言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密密的竹丛,来到一处背风的山坳,几块巨石天然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隐蔽角落。 泰钦禅师走到一块看似寻常的大石旁,蹲下身,用手拨开一层浮土和落叶,又移开几块虚掩的小石头,竟真的从下面挖出了一个不大的、用红泥封口的粗陶酒坛!坛子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显然埋藏有时日了。 “瞧瞧!正宗的‘金陵春’原浆,埋了小半年,滋味正好!” 泰钦禅师得意地拍开泥封,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逸散开来,沁人心脾。 他直接席地而坐,背靠着一块大石,将酒坛放在两人中间。 没有酒杯,他也不讲究,直接双手捧起酒坛,仰头便倒,一道清亮的酒液划出弧线,精准地落入他大张的口中。 喝了一大口后,他畅快地哈出一口酒气,然后将酒坛递向白未晞。 白未晞见此也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接过那沉甸甸的酒坛。 她没有像泰钦那样豪饮,而是单手托起坛底,微微倾斜坛身,同样让酒液如一线飞泉般流入口中。 她的动作不如泰钦狂放,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洒脱与稳定,几缕酒液顺着她的唇角滑落,她也毫不在意。 一坛酒,就在这一递一接、一仰一倾之间,于竹林幽篁之下,不断交替着,渐渐减少。 白未晞始终沉默,只是安静地喝着,深黑的眼眸在竹林斑驳的光影下,显得愈发幽邃,仿佛能吸纳所有声响与情绪。 泰钦禅师又灌下一大口酒,用袖子随意地抹了把嘴角,看着对面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品酒的白未晞,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忽然一笑,声音带着酒意,却依旧洪亮: “小友今日这酒,喝得闷了些。”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坛,“可是见了那红尘里的痴缠,因果里的无奈?” 白未晞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依旧没说话,只是将酒坛递还给他。 泰钦接过,也不追问,自顾自地说道:“这人世间的缘分,聚散离合,生老病死,就像这坛里的酒,酿成了,埋下了,时候到了,挖出来,喝了,也就了了。” 他拍了拍酒坛,发出沉闷的声响,“强求不得,干涉……往往也是无果。” 他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像是在说酒,又像是在说别的。 他目光扫过白未晞平静无波的脸,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有些线,看到了,是机缘。碰不碰,是选择。但线那头牵扯的果,却不是谁都能担,谁都想担的。顺其自然,有时才是大慈悲,也是大自在。” 他说完,仰头又喝了一大口,然后将酒坛塞回白未晞手中,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句酒话。 白未晞握着微凉的酒坛,泰钦的话在她耳边掠过。她垂下眼眸,看着坛中晃动的酒液,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半晌,她也举起酒坛,饮了一口。依旧没有回答,但那平静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这口酒,悄然沉淀了下去。 竹叶沙沙,仿佛也在应和着这无声的禅机。 白未晞回到鸽子桥小院时,已是夕阳西斜,天边铺满了橘红色的暖光。 刚推开院门,宋周氏那带着笑意的、略显兴奋的声音便传了过来:“未晞姑娘回来了!” 只见宋周氏正坐在院中的小凳上,膝上依旧稳稳当当地团着那只“黑猫”。 见到白未晞进来,宋周氏立刻来了谈兴,一边继续抚摸着膝上那团油光水滑的“黑”毛,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道: “哎呦,未晞姑娘,你是不知道,咱们小黑今天可给我长脸了!” 她脸上洋溢着一种带着炫耀的喜悦,“下午我闲着没事,就抱着它去隔壁赵婆子家坐了坐,又去了前街李娘子那儿串了个门子。” “你猜怎么着?” 宋周氏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小家伙,到了别人家里,听话的很!就乖乖趴在我怀里,谁摸都行,不伸爪子不呲牙,那小模样,别提多招人疼了!赵婆子稀罕得不得了,直夸它灵性,还非要塞给我两块她刚做的桂花糕。李娘子家那小孙子想摸它,它也由着那孩子胡乱揉搓,脾气好得哟!” 她说着,低头宠溺地用手指点了点“黑猫”的鼻尖:“咱们小黑这么乖,这么亲人,真是难得!比好些家养的猫儿都强哩!街坊们都夸它会看眼色,通人性。” 被点中鼻尖的小狐狸(黑猫状态)只是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瞥了白未晞一眼,那眼神里似乎还带着点“看吧,我多受欢迎”的小得意,随即又眯上眼,往宋周氏温暖柔软的怀里更深地蹭了蹭,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响了,仿佛在附和宋周氏的夸赞。 白未晞的目光在那“主慈猫孝”的和谐画面上停留片刻,又扫过矮凳旁那个显然被精心舔舐得干干净净的肉丝碟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宋周氏这充满成就感的汇报。 宋周氏得了回应,说得更起劲了,已经开始盘算着明天再带“小黑”去哪个相熟的老姐妹家串门,好再收获一波羡慕的夸赞。 小院笼罩在暮色与炊烟中,充满了平凡而温暖的烟火气,以及一只伪装成猫的狐狸,那近乎乐不思蜀的、被撸得神魂颠倒的满足咕噜声。 第293章好得很 与白未晞分别后的两日,对周薇而言,是浸泡在愧疚与思念双重煎熬中的四十八个时辰。 白未晞那句“那是你的姐姐”如同暮鼓晨钟,日日在她耳边回响,敲打着她那颗被情愫搅得纷乱的心。 她将自己关在闺房中,试图用理智梳理这团乱麻。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大姐姐病势如此沉重,身为妹妹,无论如何都不该在此刻沉溺于私情。她必须与官家说清楚,至少……至少在大姐姐病重期间,他们不能再如此下去。 这个决心在她心中反复加固,仿佛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赎。 于是,她再次递了牌子入宫,心中装着那份自以为坚定的决断,步伐却比往日沉重百倍。 然而,当她踏入宫中,踏入那个遍布他们隐秘回忆的亭台楼阁,当她看到李煜得到通传后,匆匆从政务中抽身,在御花园那处他们常“偶遇”的假山曲水旁等她时,周薇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便开始不由自主地松动。 李煜屏退了左右,快步走到她面前。他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色,那是为国事,为大姐姐的病情。 但看向她时,那双总是盛满才情与忧郁的眸子里,却清晰地映照出她的身影,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与温柔。 “薇儿,”他低声唤她,声音里带着宠溺,“你来了。” 只这一声,周薇准备好的、那些划清界限的话语,便瞬间哽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看着他清俊面容上的疲惫,看着他眼底因见到自己而亮起的光,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绷紧到了极致,却发出濒临断裂的哀鸣。 “官家……”她垂下眼睫,声音微不可闻,试图找回自己的决心,“我……我们……” 李煜却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衣袖,又在咫尺之距停下,带着克制的情愫:“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只是……只是见到你,朕这满心的烦忧,才仿佛寻到一处可暂歇的港湾。” 他语气中的落寞与坦诚,像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周薇本就摇摆不定的心。 他转而说起新作的一首词,词句婉约,情意缠绵,字里行间隐约可见她的影子。他低声吟诵着,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她的脸庞。 在他那足以溺毙人的温柔与才华面前,周薇那些关于伦理、关于愧疚的思量,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万千的不舍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淹没了她所有的决断。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抗拒这份禁忌的吸引,无法亲手斩断这让她心跳加速、又让她负罪深重的情丝。 最终,她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是在离开时,回头望了一眼那片他们刚刚并肩站过的地方,眼中充满了迷茫、痛苦,以及一丝沉沦的绝望。 接下来的几日,周薇在宫中住了下来。 每一日清晨醒来,她都在心底对自己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今日见过官家,把话说开,便立刻出宫,再不会见他。 然而,每当李煜寻了借口与她相见,在那熟悉的御花园一角,或是某处僻静的殿阁,低声向她诉说着思念与身不由己的苦闷时,周薇那点可怜的决心便如瞬间消失。 “明日再说吧!”周薇告诉自己,“再留一日,只一日。” 如此反复,竟是过了好几日。 这几日里,周薇身处锦绣堆砌的深宫,心却像在油锅里煎熬。对姐姐的愧疚与对李煜的难舍,日夜撕扯着她,让她寝食难安。神情也日渐恍惚起来,眼底常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迷茫与惊悸。 这一日,她正心神不宁地坐在自己暂住的宫室内,忽然有瑶光殿的宫人前来传话,说国后娘娘召见。 周薇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裙,跟着宫人前往瑶光殿。 殿内依旧是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周娥皇比前两日更加憔悴,她无力的靠在床榻上,目光落在走进来的周薇身上。 周薇连忙上前,屈膝行礼,“大姐姐,您今日感觉可好些了?” “好些了。”周娥皇语气平常,出声问道:“薇儿……你是什么时候进宫来的?” “回大姐姐,来了已有五日了。”连日来的心神不宁、愧疚难安,让周薇的脑子一片混沌,对于周娥皇的问话,她并未多想,直接答道。 话音未落,周薇自己先愣住了,随即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看到,床榻上的周娥皇脸上充满了震惊、了然的绝望。 周娥皇死死地盯着周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她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从齿缝间挤出话来,声音破碎却字字诛心: “果然,果然是你……前两日,我恍惚间……看到帐外有个身影……像极了你……我还道……是我病重眼花了……毕竟,无人告知我你入宫的消息……” 她猛地喘了一口气,眼中是万念俱灰的悲凉,以及一种被至亲之人联手背叛的、深入骨髓的痛楚! “原来……我没有看错……你……你们……好……好得很啊……”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周娥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猛地转过头,面朝里壁,再也不看周薇一眼。 那决绝的背影,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周薇无地自容。她僵立在原地,被姐姐那决绝的背影和洞悉一切的绝望压得几乎窒息。 就在这时,殿外便传来了内侍的通传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李煜闻讯赶来了。 他显然来得匆忙,脸上带着未加掩饰的忧惧,一进殿便快步走向床榻,声音里充满了焦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娥皇,听闻你方才……”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因为他看到,周娥皇依旧维持着面朝里壁的姿势,对他,以及他身后脸色惨白的周薇,置若罔闻。 那单薄的脊背,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冰冷的高墙,将他们彻底隔绝在外。 李煜试着靠近一些,声音放得更柔,“娥皇,你感觉如何?可要饮些水?或是……” 榻上的人影依旧纹丝不动,任何的回应都没有。只有那极其轻微的呼吸声,证明着她尚在人间,却也昭示着她心已成灰。 李煜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 他站在榻前,看着那拒绝一切的背影,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劝慰?解释?在此时此刻都已徒劳。 殿内的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周薇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每一息都像是在受刑。 李煜则是脸上青白交错,既有帝王的尊严受损的难堪,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愧疚与痛苦。 最终,他只能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仿佛已与这个世界斩断所有联系的背影,颓然地、几乎是踉跄地,转身离开了瑶光殿。 周薇也如同获得赦免般,仓皇地跟着退了出去。自始至终,周娥皇未曾回头,未曾再看他们一眼。 第294章 悲伤过度 不经意间,深秋已至。距离白未晞上次见到周薇,已过月余。 那个曾与白未晞相识于清凉寺。邀她同乘画舫游秦淮、一起踏春,甚至热情引她在自家的家学旁听的明媚少女,仿佛一夜之间沉寂了下去,再未出现在鸽子桥的小院,也再未有过只言片语传来。 白未晞亦未寻她。 这日,霜寒露重,夜色如墨。白未晞出门了。她身影如轻烟般掠过皇城高大的宫墙,落在了瑶光殿的殿顶之上。 两名值守的宫女蜷在靠门的脚踏上,强撑着困意,脑袋一点一点。内殿,周娥皇的凤榻旁,亦有一名年纪稍长的女官倚着柱子打盹,手边还放着半湿的帕子和温药的暖笼。 白未晞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悬于梁上阴影之中,下方宫女毫无所觉。 她垂眸望向凤榻。 周娥皇躺在层层锦被中,比上次所见更加枯槁。 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脸色灰败,即使在昏睡中,眉宇间也凝结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痛楚。 白未晞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下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周娥皇似乎陷入了深沉的梦境,干裂的嘴唇极其微弱地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呓语,像是叹息,又像是某个名字碎片,随即又归于沉寂。 只有眼角缓缓渗出一滴冰凉的水痕,滑入鬓间。 白未晞在梁上停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最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消失在重重宫阙之外。 瑶光殿内,唯有灯火摇曳,药香弥漫,以及那沉睡中依旧无法摆脱的、沉重的悲伤。 …… 刚入冬月,金陵就泡在了冷雨里,灰蒙蒙的天空低垂,仿佛要与湿漉漉的青瓦屋檐接在一起。 就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午后,皇城深处忽然传来了钟声。 那钟声不同往日,沉郁而缓慢,一声接一声,不像是敲在铜钟上,倒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街上行人渐渐停下脚步,茶楼里的说书人忘了词,连巷口叫卖的小贩也收了声。一种无言的惊悸在湿冷的空气里蔓延。 "是宫里……"有人低声喃喃。 "国后娘娘……薨了!" 消息如同冬雨中的寒意,瞬间渗进了金陵城的每一个角落。 瑶光殿内,曾经日夜不散的药味突然就闻不到了。 那个有倾城之姿,音律上蕴绝世之才的国后周娥皇,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凤榻上,永远阖上了她那双曾倾倒过无数人的明眸。 她才二十九岁。 宫人们跪倒一片,压抑的哭声在殿内低低回荡。她们哭的不仅是这位待下宽厚、素有贤名的皇后,更是哭这红颜薄命,哭这命运无常。 谁能想到,半年前还与国主琴瑟和鸣、羡煞旁人的娘娘,会因幼子夭折、心病难医,竟如此匆匆地香消玉殒? 消息传到汝南郡公府时,周薇正魂不守舍地倚在窗边。手中的暖炉"哐当"一声跌落在地,炭火滚出,在青石地板上明明灭灭,最终化作一缕青烟。 她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脸色煞白,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望着皇宫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却连一声"姐姐"都喊不出来。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而在鸽子桥的小院里,宋周氏听到街面上的骚动,手中的针线篮打翻在地。她走到院中,听着那代表国丧的钟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国后啊,听说还很年轻……" 就连酒楼茶肆里,往日的高谈阔论也变成了低声的唏嘘。 "听说国主悲痛欲绝,几日水米未进了……" "国后贤德啊,可惜了……" "宫里那架她最爱的''烧槽琵琶'',据说再也无人能弹出那般神韵了……" 满城缟素,哀声不绝。冬月的金陵,因这位才情横溢、贤德兼备的皇后的离去,而显得格外萧瑟寒冷。 白未晞站在小院的柿树下,听着风中送来的零星哭泣与钟声余韵,深黑的眼眸里映不出悲喜。 在这举国同悲的丧仪中,最令人唏嘘的,是国主李煜那逾越常礼的哀恸。 宫人们私下相传,当周娥皇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守在榻前的李煜竟如失魂魄。 他没有立即安排后事,而是扑在妻子已然冰冷的身体上,痛哭失声,状若疯癫。 任凭内侍宫人如何劝慰,也无法将他拉开。 他紧紧握着周娥皇枯瘦的手,一遍遍呼唤着她的名字,涕泪交加,闻者无不心酸落泪。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这位年轻的国主完全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之中,几乎不理朝政。他亲自为周娥皇撰写诔文,字字血泪,句句含悲,回忆往昔恩爱,痛诉天人永隔之恨。 他下令宫中一切从简,却对周娥皇的丧仪规格极尽考究。他时常独自徘徊在瑶光殿外,望着那曾经充满着他们琴瑟和鸣的记忆,如今却空空荡荡的殿宇,黯然神伤。 有时甚至会在深夜,穿着单薄的衣衫,跑到周娥皇灵前抚棺痛哭,任寒露打湿衣襟,神情恍惚,仿佛随时可能追随而去。 因悲伤过度,他需持杖才能支撑行走…… 市井巷陌间,百姓们交头接耳,既感于国主的深情,又不无忧虑。 “听说官家在灵前哭晕过去好几回,是真伤心的!”一个老者在茶馆里拈须叹息,“如此伉俪情深,实属难得。只是……”他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另一个茶客接话道,“国后贤德,走得可惜。可官家这般……长久下去,北边那边……” 而在庙堂之上,大臣们的忧虑则更为直接和深重。 枢密副使在私底下与同僚议论时,眉头紧锁:“陛下哀痛过甚,无心朝政。如今北边虎视眈眈,朝政积压,长此以往……” “是啊,”另一位官员附和,“昨日我递上的淮南军报,至今未有批复。” 一位老臣捋着花白的胡须,忧心忡忡:“陛下与国后情深意重,我等岂不知?然陛下为一国之主,当以社稷为重啊!” “最可虑者,”一个声音压得更低,“是陛下将那份《昭惠周后诔》颁示天下,字字泣血,固然感人,然其中‘鳏夫’自称,实是有失君体。若传到东京,只怕赵宋更要轻视我江南了。” 这些议论,在金陵城的每一个角落悄然流动。白未晞行走在街头巷尾,静静地听着。 第 295 章 合情合理 周娥皇去世后的第一个春天,金陵城似乎迟迟未能从冬日的哀恸中完全苏醒。 秦淮河畔的柳丝抽了绿,却少了几分往年轻歌曼舞的映衬,显得有些寂寥。 这一日,白未晞信步至夫子庙附近。此处本是文风鼎盛之地,贡院庄严,书肆林立。 往常总有无数士子在此流连,高谈阔论,意气风发。然而今日,气氛却有些异样。 她在一家临河的茶肆二楼窗边坐下,点了一壶寻常的雨花茶。 邻桌几位穿着洗得发白襕衫的士子,正围坐一处,神情激愤,声音虽刻意压低,却难掩其中的不平之气。 “欺人太甚!那徐善的策论,乏善可陈,竟取为前三甲!”一个年轻士子拳头紧握,脸上因愤怒而泛红。 “噤声!”他身旁年长些的同窗急忙制止,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慎言!你可知道那徐善是谁家的子弟?乃是吏部徐侍郎的侄儿!主考官与他家……哼,早有勾连。” “难道就任由他们如此颠倒黑白,阻塞贤路吗?”另一人悲愤道。 “贤路?”年长士子冷笑一声,带着看透世事的苍凉,“现今这朝中诸公,谁还真正关心这取士是否公允?不过是各自安插亲信,巩固权位罢了。如今这科场,早已非寒门子弟能企及的了。” 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飘入白未晞耳中。她目光掠过窗外,看到贡院那朱红的大门紧闭着,门前石狮威严,却仿佛蒙着一层看不见的灰尘。 正当士子们议论不休时,旁边一桌看似是商贾模样的茶客,谈话内容却飘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听说了吗?汝南郡公府那位……薇小姐,前几日,正式迁入宫中居住了。” 一个较为年轻的商人略显不解,低声问道:“王兄,这……国丧期还未满。这位薇小姐此番入宫,是以何名目?总得有个说法吧?” 那位被称作王兄的年长商人捋了捋短须,呵呵一笑,声音压得更低:“说法?自然是有的,而且名正言顺!宫里传出的消息,说是官家因哀思过度, 身体违和,需亲近之人随身照料。薇小姐身为已故国后的嫡亲妹妹,入宫侍疾,代为打理后宫琐事,以解官家后顾之忧,这不是合情合理么?” 他刻意在“嫡亲妹妹”、“侍疾”、“打理后宫”几个词上加重了语气,同桌几人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哦,原来如此,是去‘照料’国主,‘打理’后宫啊……”问话的商人拖长了语调,心领神会地点着头,“确实……合情合理,名正言顺。” 几人不再深谈,转而说起丝绸行情,但那嘴角噙着的微妙笑意,却比任何直白的议论都更能说明问题。 听闻此话,白未晞的目光掠过窗外浑浊的秦淮河水,那个曾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笑容明媚的少女身影,与“照料”、“打理”这些字眼,以及商人脸上那暧昧的笑容重叠在一起。 她收回目光,杯中清茶已凉。她放下几枚铜钱,刚起身出门,就看到一个落魄的中年书生,正失魂落魄地从贡院方向走来,步履踉跄,口中喃喃念着“时不我与,道之不行”,随即瘫坐在街角,掩面无声,肩膀剧烈地抖动。 …… 初夏的蝉鸣尚未变得聒噪,金陵城里的另一种声音却日渐清晰。 那是市井小民为生计发出的叹息。 鸽子桥小院里,宋周氏一边择着菜,一边忍不住对着刚回来的白未晞念叨:“未晞姑娘,你是不知道,今早我去买米,那价格又涨了!上好的江南米,都快赶上往年的胭脂价了!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她叹了口气,手里的动作不停,眉头却锁得紧紧的:“还有那油盐酱醋,样样都在涨。前街那家吕记布庄,开了二十多年的老字号,昨天也挂出了盘店的牌子。说是北边来的好绢帛越来越少,本地的丝价又高,生意实在做不下去了。” 白未晞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院角那匹正在悠闲咀嚼豆料的老马身上。连宋瑞喂马的豆料,如今也需仔细计算着分量了。 午后,她如同往常一样,背着竹筐走上街头。确实能感受到与往年不同的气息。 绸缎庄、古玩店的客人明显稀少,门前冷落。而米店、油坊前的人们脸上却带着焦虑与谨慎,捏着钱袋,反复计算。 在一条狭窄的巷口,她看到一个老妇人因几文钱与菜贩争执不下,最终只能黯然离开,篮子里空空如也。 不远处,几个半大的孩子围着一个刚出笼的馒头摊,眼巴巴地看着,却无人掏出铜板。 “唉,听说官府又要加征‘助军粮饷’了,”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与相识的店家低语,“这税那税,名目繁多,咱们这些小本生意,都快被榨干了。” “可不是嘛,”店家愁眉苦脸,“北边那位官家,胃口大得很呐。咱们国主……唉……”后面的话,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尽在不言中。 白未晞走过曾经与周薇一同光顾过的、售卖精致点心的铺子。只见里边陈列的品类也稀疏了不少,往日诱人的甜香似乎也淡了…… 第296章 大鹅 不知从何时起,金陵城于白未晞,似乎渐渐褪去了颜色。 她待在鸽子桥小院的时间越来越短,留在城中的时日也越来越少。 更多的时候,她背着那个竹筐,筐内或是蜷着那只愈发慵懒的“黑猫”,或是空空如也,然后便消失在了金陵城外,钟山那苍茫的深处。 宋周氏起初还会念叨几句“未晞姑娘怎的又进山了”,后来也渐渐习惯。只是每次在白未晞归来时,她总会备上些热汤热饭。 深秋,钟山云雾缭绕,人迹罕至的幽谷中,白未晞正背着背筐行至其中。 她正凝神感知着崖壁上的气息,一阵极其嘈杂的动静,伴随着血腥气,打破了山谷的寂静。 “嘎——!老杂毛!没完没了是吧?追了你鹅爷爷一天一夜了!不就掏了几个过路人的心肝尝尝鲜吗?嘎!” 这声音粗嘎难听,充满了蛮横。 紧接着,一个气急败坏的苍老声音响起:“放屁!妖孽!那是好几条人命!你……你竟敢……老子今天非要拔光你的毛!” 不多时,只见前方林间空地上,出现了一只体型异常硕大、堪比半大牛犊的白鹅,正梗着脖子,一双豆大的眼睛凶光四射,扁黄的喙边缘还沾着些许暗红色的痕迹。它并未化形,依旧是鹅身,但周身妖气混着血煞,显得格外暴戾。 而与它对峙的,是一个头发花白、道袍破破烂烂、沾满草屑泥土的老道士。 他眼睛浑浊中透着执拗,手持一柄桃木剑,嘴里念念叨叨,状态有些不稳定。 白未晞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老道士。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绷紧了一丝,如同被触及了某种深植于本能的警惕。 但很快,她便察觉到,眼前这个老道气息虽然不弱,却混乱不堪,神思恍惚。 而且他的所有注意力,包括那偶尔清明的眼神,都完全锁定在前方那只嚣张的鹅精身上,对她这个突然出现的“旁观者”,甚至连一丝探究的意思都没有,只是疯疯癫癫地喊了句让她快走。 这份无视,让她刚刚提起的那一丝警惕悄然散去。 这与她记忆中那些蛮横追杀的道士似乎有所不同。 于是,她没有立刻离开。 白未晞悄无声息地退到更远处一株巨大的古松之后,气息与山石林木融为一体。她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起来。 “看剑!看我开山绝学——专打扁毛畜生剑法!” 老道士嗷嗷叫着,挥舞桃木剑胡乱劈砍。 那鹅精毫不畏惧,扑扇着翅膀,跑起来晃晃悠悠,粗嘎地反唇相讥:“嘎!少在那里假仁假义!你们人类不是最爱吃什么鹅肝、鹅心吗?肥美!珍贵!嘎嘎!凭什么你们吃得,你鹅爷爷我就尝不得人心人肝?嗯?味道也就一般般,嘎——!” 它一边躲闪着老道士毫无章法的攻击,一边继续喊道:“弱肉强食!天经地义!他们打不过你鹅爷爷,活该被吃!嘎!就像你们吃我们一样!” “臭道士,看我断子绝孙喙!” 一时间,山谷里鹅毛、落叶、纷飞,骂声怒吼不断。 白未晞的气息与古松、山石融为一体,仿佛成了这片山林背景的一部分。 她深黑的眼眸静默地映照着前方那场持续不休的、怪异又激烈的争斗。 第一日,在混乱与清明间交替。 那老道士的状态极不稳定。大部分时间,他只会挥舞着桃木剑,嗷嗷叫着胡乱劈砍,口中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呓语,甚至有时会对着树木石头大喊“妖孽受死”。 那鹅精便趁机极尽嘲讽之能事,嘎嘎怪笑着,迈着外八字步灵活躲闪,时不时还故意凑近了用扁喙去啄老道的屁股,惹得老道更加暴跳如雷。 然而,往往是在鹅精的某个攻击即将得手,或是其身上血煞之气骤然升腾的瞬间。 老道浑浊的眼中会猛地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清明。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手上掐出的诀,口中念出的咒,便会陡然一变! 不再是胡言乱语,而是某种古朴、拗口却蕴含着奇异力量的音节。 他手中的桃木剑会随之亮起温润而纯粹的金光,不再是胡乱挥舞,而是带着某种玄妙的轨迹,或刺、或挑、或格,总能精准地封住鹅精最刁钻的攻击,甚至在其身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痛得那鹅精嘎嘎怒骂。 有一次,老道在清明刹那,袖中飞出一道黄符,无火自燃,化作一道纤细却坚韧的金色绳索,瞬间将那鹅精捆了个结实。 但那清明只维持了短短几息,老道很快又陷入迷茫,看着被捆住的鹅精不知所措,反而被挣脱后的鹅精追着啄了半天,但那符箓运用的精妙却是实实在在的。 白未晞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对道门的警惕,在这反复的观察中,渐渐被一种纯粹的好奇所取代。 在道士追,鹅精跑,道士休息,大鹅精回头挑衅中,一夜匆匆而过。白未晞一直悄无声息的随其后,默默看着。 到了第二日,或许是连续的争斗进一步刺激了老道混乱的神魂,他清醒的时刻似乎比第一日多了一些,施展出的手段也越发多样和精深。 他不再仅仅依赖于桃木剑和偶尔的符箓。有一次,他脚下步罡踏斗,虽步伐因神智问题而显得有些歪斜,却引动了周遭天地气机,使得那鹅精如同陷入泥沼,动作骤然迟缓。 还有一次,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不大,却仿佛带有某种震慑神魂的力量,让嚣张的鹅精出现了片刻的僵直,豆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惧。 鹅精也越发暴躁,它开始不惜损耗妖元,喷吐出带着腥臭与腐蚀性的黑气,翅膀扇动间能卷起风刃。 然而,老道总会有下意识的术法应对。或是金光护体,荡开黑气。或是桃木剑引雷,虽只是细微的电弧,但也足以劈散风刃。 这两日里,他们从林间空地打到溪涧旁,又从乱石堆追到竹林深处,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白未晞始终如影随形,悄无声息地移动着位置,确保自己处于最佳的观察角度。 她甚至看到老道在一次较长的清醒期内,试图布下一个简易的困阵,虽然最终因为记忆混乱未能完成,但那布阵的手法与思路,却让白未晞若有所思。 她看得越多,越发觉得这道士的底蕴深不可测,直到第二日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那老道不知被什么彻底激发了灵台清明,他屹立在一片狼藉的空地中央,破烂的道袍无风自动,原本浑浊的双目精光四射,他不再疯癫呼喊,而是以一种庄严肃穆的语调,朗声诵咒: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体有金光,覆映吾身……鬼妖丧胆,精怪亡形……” 随着咒语,他手中桃木剑遥指鹅精,一道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纯粹、磅礴的金色光柱,如同九天雷罚,轰然击下! 那鹅精被金光彻底笼罩,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扭曲、消融,发出痛苦的哀嚎。 然而,就在它身形即将彻底消失的最后一刻,它竟猛地昂起那几乎快要消散的脖子,用尽最后一丝妖力和全部的蛮横,发出了它在这世间的最终“道别”: “嘎——!!臭牛鼻子!算你狠!……不过你给鹅爷爷等着!下辈子……下辈子你鹅爷爷我还当大鹅!还吃人心人肝!嘎!……专门找你这样牛鼻子的心肝下酒!嘎啊啊——!” 在它最后的痕迹被金光炼化时,山谷中仍回荡着它最后的余音,那嚣张的气焰,仿佛连死亡都无法将其磨灭。 第 297 不吃拉倒 消灭大鹅后,老道眼中的精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与虚脱。 他踉跄几步,却没有立刻瘫倒,而是猛地转过头,望向白未晞藏身的那株古松方向,声音沙哑地喊道: "那边......看热闹的......别藏了......出来!" 白未晞隐藏在古松后的身影微微一顿。她没想到这老道在如此状态下,竟还能察觉到她的存在,而且语气如此肯定。 略作沉吟,她并未觉察到敌意,便从树后缓步走了出来,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老道士见她出来,似乎松了口气,又像是彻底耗尽了最后一丝强撑的气力,整个人“噗通”一声瘫坐在地,手中的桃木剑也“哐当”掉落。 他指着自己干裂起皮的嘴唇,有气无力地对白未晞说道: “水……还有吃的……快……快给老夫弄点来……追这扁毛畜生……三天……三天没吃过饭了……” 他边说边从破烂的道袍里摸出一个空竹筒,费力地递向白未晞。 白未晞看着那个沾着泥土的竹筒,又看了看老道干裂的嘴唇,沉默地接过容器。 她身形一晃,几个轻盈的纵身便消失在旁边的密林之中。 不过片刻功夫,她悄无声息地返回,将盛满清冽山泉的竹筒递还给老道士。 同时另一只手里用衣襟兜着几串红艳艳的山丁子,那是指甲盖大小的野果,在秋日山林里随处可见。 老道士迫不及待地接过竹筒,"咕咚咕咚"连灌了好几大口,清水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流下。 他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抓起那些山丁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酸涩的汁水让他皱紧了眉头,却仍不停地往嘴里塞。 白未晞静静立在旁边,看着他吃喝。 老道士抬头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含糊地嘟囔着:"酸......真酸......"随即蜷缩起身子,脑袋一晃一晃的要睡过去的模样。 白未晞背着竹筐转身离去,继续在深秋的钟山深处漫行。 然而,不过半日之后,她便察觉到那个老道士,正晃晃悠悠地跟在她身后。 他并不刻意隐藏,有时甚至会不小心踩断枯枝,发出声响。 白未晞不予理会,继续前行。 如此同行了大半日,当日头开始西斜,山林光线渐暗时,身后的老道似乎有些熬不住了。 他加快几步,拉近了些距离,冲着白未晞的背影喊道: “喂!前头那个女娃!还有吃的没有?老夫……老夫又饿了!” 白未晞脚步未停,也未回头,只当没听见。 那老道却不放弃,依旧跟着,絮絮叨叨:“……你看老夫这身子骨,饿坏了可咋整?……要不,把你背筐给我,我瞅瞅里边有什么好吃的?” 白未晞依旧沉默前行。 老道见讨要无果,嘴里嘟囔了几句,忽然身形一晃,钻进旁边的灌木丛。 不多时,只听里面传来几声闷响和扑腾声,随后他便拎着一只肥硕的、被打晕了的野兔钻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他手脚麻利地在小溪边将野兔收拾干净,又寻了处背风的地方,捡来枯枝,竟真的升起了篝火。他将野兔架在火上烤着,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肉香渐渐弥漫开来。 烤得差不多了,老道灭了火,举着烤兔,追上了白未晞。 他撕下一条油光焦脆的兔腿,冲白未晞喊道: “喂!女娃!要不要过来一起吃点儿?算你给老夫水和果子的答谢!” 白未晞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他,目光在他手中焦香的兔腿上停留一瞬,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我不需要。” 她的拒绝干脆而直接,不带丝毫客套或欲拒还迎。 老道士闻言,也不坚持,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嘟囔了一句:“不吃拉倒,老夫自己享用。” 便自顾自地大口撕咬起兔肉来,吃得满手满脸都是油光。 他吃得极快,不多时,一只肥硕的野兔便只剩下一堆骨头。 然而,就在他扔掉最后一根骨头,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时,他的动作猛地僵住。 原本因饱食而略显慵懒的眼神,骤然间变得空洞而遥远,直勾勾地望着前方摇曳的树影。 “道……道……” 他呢喃着。 突然,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原本佝偻的身形在这一刻挺得笔直,带着一种与之前疯癫状态截然不同的、近乎凌厉的气势。 他看也不看,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 那树枝约莫三尺长短,粗细不均,在他手中却仿佛有了生命。 下一刻,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枯枝如剑,骤然刺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啸。 他脚下的步伐不再是追打鹅精时的歪斜踉跄,而是踏着某种玄奥的节奏,与手中枯枝的轨迹完美契合。 一时间,林间空地上,仿佛有清风自生,卷起地上零星的落叶,环绕在他周身。 那并非杀伐之剑,也非表演之舞。 枯枝在他手中,宛如流云般舒展缥缈,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意境。 紧接着又仿佛是溪涧般曲折灵动,蕴含着绵绵不绝的后劲。 后又变幻成古松磐石,沉凝厚重,稳守一方天地。 他的身形随着“剑势”起伏转折,宽大破烂的道袍猎猎作响,花白的头发在风中狂舞,整个人沉浸其中,物我两忘。 白未晞站在原地,看着老道士以枝代剑,将那套剑法使得行云流水,圆融自如。 每一式都仿佛蕴含着天地之理,与周围的山林气息隐隐共鸣。 她能感觉到,随着老道士的舞动,周遭稀疏的灵气似乎都被引动,缓缓向他汇聚,滋养着他因先前大战和疯癫而损耗的元气。 这套剑法,与她之前观察到的、他在清明瞬间施展的护身咒法或是攻击术诀截然不同。 它更内敛,更注重自身与天地的沟通,更像是一种……修炼的法门,或者说,是一种“道”的体现。 她看得分明,那枯枝划过空气的轨迹,那脚步挪移间的方位,都暗合着某种她无法完全理解,却能直观感受到其玄妙的韵律。 第 298 章 冷 白未晞在钟山深处又徘徊了两日,采集了些许沾染着微弱月华的草木精粹露水和一些石髓,盛放在特制的玉瓶里。 那老道士还是一直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 有时他会冲着白未晞的背影喊饿讨食,有时又陷入自己的世界,对着树木石头自言自语。 白未晞大多时候不予理会,老道士也不甚在意,就那么跟着。 这一日,山间雾气渐浓,带着深秋入骨的寒凉。白未晞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色,决定返回金陵城中的鸽子桥小院。 她背着竹筐,沿着熟悉的山径向下走去。 身后,那踢踢踏踏、深一脚浅一脚的脚步声,也执着地跟随着。 穿过最后一片疏林,远远已能望见金陵城郭的轮廓。 白未晞转过身,看向那个跟了她一路,此刻正站在几步外,探头探脑打量着四周的老道士。 “不要再跟了。” 她的声音清泠平静,如同山间冷泉,听不出喜怒。 老道士正捋着自己打结的胡子,闻言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眨了眨,随即那执拗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 他把脖子一梗,指着脚下土地,又划拉着指向远处的道路,粗声粗气地嚷道: “嘿!你这女娃娃好没道理!这路是你家开的不成?老夫我乐意走哪儿就走哪儿!你管天管地,还管得着老夫走路放屁?” 他声音不小,引得附近行人纷纷侧目。 白未晞静静地看着他,深黑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你,到此为止。” 老道士被她那纯粹而疏离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嘴上依旧不肯服软,嘀嘀咕咕道:“神气什么……我就进个城,谁跟着你了!” 白未晞不再多言,转身向城门走去。老道士也进了城,但没有再同白未晞走一条路。 回到鸽子桥后,白未晞走向自己的屋子,刚刚坐定。她就察觉到了老道士的气息。 还是跟来了,并在院墙外侧找了个角落,窸窸窣窣地倚靠着墙壁坐了下来,然后闭住了眼睛。 白未晞并不打算理会,开始收拾起自己的背筐。 突然,她感知到那老道士旋风一样突然起身,瞬间就到了院门。 接着,就是一阵略显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随即正在给白未晞做吃食的宋周氏略带警惕的询问声从灶房方向传来:“谁呀?” 白未晞心念一动,宋周氏去开门,难免要与那状态不稳的老道士打交道。 念头转动间,她的身影一闪,先宋周氏一步掠至院门后,无声地拉开了门栓,将门打开了一道缝隙。 门外,老道士正搓着双手,不停地跺着脚。 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得他破烂的道袍紧贴在干瘦的身躯上,花白的头发和胡须也显得更加凌乱。 他看到开门的是白未晞,浑浊的眼睛里竟瞬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 他扁了扁嘴,带着浓重的鼻音,可怜巴巴地开口道: “女娃……外面……外面太冷了,风跟刀子似的……老夫这把老骨头,实在受不住了……” 他的声音不像之前那般蛮横,反而透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无助,配合着他瑟瑟发抖的身形和冻得发红的鼻尖,显得格外凄惨。 方才在山上与鹅精搏杀、舞动枯枝时那偶尔流露的高人风范,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在寒风中无处可去的落魄老叟模样。 宋周氏此时也走到了白未晞身后,探出头来,看到老道士这副模样,脸上顿时露出不忍之色。 白未晞沉默地看着老道士那副瑟瑟发抖的可怜相,“你冷?” 她微微偏头,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老道士单薄的破旧道袍,继续道: “山里风露更重,寒气入骨。前夜你在溪边石上酣睡,鼾声如雷,也未见你喊冷。” 老道士被她问得一噎,脸上那夸张的委屈表情瞬间僵住。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只能用力揉了揉冻得发红的鼻子,眼神飘忽地避开白未晞的目光,嘴里含糊地嘟囔着: “那……那能一样吗?山野之地,天地为席,那是……那是修行!如何会冷!这城里……这城里气息驳杂,反而……反而更冻骨头!对,就是更冻骨头!”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明显底气不足。 他偷偷抬眼觑了白未晞一下,见她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不由得有些气馁。 他抱着胳膊缩了缩脖子,小声补充道: “再说……再说老夫那时不是累极了嘛……睡着了哪还知道冷暖……” 第299章 天明就走 宋周氏站在白未晞身后,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这位老道长与未晞姑娘显然是相识的,她收敛了心中泛起的同情心,向后退了半步,并未言语。 就在这时,院内再次传来细微的动静。 正在灶房柴火旁安睡的小狐狸被吵醒了,它睡眼惺忪的走了出来,看向门口。 老道士的目光几乎在小狐狸出现的瞬间就捕捉到了它。 他脸上那点装出来的委屈瞬间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探究与玩味的笑意。 他视线越过白未晞,落在那团小小的黑影上,故意用一种带着几分古韵和戏谑的语调,慢悠悠地开口道: “咦?女娃娃,你还养了只狸奴?” 他咂了咂嘴,目光在小狐狸那蓬松的尾巴上打了个转,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啧啧,这品相……这灵性……难得,真是难得啊!老夫我行走天下,别的爱好没有,就是偏爱这些有灵性的小东西,尤其是……狸奴。” 而小狐狸在看到老道士后,都没听完他说话,而是直接化作一道扭曲的黑影,“嗖”地一下猛地窜回了白未晞的房间,跳进了背筐。 “嗯?小黑今日怎的怕生了?!”宋周氏疑惑出声。 白未晞听懂了老道士话中的含义,她不再绕任何弯子,直接看向老道士,“你,意欲何为?” 老道士迎着她的目光,脸上那点玩世不恭也收敛了起来。他摊了摊手,表情竟然显出几分罕见的坦诚,甚至带着点无奈,回答道: “不何为。女娃子,你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他指了指漆黑寒冷的夜空,“老头子我风餐露宿久了,就想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仅此而已。暂住一宿,天明即走,绝不多扰。” 他的语气平淡,眼神在这一刻竟异常清明,虽然转瞬即逝,又恢复了那副浑浑噩噩的样子,抱着胳膊缩了缩脖子,小声补充道:“这鬼天气,真是要冻死个人喽……” 白未晞沉默地看着他,片刻之后,她什么也没说,倏然转身。衣袂微拂,径自向内院走去。 但这无声的默许,已然是一种回答。 宋周氏见状,连忙对老道士低声道:“道长,快请进吧!” 老道士嘿嘿一笑,冲着白未晞消失的方向随意拱了拱手,便跟着宋周氏,脚步轻快地走进了院子。 “道长真是来得巧了。恰巧我那儿子今日回村里办事,今晚定是不回来了。他那间屋子虽简陋,却也干净整齐,总比那堆放杂物的窄间强上许多。道长若不嫌弃,就在我儿房中歇息一宿,也省得我再去收拾。” 老道士闻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随即脸上堆起感激的笑容,连连拱手:“不嫌弃,不嫌弃!有瓦遮头,有榻安身,已是天大的福分,多谢主家,多谢主家!” 宋周氏将老道士引至她儿子的房间,推开房门,里面果然收拾得简洁干净,一床一桌一椅,还有一个放衣物的木箱。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装饰。 “道长先休息,我弄点吃的去。” “麻烦了!” 老道士笑眯眯地点头,迫不及待地迈了进去。 宋周氏心善,虽觉这道长行为怪异,但想着他到底是未晞姑娘默许留下的,又一副饥寒交迫的模样,便也给他准备了一碗简单的菜粥,配上一碟酱菜,给老道士送到了房中。 老道士千恩万谢地接了,唏哩呼噜吃得香甜,倒是没再说什么怪话。 然而,就在宋周氏收拾了碗筷离开不久,侧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 只见那老道士用袖子抹着嘴角,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在庭院中漫无目的地踱了两步,随后,目光便被院角那棵叶子零落、却挂着十来个红彤彤、像小灯笼般柿子的老柿子树吸引了。 他脚步一顿,歪着头盯着那柿子树看了半晌,眼神起初是迷茫,随即渐渐染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突然,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竟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那粗糙的树干,将脸颊紧紧贴在冰凉的树皮上,毫无预兆地放声痛哭起来: “呜呜呜……老伙计啊!多年不见,你怎么……你怎么瘦成这般模样了?!可是受了什么委屈?跟老夫说说,老夫替你出头啊!呜呜……” 他哭得情真意切,涕泗横流,仿佛抱着的不是一棵树,而是失散多年、饱经风霜的故友。哭声在寂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突兀响亮。 宋周氏在灶房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此情景,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摇了摇头,终究没敢出去劝解。 老道士抱着柿子树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哭声才渐渐低落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和含糊不清的呓语。 最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松开树干,用破烂的袖口胡乱擦了把脸,看也不看四周,踉踉跄跄地转身回了厢房,重重关上了房门。 院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那棵莫名其妙被“认亲”的老柿子树,在夜色和寒风中,沉默地挂着它红艳的果实。 夜色渐深,小院重归宁静。主屋内,白未晞静坐榻上,气息与夜色融为一体,神识却如水银泻地,笼罩着整个院落,自然也清晰地感知到侧厢房里,那老道士并未安睡。 起初,他只是在那不大的房间里轻轻踱步,脚步声几不可闻。偶尔,传来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或墙壁的窸窣声,带着某种探究的意味。 接着,是一段长久的寂静,静得仿佛他已经睡去。 然而,就在这万籁俱寂之中,一声低语,带着毫不掩饰的、混合着惊奇与玩味的笑意响起,“有意思……” 这句没头没尾的感叹之后,厢房内便再无声响,不多时,便传出了呼噜声。 第 300章 不简单 夜色深沉,老道士的呼噜声越来越响! 主屋内,白未晞静躺在床板上,小狐狸轻盈跃出背筐,落在榻上。 它没有像受惊的小兽般立刻寻求庇护,反而与白未晞隔着一小段距离蹲坐下来,挺直了小小的身躯,下巴微扬,带着一种强装的镇定和显而易见的怒气。 “喂!”它开口,声音刻意压得扁平,带着兴师问罪的腔调,“外面那脏兮兮的老道是怎么回事?” 它用爪子不耐烦地挠了挠床榻,“我睡得正香,一出来就撞见那么一身碍眼的道袍!真是晦气!” 它绝口不提自己刚才被吓得魂飞魄散、狼狈窜逃的模样,仿佛那只是它一时兴起的敏捷展示。 “去趟钟山而已,怎么还捡了这么个麻烦回来?这鸽子桥小院,什么时候成了什么阿猫阿狗……哦,还有阿道,都能随便住的地方了?” 它的语气里混合着质疑、不满。它紧紧盯着白未晞,试图从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找出点蛛丝马迹。 白未晞垂眸,目光落在它那身因为紧张而依旧有些蓬松的毛发上,语气平淡无波:“他自行跟来。” 小狐狸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尾巴焦躁地甩动了一下。“跟来?你就让他跟?还让他登堂入室?” 它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狡黠的试探,“刚我听见他又哭又笑,疯疯癫癫的,不像个有真本事的。不如……我帮你把他吓走?保证让他屁滚尿流,再不敢靠近这院子半步!” 它说着,眼中闪过一丝野性的光芒,似乎真在考虑如何施展手段。 “尽管去。” 小狐狸:“……?” 它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得到如此干脆的“鼓励”。 预期的劝阻没有到来,让它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全都噎在了喉咙里。它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白未晞。 “……那我可真去了啊?” 它试探着,声音放缓了些,一边说着,一边慢吞吞地挪动爪子,从床榻跳到地上,动作刻意放得很慢,一步一顿。 “我……我这可是去给你解决麻烦!” 它强调着,回头瞥了白未晞一眼,见她毫无反应,又继续往门口蹭,“你……你看好了,看我怎么把他吓得连夜滚出金陵城!” 它磨磨蹭蹭地走到房门口,爪子已经搭上了门框,身后却依旧是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预想中那句“回来”或者“不必”始终没有响起。 小狐狸终于忍不住猛地转过身,浑身的毛都有些炸开,刚才那点强装出来的凶狠和镇定瞬间崩塌,被一股又惊又怒的情绪取代。 “白未晞!” 它的声音拔高,带着明显的委屈和气急败坏,“你都不拦一下我?!你就这么让我去?!” 它几个跳跃窜回床榻边,仰着头,不可置信地瞪着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明明知道那老道士不简单!不然你怎么可能容他在此留宿!” 它越说越气,尾巴激烈地甩动着,“可你居然不拦着我!你……你是真的不怕他‘除魔卫道’,顺手把我给灭了吗?!” 它的指控带着颤音,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交织着后怕、愤怒,还有一丝连它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被轻易“牺牲”的伤心。 它以为……它以为至少……她不会眼睁睁看它去涉险。 白未晞连眼球都未曾转动,“你既知他不简单,又为何要去?” 小狐狸被她一句话堵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那些小心思,试探、卖好、甚至还有一丝博取关注,在对方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它顿时又羞又恼,猛地转过身,用屁股对着白未晞,尾巴重重地拍在床榻上,再也不肯说话了。 只是那紧绷的小身子和微微抖动的耳尖,显露出它内心远不如表面那么平静。 过了半晌,见白未晞还是毫无反应,都不知道来哄哄它时,小狐狸越想越气。从她们相识以来,一些零碎的画面不断闪现着。 小狐狸回过身,紧紧盯着白未晞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语气里充满了受伤的控诉: “我原以为……原以为经过这么久的相处,你至少已经有些相信我了!不然……不然自从来到金陵,你怎么会放心把我独自留在这院子里?而不是像之前一样,用那破鞭子捆着我,拘在你身边,不让我独自和柳月娘、和那些村民接触!” 它越说越激动,尾巴激动地扫动着,仿佛要将满腹的委屈都甩出来。 “可现在,就因为一个疯老道,你便觉得我会临阵脱逃?还是觉得我只会耍耍嘴皮子?白未晞,在你眼里,我终究还是个不值得半点信任的、满口谎言的妖物,是吗?” 它的指控尖锐而直接,将那层一直以来心照不宣的隔阂猛地撕开,露出了内里复杂的、混合着依赖与渴望被认可的真实情绪。 它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等待着白未晞的回答,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愤怒之下,却隐隐藏着一丝期待。 白未晞依旧躺着,但她没有再看小狐狸,而是平平的看向上方的横梁。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你往我被褥深处,埋过糯米。” 小狐狸晃动的尾巴停住了。 “宋周氏带你上街,你在粮铺前,盯着那糯米袋子,驻足不走。” 它的耳朵猛地向后撇去。 “她便买了些糯米,煮成饭端到我面前时,” 白未晞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却清晰地勾勒出当时的画面,“你蹲在一旁,眼睛亮得惊人。” 小狐狸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被戳穿后的呜咽。 白未晞继续说着:“水门巷的黑狗,是你咬死的。你在那户人家门框下,放了一块从我背筐里的银子,权作补偿。” 她微微停顿,目光回到小狐狸身上,“然后,你将那黑狗血去腥后,仔细地、一点一点,涂在了我屋中的门槛、水缸的边缘,甚至是我常坐的椅子上面。” 她每说一句,小狐狸的身躯就矮下去一分,那强撑起来的委屈和愤怒,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被看穿后的惊慌和一丝无地自容。 “你观察了许久,” 白未晞最后陈述道,目光如古井深潭,映照着它现下的狼狈,“想知道,那些东西,是否对我有影响。” 第 301 章 看着我 小狐狸被那一桩桩、一件件彻底戳穿的试探往事压得抬不起头,方才那点委屈和理直气壮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狼狈和无所适从。 它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尾巴紧紧绕着身体,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敢去看白未晞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尴尬与不安。 就在它不知该如何是好时,白未晞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这般爱演,不如我将你送给穿街走巷的百戏人?”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小狐狸猛地一颤。 它倏然抬头,琥珀色的眼瞳里交织着惊慌与强烈不安。 她是真的厌烦了自己这些小心思?她不要它了?! 它张了张嘴,想辩解,想保证,却发现所有语言在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惶惑的呜咽。 就在它被这巨大的不安攫住时,一只微凉的手,却轻柔地落在了它毛茸茸的脑袋上。 那触碰很轻,带着白未晞身上特有的凉意,却奇异地没有带来寒冷,反而有着静心魔力,让它混乱的心绪骤然一停。 它愣愣地感受着那缓慢而稳定的抚摸,一下,又一下,顺着它头顶蓬松的毛发,抚平了它炸起的惊惶。 然后,它听见头顶传来白未晞依旧沉静的话语: “老道士,我会处理。” “你安心呆着便是。” 小狐狸软软的卧了下去,什么都没有再说,缓缓的闭住了眼。 翌日,日头已升得老高,院子里,宋周氏早已收拾停当,正坐在小板凳上缝补着什么。 白未晞则静坐窗边,目光空茫地落在院角那棵老柿子树上,小狐狸蜷在她脚边的阳光里,假寐,耳朵却不时轻微转动。 “吱呀——” 侧厢房那扇旧木门被从里面拉开的声音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只见那老道士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大大地伸着懒腰从屋里踱了出来。 他身上的道袍比昨日更显皱巴,头发也睡得乱如蓬草,但脸上那浑浊之气却褪去了不少,透出一种饱睡后的餍足与松弛。 他张开嘴,打了个极其响亮、毫无形象的哈欠,然后用力舒展着筋骨,骨节发出几声清脆的“嘎巴”声。 他眯着眼,迎着暖融融的日光,脸上露出一个极为舒畅的表情,嘴里啧啧有声地感叹道: “舒坦!真舒坦!啧啧,这一觉睡得……怕是这一年多来,头一回睡得这般踏实,这般香甜!连个梦都没扰!”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充满了活力。 宋周氏闻声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道长睡得好便好。灶上还温着粥,我给您盛一碗去?” “劳烦,劳烦!”老道士连连拱手,笑容可掬,目光却似不经意般扫过窗边的白未晞,以及她脚边那只在听到他声音后、虽未睁眼但浑身肌肉已悄然绷紧的身影。 他笑嘻嘻地踱到院中,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在品味这寻常院落里的安宁气息,随即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扭头对宋周氏补充道: “主家这屋子,风水好,清气足,是个养人的好地方!老夫沾光了,沾光了!” 他说话间,脚步已晃到了那棵老柿子树下,仰头看着那一个个红彤彤的小灯笼,咂了咂嘴,仿佛昨夜抱着树干痛哭流涕的完全是另一个人。 小狐狸的耳朵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依旧没有睁眼,但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却微不可察地收紧。 老道士在柿子树下摇头晃脑地赞叹完,又踱到水缸边,自顾自地舀了瓢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这才心满意足地用袖子抹了把嘴。 他咂摸着嘴,仿佛还在回味那清冽的滋味,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好的主意,眼睛一亮,转头对刚从灶房端了粥出来的宋周氏笑道: “你们这院子,这屋子,真是越待越觉得舒坦!老夫这浑身筋骨都松快了不少!” 他搓着手,脸上堆起那种混不吝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你看……这日头正好,老夫想着,不如……再多叨扰一两日?好好养养精神,也顺便……嗯,帮你们看看这院子的风水,驱驱可能的晦气,算是报答这宿饭之恩,如何?”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昨夜那句信誓旦旦的“天明即走,绝不多扰”压根不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脸上没有半分尴尬或提及此事的意思。 宋周氏端着粥碗,一时有些愣怔,下意识地看向窗边的白未晞。 小狐狸在听到“多叨扰一两日”时,假寐的眼睛倏地睁开一条细缝,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几欲喷薄的怒火和“果然如此”的愤懑。 它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压抑着的咕噜声,爪子忍不住在地面上抓挠了一下。 白未晞依旧静坐,目光从柿子树缓缓移开,落在老道士那副“我就赖着了你能奈我何”的笑脸上。她没有立刻回答,院中的空气因这无声的对峙而微微凝滞。 老道士仿佛浑然不觉,依旧笑嘻嘻地,甚至自顾自地从宋周氏手里接过了那碗热粥,唏哩呼噜地喝了起来,发出满足的叹息声,用实际行动表明了他“扎根”此处的决心。 白未晞清冷的声音不高,却骤然切断了院中看似平和的假象: “你不放心我。” 她的话语没有任何疑问的语调,是纯粹的陈述。 老道士喝粥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只有碗沿遮挡后、那浑浊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泄露了瞬间的凝滞。 白未晞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继续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你在,看着我。” “哐当!” 并非来自老道士,而是来自小狐狸,它戳翻了眼前的饭碗。 它琥珀色的眼瞳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 原来如此! 就像白未晞看它一样! 这老道士,从出现到赖着不走,根本不是什么偶然!他也在用同样的、甚至更难以捉摸的方式,“看”着白未晞! 院中,粥碗氤氲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 老道士缓缓放下碗,脸上的笑容并未完全消失,却像是被水洇湿的墨迹,晕染开一种复杂难辨的神色。 他抬手,用那破烂的袖口擦了擦嘴角,动作慢得出奇。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第302章还会回来 老道士抬手擦嘴角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仿佛被无形的冰霜冻结。 他整个肩膀像是骤然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猛地垮塌下来,原本那片刻的清明的眼神瞬间被浑浊的迷雾吞噬,眼底深处翻涌起混沌的、难以辨明的漩涡。 他双手无意识地抬起来,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将那本就蓬乱如草窝的灰白头发薅得更加不堪。 道袍的领口也在撕扯中歪斜,露出了颈间一道浅淡的、早已愈合却依旧显眼的旧爪痕,在秋日阳光下泛着陈年疤痕特有的苍白光泽。 宋周氏见状,心知这疯病怕是又要发作,她下意识地看向白未晞,见对方依旧静坐一旁,眸色深沉并无表示,她便也压下心中的不安,端着空碗,脚步轻轻地退回了灶房。 此时,抓挠了半晌头发的老道士猛地蹦了起来,动作突兀得如同提线木偶。脚边那只空粥碗被他踢到,“哐啷啷”在青石板上急速转了几个圈,撞到墙根才停下。 “别去!都不许去!” 他嘶哑地吼道,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恐惧和焦躁。 他踮起脚尖,开始在院子里神经质地转圈,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抓挠,时而指向天空,时而戳向地面,嘴里念念有词,却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偷懒……都偷懒……”之类的碎片。 接着,他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驱赶,猛地调转方向,冲向了院角那棵老柿子树。 他仰头望着枝头红艳艳的果子,眼神空茫了一瞬,嘟囔了一句:“光……光在哪儿……” 可下一秒,情绪再度激烈翻涌,他竟猛地抱住粗糙的树干,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去! 他的动作毫无章法,甚至显得笨拙,破烂的道袍下摆被粗糙的树皮刮得“嘶啦”作响,露出了里面打了补丁的青色衬裤。 他爬了两下,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搂着树干晃了晃,险险挂住。 好不容易爬到树腰,细弱的枝桠被他压得弯成了危险的弧度,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 他却浑然不觉,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墙外,突然毫无预兆地向前一扑。 他竟然不是跳下,而是直接从树干上翻了过去。 “噗通”一声闷响,老道士结结实实地趴在了窄窄的院墙墙头!随即,他身体失去平衡,径直沿着外墙滚落下去。 几乎就在老道士滚下墙头的同一瞬间! 小狐狸直接窜出,后腿在门槛上借力一蹬,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三两下便轻盈地跃上了院墙,稳稳立在高处。 它琥珀色的眼睛看向下方巷弄。只见那老道士在地上滚了两滚,竟如同没事人般一骨碌爬了起来。 头也不回地、跌跌撞撞却又速度不慢地朝着巷子深处跑去。 他冲出鸽子桥小院所在的僻静巷弄,一头扎进了不远处更为热闹的街市。 此刻正是早市将散未散、人流依旧熙攘的时候。 空气中混杂着炊饼、蒸糕的香气,以及蔬菜、生肉和鱼腥的味道。 老道士这蓬头垢面、道袍破烂、行止疯癫的模样骤然闯入,引来了周围人的注意。 “哎哟!”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险些与他撞个满怀,惊得连连后退,用手帕掩住口鼻,脸上露出嫌恶又惧怕的神情。 旁边卖蒸糕的小贩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刮板都忘了动作,看着那老道像一阵歪风似的从摊前刮过,带起些许尘土。 几个正在挑选针线的年轻女子发出一声低呼,像受惊的雀鸟般挤作一团,目光惊疑不定地追随着那个不合时宜的身影。 有那顽皮的孩童学着他的样子,踮着脚,挥舞着手臂,嘴里发出怪叫,立刻被身边的大人低声呵斥着拉了回去。 更有那挑着担子的脚夫、牵着驴车的汉子,见他冲来,也纷纷皱眉侧身避让,嘴里低声嘟囔着“怎么回事?”或是“这人是疯了吧?”。 老道士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他时而仰头对着天空喃喃自语,时而对着路边的石墩或树干指指点点,脚步踉跄却不停歇,在人群中硬生生挤开一条歪歪扭扭的路径。 他所过之处,人群如同被犁开的浪,自动向两旁分开,留下窃窃私语和一道道或怜悯、或厌恶、或纯粹看热闹的目光。 小狐狸站在高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它看着那疯癫的身影在人群中窜来窜去,最终消失在街角攒动的人头与飞扬的尘土之后。 它收回目光,跃下墙头,轻巧地落回院中,走到白未晞脚边。 小狐狸用脑袋蹭了蹭她冰凉的裙角,仰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尚未散去的惊悸和浓浓的好奇。 “他跑了,” 它小声说,顿了顿,又忍不住补充道,“跑得可真难看,跟后面有鬼撵似的。” 见白未晞没有反应,小狐狸继续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怂恿: “我们不追上去看看吗?他疯成那样,万一……万一掉河里,或者撞到什么不该撞的东西……” 它的尾音拖长,眼神闪烁,显然并非真心担忧那老道的安危。 白未晞垂眸,视线落在小狐狸那张写满“想看热闹”和“别有用心”的小脸上,深黑的眼眸里无波无澜。 “不必。” 她的声音清冷平静,不起微澜。 然后,她给出了一个让小狐狸耳尖瞬间竖起的答案: “他,还会回来。” “还会回来?” 它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尾巴困惑地卷了卷,“他都那副样子了,像被鬼掐了脖子似的跑没影了,还会回来?回这儿?” 它绕着白未晞的脚边踱了两步,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确定,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阳光依旧暖融融地照着院落,墙角那柿子树上,几片叶子缓缓飘落。 第303章 失足落水 日头偏西,将院墙的影子拉得斜长。小院的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风尘仆仆的宋瑞背着个包袱走了进来。 “娘,我回来了。”他扬声唤道,脸上带着归家的松弛。 “哎,回来了就好。”宋周氏正从屋里抱出拆换下来的被褥,见到儿子,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边利落地将被褥搭在院中的晾衣绳上,一边絮叨起来: “你是没瞧见,昨日晚上,来了一位老道长要留宿,瞧着怪落魄的,未晞姑娘认识。我就想着,你正好不在,空着也是空着,便让他在你屋里凑合了一宿。” 她拍打着被褥,继续说道:“谁知那道长……这儿像是有些不清楚。”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压低了些声音,“早上起来还好好的,吃了粥,还说要多住两日看看风水,算是报答。结果不知怎的,突然就发起癫来,最后竟直接翻墙跑了出去,这会儿也不知疯跑到哪里去了。” 宋瑞听着,眉头微微蹙起。他放下包袱,走到母亲身边,帮着整理被褥,语气带着几分谨慎,问道:“娘,那人……是未晞姑娘的朋友?” 宋周氏动作顿了顿,脸上露出些许思索的神色,随即摇了摇头,声音更轻了些:“瞧着……不太像。未晞姑娘对他,淡淡的,没什么话说。倒像是那道长自己硬要跟来的,未晞姑娘……嗯,也没反对就是了。” 她回想起白未晞那始终平静无波的脸,补充道:“那道长发了疯跑出去,未晞姑娘也没拦没追,就由着他去了。” 宋瑞点了点头,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白未晞紧闭的房门,没再多问。他了解母亲的善良,也深知那位白姑娘绝非寻常,她既如此态度,其中必有缘由。 那老道士是疯是癫,是去是回,恐怕都不是他们这等寻常人家该过多揣测的。 时至傍晚,灶间里弥漫着简单的饭食香气。宋周氏、宋瑞和白未晞围坐在小桌旁用饭,小狐狸则安静地趴在白未晞脚边的专属软垫上,小口吃着宋周氏特意为它准备的肉糜。 饭桌上气氛有些安静,宋瑞显然还想着母亲下午说的那桩事,几次想开口,看看白未晞平静的侧脸,又都将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笃、笃、笃”,院门外传来了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小狐狸进食的动作猛地一顿,耳朵倏地竖起,警惕地转向门口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询问意味的呜咽,抬头看向白未晞。 白未晞夹菜的手没有丝毫停顿,只是眼睫微抬,对上小狐狸探询的目光,点了一下头。 小狐狸暗自翻了个白眼,果然是他!那个疯老道! “这么晚了,会是谁?” 宋周氏疑惑地放下碗筷。 宋瑞已经站起身,“娘,你们坐着,我去看看。” 然而,他话音刚落,白未晞却已先他一步,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竹筷。 “我去。” 她站起身,没有看宋瑞母子诧异的目光,径直朝着灶房外走去。裙角在昏暗中拂过门槛,走向正被敲响的院门。 宋瑞与母亲对视一眼,小狐狸则是焦躁地在软垫上踩了踩爪子。 院子里传来门栓被拉开的轻微响动。 门开了。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去而复返的老道士。 只是他此刻的模样,比上晌离去时更加狼狈不堪。那身本就破烂的道袍彻底湿透,紧紧裹在他干瘦的身躯上,不断往下滴着水,在脚边汇成了一小滩污浊的水洼。 花白的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和脸颊上,还在往下淌着泥水。几根水草顽强的挂在他的肩头,甚至有一片小小的浮萍粘在他乱糟糟的胡须上。 他像是刚从哪条河里爬起来,浑身散发着河底的腥气与水汽,脸色冻得有些发青,嘴唇微微哆嗦着。 看到开门的是白未晞,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水汽的、讪讪的笑容,牙齿都有些打颤: “呃……呵……呵呵,女娃娃,是、是老夫啊……这、这鬼天气,路滑……不小心,失足……对,失足落水了……”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着,双手抱着胳膊,冷得缩起脖子,声音带着落水后的虚弱和掩饰不住的寒意,“兜、兜兜转转,又冷又饿……就、就又瞧见这灯亮了……你看这……” 他不用再多说,这副落汤鸡的凄惨模样,已经是最好的“投宿理由”。 灶房门口,探出头张望的宋周氏“哎呀”低呼一声,脸上顿时布满同情。宋瑞也皱紧了眉头,显然没想到这道士会以如此狼狈的姿态再来。 同样跟出来站在白未晞身旁的小狐狸鼻翼猛地抽动了几下,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股混合着河水腥膻和老道自身气息的味道。 它嫌弃地打了个喷嚏,往后退了半步,琥珀色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疑虑。 这落水,是真的意外,还是……他又在搞什么名堂? 白未晞静立门内,目光平静地扫过老道士湿透的衣袍、滴水的发梢,以及他冻得发青的脸。 她没有询问,也没有惊讶。她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 老道士得了默许,忙不迭地挤进门,湿透的破鞋在院子的青石板上留下了一串深色的水印。他抱着胳膊,冷得牙关都有些打颤,浑身散发着河水的腥湿气。 就在他哆哆嗦嗦地往院里走了两步时,鼻子却不受控制地用力吸了吸,目光立刻投向尚飘着饭食香气的灶房方向,喉咙里发出响亮的吞咽口水的声音,眼巴巴地问: “你们……这是在吃饭啊?” 宋周氏见他这副落汤鸡的模样还惦记着吃食,又是好笑又是心软,连忙对身旁的儿子说道:“瑞哥儿,你快先带道长回屋去。我这就烧热水,你帮道长打些热水,让他先好好擦洗一下,去去寒气,再换身干爽衣裳。” 宋瑞应了一声“哎”,虽对这道士的去而复返和此刻的狼狈心存疑虑,但母亲发了话,他还是上前一步,对老道士道:“道长,请随我来……” 老道士一边跟着宋瑞挪步,一边还忍不住回头望了灶房一眼,嘴里含糊地应着:“哎,好,好……洗洗好,是该洗洗……这河水又腥又冷,啧啧……有劳小哥,有劳主家……” 待两人进了屋,宋周氏便赶紧去灶台边生火添水。一直冷眼旁观的白未晞没有说话,转身也走回了灶房。 第304章 火焰流霞 白未晞安静地用完饭,便起身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小狐狸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还不忘回头警惕地瞥了一眼宋瑞房间的方向。 灶间里,宋周氏利落地收拾了碗筷,又忙着继续烧水。 宋瑞则依着母亲的吩咐,将那个许久未用的大木桶搬了进去,来来回回打了好几趟热水,直到桶内热气蒸腾。 帮老道士清洗可不是件轻松活计。那老道浸在热水里,倒是舒服得直哼哼。 可他那一头花白长发和乱糟糟的胡须,因长期疏于打理又经河水浸泡,早已缠绕打结,成了一个个硬邦邦的疙瘩。 宋瑞试着梳开,却根本无从下手,稍一用力,老道士就龇牙咧嘴。 “小哥儿,莫费那劲了,” 老道士倒是豁达,或者说浑不在意,他眯着眼,享受着热水的暖意,大手一挥,“纠结在一处,烦心!头发嘛,剪了便是,胡子也剃了清爽!省事!” 宋瑞拗不过他,也觉得这或许是最好的办法,便寻来了剪刀和剃刀。 一番不算太精细的操作后,那些打结的头发被剪短,参差不齐,却好歹顺眼了些。那乱蓬蓬的胡须也被尽数剃去,露出了底下许久未见天日的皮肤。 待彻底洗净擦干,宋瑞将自己那件半旧的衣裳递过去让他换上。 老道士手脚麻利地穿好衣裳,虽然袍子略显宽大,穿在他干瘦的身上有些晃荡,但总算是干净整齐了。 他胡乱系上衣带,随手捋了捋那头被剪短一部分,尚带湿气的花白头发,舒坦地长出了一口气。 而站在他对面的宋瑞,在看清他此刻的模样时,却不由得微微一愣。 洗净了满脸的泥垢油污,剃掉了那遮蔽了大半张脸的虬结胡须,眼前的老道士仿佛换了个人。 虽然头发被剪得有些狗啃似的参差,面色也因长年风餐露宿显得黝黑苍老,但那张脸部的轮廓却清晰起来,鼻梁挺直,眉眼间依稀可见几分疏朗之气。 洗干净了,这老道士……还真有些不太一样了。宋瑞心里暗暗纳罕。 收拾停当的老道士从厢房出来后,他脚步不停,径直就钻进了尚有余温的灶房。 宋周氏正收拾着,抬头见他这般模样,也是微微一愣,险些没认出来,随即笑道:“道长收拾利索了,瞧着精神多了。” 说完,便将早已准备好的、还冒着热气的蒸饼和一碟酱菜推到他面前。 老道士也不客气,道了声谢便坐下,吃得唏哩呼噜,酱汁沾到新换的袍子袖口也浑不在意。 方才那洗净后隐约透出的几分疏朗之气,瞬间被这狼吞虎咽的吃相冲得七零八落。 宋周氏看着他这吃相,只是宽容地笑了笑。 宋瑞则在一旁默默看着,心中那点因对方容貌改变而生出的诧异,也渐渐平复下去。 待他风卷残云般将食物扫荡一空,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用袖子抹了抹嘴,这才抬起眼睛,在宋周氏与宋瑞脸上缓缓扫过。 他咂了咂嘴,随即慢悠悠地开口:“宋娘子好啊,小哥儿沉潜有度,命格藏福,不错,不错。” 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宋周氏眉宇间那不易察觉的轻愁,语气放缓,带着点洞悉的宽慰: “宋娘子心里日夜惦念的那桩事,老夫瞧见了。莫要过于忧虑,眉头皱得久了,福气也要绕道走。” 他见宋周氏听得怔住,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继续说道: “这桩事,急不得,也强求不得。时机未到,便如青果未熟,强摘只尝苦涩。且放宽心,依老道推演,转机就在明年,待金风送爽、五谷丰登之时,尘缘自会水到渠成。” 宋周氏眸底先是闪过一丝不敢置信,随即涌上滚烫的光亮,声音发颤却带着急促的期盼:“道长所言当真?明年秋日,我儿真能成家?” “正是!” 老道士颔首,目光清正。 宋周氏听闻此话,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愈发急切:“道长莫要诓我…… 我儿婚事蹉跎数载,我…… 我实在怕了空欢喜。” 一旁立着的宋瑞,此刻也绷不住神色。他下颌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动容,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起,又缓缓松开。 “二位且放宽心!” 老道士说完,便起身离了灶房,踱着步子,穿过前院青砖铺地的开阔处,行至通向内院的屏门前。 屏门虚掩,未落门闩。 他抬手,指节在老旧木门上叩响三声。 “进。” 白未晞清冷的声音从内里传来。 老道士推门而入。 内院景象豁然眼前,与外院的简阔截然不同。四面高耸的围墙将喧嚣隔绝在外,一方小巧庭院静卧其中。 廊檐下,一盏灯笼已然点亮,晕开一团昏黄暖光,与天上倾泻而下的清冷月华交融。 院子角落,那丛翠竹在夜风中簌簌轻响,竹叶摇曳。 白未晞坐在庭院中央的青石桌旁,石桌上置一套越窑青瓷茶具,葱翠釉色莹润如冰。她手托青瓷茶盏,盏底衬着莲纹盏托,浅浅啜饮,目光空濛,并未看向来人。 石桌另一端,卧着已然撤去障眼法的小狐狸。 它蓬松的大尾巴圈在身侧,一双琥珀色的眼瞳在灯笼与月光映照下灼灼发亮,此刻毫不掩饰地盯着踏入此间的老道士,警惕审视。 老道士反手轻轻掩上屏门,缓步走向石桌,目光掠过茶具,落在白未晞无波无澜的脸上。又与那小狐狸戒备的眼神一触,嘴角牵起一丝弧度。 他脚步未停,行至近前,微微俯身,仔细端详着那身火红的皮毛,眼睛里此刻竟透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嚯!”他发出一声短促而真切的惊叹,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这才对嘛!瞧瞧这颜色,这光泽!真真是火焰流霞,灵气逼人啊!” 他直起身,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对着小狐狸咧嘴一笑: “小家伙,这身天生的好皮毛,何必用那障眼法遮遮掩掩?黑不溜秋的有什么看头?就得是这样,红得鲜亮,红得张扬!比那黑毛狸奴的模样,可强出千百倍去了!” 他这番话嗓门洪亮,语气热烈,带着一种市井般的直白夸赞,在这清幽的内院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奇异地冲淡了些许紧绷的气氛。 第305章 呆多久 老道士那番直白热烈的夸赞,如同暖风拂过小狐狸的耳尖。 她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脯,火红的皮毛在月光灯影下愈发显得流光溢彩,那戒备的眼神里,难以自抑地闪过一丝受用和得意! 算这老道有眼光! 但这份飘飘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它立刻甩了甩脑袋,昂起头,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算你还有点见识!不过,少在这儿花言巧语!说,你干嘛非要死盯着我们不放?我们在这儿安安分分的,又没招惹谁,更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非要缠着我们两个‘好的’做什么?” 它特意在“好的”二字上咬了重音,尾巴尖不耐烦地拍打着石桌桌面,发出轻微的“啪啪”声。 老道士嘿嘿一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自顾自地在石桌旁空着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他伸手取过一只空置的青瓷茶盏,拎起石桌上温着的茶壶,给自己也斟了满满一杯清茶。 他端起茶盏,先是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下,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然后才慢悠悠地吹了吹气,小口啜饮起来。 小狐狸见他这般无视自己,更是气结,小爪子重重拍了下石桌:“喂!老道士!你倒是说话啊!” 老道士不紧不慢地咽下口中茶汤,将那青瓷茶盏轻轻放回桌面,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那看向气鼓鼓的小狐狸,又瞥了一眼静默的白未晞,扯了扯身上那件不合体的旧袍子: “小家伙,火气别这么大嘛。老夫缠着你们?” 他嘿嘿一笑,摊了摊手,“这话说的,多伤感情。老夫之前说的,那可都是真心话!”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耍无赖的腔调,“天地虽大,可像你们这儿这么清净、饭食又合胃口、可不好找喽!” 他伸出手指,随意地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语气轻飘飘的:“再说了,老夫这儿时灵时不灵的,万一走出去,又犯起糊涂,一头栽进哪个山沟沟里,或者冲撞了哪位官爷,被打断了腿,那多不好?你们就忍心看我这把老骨头流落街头,餐风饮露?”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溜溜达达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白未晞身上,带着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赖皮劲儿: “我看这儿就挺好,有瓦遮头,有茶有水,还有只这么精神的小家伙能逗逗闷子。女娃娃,你就当是……收留个无家可归的老人家,积攒点功德嘛!老夫要求不高,管吃管住就成!” 这番话他说得理直气壮,摆出一副“我就赖上你们了”的滚刀肉姿态,偏偏脸上还堆着那种让人没法真正生气的惫懒笑容。 “动手吧!”小狐狸直接回头冲着白未晞说道:“我相信你,定能将这臭道士打的屁滚尿流!” “好好说话,动什么手啊!”老道士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审度,他不再逗弄小狐狸,而是坦诚道:“老夫跟着你们,说无处可去,是实话,却也不全是。” 他微微前倾身体,视线仿佛要在白未晞身上钻出个洞来。 “女娃娃,你……很特别。”他斟酌着词句,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划拉着,“老夫行走世间多年,见过的‘非常之物’也不算少。可你这样的……头一回见。” 他目光锐利起来,像是试图穿透那层与人无异的表象:“明明身负……那般本质,气息却沉静如古井无波,行动坐卧与活人无异,甚至能在俗世中与人类安然共处。” 老道士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解和警惕:“这不合常理,也超出了老夫的认知。我瞧不透你的根脚,算不出你的前尘,甚至连你究竟是‘什么’,都只能窥见一鳞半爪,还不怎么符合。”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担忧,眼神变得郑重:“老夫这副残躯,疯癫半生,许多事力不从心,但有些烙印在骨子里的东西,还没忘干净。遇见看不透、又明显‘非人’的存在,总免不了多几分留意。说是好奇也罢,说是……一份残存的责任也好。” 老道士的目光扫过这小院,意味深沉:“我需得亲眼看看,你在此地,是真正的安宁,还是假意平和?你对这些真心待你的凡人,究竟是共处,还是……潜在的威胁?” 这番话,他说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认真。 小狐狸听得愣住了,它没想到这老道士看似疯癫胡闹之下,竟藏着这样的心思。它不由得也看向白未晞,心里有些打鼓。 白未晞依旧沉默着,深黑的眼眸迎上老道士审视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也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愠怒。 她并未对他的质疑或担忧做出任何解释,只是开口道: “你还想,呆多久?” 这句话问得突兀,却又在情理之中。没有迂回,没有客套,很是直接。 无论你是好奇还是警惕,是无处可去还是别有目的,你准备在这里滞留到几时? 老道士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被问得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那头被剪得参差不齐的花白头发,眼神又开始有些飘忽,方才那点认真劲儿飞快地消散,变脸似的又挂上了那副混不吝的赖皮笑容。 “呃……这个嘛……”他支吾着,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飞快地琢磨,然后伸出几根手指,装模作样地掐算了几下,嘿嘿笑道: “女娃娃你看啊,老夫这身子骨,之前又是风餐露宿,又是落水受寒,元气大伤,总得好好将养将养,是不是?再说了,你们这院子,风水好,气息纯,利于老夫……嗯,稳定心神!” 最后,他伸出一根手指,试探着说道:“要不……就先定个……一个月?老夫保证,绝不白住!挑水,洒扫,劈柴我全包了!还能……还能陪这小家伙解解闷!” 他指了指一旁竖着耳朵听的小狐狸。 小狐狸闻言,立刻嫌弃地扭过头,明确表示不稀罕。 第306章 很久很久之前 白未晞听完他这番算盘打得噼啪响的“规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只是重新端起了那盏青瓷茶杯,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 这无声的反应,让老道士心里有些没底,但他脸皮够厚,只当她是默许了。 他便笑嘻嘻地再次端起自己的茶杯,美滋滋地又喝了一大口,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一个月饱食安睡的“好日子”。 “我要学那套剑术。”白未晞清冷的声音突然传来。 老道士脸上的笑容一僵,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真实的困惑:“剑术?什么剑术?女娃娃,老夫我……” 他的声音,停住了。 月光下,白未晞已无声起身。 她步履轻盈地走到院角那丛夜风中簌簌作响的翠竹旁,信手一折,“啪”的一声脆响,一段三尺来长、青翠欲滴的竹枝便已在她手中。 白未晞转身,立于庭院中央。清冷的月华如水银泻地,勾勒出她纤细却笔直的身影。 下一刻,她动了!竹枝破空,发出细微的锐响! 这赫然便是那日老道士在钟山深处,以枯枝舞动的那套行云流水、暗合天地的剑术! “你……你!” 老道士猛地从石凳上弹了起来!紧盯着庭院中那舞动竹枝的身影,布满皱纹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极度的震惊与骇然! 他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着白未晞,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 “这‘流云拂松剑’!你……你从哪里偷学来的?!” 话一出口,他便反应过来了。定然是自己不知何时又心神失守,在浑浑噩噩间,将这视若性命、非亲传弟子不授的师门绝技,在不经意间使了出来! 可是……老道士带着浓浓的难以置信,喃喃道: “怎么可能?这女娃娃记性真是……” 他重新坐了下去,显然需要点时间来消化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老道士用力眨了眨眼,又揉了揉,仿佛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或者又陷入了某种癔症。 但眼前持竹而立的身影清晰无比。 震惊过后,他心中升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他看着白未晞那完美复刻、却唯独缺少了心法神韵的剑招,眼神渐渐有些飘忽。 那些关于师门、关于严格传承规矩的记忆碎片,如同水底的沉渣,微微搅动了一下,却又很快沉淀下去。 规矩……传承……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颈间那道浅淡的爪痕,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那些需要守着规矩的人,那些他曾经想要传承下去的人,早就不在了。 如今的他,不过是个疯疯癫癫、苟延残喘的活死人,守着这些,难道真要带进棺材里,让它们随着自己这把老骨头一起烂掉吗? 这女娃娃,虽然非人,却偏偏有着如此惊人的天赋……这难道不也是另一种“缘法”? 想到这里,他心中那点因规矩被破而产生的滞涩,竟奇异地松动了。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气息里带着岁月的尘埃和一种认命般的释然。 “哈哈……” 他忽然又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许平日的赖皮,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沧桑和……一丝隐隐的期待? 他重新拎起茶壶,给自己斟了杯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行吧,行吧……” 他咂摸着嘴里的茶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白未晞说,“老天爷最大嘛,它把这缘分塞到老夫眼皮子底下,总不好硬推出去。” 他抬起眼皮,看向白未晞,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近乎顽童般的狡黠: “教你,不是不行。不过嘛……”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光有样子可不成。这‘流云拂松剑’,讲究的是形神兼备。”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脑袋:“得有心法配合,引动内息,才算真功夫。没有心法,那就是花架子,耍着看还成。” 说着说着,他又开始手舞足蹈起来,对着天空比划:“就像那鹅,光会嘎嘎叫不行,得会游泳!就像那柿子,光红不行,得甜!” 小狐狸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忍不住嘀咕:“这老道又开始说疯话了。” 老道士却突然凑到白未晞面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女娃娃,真想学?那得答应老夫一件事。” “管饭!管饱!还得有酒!不然这心法啊,它、它就想不起来了!”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 自那日后,老道士就在鸽子桥小院住了下来,美其名曰“养身授艺”。 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满院落。 宋周氏房里的那张旧摇椅被搬到了院中柿子树下,老道士舒舒服服地窝在里面,随着椅子“嘎吱、嘎吱”缓慢的节奏前后摇晃着。 他眯着浑浊的眼睛,手里攥着个小酒壶,时不时惬意地呷上一口。 白未晞依旧手持那截竹枝,在院中空地上演练着“流云拂松剑”的招式。 她的动作依旧精准,每一式转折,每一步踏出,都与老道士那日演示的别无二致,甚至更添了几分非人般的稳定。 “不对不对!” 摇椅上的老道士忽然拖长了调子开口,他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只懒洋洋地挥了挥拿着酒壶的手: “女娃娃,你那‘云起式’,手腕得再松三分,是‘引’,不是‘绷’!云彩哪有像你这么硬邦邦的?” 白未晞闻言,手腕微不可察地调整,竹枝划出的轨迹果然多了几分缥缈之意。 老道士眯着眼瞧着,那清冷专注的身影,那精准重复的剑招,在“嘎吱嘎吱”的摇椅声响中,渐渐与他记忆深处某些模糊而喧闹的画面重叠起来。 他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 也是这样的午后,也是这般认真的身影,只是不止一个……是好几个年轻的身影,围着院中一棵更大的老树,同样习练着这套剑法。 有人动作青涩,引得同伴发笑。有人急于求成,被他用戒尺敲打手心,还有人练得满头大汗,却不得要领…… 那些早已逝去的、带着汗水和笑闹的鲜活气息,仿佛隔着漫长的时光,再次扑面而来。 他仿佛能听到那些早已沉寂的嗓音在喊“师父”,能听到剑锋破空的不同声响,能闻到空气中除了酒香,还有年轻弟子们身上蓬勃的生命气息。 第307章 乘雾 暖阳,酒意,还有那被岁月磨蚀的、隐约的喧嚣感,如同潮水般轻轻拍打着老道士昏沉的意识。 摇椅“嘎吱……嘎吱……”的声音越来越慢,最终停了下来。他歪在椅子里,头一点一点,沉入了梦中。 起初似乎是安宁的。有年轻的身影在晃动,有听不真切的说话声……但很快,色调陡然转暗。 不再是宁和的画面,而是某种无能为力的焦灼,是眼睁睁看着什么发生却无法阻止的窒息感! 破碎的呼喊,决绝离去的背影,还有某种沉重得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代价…… “不……回来……别去……” 他在梦中发出模糊的呓语,声音含混而痛苦。 老道士身体在摇椅上不安地扭动,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口的衣襟。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仿佛正被无形的巨石压迫着胸腔。 就在那梦魇逐渐收紧,要将他拖入更深的黑暗时。 一只冰冷的手,悄无声息地覆上了他的额头。 那寒意并不刺骨,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老道士浑浊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隙,视线模糊,只隐约感觉到额头上那片稳定的冰凉,以及耳边传来压得很低的对话: “……没有发热。” 是白未晞清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紧接着,是那个小狐狸的,细碎、带着看好戏的,事不关己的揶揄声,“魇着了吧?道士也做噩梦呐!” 老道士剧烈地喘息着,混沌的意识在现实与虚幻的边缘摇摆,那冰冷的触感是此刻唯一的锚点,将他从深不见底的噩梦中,一点点拉回现实的岸边。 老道士悠悠转醒。 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他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发现自己依旧歪在那张旧摇椅里,身上不知何时被谁细心搭上了一条薄薄的旧毯子。 院中,白未晞早已练完了剑,正静坐在石桌旁,小狐狸则不见踪影。 宋周氏正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个木盆,看见他醒了,便走了过来,“道长,您醒了?这深秋时节,露重的,在外头睡着可容易染上风寒。您这年纪,还是得多当心些身子骨才是。” 老道士闻言,嘿嘿一笑,浑不在意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几声轻响。 他一把掀开身上的薄毯,动作利落地从摇椅上站起来,甚至还故意用力跺了跺脚,拍了拍自己干瘦却似乎挺硬朗的胸膛,嗓门洪亮: “无妨,无妨!宋娘子放心,老夫这身子骨,硬朗得很!些许寒凉,算得了什么?当年……呃……” 他话说到一半,似乎卡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茫然,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模样,挥了挥手,“总之就是没问题!” 他边说边活动着手脚,仿佛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还在原地蹦跶了两下,那宽大的旧道袍随之晃荡,显得有些滑稽。 宋周氏见他这般模样,知道劝不动,只好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端着木盆忙活去了。 老道士停下动作,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石桌旁静坐的白未晞,又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里似乎还萦绕着一丝驱散了噩梦魇住的冰凉。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这酒劲儿还挺足”,便又晃晃悠悠地,朝着飘出饭香的灶房方向踱了过去。 灶房内,昏黄的光晕将一张小方桌笼罩。宋周氏、宋瑞、白未晞以及老道士围坐桌前,那只被障眼法伪装成“黑猫”的小狐狸则安静地蜷在白未晞脚边的软垫上,面前放着专属的陶碗。 宋瑞今日刚从外面忙完回来,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依旧活络。饭桌上,主要是宋周氏在招呼,说话。 几口热汤下肚后,驱散了秋夜的寒意,气氛也活络了些。 宋周氏看着面色比前两日红润些的老道士,想起一事,“道长,您看您在这儿也住下了,还不知该如何称呼您?总是道长道长的叫着,未免有些生分。” 正细细品味一块蒸鱼的宋瑞也抬起头,看向老道士,显然也对这个问题有些好奇。 老道士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抬起眼,浑浊的目光在宋周氏和宋瑞脸上扫过,又似无意地掠过安静进食的白未晞和蜷着的“黑猫”。 “称呼啊……” 他拖长了语调,片刻后,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褪去了戏谑的平静道: “贫道……‘乘雾’。” “乘雾道长。” 宋周氏微笑着点头,觉得这道号颇有仙气。 宋瑞则拱了拱手,语气更显敬重了些:“原来是乘雾道长,失敬。” 他顺势问道,“听口音,道长似乎不是金陵本地人?不知仙乡何处,在哪座宝山修行?” 乘雾道长嘿嘿一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含糊道: “云游之人,四海为家,哪有什么固定的仙乡。山嘛,爬过的倒是有几座,名字嘛……嘿,年纪大了,忘性也大,记不清喽!” 他巧妙地避开了具体来历,转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将那点可能引向过往的探问,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蜷在垫子上的“黑猫”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尾巴尖懒洋洋地扫了一下垫子,仿佛对这番含糊其辞早已习惯,甚至带着点不屑。 宋瑞见老道士不愿多谈,便也不再追问,笑着转开话题:“道长说的是,身心自在最重要。来,您尝尝这菘菜,清甜得很。” 乘雾道长立刻从善如流,注意力回到了饭菜上,连连点头:“嗯!清甜!宋娘子好手艺!” 第308章 炼神术 主屋内,白未晞平躺在床榻上。小狐狸蜷在她枕边,却毫无睡意,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忽闪忽闪。 它翻了个身,滚到了白未晞的腰部后,蹲坐起来,用爪子轻轻扒拉了一下白未晞冰凉的衣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不解和一丝莫名的焦躁: “喂,我说……你一个僵尸,不老不死,力大无穷,干嘛非要学那牛鼻子老道的剑术?还是什么道家正统的‘流云拂松剑’?听着就跟我们不是一路的!” 它越想越觉得别扭,尾巴尖烦躁地扫着床单。 “咱们的路子,不应该是……吸点月华,淬炼一下爪子牙齿,或者吸食精气,饮血挖心掏肺的,再或者像我这样,修炼点天赋神通,迷惑迷惑人心什么的吗?你倒好,去学那些专门克制咱们这类存在的玩意儿!那不是……那不是自己找不自在吗?” 白未晞缓缓睁开双眼,深黑的眼眸在夜色中如同两潭静水。她侧过头,看向枕边那团焦躁的毛球,反问道: “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 小狐狸像是被踩了尾巴,差点跳起来,“这还用问吗?!道家的东西,讲究的是阴阳调和,生生不息!你呢?你我呢?咱们是啥?是阴煞,是死气,是妖气!是跟他们那一套天生相冲的!你就不怕练着练着,那什么狗屁心法引动的‘阳气’,把你这一身好不容易凝聚的阴煞之气给冲散了?或者像烈日化雪一样,把你给 ……” 它没敢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白未晞静静地听着,直到小狐狸激动地说完,她才缓缓开口: “我试过了,不会。” “僵尸之躯,确属阴煞。然,正因其至阴至沉,动时方知‘流云’之轻逸难得,静时方显‘拂松’之韧劲可贵。”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望向无垠夜空。 “他以活人之躯,求灵动,求生机。我以此身习练,体悟的,是另一种‘静中之动’,‘死中之生’。” 她重新看向小狐狸,那双深黑的眼眸里,似乎有极淡的微光闪过。 “况且,谁言僵尸,便不能使剑?” 小狐狸被她这番话说得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它仔细琢磨着白未晞的话,什么“静中之动”、“死中之生”,听起来玄之又玄,但细细一想,好像……又有那么点歪理? 它趴回枕头上,小声嘟囔着:“歪理邪说……反正说不过你。”但那股莫名的焦躁,却奇异地平复了不少。 它偷偷瞥了一眼白未晞平静的侧脸,心里嘀咕:也许……这个冰冷的家伙,真的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朔风渐起,金陵城迎来了初冬。 院角那棵老柿子树叶子已经落完,只剩下果子还挂着,虬曲的枝干在寒风中轻颤。 算起来,乘雾老道在这小院已然住足了一月。并且说来也怪,这安稳日子似乎真能定心安神。 他那些疯癫症状发作得愈发少了,虽仍时常有些不着调的言语,但整个人瞧着倒是比初来时清明了不少。 这日午后,难得的冬日暖阳透过云层,懒洋洋地洒在院子里。 白未晞刚刚将一套“流云拂松剑”从容使完,竹枝收于身侧,姿态完美,无可挑剔。 她能学的,已然尽数学去,剩下的确实只欠水磨工夫与自身悟性。 摇椅“嘎吱”一声停了。 乘雾老道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揣着袖子,眯眼打量着白未晞。 他脸上那惯常的惫懒神色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欣赏与某种“时机到了”的审度。 “女娃娃,”他开口,“你这剑招,学的不错。剩下的只能靠你自己领悟琢磨了,老夫是没啥可教的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缓缓问道:“老夫观你神完气足,魂光凝而不散……你平日,可需要睡眠休憩?” 白未晞持竹静立,闻言平淡答道:“可睡,可不睡。” “妙极!”老道士眼睛一亮,忍不住抚掌(虽然手还揣在袖子里,只是动了动胳膊),“天生就是修炼那部功法的材料!” 他站起身,踱到白未晞面前,努力想摆出几分仙风道骨,可惜被厚重的旧棉袍衬得有些臃肿。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与冬日肃杀相合的庄重: “女娃娃,外力终有穷时。老夫这里,尚有一套师门秘传的‘炼神’之术。” 他特意加重了“秘传”二字,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彩,“此术非同小可,艰深晦涩,玄奥非常!”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冷空气中显得格外分明:“寻常人便是得了真传,没有足够的魂力根基与悟性,连门边都摸不着!即便是天资卓绝者,欲要浅浅入门,窥得一丝堂奥,至少也需耗时……三个月!”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术若能入门,于你稳固灵识,洞察入微,乃至应对某些……嗯,针对神魂的阴私手段,大有裨益!当然,学不学在你,老夫绝不强求。” 他这边话音刚落,那边白未晞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清清脆脆、没有丝毫犹豫地吐出一个字: “学。” 干脆,利落,对于老道士刚才那番关于“艰难”、“三个月”的渲染并不在意。 “嘿嘿……有眼光,有魄力!那……老夫就勉为其难,再花上三个月功夫,好好指点指点你!” 说罢,他心满意足地重新窝回摇椅里,裹紧了棉袍,在冬日的暖阳下优哉游哉地晃了起来:嘿,三个月的饭票和安稳窝,又续上了! 小狐狸蜷在窗台厚厚的垫子上,把老道那点心思看得明明白白,忍不住撇过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鄙夷的“呼噜”声。 第309章 斗不过 自那日后,乘雾老道便正式开始了他的“炼神”授课。 地点依旧选在开阔的前院,只是随着冬日深入,石桌石凳显得有些沁人,老道士便把自己那宝贝摇椅挪到了廊檐下背风处,裹着厚袍子,一边晒着难得的暖阳,一边进行他那玄之又玄的传授。 这“炼神”之术,与练剑大不相同,并无太多外在动作,更多的是静坐、凝神、观想以及老道士那套晦涩难懂的口诀心法。 白未晞学得依旧专注,常常一坐便是半日,周身气息愈发沉静,深黑的眼眸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微光。 起初,小狐狸还好奇地蹲在窗台上看了几次。但见既无剑光闪烁,也无身形翻飞,只是两人一个在摇椅上念念有词、指手画脚,一个在院中静坐如磐石,实在无趣得紧。 它甩了甩尾巴,很快便对这种“呆坐”的功课失去了所有兴趣。 宋周氏对这些玄奥的东西更是敬而远之,完全看不懂,也生怕打扰。 她见小狐狸似乎也待得无聊,便时常在出门买菜或串门时,将这只“乖巧安静”的黑猫带在身边。 “小黑,走,今日去东头王婆婆家坐坐,她家新做了鱼干,味儿可香了。” “小黑,李婆婆念叨你好几回了,喊我过去的时候一定得记着带上你。” 小狐狸对此很是积极。比起在院里看一老一少两个“木头”修炼那枯燥的“炼神”术,它更乐意跟着宋周氏出去“巡视”邻里。 既能享受沿途各式各样的目光,还能得到些零嘴投喂。 于是,鸽子桥小院的前院,便时常出现这样一幕: 廊下,老道士抑扬顿挫地讲解着神念如何如丝如缕,如何感应天地。 院中,白未晞闭目静坐,如同一座玉雕。 而宋周氏则提着篮子,带着那只步伐优雅的“黑猫”,轻轻掩上院门,将一院的清冷与玄奥关在身后,融入巷弄间热闹的市井生活里。 这日,宋周氏和人相约的去市集了。院里只剩下一老一少一狐。 乘雾老道刚讲解完一段关于“凝神内照”的关窍,看着院中静坐如初的白未晞,又瞥了一眼正懒洋洋蜷在窗台垫子上舔爪子的小狐狸,他眼珠一转,忽然生出个促狭的念头。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窗台那边听到:“咳,要说这‘炼神’之术啊,妙用无穷。不光是能稳固自身,练到高深之处,对于某些天生灵慧、擅于操弄心神的小家伙来说,更是如虎添翼!” 小狐狸舔爪子的动作微微一顿,耳朵几不可察地竖了起来,但依旧假装没听见,依旧懒洋洋的趴着。 老道士见状,并不着急,慢悠悠地继续说道:“想想看,若是神识足够强大,何须再费劲巴拉地去打老夫那桃木剑、三清铃的主意,琢磨使用那些名门正道的法子……” 他特意在“打主意”上加重了语气。 小狐狸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惊慌,随即被汹涌的怒火取代! 它“噌”地一下从垫子上站起来,身上的毛都炸开了一圈,此刻宋周氏不在,它再无顾忌,直接开口,清越的女声带着气急败坏: “老牛鼻子!你胡说八道什么!谁打你那些破烂玩意儿的主意了!谁琢磨名门正道了!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我那是好奇!对,就是看看!” 它急得在窗台上直转圈,尾巴像根棍子似的竖得笔直,试图辩解,却又因为心虚而显得语无伦次。 乘雾老道看着它这副炸毛跳脚的模样,乐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他优哉游哉地靠回摇椅里,晃了两下,这才不紧不慢地补充道,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呦,还急了?老夫又没指名道姓。再说了,你也就是运气好,碰上老夫如今落魄!那桃木剑和三清铃置办才一年多,用的也只是寻常桃木,老夫不主动催动时,与凡物无异,你才能碰得了。若真是蕴养多年的法器,就凭你那点道行,靠近都难,摸一下?爪子都得给你烫熟了!” 小狐狸被他说得又羞又恼,脸都快气歪了。梗着脖子强辩:“谁碰了!你少污蔑我!” 老道士却不接这茬,话锋一转,又回到最初的话题,继续用那种诱惑的语气描绘着: “所以啊,与其惦记那些外物,不如练好内功。想想看,若是神识强大到一定程度,直接干扰其心念,迷惑其心智,想让她往东就往东,想让她往西就往西!那才叫真本事!不比你现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强得多?” “你胡说什么!” 小狐狸几乎是尖叫着打断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同时眼神飞快地、心虚地瞟了眼院中静坐的白未晞,接着叫道:“还有!谁要学你那破玩意儿!还想让我去……去迷惑她?!我……我不会再那样做了!” “放心瞧,使劲瞧。她这会儿五感内收,神游太虚,听不见咱俩说啥。”老道士仿佛看穿了它那点小心思,优哉游哉地晃着摇椅,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小狐狸那副紧张心虚的模样瞬间僵在脸上,意识到自己又被这老道戏耍了,所有的担忧都成了对方眼中的笑料。 “老混蛋!你诈我!谁心虚了!我……我跟你没完!” 乘雾老道看着它彻底炸毛、张牙舞爪却无可奈何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惬意地呷了一口早就准备好的温酒。觉得这小狐狸可比那冷女娃有趣多了。 毕竟那个逗不动,也斗不过。 第 310 章 量体裁衣 朔风卷着零星雪粒,敲打着金陵城的黛瓦,腊月的寒意已浸骨,年关却在这凛冽中渐渐近了。 街巷间的叫卖声比往日稠密了些,饴糖的甜香混着屠户案上的肉香,连墙角的积雪都似染上了几分喜庆。 这日清晨,宋瑞正裹紧了棉袄要出门忙活牙行年底的琐事,白未晞叫住了他:“宋瑞。” 宋瑞回头,见她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麻衣布裙,袖口磨出了淡淡的毛边,在这呵气成霜的冬日里显得格外单薄。 可她站在雪地里,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不见半分畏寒之态,连鼻尖都没染上寻常人的红意。 “习武的人果然不一样,这般冷天竟也不怕冻。”宋瑞暗暗想着,刚要开口问她有何事,就见白未晞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小包,布纹里还沾着些许细碎的雪沫。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入手便是一阵坠沉,那粗布包裹下的硬物棱角分明,指尖触到的冰凉质感和熟悉的分量,让他瞬间就明白了里面是什么。 “未晞姑娘,这也太多了……”宋瑞捏着包袱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里满是迟疑。 白未晞深黑的眼眸平静地望着他,言简意赅道:“年货。银骨碳再多买一些,住人的屋子都要有,其他看着置办。” “都要有……”宋瑞重复着这三个字,他明白,她知道了。 刚入冬时,银骨炭的价格就涨了三成,且金陵城里断货了好几次,他托了牙行的关系才好不容易买到一小筐,便只在白未晞和乘雾老道的房里点着,他和母亲的房间,始终用的是普通炭。 他望着手中沉甸甸的包袱,又看向白未晞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安心的脸,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不再推辞,郑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好!未晞姑娘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定把年货置办得妥妥当当,热热闹闹的!” 蹲在窗台上的小狐狸竖着耳朵听着,蓬松的尾巴扫掉落在鼻尖的雪粒,听到“年货”二字,尤其是联想到那些油润的肉干、香甜的蜜饯,琥珀色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尾巴尖也愉悦地轻轻摆动,喉咙里发出呜呜”声。 窝在廊下摇椅里揣着袖子的乘雾老道,也掀开眼皮瞅了这边一眼,嘿嘿笑了两声,声音里满是期待:“嗯,懂事!是该热闹热闹!记得多打些好酒,要那种窖藏三年以上的!” 宋周氏从灶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涮锅水要倒掉,正好听到这番对话。 她看着白未晞,眼眶微微有些发热,想说些感谢的话,却又觉得任何言语在这份直接的行动面前都显得苍白。 最终只是用围裙擦了擦手,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温暖又有些无措的笑容:“这……这怎么好意思,让未晞姑娘破费了……” 白未晞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转身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有了这笔充足的银钱,宋瑞办起年货来底气十足。 接下来的几日,他忙完牙行的活计,便兴致勃勃地穿梭于金陵城的大小集市。 朱雀大街的鸡鸭鱼肉、秦淮河畔的米面粮油、聚宝门的各式干果蜜饯……一样样被他仔细挑选,陆续搬回鸽子桥小院。 小院的空气中开始飘荡着炒货的焦香和腌制腊肉的咸香,宋周氏忙着清扫庭院,用红纸剪着窗花,准备着祭祀祖先的物什,脸上终日带着忙碌而满足的笑意。 乘雾老道则每日守在厨房门口,看着日渐充盈的米缸和堆得高高的酒坛,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嘴里时不时念叨着“这才像个过年的样子”。 小狐狸则对那几包特意买来的、品质上乘的肉干和蜜饯格外满意,每日巡视自己的“领地”时,步伐都更显矜贵,路过酒坛时还会用鼻尖蹭一蹭。 宋瑞看着院里的景象,心里渐渐踏实下来,可转头看到母亲棉袄上的补丁,又瞥见乘雾老道身上那件晃荡的旧棉袍,还有白未晞始终单薄的麻衣,忽然觉得还差了些什么。 年关将至,总得让大家都穿上新衣裳,暖暖和和地过年才好。 他心思一动,第二天便特意绕到城南的“锦绣阁”,请了店里最有名的绣娘上门量体裁衣。 那绣娘二十出头,名叫谢令仪,眉眼清秀。 谢令仪带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伙计,来到鸽子桥小院时,宋瑞正忙着把刚买的年画贴在门框上。 看到她进来,他忽然有些局促,放下手里的浆糊碗,搓了搓手道:“谢姑娘,麻烦你跑一趟了。” 谢令仪浅浅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声音轻柔却清脆:“宋大哥客气了,上门量体裁衣本就是我们该做的。”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宋瑞沾了些许浆糊的手指,又迅速移开。 宋周氏连忙迎了上来,笑着说:“姑娘快坐,一路寒凉,喝点热水先。” “大娘客气了。”谢令仪应着,随即拿出尺子和纸笔,“宋大哥,咱们先给谁量尺寸?” 宋瑞指了指廊下正在晒太阳的乘雾老道:“先给道长量吧。” 老道士睁开眼,看着小伙计手里的尺子,嘿嘿一笑:“还是小哥儿贴心!可得量准了,老夫这仙风道骨,可不能被不合身的衣服毁了气场!” 谢令仪看着他松垮的衣袍,忍着笑,小伙计走上前仔细给老道量了肩宽、身长,谢令仪在一旁认真地记着数字。 小伙计动作娴熟,手指纤细灵活,量到老道的袖口时,老道故意晃了晃胳膊,他也不慌,只是轻轻按住他的手臂,“道长,别动,不然尺寸就不准了。” 老道见状,倒也老实了,任由小伙计量着,嘴里还不忘念叨:“要做厚些,最好能藏下一壶酒的那种……” 宋瑞站在一旁看着,见谢令仪认真的模样,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莫名的暖意。 这次请她上门,本是通过打听觉得她手艺好,可此刻看着她温和的笑容,他的心跳竟莫名快了几分。 接下来给宋周氏量尺寸时,谢令仪特意问了她的喜好,还细心地说:“大娘,冬天的衣服要宽松些才舒服,我给您多留些余地,里面还能套夹袄”宋周氏听得连连点头。 …… 量完尺寸,谢令仪收拾好东西,对宋瑞说:“宋大哥,三天后我把衣服送过来,您放心,一定合身。” “好,麻烦你了。”宋瑞接过她递来的单据,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目光。 谢令仪脸颊微红,匆匆说了句“告辞”,便带着小伙计离开了。 走到院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正好对上宋瑞的目光,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她迅速转过头,快步走进了漫天风雪中。 宋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像揣了个小鼓,咚咚直跳。 他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似乎比往年暖和了许多。 三天后,谢令仪果然准时送来了衣服。打开包袱,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套冬衣,针脚细密,样式也好看。 “娘,这是给您选的厚棉袄,这料子软和,穿着暖和。”宋瑞先将一件深青色、絮了厚棉的袄子递给宋周氏。 宋周氏接过,摸着那细密的针脚和柔软的布料,连声道:“好,好!” 接着,宋瑞又拿出一套石青色的男式棉衣,走到廊下,递给正眯眼打盹的乘雾老道:“道长,这是给您的。按您如今的尺寸做的,这次定然合身了。” 老道士睁开眼,看着那件崭新的、厚实暖和的棉袍,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伸手接过,抖开来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长短、宽窄果然都恰到好处,不再是之前那件宋瑞的旧袍子那般晃晃荡荡。 “嘿嘿……”他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平日的赖皮,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嘴上却依旧习惯性地打趣,“小哥儿眼光不错!这颜色,这料子,正配老夫这仙风道骨!不错,不错!” 宋瑞又拿起一件月白色的女式棉裙,那是给白未晞的。 料子是上好的细棉布,絮的是新弹的棉花,领口还绣着一圈淡淡的梅枝纹样,素雅又好看。 他走到内院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未晞姑娘,衣服给你送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白未晞站在门内,接过衣服,指尖触到那温暖的布料,抬眼看向宋瑞,轻轻说了句:“多谢。” 宋瑞笑了笑:“应该是我们多谢你才对。快穿上试试,暖和。” 白未晞点了点头,关上了门。片刻后,她穿着新棉裙走了出来,小狐狸跳到她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裙摆,像是在夸赞衣服好看。 乘雾老道眯着眼打量着她,嘿嘿一笑:“女娃娃穿这身衣服,真俊。” 白未晞没说话,走到廊下,看着院里晾晒的腊肉和桃符,眼神里满是安宁。 风雪依旧在窗外呼啸,可这小小的鸽子桥小院里,却充满了烟火气和暖意,年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第311章 不要 腊月二十四,扫尘迎新的日子。宋周氏正拿着新扎的笤帚,仔细清扫着梁间檐角的积尘。宋瑞则忙着将院中杂物归置整齐,洒水净庭。 乘雾老道揣着袖子,看着母子二人忙碌除尘的样子,再瞥见墙角那些为除夕准备的、尚未动用的桃木枝,桃符等辟邪物件,总是忍不住想笑。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马车轱辘碾过积雪的声音,接着是清晰的叩门声和一个客气的声音:“汝南郡公府给白姑娘送年礼来了。” “汝南郡公府”这个名号让宋瑞的手顿了顿,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并且金陵城早在年初就传遍了,周家二小姐早已入宫。如今以郡公府的名义送礼,这是…… 宋瑞下意识看向白未晞。 她正站在廊下,看着小狐狸在雪中嬉戏。听到“汝南郡公府”几个字,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连目光都未曾移动分毫。 “不要。”白未晞出声道。 “我去说一声。”宋瑞快步走到院门后,拉开一道门缝。 门外停着一辆挂着“周”字灯笼的青绸马车,车夫和两个小厮都穿着郡公府号衣,捧着数个扎着彩帛的锦盒。为首的小厮躬身道:“这位郎君,奉我家主人之命,特来给白姑娘送年礼。” 宋瑞走出院门,对着门外的小厮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却坚定:“劳烦各位跑这一趟。未晞姑娘说,礼就不收了,还请原物带回。” 门外的小厮面露难色:“这……府里特意吩咐,务必要送到白姑娘手中……” “抱歉。”宋瑞摇头,声音温和却不容商量,“未晞姑娘既已吩咐,我也只能照办。” 那小厮见状,知道强求不得,只得叹了口气,示意同伴将礼盒搬回马车。 待马车碌碌驶远,宋瑞关好院门,轻轻插上门闩。 他走回院内,见母亲正叹着气,乘雾老道则是咂咂嘴道: “啧,宫里的手,偏要借府里的名头……” 这话说得含糊,却在寂静的院里格外清晰。 小狐狸也蹿回廊下,蹭了蹭白未晞的裙角,仰头看着她。 “喝茶吗?”白未晞开口,声音清冷,打破了方才那点因外来者带来的凝滞。 几人自然应声。 白未晞转身走向廊下角落那个小小的红泥炉。她没有取常用的水囊,而是拿过一个素净的广口陶罐,步履轻盈地走到院中那棵覆着厚厚一层新雪的柿子树下。 她伸出那双总是冰凉的手,将枝干上最表层、未经尘埃沾染的积雪,一捧一捧,轻轻掬入陶罐之中。 小狐狸好奇地跟在她脚边,仰头看着簌簌落下的雪末,偶尔伸出爪子去接。 不过片刻,陶罐内便盛满了晶莹的雪。 她回到廊下,将陶罐置于已点燃炭火的泥炉上。火焰舔舐着罐底,罐中的雪先是迅速融化成水,继而开始冒出细小的、如同小鱼眼般的气泡。 她没有等待其完全沸腾,而是在水面泛起细微鱼鳞纹,热气初腾的当口,用木勺从身旁的青瓷罐中取出一小撮早已碾磨好的茶末,均匀地投入罐中。 随即,她手持一支细竹筅,开始缓慢而富有节奏地搅动。 茶香混合着雪水特有的清冽气息,随着水汽的蒸腾,在寒冷的空气中幽幽弥散开来。 她专注地看着罐中茶汤颜色的变化,待那汤色渐呈淡琥珀,茶沫浮聚如积雪,便用竹勺将茶汤一一分入几只素面的越窑青瓷盏中。 整个过程,她做得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禅定的宁静,仿佛刚才门外的打扰从未发生过。 宋周氏接过茶盏,暖着手,嗅着那独特的茶香,脸上的忧色渐渐化开。 宋瑞品了一口,只觉一股温润的暖意带着清雅微苦的余韵滑入喉咙,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也抚平了心头的些许波澜。 乘雾老道捧着茶盏,眯着眼深深吸了一口茶烟,摇头晃脑地赞道:“雪水烹茶,女娃娃会的挺多!” 小狐狸也分得一小碟置于地上,它凑上前,小心翼翼地舔了舔,被那微苦的味道激得皱了皱鼻子,但还是耐心地小口啜饮起来。 廊外风雪未停,廊下茶烟袅袅。 几人围炉静坐,品着这盏用洁净新雪煎出的清茶的时候,宫城内精致的香炉在柔仪殿的暖阁内吐出袅袅青烟,驱散着金陵冬日的湿寒。 此殿陈设华美,规制气派,一应规格用度与‘国后’无异。 周薇正端坐于窗下,指尖抚过一册书卷,神色却有些游离。 自大姐姐病逝,她虽未得正式册封,但宫中上下皆知,她已是官家身边唯一的人,更在官家的默许下,代掌凤印,打理后宫事务已一年有余。名分虽暂缺,权柄与尊荣却已是实质上的女主人。 此时一名心腹内侍悄无声息地步入,低声禀报了汝南郡公府代送的节礼被白未晞原封不动退回的消息。 周薇抚着书页的手微微一滞,随即,一抹复杂难言的苦笑在她唇边悄然浮现,又迅速隐去。她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内侍退下。 “果然……如此。”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几分落寞,“一年多了,未晞姐姐……你终究还是不肯谅解我半分。” 暖阁内静默片刻。一位侍立在侧、眉眼伶俐的年轻宫人,见周薇面露怅然,又隐约听到“退回”等字眼,自以为揣摩到了上意,带着几分急于表现的热切,上前一步,低声道: “您何必为那等不识抬举的人烦心?不过是个山野女子,得蒙您多看一眼,已是她几辈子修不来的福气,竟敢如此驳您的面子!依奴婢愚见,就是欠些敲打!若是……若是让官家知道有人敢这般轻慢您,以官家对您的爱重,定不能轻饶了他们!” 这宫人言语巧妙,避开了名分称谓,却将“官家的爱重”与“您的面子”奉为圭臬。 她话音未落,旁边一位资历颇深的老宫人已脸色微变。 周薇的目光倏地扫了过来,不再是平日的温和,而是带着一种久掌权柄、不容置疑的威仪。 “放肆。”她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那年轻宫人被这威势骇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周薇不再看她,眉眼间掠过一丝厌烦与疲惫,对那老宫人道:“带下去,好好教教她规矩。柔仪殿里,容不得这等妄言之人。” 待人被带下,暖阁内重归寂静。周薇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柔仪殿外的庭院,久久无言。 第312章 符箓 年节的热闹气息渐渐沉淀下来。门楣上张贴的“宜春”字样被连日来的风吹得边缘微卷,院角那堆守岁用的松枝也失了鲜润的青色,显出几分枯槁。 到底是开春了,连拂过庭前的风都少了凛冽,添了湿意,只在早晚时分,还留着些寒凉。 冰雪消融,檐水滴滴答答,敲在青石板上。 自去岁入冬起修习那“炼神”之术,晃晃悠悠,竟已近三月。白未晞的进境,是乘雾老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此时的白未晞虽依旧沉默清冷,但周身那股原本如同古井般沉寂的气息,如今却隐隐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莹润”之感。 深黑的眼眸在定神时,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却令人心悸的光芒。 老道当初估摸着三个月方能“浅浅入门”,眼下期限将至,她这哪里是入门,分明是已登堂入室,窥见了内里几分真意。 这日午后,乘雾老道看着白未晞结束今日的静坐。 “女娃娃,”他清了清嗓子,先提起了炼神术,“这‘炼神’之法,你算是摸着门道了。三月之期将满,你有此进境,着实……嗯,还算没辜负老夫的期望。”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沉了些:“神识强大,如同手握利刃。然利器需有施展之法,方能克敌护道,而非徒具其锋。” 说着,他俯身从自己那个看似空空如也、实则总能掏出点家当的旧布包里,摸索了一阵,珍而重之地取出了几样物事。 一叠裁剪得边缘略有些毛糙的明黄符纸,一支笔毫略显稀疏的旧朱砂笔,还有一方边角带着磕碰痕迹的小小石砚。 “老夫这儿,还存着一门看家的本事,”他将这些东西在廊下的矮几上逐一排开,动作带着一种难得的郑重,“你……可想见识见识?” “符箓?”白未晞出声。 “是的!不过咱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这符箓之道,可比那剑术、炼神之术,更要艰难晦涩十倍、百倍!” 他拈起一张符纸,指尖一弹,“啪”的一声轻响。“此乃‘太上洞玄灵宝赤书玉诀’里记载的基础符图根脚,瞧着简单,内里乾坤大着呢!” “首先,这‘形’必须精准无误。符头如何起笔,云篆如何勾勒,符腹星图如何排布,符脚罡斗如何收束,每一笔皆有定规,分毫错不得!” “单是这最粗浅的‘安宅符’、‘净心符’,想要将其形制笔顺烂熟于心,天资好的,日夜苦练,没个百八十天,连个囫囵样子都画不像!” 他放下符纸,又指向那砚台和朱砂: “其次,这‘材’与‘仪’更是关键中的关键。调制朱砂,用何之水?无根水还是井华水?比例几何?研磨时是顺是逆?何时研磨?皆有法度!” “动笔之前,更需净手、净口、净心,存思观想,步罡踏斗,沟通神明,禀明缘由。这一整套繁琐仪轨,想要不出差错,运转自如,又得耗上多少时日?”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少说也得三个月!” “这还只是打基础!”他越说越是激昂,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出来,“符成之后,最关键一步,乃是以自身灵性为引,沟通天地玄机,方能点活符胆,让这朱砂黄纸拥有灵应!否则,画得再漂亮,也不过是张鬼画符,废纸一张!” 他掰着手指,如数家珍般算着:“前前后后,光是打个底子,学会几道最粗浅的符箓,没个一年半载,连门槛的边儿都摸不着!而且此道最重心诚二字,讲究水到渠成,强求不得,急躁更是大忌!古往今来,多少人皓首穷经,耗费一生心血,也未必能画出一道真正灵验的符!” 他一口气将这符箓之道的艰难险阻渲染得淋漓尽致,这才眯起眼睛, “如何?女娃娃,这般耗时费力,成败还在两可之间的玩意儿,你……学不学?” “学。”白未晞没有任何犹疑。 “好!有魄力!”乘雾老道脸上瞬间堆满赞赏。 紧接着,他十分自然地搓了搓手指,脸上换上一种混合着“理所当然”和“你该懂的”的神情,对着白未晞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 “不过嘛,女娃娃,老话说的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施展妙法的门道,老夫肚里是真不缺,但是嘛……” 他两手一摊,又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唯一的体面棉袍,苦着脸道:“你也瞧见了,老夫如今是囊空如洗,身无长物,这身行头还是年前沾你的光才混上的。画符要用的这些家什,上好的辰州朱砂、纯净无比的松烟墨、特制的黄表纸、还有承载灵气必不可少的玉版……哪一样是省油的灯?样样都得真金白银去换!” 乘雾老道凑近了些,继续说道:“这些也无需你去置办,你只要出银子就行,老夫去买!”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老夫这双眼睛毒得很,定不会教那些奸商糊弄了去,保准给你挑来顶实惠又顶好用的上等货!怎么样?” 白未晞听完,径直转身回到自己屋内。不过片刻功夫,她便走了出来,手里握着一块沉甸甸、亮闪闪的银锭。 看那成色与分量,足够寻常人家数月用度,她直接递到了乘雾老道面前。 老道士眼睛霎时亮得惊人,忙不迭伸手接过,掌心一沉,那实实在在的分量让他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来,笑得见牙不见眼:“嘿!爽利!女娃娃就是通透明白!你放心,这钱啊,绝对一个子儿都不会白花!等着,老夫下午……不,这就动身去市集,定把东西给你置办得齐齐整整,保准都是尖儿货!” 他心满意足地将银锭揣进怀里,贴肉放着,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晃晃悠悠的出了门。 第313章 怕 暮色渐深时,鸽子桥小院里飘起饭菜的香气。 宋周氏将最后一碟炒菘菜端上桌,脸上带着些即将归家的喜悦,对白未晞道:“明儿个一早,我和瑞哥儿要回村里一趟,他堂弟成亲,约莫得一两日才回来。吃食都备好在灶房了,你们自己热热便好。” “好。”白未晞点头。 “咦?乘雾道长还不回来?这倒是稀奇。” 宋周氏一边盛饭,一边纳罕道。毕竟,对于这位老道而言,饭点准时就会出现。 正在摆碗筷的宋瑞闻言,也抬头看了看空着的座位,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是啊,一下午都没见着人影。道长他……神思时有不属,会不会是……疯病又犯了,在外头走失了?这天都要黑了,可别出什么事。” 他话音刚落,一旁安静坐着的白未晞便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 “不会。他手上有钱了。应该去玩了。” 此言一出,宋周氏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忍不住失笑摇头:“这……倒像是道长会做出来的事。” 宋瑞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是自己多虑了。 蜷在桌脚软垫上的小狐狸闻言,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嘟囔:“哼,肯定是拿着银子找酒肉快活去了!” 果然,直到夜色深沉,众人都已洗漱准备歇下时,院门外才传来一阵略显虚浮、却透着心满意足的脚步声。 乘雾老道推门进来,脸上泛着酒足饭饱后的红光,道袍上似乎还沾着点烧鹅的油渍,见到院里还有人,嘿嘿一笑,也不多言,便晃悠着回了自己那间厢房。 第二天一早,他便在前院石桌上铺开了摊子,招呼白未晞过来。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袱皮,露出里面所谓的“上乘之物”。 几刀颜色深浅不一、边缘毛糙的黄表纸,一块用了一半、品相普通的朱砂块,几管寻常毛笔,一方石砚,还有一小坛闻着就知是市面上最寻常的烟墨。 “来来来,女娃娃,瞧瞧老夫给你置办的好东西!” 乘雾老道拍着那摞黄表纸,语气颇为自得,“这可都是老夫精挑细选,最适合初学上手的!” 一直趴在窗台上冷眼旁观的小狐狸,在他解开包袱的那一刻就轻盈地跳下窗台,踱到石桌边,鼻尖凑近那些物件仔细嗅了嗅。 随即,它像是再也无法忍受,猛地抬起头,“拿那么多钱,就弄了这些破烂儿回来?!” “还有!”小狐狸终于忍不住了,冲着白未晞出声道:“你还真学这个啊!” “疯病会传染是不是?!一个僵尸,学道家炼神术还不够,现在居然要开始画符了?!” 它猛地转向乘雾老道,厉声喝道:“老牛鼻子!你想弄死她就明说!那炼神术没让她走火入魔是她运气好!现在又来画符?你当她是什么?万年不遇的道胎仙骨吗?!” 它用爪子狠狠一拍桌子,“这些东西相冲相克,是刻在根子里的!你让她引动天地灵气画符?就不怕符没画成,先引动她体内的阴煞之气反噬,把她自个儿给点着了吗?!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面对小狐狸的责问,乘雾老道脸上的惫懒神色收敛了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先瞥了一眼沉默的白未晞,见她依旧平静,才咂了咂嘴,对着小狐狸慢悠悠地说道: “你个小狐狸,咋咋呼呼,懂个什么?谁规定了这条路就只能人走?” 他指了指白未晞,又指了指自己,“老夫教她,自然有老夫的道理。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探究,像是在对小狐狸说,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观察:“寻常尸魅,怨煞缠身,阴阳相见如沸油滴水,顷刻不容。但她……不同。” “老夫观察她许久,” 乘雾的目光落在白未晞身上,仿佛要穿透那层平静的表象,“她灵台一片‘空无’,非是死寂,而是‘清净’。忘却前尘,竟连那怨毒执念也一并涤荡。” “其阴煞之力精纯至极,反倒呈现出一种……‘惰性’。如同深海,表面波澜不惊,内里自成天地,不易被外界的正阳之气轻易引动、点燃。” “再者,她悟道的方式,非依凭气血情感,而是直接观想‘规则’本身。习剑,体悟的是轨迹形态之理。炼神,凝聚的是近乎‘晶体’的灵识。道法自然,本质亦是规则。她跳过了皮囊感官的迷障,直指本源……这或许,正是她能触碰、甚至拥有这些力量的关键。” 此时,白未晞的目光也从那些粗糙的符纸上抬起,声音清泠地开口,印证了老道的部分猜测:“灵气,阴煞,皆是‘力’。既能冲突,亦可……流转。” 她微微抬手,指尖并无光华,但周遭的空气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一种极淡的、既非纯阳也非至阴的波动一闪而逝,仿佛她只是在重新“排列”某种看不见的脉络。 “炼神,是学会‘看’清它们。画符,” 她看向乘雾,“是学习引导它们的‘轨迹’。” 小狐狸被这一人一僵尸的言论弄得目瞪口呆,感觉自己的常识受到了颠覆,它喃喃道:“疯了……真的都疯了……” 乘雾老道嘿嘿一笑,对白未晞的领悟力似乎颇为满意,但随即那点笑意又沉淀下去,浑浊的眼睛里透出几分少见的郑重,他看着白未晞,语气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风险自然有,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女娃娃,你,可会害怕?” 这话问得突然,连一旁生闷气的小狐狸都忍不住竖起了耳朵,看向白未晞。 在两道目光的注视下,白未晞沉默了片刻,深黑的眼眸里依旧无波无澜,然后,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怕。” 一个字,清晰,平静,却让乘雾老道和小狐狸同时愣住了。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他们万万没想到,会从这个总是疏离而强大的存在口中,听到如此直白的承认。 老道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接什么。小狐狸更是忘了生气,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白未晞并未觉得自己的话有何惊人,她看着桌上那粗糙的符纸,继续用她那特有的、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 “怕,是有的。” 她抬起眼,目光依次扫过惊愕的一人一狐,那目光里没有退缩,反而是一种因透彻而显得更加纯粹的坚定。 “但想做,想学。” 她眉眼清淡,继续说道:“就做了。”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利弊权衡,只是最本源的意愿驱动。承认恐惧,却不被恐惧束缚。 乘雾老道怔怔地看着她,半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扯出一个复杂的、带着点唏嘘又似赞叹的笑容,他摇了摇头,喃喃低语:“好一个‘就做了’……” 不知是在叹她的无畏,还是赞她的纯粹。 小狐狸也沉默下来,目光复杂。 “好了,废话少说,” 乘雾老道像是甩开了什么思绪,重新拿起那支普通的毛笔,敲了敲砚台,“看好了,这第一笔,需如云出岫,自然而发……” 白未晞不再多言,执起笔,深黑的眼眸专注地落在粗糙的纸面上,开始跟随老道的指引,勾勒那玄妙的轨迹。 第314章 没正常的 “……笔走龙蛇,意贯始终,最后一笔,当如金锁收关,不可泄了真意。” 乘雾老道唾沫横飞地讲解完最基础的“安宅符”的完整画法与理论要点,将一张粗糙的黄表纸推到白未晞面前,又指了指那碗刚刚调制好的、品质低劣的朱砂墨。 “来,试试。莫要心急,更莫要强求,初次画符,失败千百次亦是常事。心神需沉静,意在笔先,感受那冥冥之中的一丝……” 他习惯性地絮叨着初学者须知,浑浊的眼睛半眯着,已然做好了看她无数次失败、甚至因气息冲突而引发些许反噬的准备。 白未晞没有言语,只是依言执起了那管再普通不过的毛笔。笔尖探入朱砂墨碗,蘸取适量。 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符纸的刹那,她周身那沉静如古井的气息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并非涌动,而是变得更加“专注”,仿佛她所有的“存在感”都凝聚在了那一点笔锋之上。 她没有丝毫犹豫,落笔! 笔尖触及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动作流畅得不可思议,没有丝毫初学者应有的滞涩与颤抖。 手腕运转间,那云篆符头、星图符腹、罡斗符脚,竟如行云流水般在她笔下倾泻而出! 没有灵光闪耀,没有气机剧烈波动,只有笔锋划过纸张的稳定声响。 乘雾老道絮叨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原本半眯的眼睛猛地瞪圆,身体下意识地前倾,紧紧盯着那移动的笔尖。 脸上那点漫不经心和早有预料的神情瞬间冻结,然后寸寸碎裂,被一种极度的、近乎惊骇的难以置信所取代。 这……这怎么可能?! 不仅仅是形准!那笔锋流转间,竟隐隐带起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纯正的“意”! 那是沟通天地、引动灵机的“符意”!是无数初学者耗费数年苦功也未必能触摸到的门槛! 可她……她用的只是最劣质的材料,她身为僵尸本应与灵气相冲,她才第一次执笔! 就在他心神巨震,念头纷乱如麻之际,白未晞手腕轻轻一提,笔锋收拢,最后一笔稳稳落下,完美地闭合了整个符箓的灵机循环。 笔落,符成。 桌上那张粗糙的黄表纸上,朱红色的符文静静呈现。 线条流畅,结构精准,没有丝毫错误。更重要的是,就在符成的瞬间,那劣质朱砂绘就的符文上,竟似乎有微不可察的流光一闪而逝,随即隐没。 成了!而且绝非徒具其形,是真正蕴含了一丝灵应的“真符”! 乘雾老道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他那双见过无数风浪的眼睛,此刻瞪得如同铜铃,里面写满了“这不可能”。 趴在窗台上的小狐狸也察觉到了异常的气氛和老道那副见了鬼(虽然院子里确实有非人存在)的表情,它疑惑地支起身子,看向石桌。 当它感受到那张新鲜出炉的符箓上散发出的、与白未晞本身阴煞之气截然不同的、纯正平和的灵机时,它也愣住了,只是呆呆地看着。 院子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良久,乘雾老道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颤抖,指着那张符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你……一笔……就……就成了?!” “不……不对!” 他猛地抬起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却被忽略的事情, “净手、净口、净心呢?存思祷告呢?步罡踏斗呢?!那些仪轨……那些引动天地灵机的仪轨,你一样都没做!!” “没有焚香,没有禀告……连最基本的澄心静气都没有特意去做……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这么直接成了?!这符上的灵应是从何而来?!” 这简直颠覆了他毕生所学!符箓之道,形、材、仪、炁,缺一不可!仪轨是沟通天地、禀明意图、获得“许可”与“加持”的关键桥梁!跳过所有仪轨,仅凭笔迹轨迹就引动了真实的灵机?!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住白未晞,仿佛要从她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找出答案。 白未晞偏了偏头,似乎对老道士剧烈反应有些不解,她看了看那张已成之符,又看了看自己执笔的手,想了想,回道: “轨迹,对了。力,顺着走。那些……”她微微停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步骤,不需要。” 对她而言,规则看清后,复刻轨迹,力量引导。 那些繁琐的仪轨,仿佛是写给天地看的冗余申请,而她,似乎凭借其纯粹的本质和对“轨迹”的绝对掌控,直接绕过了这道程序,完成了力量的“对接”。 乘雾老道张了张嘴,看着白未晞那张沉静的脸,再看看桌上那张散发着纯正灵机、却是在跳过所有仪轨下诞生的安宅符,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从那种极度专注和困惑的状态中稍稍抽离,带着一脸难以消化的茫然,对着白未晞摆了摆手: “你……你自己先练着吧,按你觉得对的方式。” 他揉了揉胀痛的额角,“老夫……老夫觉得有些不舒服,得回去躺一会儿,好好想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莫非是昨夜那酒劲还没过,弄得老夫脑子都不清楚了?”老道士嘀咕着,背着手,晃晃悠悠地朝自己厢房走去。 小狐狸看着老道士念念叨叨地离开,又看看已经开始铺第二张符纸的白未晞,撇了撇嘴: “一个敢教,一个敢学,学的快的吓坏了教的,教的想不通就怪酒……这院子真是没一个正常的!” 第315章 黄鸡粥 白未晞对这番评价置若罔闻,深黑的眼眸只专注地看着新的符纸,再次执笔,蘸墨,落笔。这一画,便到了日头偏西。 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乘雾老道揉着肚子走了出来,脸上的不解和茫然已经不见。 他伸了个懒腰,嚷嚷道:“饿死了,饿死了!看来今晚得老夫亲自露一手了!”说着便晃晃悠悠地朝着灶房走去。 小狐狸原本在打盹,闻言立刻精神了,轻盈地跳下窗台,跟在他脚边,仰着头,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你?行不行啊?别把灶房点着了!” 老道士低头瞥了它一眼,嘿嘿一笑,带着点被小瞧的不忿:“小瞧人了不是?待会儿可别馋得你把舌头吞下去!” 他手脚麻利地生火、舀米、又从角落的笼子里提出一只肥嫩的黄鸡。 小狐狸蹲在灶台边,看着他利落地处理鸡肉,切姜丝,淘米下锅,那架势竟有模有样,琥珀色的眼睛里惊讶之色越来越浓。 不多时,灶房里便弥漫开一股浓郁的米粥香气,混合着鸡肉的鲜甜和黄酒的醇厚。 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鸡肉酥烂,上面还细心地撒了一小撮翠绿的葱花。 老道士给眼巴巴的小狐狸先盛了一小碗,又给安静坐在桌前的白未晞端去一碗,最后才给自己盛了一大碗,唏哩呼噜地喝起来。 小狐狸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也顾不得烫,埋头吃得啧啧有声,连胡须上都沾了米粒。 它含糊不清地夸道:“唔…老道,没看出来啊!你竟有这般手艺!这粥…火候味道都堪称一绝!你以前在道观,该不会是个火工厨子吧?” 老道士正捧着自己那碗粥,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的眼睛呆呆的看向前方,似乎透过眼前氤氲的热气,看到了很久以前,几个半大孩子围在灶边,眼巴巴等着他投喂的热闹景象。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乘雾老道很快回过神来,脸上又挂上那副惯常的、浑不在意的笑容,用勺子虚点了点小狐狸: “嘿嘿,差不多吧!” 他语气轻松,将那片刻的失神掩盖得滴水不漏。 小狐狸咂咂嘴,继续埋头吃着,只觉得这老道虽然疯疯癫癫、爱贪小便宜,但做饭的手艺真是没得说。 白未晞安静地喝着粥,深黑的眼眸却若有所思地瞥了老道士一眼。 第二日,在小狐狸还期待今日份的美食时,乘雾老道又疯了。上一次还是在一个月前。 他在院子里不停地转着圈,脚步虚浮,眼神空洞,嘴里念念有词,尽是些破碎不成调的句子。时而对着空气呵斥,时而又抱着脑袋蹲在地上。 最后,他竟然跑到墙角那棵老柿子树下,用手开始刨挖树根处的泥土,混着昨夜的雨水,和起了泥巴,弄得双手、衣袍下摆尽是污渍,脸上却带着一种孩童般专注又迷茫的神情。 小狐狸远远看着,没敢靠近,只觉得这老道这次疯得有点厉害。 白未晞上前给他递上一截木棍,老道士接过去,开始用棍子调泥。 到了下午,不知是累了还是怎的,他忽然停了手,茫然地看着自己沾满泥巴的手和一片狼藉的地面,眼神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什么也没说,默默走到水缸边洗净了手脸,然后径直走进灶房,抱出那坛还没喝完的酒,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直到坛底朝天,他才一抹嘴,脚步蹒跚地回到厢房,倒头便睡,再无动静。 第三日晌午,宋周氏与宋瑞回来了。 小狐狸“嗖”一下窜了过去,宋周氏心一下子软了,弯腰将小狐狸抱进怀里,轻轻抚摸着它柔软的皮毛,笑道:“哎呦,我们小黑这是想我了吧?才两天没见,就这么黏人了。” 这时,乘雾老道所住的房门开了,他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走了出来,看到院中的宋氏母子,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明晃晃的日头,意外道:“嗯?这都……晌午了?” “可不是嘛道长,我们刚回来。”宋周氏笑着应道,放下小狐狸,脸上带着一丝迫不及待分享消息的兴奋,“你们猜猜,我们这次在村里见着谁了?” 宋瑞跟在她身后,听到母亲的话后,脸上升起有些微赧然的笑意,手脚利落地将带回的土产往灶房搬。 乘雾老道宿醉般的头疼似乎还没完全消去,闻言只是掀了掀眼皮,含糊道:“谁啊?能让宋娘子这般高兴。” 宋周氏笑眯眯地,也不等他们多猜,自己揭晓了答案:“是谢姑娘!就是年前来给咱们量衣裳的那位谢令仪姑娘!” 她见众人没什么太大反应,也不在意,自顾自兴致勃勃地说下去:“她呀,是新娘子的表姐!这次是特意来送亲的!你们说巧不巧?” 宋周氏越说越起劲,但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喜色淡去几分,化作一声轻叹:“唉,说起来,谢姑娘也是个命苦的。我这次听她亲戚说起,才知道这姑娘不容易。原本早早定了亲事,十六岁上正要出嫁,她爹没了,得守孝三年。那边等不及,就给退了。” 她一边摇头,一边继续道:“好容易守到十九岁,三年期满,相看了一户人家,结果人家嫌她是个做绣娘的,抛头露面不说,还得给男客裁衣,觉得不妥当,又反悔了。后来……还有个和离过的掌柜来提亲,结果没成想,那掌柜的原配娘子又找回来了,也是一场空。” 宋周氏的语气里充满了惋惜:“这么好的姑娘,模样好,手艺好,性子也好,怎么就在姻缘上这般坎坷……” 一直揉着额角、看似心不在焉的乘雾老道,听到这里,却忽然抬起了眼皮,他摆了摆手,打断了宋周氏的叹息, “非也,非也。” 他慢悠悠地说道:“依老夫看,这姑娘非但不是命不好,反倒是命格清正,自有后福!你细想想,那等嫌她守孝、嫌她凭手艺吃饭、自身家里一团乱麻还来求娶的,哪一个能称得上是良配?若是真嫁了过去,才是跳进了火坑,哪能有如今的清净自在?” 他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一旁默默听着的宋瑞,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这叫‘天公作美’,提前帮她筛掉了那些不堪配的浊物。真正的缘分,那是堵不住、拆不散的,时候到了,自然水到渠成。她现在这样,挺好,靠着自己本事吃饭,比依附那些靠不住的强多了!” 宋周氏被他这番言论说得一愣,仔细琢磨了一下,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连连点头:“道长这么一说,还真是!是我想左了,是我想左了!谢姑娘这样的好姑娘,合该配个真正知冷知热的如意郎君!” 宋瑞站在母亲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耳根似乎微微有些发红,搬弄土产的动作更麻利了几分。 小狐狸在宋周氏怀中发出呜呜声,“老道士倒是会说话……” 第 316 章 建庙 冬去春来,鸽子桥小院里的日子,在一种奇特的节奏中缓缓流淌。 自那日白未晞石破天惊地一笔成符后,乘雾老道虽大受震撼,却也很快调整了过来,或者说,是无奈地接受了这不合常理的事实。 此后数日,只要神思清明,他便继续指点白未晞符箓之道。 白未晞的学习方式依旧独特,她不过分纠结于玄奥的心法口诀,而是将绝大部分心神都用于反复练习那些基础符文的“轨迹”,感受笔锋流转间力量的细微引导与变化。 她画出的符箓,依旧灵应十足,却也依旧带着那一丝源于她本质的、无法完全祛除的阴冷感,仿佛在纯正的灵光边缘,勾勒出了一圈独属于她的、寂静的轮廓。 乘雾老道看着那些“成功”却又“异常”的符箓,从最初的瞠目结舌,到后来的啧啧称奇,最后只剩下了麻木的接受。 他时常一边看着她稳定得不像话的执笔手势,一边揉着额角嘟囔:“怪哉,力与轨迹……难道这才是最根本的?” 小狐狸则早已见怪不怪,甚至觉得这日复一日的画符练习颇为无趣,常常是看几眼便溜达到一旁晒太阳,或者去灶房门口蹲守宋周氏准备的美食。 这一日,白未晞结束了晨间的符箓练习,将画好的几张气息独特的“安宅符”随手收起。她抬头望了望院外明媚的春光,空气中浮动着万物复苏的暖意。 “该进山了。”她起身,背起了那个熟悉的竹筐。 只不过这次进山与以往不同,身后跟了两个“尾巴”。 乘雾老道揣着袖子,嘴里叼着根草茎,晃晃悠悠地跟着。 小狐狸则恢复了火红的原身,如同一团流动的火焰,在她脚边敏捷地窜来窜去。 “春日山间,好东西多啊,” 老道士眯着眼,深深吸了口带着花香的空气,“女娃娃,这次打算寻点什么?” “半夏、何首乌、覆盆子。”白未晞报出的都是钟山春季常见的药材名。 他们沿着湿润的山径向上。白未晞目光沉静地扫过林下、溪边。她在一处背阴湿润的坡地停下,蹲下身,拨开腐殖土,小心地用竹片挖出几块扁球形、带着细须的块茎,正是刚抽芽的半夏。 继续前行,在一面朝东的岩壁裂缝处,她注意到几株缠绕的藤蔓,新生的嫩叶呈心形。 她示意小狐狸避开,自己轻盈地攀上岩壁,用竹刀小心掘出一段肥厚的块根,表皮棕褐,断面可见云锦状花纹,是有些年头的何首乌。 乘雾老道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精准地辨识、采集,手法利落,不由暗暗点头。 小狐狸则对那颗何首乌更感兴趣,凑近嗅了嗅,被白未晞轻轻拨开。 行至半山腰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台时,却见这里比往日热闹了许多。十几个工匠模样的人正在忙碌,测量地形,搬运木材石料,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打破了山林的静谧。 一个像是工头的中年汉子见到他们这一奇特的组合,愣了一下,但还是客气地打了声招呼:“几位也是上山?小心些,这段路我们正在运料,别碰着了。” 乘雾老道凑上前,好奇地问道:“诸位这是……要在此地起宅院?” 工头擦了把汗,笑道:“道长说笑了,这深山老林的,起什么宅院。是城里有位富户捐资,要在这儿建一座庙。” 一直对此漠不关心的白未晞,在听到“庙”字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深黑的眼眸转向那一片忙碌的工地,多看了几眼。 “什么庙?”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打断了工头与老道的闲聊。 工头显然没料到这沉默的清冷少女会突然发问,愣了一下才答道:“是‘青公庙’。” 乘雾老道闻言,眉头微挑,追问道:“青公?供奉的是哪路神明?山神?还是本地得道的先贤?” 那工头却摇了摇头,脸上也带着些困惑:“这个……咱还真不清楚。东家那边也没细说,神像都还没请呢,模样、来历,一概不知。反正咱们就是按图干活,把庙先建起来再说。” “连供奉的是谁都不清楚就建庙?” 乘雾老道咂咂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这倒是稀奇。看来你们这东家,挺有意思。” 白未晞听完工头的话,眼中那丝极淡的恍然更深了些。 她不再多问,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地基,便收回了目光。 乘雾老道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但没多问,只是顺着话头也打量了一下四周山势:“青公庙?这地方……嗯,有点意思。” 这话说得含糊,不知是指庙址,还是指这模糊的供奉对象。 小狐狸则对那些刨花和木屑更感兴趣,小心翼翼地用爪子扒拉着。 白未晞不再停留,径直穿过这片短暂的喧嚣,继续向那人迹罕至的幽谷行去。 采得所需药材,竹筐渐渐满盈。日头偏西,山林间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几人循着来路下山,林间静谧,只闻脚步声与鸟鸣。 正行走间,忽见前方草丛一阵窸窣,一道火红身影如闪电般窜出,口中赫然叼着一只肥硕的灰兔。 小狐狸得意地昂着头,将还在蹬腿的兔子放在老道士脚边,仰起脸,清越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喂,老道!快,露一手!给这兔子‘加加料’!” 它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显然还惦记着之前那碗令人回味无穷的黄鸡粥。 乘雾老道正揣着手欣赏山中景色,闻言掀了掀眼皮,瞥了一眼那灰兔,又看看一脸馋相的小狐狸,哼笑一声:“你这小东西,倒会使唤人!老夫是厨子不成?”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拎起那只兔子掂量了一下。“嗯,肥瘦正好。” 他们寻了处溪涧,将兔子干净利落地处理好。 老道士寻了处避风的石后,捡来枯枝,指尖一弹,一缕微不可察的法力引燃柴堆。 他将兔子架在火上,并不需要多余的调料,只偶尔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摸出不知名的干枯草叶,碾碎了撒上去。 不一会儿,浓郁的肉香便弥漫开来,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勾得小狐狸围着火堆直打转,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咕噜声。 白未晞静立一旁,看着跳跃的火焰与专注烤制的老道,深黑的眼眸里映着暖光。 “行了,馋鬼。” 老道将烤得外焦里嫩、香气扑鼻的兔子取下,撕下一条肥美的后腿递给眼巴巴的小狐狸,又扯下另一条,递给白未晞,“女娃娃,尝尝?” 白未晞看了看那油汪汪的兔腿,接了过来。 老道士嘴角噙着笑意,自己也大口撕咬起来,吃得满嘴流油。 小狐狸早已吃得头也不抬。 吃好之后,熄灭火堆,处理好痕迹。夕阳已将天边染成绚丽的锦缎。 两人一狐沿着蜿蜒山径而下,身影被落日余晖拉得长长。 小狐狸吃得肚皮滚圆,心满意足地跟在白未晞脚边,火红的身影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乘雾老道惬意地打着饱嗝,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白未晞背着渐满的竹筐,步履轻盈。 山下的金陵城廓已在望,城中炊烟袅袅,鸽哨悠扬。 第317章 哪里不好 春尽夏至,钟山披上了深浅不一的绿。新生的翠叶与经年的墨绿层层叠叠,阳光筛过繁茂的枝叶,在林间小径上洒下无数晃动跳跃的光斑。 山间的空气尚带着春末的润泽,又被日渐饱满的草木气息填满。 清风拂过时,带着溪涧的凉意与泥土的清新,只在正午阳光直射处,才隐约能感到一丝初夏的温煦。 白未晞背着那个磨损了边角的竹筐,步履轻稳地行走在山径上。 筐底躺着几株新采的半夏,块茎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乘雾老道跟在她身侧,宽大的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 小狐狸恢复了火红的原身,像一团跃动的火焰,在树影与光斑间灵活穿行,偶尔停下来,用爪子好奇地拨弄一下路边的车前草。 行至一处溪流淙淙的平坦处时,他们停下歇脚。 溪水清澈见底,几片嫩绿的树叶打着旋儿顺流而下。 乘雾老道寻了块干爽的大石坐下,从随身的布包里摸索出几张用油纸包着的干饼,自己先掰了一角塞进嘴里,随即将一张饼递给小狐狸。 “走了这半日,垫垫肚子。”他含着饼,声音有些含糊,然后转向静立溪边、望着水流的白未晞,“女娃娃,你也来点?” 白未晞回身,目光掠过那粗糙的干粮,摇了摇头。 小狐狸两只前爪捧着比它的脸还大的饼,费力地啃着,闻言抬起头,琥珀色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羡慕,它咽下嘴里的食物,清越的声音带着点感叹: “唉,还是你这样好!不知冷热,不觉饥饱,少了我们多少烦恼!你看我们,冷了得找地方蜷着,热了要寻阴凉喘气,走一段路还得惦记着填肚子……真是同在山中走,命数大不同!” 它那夸张的叹息和沾着饼屑的胡须,让静谧的溪边平添了几分生动。 乘雾老道慢悠悠地喝了口水,咽下口中的干粮,这才瞥了小狐狸一眼,嘿嘿一笑:“你个小东西,不能只看到好,看不到不好。” 小狐狸不服气地甩了甩蓬松的大尾巴,梗着脖子反驳: “那您倒是说说,她这样有什么不好?省了化形之苦,躲了雷劫之危,我瞧她修炼起来,也不像我们这般需要苦苦吸纳日月精华、争夺灵物。她化僵不过七十余载,已至飞僵。这速度……简直骇人!更别提这过目不忘、学什么会什么的脑子了!哪一点不值得羡慕?” 老道士被它这一连串的抢白弄得怔了一下,他抬眼望向白未晞。 她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侧影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有些虚无,仿佛他们谈论的是山间的风、溪中的石,与她全然无关。 乘雾咂了咂嘴,缓缓开口道: “天道守恒,有得必有失。她跳脱了生老病死、冷热饥饱,或许……也远离了生灵本初的悸动与悲喜。修行之路看似坦途,一步千里,或许也错过了沿途该有的风景与感悟。强大的力量与不朽的身躯,承载的是忘却的过往与永恒的‘现在’,这其中孤寂,外人又如何能知?更何况……” 他话锋微顿,似是想到了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说,“福祸相倚,非常之道,必有非常之困。时机未到罢了。” 小狐狸听得似懂非懂,眨了眨眼睛,低头继续小口啃它的饼,虽不再争辩,但眼神里的那点羡慕,终究是淡去了些许,换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思。 歇息过后,他们继续前行。 这些日子以来,数次经过半山腰那处开阔的平台时,都能看到“青公庙”在工匠的劳作下正一点点改变着模样。 原先杂乱的地基已被规整的石料取代,墙体正一寸寸垒高,粗大的梁柱架设起来,勾勒出殿宇的轮廓。 工匠们穿着单薄的衣衫,在尚算温和的阳光下忙碌着,锯木声、敲打声、偶尔响起的号子声,与山林间的鸟鸣蝉噪交织在一起。 那皮肤晒成古铜色的工头见到他们,会暂时停下手中的活计,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擦脸,点头致意。 乘雾老道有次踱步到近前,站在一棵老松的荫蔽下,望着那已具雏形的建筑,搭话问道:“工程进展颇顺。只是不知,这庙宇未来的主人,青公老爷的金身,何时方能请入啊?” 工头灌了一口自带的凉茶,摆摆手:“道长又来问了,这个咱可真不知道。东家没发话,神像的事,还早着呢!” 老道士眯着眼,打量着那空空荡荡、尚能透过梁柱间隙看到后方山景的殿宇框架,轻声嘟囔了一句:“挺能藏。” 又过了些时日,屋顶的椽子也架设完毕,虽未铺瓦,但殿堂的空间已然界定。门窗的位置留出了空洞,像一双双等待点睛的眼睛,沉默地望着外面的山林。 白未晞每次路过,目光都会在那日渐完整的“空壳”上停留片刻。 小狐狸蹲坐在一旁光滑的石头上,歪着头看那空荡荡的框架,甩着尾巴评论道:“有了屋子,却没有主人家,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怪冷清的。” …… 小满那日开始,下了整整两日的雨,直到第三日的清晨,檐角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气和被洗刷过的草木清香。天色灰蒙蒙的,云层依旧低厚。 白未晞背起了她的竹筐,准备进山。 “女娃娃,” 乘雾老道从厢房探出头,揉了揉惺忪睡眼,看着湿漉漉的院子,“这刚下过雨,山路滑得很,泥泞难行。老夫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今天就不陪你上山喽。” 蜷在灶房门口干燥草垫上的小狐狸也抬起脑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慵懒:“就是,一脚泥巴糊一身,毛都不好打理。我也不去了。” 白未晞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推开院门,独自走进了雨后的清新与潮湿之中。 城外的道路果然泥泞不堪,车辙和脚印里积着浑浊的雨水。 但一进入钟山范围,厚厚的落叶层吸收了大部分水分,踩上去反而比平日更显松软,只是偶尔踩到隐蔽的石块,会溅起细小的水花。 林间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氤氲在翠绿的枝叶间,一切都湿漉漉的,安静得只剩下鸟鸣和滴水声。 她步履依旧平稳,沿着熟悉的山径向上。当接近半山腰那处平台时,她远远便看见,在那座已然立起梁柱、却依旧空荡的“青公庙”框架前,站着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青年男子,身量颀长,背对着她,面朝着庙宇入口。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缎长衫,衣料在灰蒙的天光下泛着不易察觉的流光,腰间束着同色丝绦,缀着一块品相不错的白玉。 头发用一根玉簪整齐束起,一身打扮与这雨后深山、残垣断庙的氛围格格不入,透着一种突兀的富贵气。 然而,白未晞一眼便认出了那道身影,是青霖。 第318章观礼 白未晞脚步未停,踏过湿软的泥土,向前走去。 听到动静的青霖转过身来,五年未见,当年那个在清凉寺拜佛、在栖霞里帮忙、带着谨小慎微与执拗的清瘦少年已然褪去。 眼前的青年,身量似乎又拔高了些许,显得更加颀长挺拔。下颌的轮廓透出几分硬朗,脱了稚气。 他的眉眼依旧清秀,但那双瞳孔,比起从前,显得更为镇定,少了闪烁不定,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淡然。 看清是白未晞时,他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即,那双眼睛里,便漾开了一份清晰可见的、真诚的欣喜。 “是你!” 青霖的声音比五年前低沉了些许,也更显从容,“好久不见了。” 他微微颔首,姿态间已有了属于成年男子的稳重气度。 他抬起手,轻轻指向那空荡的殿宇,“你看,这庙……是我的。” 他顿了顿,转回头看向白未晞,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既有达成目标的些许得意,更有深藏的、无法为外人道的涩然: “我想通了,也试够了。等着旁人感念恩德、自发供奉,太难,也太慢。既然他们不给,我便自己来。”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分享秘密般的意味,也带着凭借自身能力获取成果的坦然: “这几年,我用……嗯,用了一些法子,赚了不少钱财。疏通关系弄了这块地,然后雇请工匠,将这庙宇的架子立起来了。” “以后的香火……起初或许冷清,但没关系。我可以自己供奉。” 说到这里,青霖自己都没忍住的笑了笑。他的目光从空荡的庙宇框架上收回,重新落在白未晞身上,“庙宇主体下月便可彻底完工,到时,我会去将定制好的神像带回来,举行‘安座’仪式。” 他微微停顿,带着一丝期待,“若你那时得空,不知……可否前来观礼?” 白未晞静立原地,深黑的眼眸看了看青霖,又转向那座初具规模的庙宇,“好。” …… 一月时光倏忽而过。 钟山半腰,“青公庙”已全然变了模样。青瓦粉墙,飞檐翘角,虽不算宏伟,却也齐整肃穆。 庙门上方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青公庙”三个大字。 这一日,山道上喧闹非凡。锣鼓前导,唢呐声响彻山谷,一列庄重的队伍正蜿蜒而上。 八名壮汉抬着一座覆着红绸布的青铜神像,步伐沉稳。周遭挤满了看热闹的山民与城中百姓,议论声此起彼伏。 白未晞立于人群外围一株古松的阴影下,乘雾老道和小狐狸(以黑猫形态)也在她身侧。 “嚯,好生热闹!” 乘雾老道,眯眼望着那庄严的队伍和覆着红绸的神像,“这青公庙,阵仗不小啊。” 小狐狸蹲在白未晞脚边,,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前方:“这到底是个什么来头,藏了这么久!” 紧接着,他们的疑问很快被周围兴奋的议论声解答。 “听说建庙的这位郎君,前几年还寻常,后来得了大造化!”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正对同伴说道。 “啥造化?” “说是夜里梦到一条青光熠熠的大蛇,非但没害他,反而口吐人言,指点了一些东西。他照着去做,这才发了家,置办了偌大家业!” 旁边一个农户打扮的汉子也插嘴:“俺们村就挨着他的庄子。怪了,年年闹虫灾,就他那庄子里的庄稼没事!庄户们都说是他诚心敬奉,得了蛇神庇佑!” 小狐狸听得耳朵竖了起来,“听起来是个能招财、护田的蛇神?这倒是挺实在。” 这时,队伍抵达庙前,吉时已到。钟山脚下的云塘村里几位年高德劭的长者上前,与那位为首的、身着玄色绸衫的年轻郎君一同肃立。 那郎君面容清俊,举止沉稳。 村中老者上前,朗声道:“青公显圣,福泽乡里。今庙宇落成,恭请神驾,护佑一方水土!” 随即,那位年轻郎君与长者们一同郑重揭开了覆盖神像的红绸。 那是一尊铸造精良的青铜立像,高约四尺,通体呈现深沉的青黑光泽。 神像是一位清隽疏朗的男子,身着古制冕服,万千青丝一部分在顶心挽成道髻,另一部分则如流淌的墨瀑,顺着肩颈披散而下。 绣云纹的袍袖垂至脚踝,却在腰下骤然化了形,丈许粗的蛇尾盘绕着,尾尖轻搭在台座的上。 “恭请青公老爷升座——!” 老者高呼。 匠人们小心地将沉重的青铜神像安置于大殿正中的高台上。早有准备的香烛立刻被点燃,檀香袅袅,弥漫在崭新的殿宇中。 接着,那位年轻郎君作为建庙者,第一个上前,手持线香,在神像前三揖三拜,神情无比虔诚,随后将香插入香炉。 看到这里,乘雾老道的眼睛猛地瞪圆了,他盯着那位上香的年轻郎君,手指微动。接着又猛地看向那尊盘绕着青蛇的青铜神像,嘴唇哆嗦了几下。 他一把扯住旁边白未晞的袖子,另一只手指着前方,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他他……那小子,那神像!这这这……自个儿给自个儿立庙?!还能这么玩?!这、这路子……野,太野了!” 小狐狸有些不解,一下窜到老道士的肩头,看向人群中的青霖,仔细感知片刻后,让它瞬间明白了老道士在震惊什么。 它浑身的黑毛都微微炸起,不可置信道: “等等!下面那个上香的、出钱建庙的,和这庙里供奉的‘青公老爷’……是、是同一个?!自己出钱给自己立庙?!这、这脑子是怎么想的?!这算什么?!” 小狐狸看着下方那些纷纷上前、对着那尊青铜像虔诚叩拜、祈求保佑的百姓,再看看那个退到一旁、一脸“我与有荣焉”的年轻郎君,突然觉得自己都有些替他不好意思起来,让它想用爪子捂住脸。 第 319 章 青蛇君 乘雾老道好不容易从“自己建庙拜自己”的冲击中缓过神来,他转头看向身边始终平静无波的白未晞,突然明白过来,瞪大了眼睛问道: “女娃娃!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白未晞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香烟缭绕的庙宇上,闻言,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承认。 老道士肩膀上的小狐狸惊呼:“你认识那个蛇妖?!那个……自己给自己立庙的蛇妖?!” “是,认识。” 白未晞的回答依旧简洁,肯定了他们的猜测。 得到确认,乘雾老道顿时有些跳脚,他指着下方,又指指白未晞,“你、你早就知道?!那之前咱们路过这儿那么多次,看着这庙一砖一瓦建起来,老夫还傻乎乎地去问那工匠,‘这青公老爷是何方神圣?’、‘神像何时请啊?’……问了不下三四回!你就在旁边听着!你、你怎么就一声不吭呢?!” 他越想越觉得自个儿之前那点好奇和打听,在白未晞这“知情者”眼里,怕不是像个上蹿下跳的猢狲,老脸都有些挂不住了。 白未晞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一脸激动的老道士,清晰地说道: “你没问我。”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问的是工匠。” “我……” 乘雾老道被她这句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反驳。 是啊,他确实没直接问过她!他当时只觉得这庙建得蹊跷,下意识就去打探工匠和东家的消息,哪里会想到身边的女娃娃,就是知情者。 小狐狸在一旁听着,看着老道士那副吃瘪的样子,忍不住用爪子捂住了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笑声,“哈哈哈……道长,你这真是……问错了人呐!” 乘雾老道被气得吹胡子瞪眼,正待再说些什么,却见下方庙宇前,那位备受瞩目的年轻郎君,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随即,一层极其淡薄的妖力波动以他为中心悄然散开,如同水波拂过周围人群的心神。 原本关注着他的目光,此刻都变得有些涣散和漫无目的,下意识地忽略了他的存在。 他就这样甩开了所有不必要的注意,径直朝着白未晞他们所在的这个地方走来。 小狐狸的耳朵瞬间竖得笔直,讶异道:“他过来了!还用了点小手段,让那些人没留意他。” 乘雾老道的眼睛里精光一闪,低声道:“嘿,倒是谨慎。” 青霖步履从容地走近,周围人群的喧闹仿佛与他隔了一层无形的薄膜。 他先是向白未晞拱手行了个礼,随即,他的目光自然转向白未晞身旁这一老一“猫”。 敏锐的感知让他立刻察觉到此地气息的异常。 前辈自是非人,那火红的狐狸精也算同类,可旁边这个揣着袖子、穿着寻常布袍的老头…分明是个人类,但又怎么会和前辈如此熟络的在一起。 人,妖,尸。这个组合着实奇怪。 心中虽有疑虑,青霖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对着乘雾老道和小狐狸拱手,主动自我介绍,“在下青霖,见过二位。” 乘雾老道闻言,嘿嘿一笑,随手捋了捋自己那新长的参差不齐的胡子,带着点戏谑开口道:“青蛇君安好,本道乘雾。” 他特意在“道”字上微微顿了一下。 “道…道长?!” 青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意外和本能般的紧张。 他是个妖物,面对一位深浅不知的道士,天然的警惕立刻升起,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绷紧。 他下意识地看向白未晞,却见她依旧如常。 看到前辈如此淡定,青霖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是了,既然这位乘雾道长能与前辈和狐妖同行,想必对他没有恶意的。 他迅速调整好表情,将那丝紧张压了下去,重新露出笑容,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放松,再次对乘雾老道拱手,语气比刚才更诚挚了些:“原来是乘雾道长,失敬,失敬。” 他目光转向小狐狸,带着友善的笑意,客气地问道:“还未请教,这位…灵友,该如何称呼?” 这一问,让现场突然安静了一瞬。 青霖是出于礼貌,也是真心好奇这位能与前辈和道士同行的狐妖名号。 然而,他这话一出口,乘雾老道和白未晞的目光,竟也不约而同地、带着一丝此前从未有过的探究,齐齐落在了小狐狸身上。 是啊,同行这么久,吵吵闹闹,互相拆台,他们竟从未想过要问一问这只伶牙俐齿的小家伙,叫什么名字。 小狐狸被这三道目光,尤其是来自白未晞和乘雾老道的看得浑身不自在。 它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猛地抬起头,冲着白未晞和乘雾老道方向,毫不客气地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清越的声音里带着十足的嫌弃和自嘲: “看什么看!没名字!” 它甩了甩尾巴尖,语气硬邦邦地,“一个山林里蹦跶的野狐狸,哪来的什么名字!” 它这话说得干脆,甚至带着点赌气的意味,仿佛名字是什么多余又麻烦的东西。 但仔细品味,那语气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不被在意过的落寞。 乘雾老道被它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嘀咕道:“没名字就没名字嘛,凶什么…” 白未晞的目光在小狐狸身上停留了一瞬,那深黑的眼眸里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青霖见状,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个不太妥当的问题,连忙打了个圆场,“是在下唐突了。灵友率性自然,不拘虚名,正是我等修行之辈该有的心境。” 他巧妙地将话题带过,随即拱手道:“今日事务尚多,我还需回去照应。前辈,道长,还有这位灵友,若有闲暇,欢迎随时来庙中静坐。” 说完,他再次拱手,这才转身,重新汇入人群。 待他走远,乘雾老道才低声对着小狐狸道:“嘿,你这小东西,是真没名字啊?” 第320章 羞明之症 小暑,天气又热又闷。 傍晚时分,谢令仪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小院里,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挥之不去,像是已经浸透了每一寸木料和砖石。 她先轻手轻脚地走到母亲床前。看到母亲躺在薄被下,脸色蜡黄,呼吸微弱而急促,偶尔胸腔里发出几声拉风箱似的、令人揪心的痰鸣。 桌上放着一张墨迹犹新的药方,最上面几味“老山参须”、“上好血竭”,字字都像细针扎在她的心上,这已非她平日抓得起的药材。 为了凑足药资,她在锦绣阁的活计之外,又私下接了许多零碎绣活。 她强撑着坐到窗前那张旧绣架旁,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拈起细如发丝的彩线,开始赶工一面极其耗神费眼的双面绣屏风。 灯火跳跃,映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和眼下浓重的青影。 夜深了,连巷子里的狗吠都停了。只有灯芯偶尔“噼啪”一下,以及母亲断续的、压抑的咳嗽声,打破这寂静。 “咚…咚咚…” 忽然,院门外传来几下叩门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刻板的节奏感,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令仪心头猛地一紧,针尖差点刺破指腹。她放下绣活,警惕地走到门后,压低声音问:“谁?” 门外是一个略显沙哑的老妇声音,语调平稳,“可是谢令仪谢娘子?老身奉命前来,请娘子过府一趟,为我家小姐量体裁衣,定制嫁衣。” 谢令仪蹙起眉头,深夜请人做嫁衣?她隔着门板婉拒:“嬷嬷见谅,如今时辰已晚,实在不便。若贵府小姐急需,可否明日再来?或是移步锦绣阁?” 门外静默了一瞬,那老嬷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无奈: “娘子有所不知,我家小姐身有沉疴,患的是‘羞明之症’,见不得白日天光,也怕生人注目,唯有入夜后方能稍安。若非情非得已,也不会此时叨扰。” 她顿了顿,语气未变,却抛出了一个让人难以拒绝的条件:“若娘子肯行个方便,愿先奉上定金,绝不敢让娘子空劳。” 话音未落,一个沉甸甸的锦缎钱袋便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谢令仪迟疑着拾起,入手便是一沉。她解开系绳,就着从门缝透进的微弱月光一看,里面竟是五锭品相极佳的官银,雪亮亮、沉甸甸地躺在掌心,粗粗估摸,足有五十两!这足够她为母亲抓上大半年的好药,甚至能请动更好的大夫…… 里屋母亲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她攥紧了银锭,对着门外问道:“不知……贵府是哪家府上?小姐如何称呼?” 门外的老嬷嬷语气依旧平稳:“娘子放心,是乌衣巷西首的李府,我家小姐闺名不便外传,娘子到时便知。” 乌衣巷!谢令仪心中又是一惊。那是金陵城有名的富贵云集之地。 她们锦绣阁虽也承接些体面人家的活计,但多是城中殷实商户或低品阶官员家眷,真正的高门贵户自有固定的供奉或是宫中出来的绣娘,极少会找到她这样单独接活的女工。 那等门第,她知道,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踏足。 有些古怪。可掌心的银两沉甸甸地提醒着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请嬷嬷稍候片刻。”她终是下定了决心。 她迅速转身回到屋内,动作利落地铺开一张竹纸,研了点剩墨,提笔匆匆写下:“母亲:女儿受邀前往乌衣巷李府量体,定金已收,放在桌上。勿念。令仪 留字。” 字迹略显潦草,却清晰可辨。 她将银两藏于母亲枕下妥帖处,又深深看了一眼榻上昏睡的母亲,这才拿起自己用了多年、边缘已磨得光滑的木尺和软绳,将必要的针线剪刀收入随身包袱。 谢令仪用力紧了紧衣襟,仿佛这样能给自己增添几分勇气,然后猛地拉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一位穿着深青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嬷嬷,面容刻板,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浑浊难辨。 老嬷嬷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眉顺眼、提着灯笼的小丫鬟。灯笼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 “谢娘子,请吧。” 老嬷嬷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个引路的手势,“轿子已在巷口候着了。” 谢令仪回望了一眼自家那扇在黑夜里更显破败的木门,终是咬了咬牙,迈步跟上了老嬷嬷的身影。 巷口,四名轿夫面无表情的静立着,老嬷嬷掀开了轿帘,“谢娘子请!” 上轿之后,轿子被平稳地抬了起来,行走在夜色之中。 谢令仪坐在微微晃动的轿厢里,心也随着那节奏七上八下。她悄悄将轿帘掀开一丝缝隙,向外窥探。 夜,静得可怕。 除了轿夫们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以及轿杆发出的轻微“吱嘎”声,竟再听不到别的声响。 没有更夫梆子声,没有野猫嘶叫,甚至连夏夜本该有的虫鸣都诡异地消失了。整座金陵城仿佛沉入了无边的死寂,只有老嬷嬷手中那盏灯笼,散发着昏黄而孤寂的光晕,在前方引路。 她仔细辨认着外面的街景。青石板路面在灯笼微光下反射着湿漉漉的冷光,两旁高耸的院墙黑影幢幢,偶尔能瞥见门楣上熟悉的匾额轮廓。 确实是去乌衣巷的路没错,这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瞬,至少路线是对的。 终于,轿子在一处府邸前停下。谢令仪透过轿帘缝隙看去,果然是乌衣巷西首,一扇颇为气派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悬挂的“李府”匾额在灯笼光下清晰可见。 与她想象中高门大户深夜也可能有的些许动静不同,这李府门前安静得异乎寻常,连个守夜的小厮都未见。 老嬷嬷上前,并未叩响门环,那沉重的大门却无声无息地自行打开了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 “谢娘子,请下轿吧。” 老嬷嬷的声音响起。 谢令仪深吸一口气,拎着包袱走下轿子。脚踩在李府门前的青石板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她被老嬷嬷引着,从那道诡异的门缝侧身而入。 府内黑的可怕,外面尚有微弱的月光和灯笼光,里边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 只有老嬷嬷手中那盏灯笼,照亮脚下有限的一方地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像是灰尘和某种香料混合的沉闷气味,完全不像有人常住的样子。 老嬷嬷步履不停,引着她绕过影壁,穿过一道垂花门,走入内院。廊庑曲折,庭院深深,所有的一切都沉浸在黑暗与寂静里。两旁的屋舍门窗紧闭,没有一丝灯火,也听不到任何声息。 更让她心底发毛的是,沿途走来,竟未遇见任何一个仆从婢女。 只有前方引路的老嬷嬷和那个始终低着头的提灯小丫鬟,她们的脚步落在青石铺就的路径上,几乎听不到声音。 终于,老嬷嬷在一处独立的小楼前停下。 第321章 快点啊 这是一座形制精巧却透着几分萧索的阁楼,檐角挂着的铜铃纹丝不动,连夜风都似绕着它走。 “谢娘子,随老身来。”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不知为何,比之前少了几分刻板,多了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提灯丫鬟率先一步,灯笼的光晕在脚下铺开,照亮了通往阁楼的木阶。 空气中那股陈旧的灰尘味里,忽然混入了一缕极淡的、似有若无的冷香。 谢令仪攥紧了手中的木尺,心头那股不安又翻涌上来。 这阁楼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与方才府中一路的死寂不同,这里的静带着一种刻意的压抑,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牢牢锁在这方寸之地。 老嬷嬷推开了阁楼的木门,屋内点着几盏嵌在壁龛里的银灯,灯光是淡淡的青白色,不似油灯那般温暖,反倒将屋内照得一片清寒,连影子都透着几分诡异的淡薄。 就在谢令仪抬脚跨入门槛的瞬间,身后的春桃忽然抬起了头。 她先前一直低着的脸上,竟绽开了一抹极温柔的笑容,眼角眉梢都带着真切的暖意,与方才那个低眉顺眼、近乎木讷的小丫鬟判若两人。 而身旁的老嬷嬷,脸上的刻板也瞬间消融,原本浑浊的眼神变得清亮起来,看向屋内的目光里,满是疼惜与慈爱,连嘴角都不自觉地向上弯着。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谢令仪心头一凛,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小姐,我们回来了。”老嬷嬷的声音温和,与方才在门外的语调截然不同。 春桃也跟着脆生生地喊道:“小姐,谢娘子给您请来了!” 屋内的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靠窗放着一张雕花拔步床,挂着素色的纱帐,帐子轻轻晃动着,却不见有风。 屏风后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随后,一个身着月白色襦裙的少女走了出来。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肌肤苍白不见半点血色,像是从未见过天光的瓷娃娃。 她的眉眼生得极美,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然的娇憨,只是那双眼睛,瞳孔颜色比常人浅了些,她便是李昭玥。 李昭玥的目光直直落在谢令仪身上,脸上立刻露出了急切又欣喜的神情,脚步轻快地走上前来,裙裾扫过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严嬷嬷,春桃,这就是那位绣活做得极好的谢娘子吗?”她的声音软糯清甜,只是语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不似真人说话那般有实感。 严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小姐慢些,仔细脚下。正是谢娘子。” 春桃也凑在一旁,笑着点头:“是啊小姐,咱们请到谢娘子了,您的嫁衣,定能绣得漂漂亮亮的。” 李昭玥用力点头,眼神里满是憧憬,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太好了!谢娘子,我要做最漂亮的嫁衣,红得像天边的霞,绣上并蒂莲……”她语速极快,语气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像是怕晚了一步,这嫁衣就做不成了。 谢令仪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诡异感,行了一礼:“见过李小姐。小姐放心,若是小姐信任,令仪定当尽力,将嫁衣绣得合您心意。” “我信!我当然信!”李昭玥连忙说道,伸手想去拉谢令仪的手,指尖却在快要碰到她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有些犹豫。 严嬷嬷适时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她才收回手,转而急切地问道:“谢娘子,我们现在就量体好不好?我想尽快赶出来,越快越好。” “小姐,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严嬷嬷柔声劝道,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谢娘子一路辛苦,先歇歇,喝杯茶再量也不迟。” “是啊小姐,”春桃也跟着说道,转身想去倒茶,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李昭玥,眼神里满是不舍,“嫁衣要做得精细,慢工出细活,您别太着急了。” 李昭玥小嘴微撅,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我就是着急嘛。我想早点穿上嫁衣……总之,要尽快。谢娘子,拜托你了。” 谢令仪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疑虑更重了。这李小姐丝毫没有寻常待嫁女子那般娇羞,反而透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念,仿佛嫁人的不是她,而是完成一件必须尽快了结的大事。 而且,她身上那股异常的寒气,还有这屋内始终散不去的冷香,都让谢令仪浑身不自在。 严嬷嬷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不动声色地走上前一步,挡在了她的视线与李昭玥之间,笑着说道:“谢娘子,想必是一路劳顿,脸色不太好。春桃,快给谢娘子倒杯热茶来。” 春桃应声而去,转身的瞬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担忧。 谢令仪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勉强笑了笑:“多谢嬷嬷关心,我无碍。既然小姐着急,那便现在量体吧,也好早些动工。” 李昭玥闻言,立刻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乖乖地站在原地,任由谢令仪拿着软绳在她身上丈量。 她的身体很凉,软绳碰到她肌肤的瞬间,谢令仪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指尖窜上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谢娘子,你冷吗?”李昭玥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关切地问道,“这里是不是太凉了?我习惯了,倒忘了常人可能受不了。” “无妨,许是夜里风大。”谢令仪含糊地应着,手下加快了动作。她注意到,李昭玥的手腕细得惊人,肌肤也光滑得不像真人。 严嬷嬷站在一旁,眼神温柔地看着李昭玥,嘴里轻声说道:“我家小姐自小身子弱,见不得光,也受不得热,常年待在屋里,肌肤娇嫩。” 她说着,伸手拨了拨李昭玥额前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再过些日子,嫁了人,就能有人好好照顾你了。” 提到嫁人,李昭玥的眼神亮了起来,嘴角的笑容也深了些:“是啊,严嬷嬷。韩郎是顶好的人,成亲后他定会对我好的。” 严嬷嬷笑了笑,“那孩子确实不错。” 春桃端着茶走了进来,将茶杯递到谢令仪手中:“谢娘子,喝点热茶暖暖身子。”茶杯是白瓷的,入手却并不温热,反而带着一丝凉意,茶水也没有寻常热茶的氤氲水汽,只有一股淡淡的苦涩味,像是用冷水冲泡的。 谢令仪接过茶杯,却没有喝,端了一会便放了下去。她看着眼前这诡异却又透着几分温情的一幕,心头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这李府太怪了,这李小姐太怪了,严嬷嬷和春桃的转变也太怪了。她们看向李昭玥的眼神,是真切的疼爱与不舍,可这种疼爱里,却带着一种近乎诀别的沉重。 还有李昭玥,她明明生得那般娇美,说话的声音也清甜,却总让谢令仪觉得像是隔着一层薄冰,不真切得很。 量完体,谢令仪将尺寸仔细记在纸上,起身说道:“李小姐,尺寸已经记下了。我回去后便立刻动工,尽快将嫁衣做好。” “真的吗?太好了!”李昭玥开心地拍手,“谢娘子,你可一定要快点啊!” 第322章 不得外传 谢令仪正与李昭玥说着话,楼下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正沿着木楼梯缓缓而上。 “夫人来了。”春桃出声道。 话音刚落,厢房的门便被轻轻推开。一位身着暗紫色绣折枝兰纹褙子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梳着高髻,插着一支银质步摇,流苏垂落,走动时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清脆却不刺耳。 妇人的年纪看着约莫三十余岁,眉眼间带着端庄雍容,只是那双眼睛,瞳仁深黑,看人时虽带着笑意,却莫名让人觉得深邃难测。 她走得不快,裙摆扫过地面时,带着轻微的窸窣声,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谢令仪下意识地看向她的脚下,妇人的裙摆下,清晰地映出一道修长的影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悄悄漫上谢令仪心头,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些。 “昭玥。”妇人的声音不高,声音温润。 李昭玥快步上前,伸手拉住妇人的衣袖,“娘!”她娇憨地喊了一声,眼底满是雀跃,“您可算来了,我正跟谢娘子说,要绣最漂亮的嫁衣呢!我想韩郎了!” “就知道念叨你的韩郎!”妇人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动作亲昵又自然。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假意的嗔怪,嘴角却扬着笑意,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都快出嫁的人了,还这般不害臊,整日把‘韩郎’挂在嘴边,传出去可要让人笑话。” 李昭玥脸颊微红,却不松手,反而往她身边靠了靠,声音软糯得像撒娇:“我就是想他嘛。” 谢令仪看着这一幕,心头的疑云稍稍淡了些。 “谢娘子,辛苦你深夜跑这一趟。”李母的目光转向谢令仪,笑容温和,带着几分歉意。 “夫人客气了,这是令仪的本分。”谢令仪躬身行了一礼,心头的不安逐渐消散。 “昭玥的嫁衣,材料和款式,我都选好了,既不失体面,也顾着她的身子。”妇人的语气认真起来: “嫁衣的主料是蜀锦,上身做交领右衽的大袖襦,袖口放宽至尺余,绣缠枝牡丹。牡丹花瓣用晕色绣法,从浅红到深红过渡,看着鲜活。领口和衣襟沿镶一寸宽的织金绦,绦上要有细密的回纹。”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下装是石榴裙,褶裥要打得规整,每层褶边都绣一道缠枝莲纹,用银线勾勒轮廓,这样走动时流光婉转,却不会因为纹样太密磨着她。最要紧的是霞帔,用真丝织金锦做底,上面绣‘鸾凤和鸣’图,鸾凤翅羽用孔雀羽线掺着金线绣,在光下能映出五彩光泽,霞帔两端坠着银鎏金的桃形挂坠,挂坠上嵌着细小的珍珠,分量轻,不会扯着肩头。” 妇人描述得细致入微,语气里满是对女儿的疼爱,连细节都考虑得周全,“里衬用熟丝棉,更透气。绣线除了南海珍珠捻成的彩线,还有几缕赤金和纯银线,只用来绣鸾凤的眼睛和牡丹的花蕊,点睛即可,不用大面积铺陈,免得太厚重。” 谢令仪听得心头一震,这般款式和用料,正是金陵城顶级望族新娘的规制。 大袖襦配石榴裙加霞帔,纹样取鸾凤、牡丹、缠枝莲这些吉祥寓意,织金、珍珠、孔雀羽线都是最名贵的材料,绝非寻常商户或低品官员家能比。 她愈发觉得,李府确实是底蕴深厚的世家,先前的诡异不过是自己多心。 “另外,”妇人看了严嬷嬷一眼,她立即走向内室,拿了一个锦盒出来,“这是一百两,算是预付的酬劳。等嫁衣绣好,我再给你三百两。” 这样下来,一共四百五十两!谢令仪心头剧震,这远超寻常绣活市价数倍的酬劳,让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是,”妇人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工期很紧,我要你二十日内,必须绣好。” “二十日?”谢令仪惊呼出声,下意识地反驳,“夫人,这不可能!” 她心里清楚,这样的嫁衣工艺有多繁复。 大袖襦的牡丹要晕色绣,石榴裙的褶边绣要工整,霞帔的鸾凤和鸣更是精细活,孔雀羽线和金线极难掌控,一针错了便要拆了重绣。 别说二十日,就算是两个月,她一个人也未必能绣好。 “夫人,”谢令仪定了定神,恳切地说道,“这嫁衣的工艺太过复杂,光霞帔上的鸾凤就得耗上十数日,二十日内,我一个人断然无法完成。除非……除非能找几位手艺精湛的绣娘一起分工协作,各司其职,比如有人专绣襦衫,有人专做裙子,有人专攻霞帔,或许还能赶得及。” 妇人闻言,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为难,但看着身边昭玥期盼的眼神,终究还是松了口:“随你。你要找多少绣娘,都由你做主,但霞帔必须由你来绣!”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只是有一条,这件嫁衣的事,不得对外透露半个字,参与的绣娘,也必须守口如瓶。昭玥的病症特殊,怕被人议论,污了她的名声。再者,这般规制的嫁衣,也免得旁人说三道四。” 谢令仪立刻点头:“夫人放心,令仪明白!” “如此便好。”妇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眼神柔和下来,伸手抚摸着昭玥的头发,“我的小昭玥长大了!” 第323章 费衣服 金陵城像是被扔进了火炉,日头一出来,便是灼人的热浪。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足底灼痛,连吹过巷弄的风都是闷的。 宋瑞刚从牙行忙活回来,一身粗布短打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黏腻难受。 他抹了把额头淌下来的汗珠,视线落在院角摇椅里的乘雾老道身上。 他穿着件破旧的单衣,此刻正有气无力地摇着蒲扇,嘴里嘟囔着“热死老道了”。 ‘道长真的很费衣服,开春才在锦绣阁做的两套衣服已经磨的不成样子了。’宋瑞暗暗想着,‘还得再做两件单衣。’ 他回屋换了件干爽的短衫,揣上碎银,再次出了门。 一路顶着烈日,宋瑞快步穿过几条街巷,额角的汗又冒了出来。 锦绣阁内静悄悄的,只有之前跟着谢令仪去过他们家的那个小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盹。 “咳咳。”宋瑞轻咳两声。 小伙计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是宋瑞,连忙站起身笑道:“宋大哥,是要做新衣服还是看成衣?” “来给道长添两件单衣,”宋瑞抹了把汗,目光扫过店内挂着的成衣,“最好是能订做,按他的尺寸来,穿着合身。” 小伙计有些不好意思道:“宋大哥,着急不?这阵子订做的话要多等几日。您要是不嫌弃,店里有现成的成衣,都是上好的细棉布做的,凉快透气,就是尺寸未必完全合身,我可以帮您稍微改改,您看行吗?” 宋瑞愣了一下,疑惑道:“怎么订不了?之前不是挺麻利的吗?” “嗨,还不是忙不过来嘛!”小伙计压低声音说道,“您是不知道,谢姐姐最近接了个大活,是城里一户大户人家的订单,要绣一套嫁衣,催得紧得很!咱们店里手艺好的几个绣娘,都被谢姐姐找去了,哪还有功夫做新的订做单子啊!” 宋瑞心里嘀咕了一句,能让锦绣阁这般兴师动众,想来这户人家定是极有体面的,他下意识地问道:“什么人家啊,竟要这么多绣娘一起忙活?” “这个不清楚了,谢姐姐不肯说。”小伙计耸了耸肩,“总之,那户人家给的酬劳应该不少,因为谢姐姐给其他绣娘的工钱挺高的。但要求也严,工期还紧,谢姐姐和几位绣娘这阵子都快熬不住了。” 正说着,通向后院的房门被推开,一股热浪涌了进来。一个穿着襦裙的绣娘走了进来。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脸上满是疲惫,眼下青黑一片,头发也有些散乱,一进门就瘫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张姐姐,你从绣房出来了!”小伙计连忙起身,给她倒了碗凉茶递过去,“你负责的那部分绣完了?” 姓张的绣娘接过茶碗,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才稍稍缓解了些许疲惫。 她抹了把嘴角的水渍,有气无力地说道:“总算绣完了!那石榴裙的褶边绣,一针一线都得规整,银线又滑,稍不留意就歪了,可把我累坏了!” 她说着,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我得回家好好休息一下!” “那其他姐姐呢?”小伙计又问,“她们负责的部分都弄完了吗?” “差不多了,”姓张的绣娘摆了摆手,“其他人昨晚就绣完了,已经回去休息了。现在就剩下令仪了,她负责最费功夫的霞帔,那鸾凤和鸣图太精细了,孔雀羽线和金线难掌控得很,一点错都不能有。” “不过应该也快了!”小伙计继续说道,“张姐姐快回去歇息吧!东家说了,你们这些时日辛苦,在家多休息几日无妨。” “咱们东家人真好……” 姓张的绣娘和小伙计稍作感慨后,便打着哈欠先回家了。 宋瑞站在一旁,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谢令仪疲惫的模样。 他沉吟片刻,对小伙计说道:“现成的单衣给我挑两件吧,按之前的尺寸宽松些的,料子透气的就行,我先带走。” 小伙计连忙应着,转身去货架上挑选单衣。宋瑞的目光却忍不住飘向后院绣房的方向,仿佛能听到细微的针线穿梭声。 他心里盘算着,不如买些清心降火的莲子和冰糖,托小伙计转交可又觉得这样不妥,只得先行回去。 傍晚,宋瑞刚做完一单关于丝绸的买卖双方契约,送客人离开时,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着他这个方向过来。 那身影纤细单薄,乌黑的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青布包,步伐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走得摇摇晃晃,连方向都有些辨不清。 宋瑞心里一动,快步走上前,待看清那人的面容,不由得心头一紧,果然是谢令仪。 此刻的谢令仪,与往日那个眉眼清秀、温和从容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脸色发青,眼下更是青黑一片,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也涣散无神,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恍惚。 谢令仪的嘴唇干裂,微微张着,气息都有些不稳,每走一步都要晃一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 宋瑞想起中午在锦绣阁听到的话,知道她定是连日熬夜赶绣嫁衣,累得撑不住了。他连忙加快迎了上去。 就在这时,谢令仪脚下一软,身子猛地向前倾倒,手里的青布包也险些脱手飞出。 “小心!”宋瑞低喝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伸手想要去扶她。 谢令仪的身子晃了晃后,自己站住了,她涣散的眼神渐渐聚拢了些,抬头看清是宋瑞,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又化为浓浓的倦意,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宋大哥?” “谢姑娘,你怎么这般模样?”宋瑞见她自行站稳,缩回了手,“看你路都走不稳了,可是连日操劳,没歇息好?” 谢令仪笑了笑,“许是……许是有些头晕,歇会儿就好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青布包,紧紧攥了攥,“我得回家了,给母亲煎好药,还得做活计,不能耽误了约定时间。” 第324章 嫁衣呢 当宋瑞将谢令仪送回家再回到鸽子桥小院时,日头已经西斜,但暑热未散。 他推开院门,还在琢磨着谢令仪那副虚弱的样子,心里有些放不下。 “咦?”原本瘫在摇椅里乘凉的乘雾老道忽然抽了抽鼻子,他坐起身,几步凑到宋瑞身边,围着他转了两圈,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 “小子,你刚才去哪儿了?”老道停下脚步,盯着宋瑞,语气少见地严肃起来,“身上怎么沾了股子……鬼气?” 宋瑞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子,除了汗味和街上沾染的尘土气息,并无其他。 “道长,您说什么呢?我不过是去锦绣阁买了趟衣服,又在牙行办了会儿事,能沾上什么?” “不对不对!”乘雾老道摇头,“这气味虽淡,却缠得紧,寻常人自然闻不到,但瞒不过老夫!你小子定是接触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快说,到底碰见什么了?” 就在宋瑞被老道问得有些莫名,正要详细分说今日见闻时,院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白未晞背着那个熟悉的竹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小狐狸跟在她脚边。一人一狐刚从钟山深处归来,身上还带着山林间的清冽气息。 老道士一见到她们,便指着宋瑞对白未晞说道:“女娃娃,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小子身上是不是有股子鬼气?” 小狐狸闻言,立刻竖起耳朵,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看向宋瑞,小巧的鼻尖还微微耸动了两下。 白未晞停下脚步,深黑的眼眸平静地转向宋瑞。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过一瞬,便收了回来。 “一丝残留,不影响。”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这边,径直朝着内院走去。 小狐狸见白未晞如此反应,也立刻失去了兴趣,冲着还在兀自纠结的乘雾老道甩了甩尾巴,轻巧地跟上白未晞的脚步,一同进了内院。 宋瑞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因白未晞那句“不影响”而莫名安定了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再次想起谢令仪那苍白恍惚的模样,以及她紧紧攥着的那个青布包……难道老道说的“不干净”,是指谢姑娘?可她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 这个念头一起,便被宋瑞压了下去。他摇摇头,只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 夜色如墨,沉沉压在谢令仪那间破败的小院上空。 谢令仪坐在小凳上,守着咕嘟咕嘟冒泡的药罐。浓重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很是压抑。 她实在太累了,连续多日不眠不休地赶制那件霞帔,精力早已透支殆尽。眼皮沉得像坠了铅,脑袋一点一点,握着蒲扇的手也渐渐慢了下来。 恍惚间,她似乎听到一声极轻的呼唤,带着冰冷的气息,钻进她的耳朵。 “谢……娘……子……” 谢令仪一个激灵,猛地惊醒,心脏怦怦直跳。她环顾四周,灶房里除了药罐咕噜声,并无异样。她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只当是自己太过疲惫产生的错觉。 她强打精神,拿起蒲扇对着炉火轻轻扇了几下。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灶房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一道纤细的身影,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在了那里。 是李昭玥。 她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襦裙,在昏暗的灯火下,脸色白得吓人,仿佛刷了一层厚厚的白垩。 她的身形似乎比之前更单薄了,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最让人心悸的是她的脚,裙摆下方空空荡荡,离地竟有三寸,悬浮在半空中! 谢令仪的呼吸骤然停滞,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想尖叫,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昭玥缓缓地、缓缓地“飘”了进来,动作僵硬而诡异,没有一丝活人的生气。 她脸上没有了往日那种天真的娇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冰冷。那双浅色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谢令仪,空洞得令人发毛。 然后,她抬起了手。 那双手苍白得毫无血色,手指纤细,可指甲却不知何时变得又长又尖,涂着一种极其刺目、仿佛凝固鲜血般的暗红色。那红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尖利的红指甲几乎要戳到谢令仪的鼻尖,带着一股阴寒的、如同墓穴深处传来的腐朽气息。 “我——的——嫁——衣——呢?” 李昭玥开口了,声音不再是之前的软糯清甜,而是变得尖细、飘忽,像是无数根冰针扎进耳膜,带着一种刻骨的怨毒和急切。 “为什么……还没好……” “我等不及了……” “快给我……我的嫁衣!” 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意,冲击着谢令仪濒临崩溃的神经。她能看到李昭玥眼中那非人的执念,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疯狂。 “啊!” 谢令仪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挣脱出来,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猛地从凳子上向后跌坐下去,打翻了脚边的水盆,发出一阵哐当乱响。 微凉的井水泼了她一身,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衫。 “是梦……幸好是梦……” 她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刚才那血红指甲和冰冷的质问实在太真实了。 她撑着发软的双腿,想要站起来,目光下意识地、带着一丝残余的惊惧,再次投向灶房门口那一片昏暗。 就在这一刹那—— 一个头颅,猛地从门框上方的黑暗边缘倒垂而下! 乌黑的长发如同瀑布般完全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削苍白的下巴。紧接着,那头颅以一种僵硬的姿势猛地向上一抬! 长发向两侧滑开,露出了李昭玥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她的脖子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着,使得她的脸正对着瘫坐在地的谢令仪。 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光彩,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直勾勾地锁定着谢令仪。 她的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 “我——的——嫁——衣——呢?” 第 325 章 尽快告知 同样尖细飘忽的声音,同样刻骨的怨毒! 谢令仪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极致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她以为自己醒了,原来根本没有!她还在梦里!一个更真实、更难以挣脱的噩梦! 她眼睁睁看着那倒吊的李昭玥,带着那非人的笑容,血红的尖利指甲越来越近,几乎要划破她的眼帘…… “咳!咳咳咳!” 里屋传来母亲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如同破风箱一般,猛地将谢令仪从这恐怖的嵌套梦境中彻底拽了出来! 她浑身一个剧烈的颤抖,这才发现自己仍然坐在小凳上,药罐在灶上咕嘟作响,房门紧闭,一切如常。 …… 第二日一大早,空气里还有着一些凉气。 宋瑞走在去牙行的路上,可脚步迈着,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怎么也踏实不下来。眼前总晃动着谢令仪昨日那青白交错、步履虚浮的模样。 他犹豫了片刻,看了看天色,转身拐向了与牙行相反的方向。 他决定绕路过去看一眼,否则这心始终悬着。 穿过几条尚显安静的街巷,越靠近谢令仪家所在的区域,周遭越是显得破败寂静。 他循着昨日送谢令仪回家的记忆找到那扇略显斑驳的木制院门,刚停下脚步,正准备抬手敲门,院内便隐约传出一个老妇人沙哑而焦急的声音: “令仪啊……别绣了,快歇歇吧!娘求你了,你这脸色……娘看着害怕啊!” 紧接着,是谢令仪的声音传来,那声音比昨日更加嘶哑干涩,带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急促:“不行啊娘!就剩两天了,就两天!来不及了……我得抓紧,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这声音里透出的焦灼和虚弱,让门外的宋瑞心头一紧。他不再犹豫,抬手叩响了门环。 “谁呀?”院内传来老妇人带着警惕的问询,伴随着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气色灰败的妇人脸庞,正是谢令仪的母亲。她疑惑地打量着门外陌生的宋瑞。 宋瑞连忙拱手,语气恳切:“伯母安好,晚辈宋瑞,与谢姑娘相识。昨日见谢姑娘气色不佳,冒昧前来探望。” 谢母闻言,警惕稍减,叹了口气侧身让开:“是你啊,令仪有提过的……有心了,请进吧。” 宋瑞迈步走进小院,他的目光立刻就被坐在院中角落里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谢令仪背对着门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身前架着那件几乎完成的霞帔。晨曦微光下,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她正低头专注地穿针引线,动作却不再如往日般流畅,带着一种机械的、僵硬的重复感。 “谢姑娘。”宋瑞轻声唤道。 谢令仪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宋瑞心里猛地一咯噔。 不过一夜之隔,谢令仪的状态竟比昨日更差了!她的脸色已不仅仅是苍白,而是透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色,眼下的乌黑更加浓重,深深地凹陷下去。 她看着宋瑞,眼神空洞,似乎花了点时间才辨认出他是谁,嘴角勉强扯动了一下,却没能形成一个完整的笑容。 “宋……宋大哥……”她的声音有气无力。 看着她这副模样,昨日乘雾老道那惊疑的话语猛地在他耳边响起:“……身上怎么沾了股子鬼气?” 一股寒意顺着宋瑞的脊梁骨爬了上来。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谢姑娘,你……你还好吗?是哪户人家定的嫁衣啊?” “快了……就快好了……”谢令仪却像是没听见他的问话,兀自喃喃着,眼神重新聚焦在那片绚烂的红色霞帔上,手指颤抖却固执地捻着金线,“你看,鸾凤的眼睛……点上就好了……不能误了约定时间……不能……” 她反复念叨着“快了”、“不能误时辰”,眼神直勾勾的,整个人仿佛陷入了一种魔障的状态,对外界的关切充耳不闻,全部心神都被那件华美的嫁衣吞噬了。 看着女儿那副魂不守舍、仿佛被什么东西魇住了的模样,谢母急得用手中的拐杖连连杵地,却也无计可施。 她重重叹了口气,拄着拐杖,示意宋瑞跟她走到院子的另一角,离谢令仪稍远些。 “宋郎君,你也看到了,令仪她……她这模样,老身这心里……”谢母的声音带着哽咽和难以掩饰的恐惧,“就差那一点了,时间够的,可她就是怎么都不肯去休息。” 她抹了抹眼角,压低声音道:“我知道是哪家。”谢母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边缘已有些毛糙的纸条,递给宋瑞。 宋瑞接过展开看了一眼。 “乌衣巷西首,李府?”宋瑞低声念出,心头一跳,作为一个牙人,金陵城他熟悉的很,这个西首李府,他怎么毫无印象! “就是那儿!”谢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令仪那晚回来,人就有些不对劲,脸色白得吓人,问她什么也只说顺利。可自打接了这李府的活儿,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没日没夜地绣,话也少了,眼神也直了……昨儿个晚上,我听见她在灶房惊叫,跑过去一看,她瘫那里,一身冷汗……” 谢母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恐惧:“那李府,会不会……不太干净?寻常人家嫁女儿,哪有这样催命的?而且,哪有大半夜来接绣娘量体的道理?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宋瑞捏着那张字条,听着谢母带着哭腔的叙述,再结合昨日乘雾老道那番关于“鬼气”的断言,以及此刻谢令仪那形销骨立、恍如魔障的状态,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这李府的嫁衣,恐怕真的有问题。 他稳了稳心神,将字条小心收好,安抚谢母道:“伯母,您先别急,也别声张。此事我知晓了,定会想办法弄清楚。您照顾好自己,也……尽量看着点谢姑娘。” 他看了一眼依旧沉浸在绣活中,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的谢令仪,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必须尽快回去,将此事告知白姑娘和乘雾道长。这恐怕,已非寻常人力所能及了。 第 326 章 完成 宋瑞安抚了谢母几句,让她暂且宽心,自己定会设法弄清原委,随后便匆匆离开了谢家小院。 随即他便朝着城西的乌衣巷走去。他要去亲眼确认一下,那个所谓的“李府”,究竟是何模样。 当他走到西首时,门楣上悬挂的匾额,赫然是两个鎏金大字: “张宅”。 宋瑞的脚步猛地顿住,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没有李府! 乌衣巷西首,根本没有什么李府!只有这座气派的张宅! 他不死心,将乌衣巷所有宅邸看了一遍,一家姓李的都没有。 宋瑞心头狂跳,几乎是跑着回到了鸽子桥小院。他一把推开院门,目光急切地扫过院子。 空荡荡的,不见白未晞的身影,也没有乘雾老道和小黑的踪迹。 “瑞哥儿?你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宋周氏出来见儿子气喘吁吁、脸色发白地闯进来,不禁讶异。 “娘,未晞姑娘和道长呢?”宋瑞急声问道。 “他们一早就进山去了,”宋周氏答道,指了指钟山的方向,“背着竹筐走的,看样子是要去采撷些什么。” 宋瑞心里一沉:“可有说今日是否回来?” 宋周氏摇了摇头:“这倒没说。你找他们有事?怎么急成这样?” 宋瑞看着母亲关切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那“李府”不存在、谢令仪可能撞邪的事太过骇人,说出来只会让母亲徒增担忧。 他勉强定了定神,扯出个笑容:“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就是牙行里有点琐事想请教一下道长,既然不在,那便算了。” 他搪塞了过去,但心中的焦虑却丝毫未减。白姑娘和道长不在,谢令仪那边情况不明,他不能干等。 “娘,我出去一趟,晚些回来。”宋瑞说完,不等母亲再问,便又转身出了门。 他没有耽搁,先快步去了牙行,找了个借口向管事的告了假,随即便径直朝着谢令仪家的方向赶去。 他得再去看看,至少……至少要确认谢令仪此刻是否安好,能否从她那里再问出些关于那“李府”的蛛丝马迹。 宋瑞心中焦急,直接抬手叩响了谢家的院门。 这次来开门的是谢令仪本人。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完成要事后的虚脱和释然。见到宋瑞,她微微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他进来。 “宋大哥,你怎么又来了?”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但似乎比清晨时多了一丝微弱的生气。 “我……还是不放心,过来看看。”宋瑞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院内,发现那件绚丽的霞帔已经不在绣架上了。 谢母从灶房端出一碗水递给宋瑞,“这孩子,刚勉强喝了半碗粥,就又去折腾那嫁衣了。” 谢令仪轻轻拢了拢耳边散落的碎发,低声道:“总算赶完了,得仔细查验一遍,不能有丝毫差错。” 她说着,走向屋内角落一个看起来颇为考究的木箱旁。 她打开箱盖,里面整齐叠放的,正是那套已经完工的嫁衣,霞帔置于最上,流光溢彩。 她将嫁衣和霞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后才缓缓合上箱盖。 做完这一切,她身体明显晃了一下,连忙扶住旁边的桌子才站稳。 那强撑着的精气神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 “宋大哥,我……我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看着她这副仿佛下一秒就要原地睡去的模样,宋瑞到了嘴边的关于“李府”的疑问,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此刻实在不是追问的时机,让她先休息恢复一点精神要紧。 “好,你安心休息,万事……等你醒了再说。”宋瑞压下心中的疑虑和不安,点头应道。 谢令仪似乎连道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微微颔首,头重脚轻地走向自己的屋子。 谢令仪这一觉睡得极沉,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才醒来。 或许是完成了心头重担,又或许是长时间的睡眠终于补充了些许精力,当她打开房门走出来时,宋瑞看到她的脸色好了很多,眼睛里总算有了些神采。 宋瑞一早便过来了,正帮着谢母收拾院子。见谢令仪出来,他放下手中的扫帚,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将调查到的事情告诉她。 “谢姑娘,”他神色凝重地开口,“我昨日去了一趟乌衣巷西首。” 谢令仪正用木勺从水缸里舀水,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那里,”宋瑞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根本没有李府。西首是张宅。” 谢令仪沉默着,将水瓢慢慢放回缸里,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连日刺绣而略显红肿的手指,轻轻“嗯”了一声。 “我……猜到了。”她的声音很轻,“那晚回来,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抬起头,看向宋瑞,眼神里有种近乎麻木的坚韧:“可是宋大哥,我收了人家的定金,接了这活计。不管托我做事的是人是鬼,是李家张家,既然应承了,就得把东西做好。” 她顿了顿,脸上挤出一丝疲惫却宽慰的笑,反过来安抚宋瑞: “你不用担心我。东西已经做好了,他们也挑不出错处。今夜就是约定交活的时辰,他们会派人来取。等交了货,结了剩下的工钱,这事就算彻底了了。我和我娘,也能松快些过日子了。” 宋瑞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样子,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无法完全掩饰的忧虑,心中五味杂陈。 第 327 章 媳妇丢了 宋瑞看着谢令仪苍白却强作镇定的脸,又瞥了一眼角落里那个装着嫁衣的的木箱,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和不安感交织在一起。 “不行。”宋瑞斩钉截铁地说道,语气坚决。 谢令仪和谢母都愣了一下,看向他。 “谢姑娘,伯母,”宋瑞目光扫过母女二人,最终定格在谢令仪脸上,“此事太过蹊跷。且不说那‘李府’子虚乌有,单是对方深夜量体、限期如此之急、工钱又如此之厚,就绝非寻常。我……实在放心不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今夜我必须在场。多一个人,多一分照应。等对方把嫁衣取走了,银货两讫,确认你们平安无事了,我才能安心离开。” “这……”谢令仪下意识想拒绝,她不愿再将旁人卷入这诡异的是非中,“宋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毕竟是我的事,怎好再劳烦你……” “令仪!”谢母却急忙打断女儿的话,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忧虑,“就让宋先生留下吧!娘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有宋先生这么个稳妥的人在,娘……娘也能稍稍安心些啊!” 谢令仪看着母亲惊惶未定的神色,又看了看宋瑞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到了嘴边的拒绝终究是咽了回去。 她独自扛了太久,也确实感到害怕和疲惫。最终,她垂下眼帘,低声道:“那……那就麻烦宋大哥了。只是……恐怕要耽误你到很晚。” “无妨。”宋瑞见她答应,心下稍安。 夜色渐深,如同浓墨般浸染了金陵城。暑热稍退,多了几分夜晚特有的凉意。 谢母毕竟年迈,病体未愈,加上连日为女儿忧心,早已支撑不住,被谢令仪和宋瑞劝说着回房歇息了。 小小的堂屋里,只剩下宋瑞和谢令仪两人。 一盏昏黄的油灯放在桌上,灯芯偶尔噼啪一下,爆出细小的灯花,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随着火光轻轻摇曳。 谢令仪提起桌上温着的粗陶茶壶,给宋瑞面前的杯子续上些热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宋大哥,今日真是多谢你了。”谢令仪双手捧着微烫的茶杯,低垂着眼睫,声音轻轻地说道。 脱离了白日里强撑的镇定,此刻在寂静的深夜,她的脆弱更明显地流露出来,带着些许不安。 “举手之劳,谢姑娘不必客气。”宋瑞看着她被灯火勾勒得愈发清瘦的侧脸,心中微软,“倒是你,身子可感觉好些了?睡了一日,总该恢复些元气。” 谢令仪微微颔首:“睡足了,感觉松快了些,只是身上还有些乏力。”她说着,下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粗糙的边缘,“就是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木箱,眼神复杂,有完成一件精美绣品的成就,也有一种即将摆脱沉重负担的期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对未知交接的恐惧。 “别太担心,我相信事出必有因,是福是祸,总要面对才知道。” 他的话语平和却带着力量,让谢令仪惶惑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她不再说话,只是捧着渐渐凉掉的茶杯,和宋瑞一起,在这寂静得有些压抑的深夜堂屋里静静等待着。 夜色愈发深沉,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已是亥时末, 谢令仪忽然有些坐立不安起来,她双手下意识地绞着衣角,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 “宋大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想去一下后面。” 宋瑞理解地点点头:“去吧,我在这里守着。” 谢令仪站起身,脚步略显虚浮地朝着后院走去。 宋瑞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院后的门廊阴影里,随即又落回那口静默的木箱上,心中的警惕并未放松。 时间一点点流逝。 宋瑞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女子琐事难免耗时。 但渐渐地,他察觉到不对劲,谢令仪离开的时间似乎太长了。 后院寂静无声,连本该有的细微动静都听不到。 一股莫名的不安迅速攫住了他。 “谢姑娘?”他试探着朝后院方向唤了一声。 无人回应。只有夜风吹过破旧窗纸的细微呜咽声。 宋瑞心头一跳,立刻站起身,快步穿过堂屋,来到通往后院的门口。 后院狭小,厕所就在角落,门虚掩着。他几步上前,推开厕所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谢令仪不见了!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背。宋瑞猛地转身,冲回堂屋。他的目光投向墙角。 那里空空如也! 那个装着嫁衣的木箱,也不见了! 冷汗瞬间浸湿了宋瑞的后襟。 他来不及细想,一个箭步冲出谢家院门,深夜的巷子漆黑一片,寂静无人。 他极力向巷口方向望去,借着微弱的月光,只见巷口尽头,一顶没有悬挂灯笼的青色小轿,正被四个轿夫抬着,以一种异于常人的、轻飘飘的迅捷速度,一闪而过,迅速消失在隔壁街道的拐角! 那速度太快了,快得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及!宋瑞拔腿就追,用尽了平生力气狂奔到巷口,可街道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那顶轿子的影子? 宋瑞扶着墙壁,大口喘着气,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巨大的惊骇。他还是没能阻止!那东西,就在他眼前,把人连同嫁衣一起带走了! “无量天尊!小子,怎么慌成这样?大半夜的,媳妇丢了不成?” 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不正经的苍老声音,突兀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第 328 章 出阁之礼 宋瑞猛地回头。 三道身影不知何时悄然伫立。白未晞一身素麻衣裙在夜风中微动,清辉勾勒出她纤细却笔直的轮廓。 她身侧,乘雾老道揣着袖子,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宋瑞狼狈的模样,嘴角还挂着一丝“瞧你这点出息”的调侃。 而蹲伏在白未晞脚边的小黑猫,琥珀色的瞳仁闪了闪。 他们的出现是如此悄无声息,如此突兀,却又在此刻显得无比及时。 “白姑娘!道长!”宋瑞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踉跄着冲上前,声音因急切而沙哑: “是谢姑娘!她不见了!嫁衣也不见了!刚才有一顶轿子,快得不像话,一晃就没了影!” “哦?”乘雾老道脸上的调侃瞬间收敛。他不再看宋瑞,而是仰起头,闭着眼,鼻孔微微翕动,像猎犬般在空气中仔细嗅探。 几息之后,他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阴气浊重啊!”他咂摸着嘴,看向白未晞,“女娃娃,去看看?” 白未晞的目光越过宋瑞,投向深邃的夜空,“走。” 老道嘿嘿一笑,从袖筒里摸出一个古旧的青铜罗盘。 跟着罗盘的指引,他们到了城墙之下。 “阴气的源头,在城外!”老道笃定道。 “城外?”宋瑞心一沉,“道长,城门早已落锁,如何出得去?” “嘿嘿,区区城墙,岂是困龙之栅?”乘雾老道得意地捋了捋乱糟糟的胡子,另一只手竟从怀里掏出一个寒光闪闪的飞虎爪,后面连着坚韧的绳索。 他不再多言,手臂一扬,飞虎爪带着“嗖”的破空声,精准地扣住了上方城墙的缝隙。 老道抓住绳索,手脚并用,那干瘦的身躯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敏捷,如同猿猴攀藤,哧溜几下便消失在了墙头阴影之中。 宋瑞望着高耸的城墙,心头焦灼万分。 他清楚以自己的能力,绝无可能攀上这陡峭的墙垣。若强行尝试,只怕会摔个筋断骨折,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拖累未晞姑娘和道长寻找谢令仪的脚步。 时间每流逝一分,谢姑娘的危险便增加一分!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无能而浪费这宝贵的救援时机。 “我……”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因内心的挣扎而干涩,“我在此等候接应,未晞姑娘,一切就拜托你们了!” 说出这句话时,他感觉自己的拳头握得生疼,一种无力感深深攫住了他。 然而,白未晞那深潭般的眼眸只是淡淡扫过他紧握的双拳和眉宇间无法掩饰的焦急与不甘。 没有多余的询问,也没有丝毫预兆。 宋瑞只觉后颈衣领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微凉而庞大的力量瞬间包裹全身! 下一刻,他整个人便已离地而起,耳边风声呼啸,眼前的城墙、屋宇以一种令人眩晕的速度向下疾掠!他甚至来不及惊呼,心脏仿佛被攥紧,呼吸都为之一窒。 这奇异的失重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待他双脚再次踏上坚实地面,有些踉跄地站稳时,赫然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城墙之外! 清冷的月光洒在荒草萋萋的野地上,远处是黑黢黢的山林轮廓。那堵高大的金陵城墙,已然沉默地矗立在身后。 白未晞就站在他身侧,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提起了一件微不足道的物品。 而小狐狸早已机灵地抱住了白未晞的腿,此刻正轻盈地跃回地面,还优雅地甩了甩尾巴,琥珀色的眼睛瞥了惊魂未定的宋瑞一眼,带着点见怪不怪的慵懒。 “发什么呆!” 乘雾老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边!那玩意儿带着人和嫁衣,是往这个方向去了!快跟上,气息还没散!” 老道当先一步,沿着罗盘指引的方向疾行而去。白未晞毫不犹豫地跟上,小狐狸紧随其后。 宋瑞压下心头的震撼,深吸一口城外冰凉的空气,不敢再有丝毫耽搁,立刻迈开脚步,奋力追了上去。 他们沿着罗盘指引,在夜色中疾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渐渐偏离了官道,深入一片荒僻的山林。 林木愈发茂密,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阴影,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终于,在穿过一片浓密的灌木后,眼前豁然开朗。 山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竟矗立着一座宅院。 黑瓦白墙,飞檐翘角,形制颇为古雅,但处处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陈旧感,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深色的砖石。 与这破败感形成诡异对比的是,宅院门前挂着两盏硕大的红灯笼,里面烛火跳跃,映得门楣一片血红。 门上、窗棂上甚至还贴着崭新的“囍”字剪纸。 这分明是一副办喜事的热闹布置,可在这荒山野岭、夜深人静之时,却只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更诡异的是,门前空无一人,没有迎宾的家丁,没有来往的宾客,只有那两盏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摇曳不定的红光,像两只窥视着不速之客的充血眼睛。 罗盘的指针,正指向这座宅院。 乘雾老道收起罗盘,面色凝重。 宋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伸手推向了那扇虚掩着的、朱红色的院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悠长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门开了。 院内的景象映入眼帘,只见院子里张灯结彩,红绸高挂,确实是一派喜庆氛围。 有数个穿着丫鬟和小厮服饰的人影正在忙碌着,有的在擦拭廊柱,有的在摆放器物,有的正端着托盘走过…… 然而,就在院门被推开的这一刹那!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瞬间按下了所有。 院子里所有的“人”,无论他们正在做什么动作,擦拭、摆放、行走的姿势等,全都瞬间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保持着前一刻的姿态,一动不动。 紧接着,他们所有人的头颅,以一种完全同步的、机械而僵硬的姿势,齐刷刷地转向了门口的方向! 数十张面孔,有男有女,脸上都带着一种模式化的呆板笑容,但他们的眼神却空洞无物,没有丝毫神采,就像画上去的一样,直勾勾地“钉”在了他们身上。 被这么多空洞的眼睛同时注视着,一股寒意从宋瑞的心底升起。 就在这时,正堂的帘子被掀开,一个身着暗紫色绣折枝兰纹褙子的妇人走了出来,正是那晚谢令仪见过的李母。 她的出现,仿佛解除了某种咒语。 那些僵立的丫鬟小厮们,瞬间恢复了动作,继续着他们之前的活计,擦拭、摆放、行走……仿佛刚才那诡异的集体定格从未发生过。 只是,他们脸上那呆板的笑容和空洞的眼神依旧,动作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和迟缓。 李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主家的温婉笑容,语气温和地开口,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几位贵客远道而来,可是来参加小女昭玥的出阁之礼?” 第 329 章 唯一的活人 宋瑞看着眼前这诡异莫名的场景,强压下心头的寒意,上前一步急切地问道:“谢姑娘在哪里?” 李母脸上的温婉笑容不变,语调平缓地回答:“诸位不必担心。谢娘子是我为小女特意请来的送亲姑娘,此刻自然在新娘房中,陪伴在昭玥身侧。” 就在这时,乘雾老道忽然上前,挡在了宋瑞身前。 他紧紧盯着李母语气带着一种洞悉真相的锐利: “好手段!以执念为骨,硬生生在这荒山野岭撑起这么个场面……嘿嘿,了不得!”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沉下,“可惜!虚花幻月,能绚烂几时?你这般强留,只会加速你的魂飞魄散!” “嗡——” 仿佛有无形的弦被拨动。李母周身的景象一阵模糊,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 她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瞬间冰裂,眼底深处翻涌起蚀骨的痛楚与无力。 院子里,那些原本就如提线木偶般的“下人”动作齐齐一僵,整个宅院的“真实感”如同褪色的画卷,剧烈地扭曲、震颤起来,露出其下森然的底色! 老道须发皆张,袖中干枯的手指已掐定一个雷印,周身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既知身为无根之萍,何不早入轮回!速将谢家女娃交出,否则,休怪老夫引动天雷,叫你等顷刻间烟消云散!” “快放谢姑娘出来!”宋瑞心急如焚,脱口喊道,“她一个活人,怎能与鬼嫁娘共处一室!” “没有鬼嫁娘。” 一个清冽如冰泉的声音突兀地切入这紧张的氛围。是一直静立旁观的白未晞。 她深黑的眼眸缓缓扫过整个宅院,目光所及之处,那些摇曳的灯笼光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的绝对冷静: “这宅子里,在我们到来之前,唯一的活人,只有那个新嫁娘。” “什么?!” 宋瑞如遭雷击,猛地转头看向白未晞,瞳孔骤缩。 他遍体生寒,之前所有的猜测都被这简单一句话彻底推翻! “这位姑娘……法眼如炬。” 李母脸上强撑的从容彻底瓦解。 她没有显露凶相,反而对着众人,尤其是捏着雷诀的老道,深深一福,声音里带着鬼物特有的幽咽回响,更添凄楚: “今日是小女昭玥的大喜之日,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只当是寻常出嫁……”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屋内正在梳妆的女儿,眼神里是无尽的怜爱与不舍: “妾身残魂一缕,苟延至今,唯此一念。恳请道长,莫要在此刻……莫要惊扰了她。妾身……实在不愿她起疑,不愿她……害怕。”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鬼物特有的阴森回响,她担心的并非自身,而是女儿此刻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憧憬会被打破。 就在这剑拔弩张却又弥漫着悲怆气氛的时刻,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通往后院的廊道中传来。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谢令仪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气息微促地快步赶来: “怎么回事?宋大哥没收到信吗?” “他们来得很快,应当是岔开了。”李母叹了口气。 “什么信?”宋瑞一脸不解。 “给你报平安的。”谢令仪说道。 随即她便上前挡在了李母与乘雾老道之间,面向宋瑞和白未晞等人,清秀的脸上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与清醒。 “宋大哥,白姑娘,道长,请勿动手!”她的声音清晰而镇定,“李夫人已将一切缘由告知于我。我并非受其所迫,而是……自愿留下,送昭玥小姐一程。”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动容道:“李夫人一片爱女之心,天地可鉴。她力量将尽,无法远行,只是放心不下昭玥小姐,想让我这活人替她亲眼去看看,看看昭玥小姐在宣州夫家过得好不好……这托付,我接了。” “昭玥小姐是人,”谢令仪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不知道……不知道她的娘亲为了她,付出了什么。这最后一程,就让我……替这位母亲送送她的女儿吧。” 她的眼神清澈,没有丝毫被迷惑的迹象,只有一种基于理解和同情的选择。 乘雾老道听到这话,捏着诀的手指,都不由得微微松动了几分,化作一声长长的、意味复杂的叹息。 宋瑞有些恍然,但理智却让他无法忽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他焦急地压低声音,几乎是脱口而出: “谢姑娘,你的心意我明白了。可……可这如何能瞒得过去?就算李夫人能维持这宅院的幻象,但迎亲的队伍总是活人吧?他们一来,这满院子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动作僵硬、眼神空洞的“下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啊!到时岂不更是惊吓到李小姐,场面如何收场?” 谢令仪闻言,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宋大哥,你担心的,夫人早有安排。” 谢令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夫人会……尽力。待吉时一到,迎亲队伍抵达门前时,一切……都会‘正常’的。” 她想了想后,继续说道:“只是这种‘正常’,维持不了太久,所以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出门。” “一会儿……无论你们看到什么,都请……暂且相信眼前所见。至少,在昭玥小姐上花轿之前,不要……戳破它。这是夫人能为她女儿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谢令仪的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心酸的沉重。 显然,李母所谓的“尽力”和“安排”,必然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或许是以加速她自身消散为代价,强行支撑起一个足以短暂迷惑活人感知的、完美无缺的喜庆幻象。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白未晞,目光越过高墙,投向山林外的某个方向,淡淡地开口,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来了。” 众人心神一凛。 乘雾老道也眯起了眼睛,侧耳倾听,随即面色凝重地低声道:“没错,敲锣打鼓声,还有马蹄和轿子声……是迎亲的队伍,已经进山了,距离不远。”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只见李母周身那原本有些飘忽的气息骤然一凝! 她双手在袖中似是结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印诀,一股无形却庞大的阴气以她为中心,如同水波般猛地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宅院! 下一刻,院子里那些原本动作僵硬、眼神空洞的丫鬟小厮,仿佛被注入了“生机”。 他们的动作一下子变得流畅自然起来,脸上露出了真切而热情的笑容,互相之间的交谈声、忙碌的脚步声也清晰可闻,整个院子瞬间“活”了过来,充满了真实无比的喜庆与忙碌!连那红灯笼的光似乎都更加温暖明亮了些。 若非亲眼见过之前的诡异定格,宋瑞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一个寻常富户家在操办喜事。 李母的身影在这庞大的能量输出下,似乎又淡薄了几分,但她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混合着疲惫与欣慰的笑容,对着谢令仪柔声道:“谢娘子,劳烦你,去陪着昭玥吧,花轿……快到了。” 第330章 夫妻对拜 在谢令仪进去之后,李母强撑着愈发虚幻的身形,脸上努力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对白未晞等人发出邀请: “诸位贵客既已至此,若是不弃,还请留下饮一杯小女的喜酒,也算是……全了这场缘分。” 她话音刚落,宅院外便传来了由远及近的锣鼓声和嘚嘚的马蹄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很快,一支披红挂彩的迎亲队伍便出现在了宅院门口,火把的光芒跳跃着,映照着人影幢幢。 为首的新郎官韩追,一身利落的红色劲装,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眉宇间带着江湖人特有的英气与一丝难以抑制的紧张喜悦。 李母深吸一口气,迎上前几步,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道:“韩公子,山路难行,夜色深沉,又因小女羞明之症,只得劳烦诸位夜间接亲,实在是辛苦了。” 韩追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矫健,抱拳行礼,声音清朗真诚:“岳母大人言重了。莫说是夜间山路,便是刀山火海,只要能迎娶昭玥,韩追也甘之如饴。”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望向宅内,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与温柔。 乘雾老道眯着眼打量了一番,凑到宋瑞和白未晞身边,压低声音:“这小子,筋骨强健,气息沉稳,是个内外兼修的好手。 他带来的这些吹鼓手、轿夫,脚下生根,眼神精亮,嘿,这迎亲队伍,有几下子。” 就在这时,盖着精美红盖头的新娘李昭玥,在谢令仪和严嬷嬷、春桃的簇拥下,缓缓走了出来。 严嬷嬷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此刻脸上满是复杂的神情,那是一种混合着由衷的欣慰、深深的不舍,以及一丝完成使命般的释然。 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李昭玥的左手,动作轻柔。 另一侧的春桃,眼睛已经红了,像只小兔子。 李昭玥停下脚步,并未立刻走向花轿,而是微微侧身,面向母亲和韩追的方向,掀起了盖头的一角: “韩郎……我们之前说好的,对不对?我想在家里,在娘亲面前,在嬷嬷和春桃的见证下,先拜堂……然后再随韩郎回家。” 她微微转向韩追,语气中带着确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韩郎,你答应过我的。” 韩追立刻大步上前,毫不犹豫地来到李昭玥身边,他的目光先是温柔地落在身边的女子身上,随即转向李母,神情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几分恳切: “岳母大人,这正是小婿与昭玥的心愿。若非当日昭玥救我,悉心照料,韩追此身早已埋骨荒草。她的恩情,韩追此生难报。她既想在家中得到您的亲眼祝福再出阁,此愿合情合理,小婿万分赞同。” “世俗礼法虽重,但不及昭玥安心一笑。恳请岳母成全!”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充满了江湖儿女的赤诚与对李昭玥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尊重。 李母听着韩追这番发自肺腑的话,看着他眼中对女儿的真情,心中暖流与酸楚交织。 她何尝不想亲眼见证女儿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只是……她内视自身,魂力如同风中残烛,维持这庞大的幻象已是勉强,哪里还能支撑到拜堂礼成? 她生怕下一刻这美好的幻梦就会破碎,惊扰了满怀幸福的女儿。 严嬷嬷和春桃也齐齐望向李母,她们对李昭玥的疼爱早已融入骨血,化为执念,能亲眼看着小姐拜堂成亲,也是她们残存意识里最深的渴望。 李母内心激烈挣扎着,可此刻已经由不得她,一种魂力耗尽的虚弱感已经袭来,正当她要拒绝,催促他们上花轿之时—— 一直静默旁观的白未晞,目光平静地掠过李母那勉强支撑的身影,又扫过满眼期盼的李昭玥和神情恳切的韩追。 她并未出声,只是那深黑的眼眸中,仿佛有极淡的月华流转,随即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动。 下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而沉静的气息,瞬间抚平了宅院内所有因魂力不稳而产生的细微扭曲和波动。 李母猛地一怔! 她清晰地感觉到,那原本如同流沙般从她体内飞速逝去的力量,流逝的速度骤然减缓,仿佛被一股无形而温和的力量轻轻托住。 不仅如此,周遭原本需要她耗神维持的“真实感”,竟自行变得稳固、圆融起来! 严嬷嬷感觉自己的身体从未如此凝实过,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小姐手臂传来的温热。 春桃惊讶地发现,自己那总是轻飘飘的身子,此刻仿佛有了真实的重量,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满院的“仆役”们交谈的声音更加真切,笑容更加鲜活,连空气中弥漫的饭菜香气和蜡烛燃烧的气味都变得无比真实。 这突如其来的转机让李母心神剧震,她难以置信地看向白未晞,只见对方依旧是一副清冷疏离的模样,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但李母心中已然明了,是这位神秘的女子,悄然给予了这至关重要的援手。 她不再有任何犹豫,挺直了背脊,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充满光彩的欣慰笑容,声音洪亮而带着母亲独有的骄傲: “好!既然是我儿和贤婿早就商量好的心愿,娘岂有不允之理!就在这里拜堂!严嬷嬷,春桃!” “老奴(奴婢)在!” 严嬷嬷和春桃激动地应声,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即刻准备香案,安排席位,请诸位宾朋入座!韩追,”她看向女婿,眼神温和而郑重,“我将昭玥,托付给你了。” “岳母大人放心!韩追必不负所托!” 韩追深深一揖,语气铿锵。 蹲在白未晞脚边的小狐狸,看着这满院瞬间“活”过来的鬼魂和那浓郁到化不开的温情执念,甩了甩蓬松的尾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着:“真是……一群傻子……” 一旁的老道士见准备的差不多了,深吸一口气,猛的朗声宣告,声音传遍整个宅院: “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刹那间,锣鼓喧天,喜乐齐鸣,唢呐声高亢入云,仿佛要冲破这夜色的笼罩。 在这座由执念构筑、却因一份超越生死的援手而暂得圆满的山中宅院里,在母亲(魂体)、忠仆(鬼身)和几位特殊宾客的见证下,李昭玥与韩追,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第 331 章 她知道 礼毕之后,盖着红盖头的李昭玥却并没有动。 忽然,她猛地抬手,自己掀开了那方红艳的盖头! 烛火下,她精心妆点过的脸庞美得惊心动魄,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却盈满了泪水,并无半分新嫁娘的羞涩,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不舍。 “娘——!” 她哽咽着呼唤了一声,如同乳燕投林,不管不顾地扑进了李母的怀中,双臂紧紧环抱住母亲的腰身。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破碎地溢出喉咙。 李母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了,下意识地抬手,轻抚着女儿因哭泣而颤动的背脊,声音带着慌乱与心疼: “昭玥?我儿……这是怎么了?莫哭,莫哭,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妆要花了……” 李昭玥只是抱紧母亲,李母便一遍又一遍,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女儿的背脊,如同这十六年来每一个安抚的夜晚。 她的脸上挂着无尽的怜爱和同样深沉的不舍。 良久,李昭玥才缓缓从母亲怀中抬起头,她努力挤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娘,我该走了。您放心,韩郎他待我极好,我会过得很好很好的。您……你们……也要好好的。” 说着她极其艰难地松开了母亲,深深地望了母亲一眼。 然后,她毅然决然地转身,由谢令仪和强忍悲意的春桃搀扶着,步履略显踉跄却异常坚定地走向花轿,再也没有回头。 宋瑞看着这一幕,心中沉甸甸的,他对白未晞和乘雾老道低声道:“我跟着去送一程。” 花轿起行,锣鼓声再次响起,迎亲队伍举着火把,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缓缓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与山林小径的尽头。 当最后一点火光和乐声也彻底消失,院子里那些鲜活忙碌的“仆役”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悄无声息地化作一缕缕淡淡的阴气,消散在空气中。 悬挂的红绸、灯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陈旧、布满尘埃。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方才还热闹喜庆的宅院,重新变回了一座荒废破败、死寂无人的空宅。 一直蹲在白未晞脚边的小狐狸,此刻见众人走了,立刻放松下来。 它甩了甩尾巴,歪着头,看着李母那开始变淡的魂体,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忍不住直接开口问道: “喂,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死的?那小丫头又是怎么在你们这群鬼魂中间活下来的?” 它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失礼,乘雾老道瞪了它一眼,但也没阻止,显然他心中也有同样的疑问。 李母被小狐狸直白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悲伤与释然的苦笑。 严嬷嬷无声地取来一壶酒和几只酒杯。 李母亲自执壶,为白未晞、乘雾老道,甚至也给严嬷嬷和春桃,以及自己,都斟上了一杯。 她首先朝向白未晞,深深一礼,声音诚挚:“多谢姑娘……方才出手相助,此恩,妾身铭记。” 白未晞静静地看着她,举杯,一饮而尽。 李母亦是如此,她放下酒杯,目光悠远,开始回答小狐狸的问题: “十六年前,我们在此处别院避暑,不料遭遇横祸……皆亡。”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却让听者心生寒意,“婆家觉得我们是横死,不吉,不许入祖坟,便直接将我们在此处……装棺敛葬。” “昭玥……她是在棺材里出生的。” 李母回忆着,“我死之后,残魂未散,竟看到她出来了……严嬷嬷和春桃,她们放心不下我和昭玥,执念也随之不散……我们这一主二仆,就靠着这点执念,将昭玥从棺材里抱出,在这荒宅之中,将她抚养长大……” “为了不让她发现真相,不让她感到害怕孤独,只要有她在的地方,我便会消耗魂力,营造出庄子热闹、仆从如云的景象……我的昭玥越长大越懂事,曾经幼时调皮的她也开始喜静起来……感觉一眨眼,就变成了个大姑娘。” 李母回忆着往事,脸上带着笑意,“如今,昭玥有了好的归宿,韩追那孩子,是一年前我们在宅子里给昭玥办完及笄后,恰逢他被劫匪所伤,一路至此,晕倒在门外,然后被昭玥捡到并救下的……” 说到这里,李母顿了顿,“说来惭愧……之前魂力不济,心中实在难安,才厚颜恳求谢娘子,以送亲为名,代我这无用的母亲走这一趟,去宣州亲眼看看昭玥在夫家过得如何,回来……也好让我这份忧心能有个最终的着落。” 她微微摇头,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可现在……不必了。”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能穿透夜色,看到那远去的迎亲队伍: “韩追那孩子……我看见了。他的眼神,他的担当,他对我儿毫无保留的珍视……我都看见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笃信,“他绝不会亏待我的昭玥。” 她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走了她魂魄中最后一丝沉重与牵挂。 “所以,不必再等了。我相信他,也相信我的昭玥,他们的路,会走得很好。” 李母的目光温柔地转向身旁身影淡薄、即将消散的严嬷嬷和春桃,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激与歉疚。 “严嬷嬷,春桃……” 李母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动容,“这十六年来,苦了你们了。若非你们不离不弃,凭着对昭玥的疼爱,陪我一同强撑。否则仅凭我自己,绝无可能护得昭玥周全,将她抚养成人。你们的恩情,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严嬷嬷听闻此话,脸上露出笑容,“夫人折煞老奴了。能陪伴夫人和小姐,是老奴的福分,何谈辛苦。” 春桃也用力摇头,带着哭腔却努力笑着:“奴婢不苦!能伺候夫人和小姐,春桃心里是甜的!” 李母看着她们,眼中带着笑意,“一起走吧。” 她们三个对着白未晞等人深深一福,身影随之越来越淡。 “我的昭玥,是颗光彩夺目的明珠…” “愿她……此生喜乐安康……” 李母最后的声音袅袅散尽,身影与严嬷嬷、春桃一同,彻底化作点点晶莹的荧光,盘旋上升,最终融入了微凉的夜风与无垠的夜空之中。 小狐狸蹲坐在原地,火红的尾巴尖无意识地扫着地上的尘土: “这事整的……倒是圆了她们的心愿。可等那李小姐回门省亲,见到这满目荒凉,连个坟茔都没有,岂不是要吓坏?再多想些什么,可怎么好?” 白未晞静立原地,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平静的侧脸。 她深黑的眼眸望着李昭玥离去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山林,看到那支正在下山的迎亲队伍。 听到小狐狸的所言,她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 “不会。” “她知道。” “知道??!” 一旁的乘雾老道正捋着胡子感慨万千,闻言猛地瞪大了眼睛,“女娃娃,你是说……那李小姐,她知道她娘和这满庄子的都是……?!” 白未晞轻轻颔首,目光依旧悠远:“嗯。她早就知道。” 这句话瞬间在老道心里炸开了花。他脸上那点感慨唏嘘瞬间被一种极度旺盛的好奇心所取代。 他一双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惊人,搓着手,原地踱了两步,嘴里念念有词: “好家伙!没想到这丫头片子藏得这么深!她这会儿拜完堂、送走了亲娘,心里指不定翻江倒海成什么样呢!韩追那小子知不知道?这会他们应该刚刚下山,不行,我得去看看!” 乘雾老道再也按捺不住,身形一展,朝着下山的小径窜了出去,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和一句兴奋的吆喝: “赶紧着啊!” 小狐狸看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撇了撇嘴,“这老疯子!一把年纪了,怎的如此好事?” 话虽是这么说,但小狐狸自己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火红的身影便已化作一道流影,轻盈迅捷地紧随着乘雾老道的身影,一同没入了下山小径的黑暗中。 白未晞见状微微摇了下头,随即也迈开了脚步,不疾不徐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看似悠然,但每一步踏出,身形却已在数丈之外,悄然跟了上去。 第 332 章 不好好吃饭 山脚下,月光清冷,树影寂寥。 迎亲队伍的火把光芒在夜风中闪闪烁烁,宋瑞同谢令仪一起跟在轿旁,目光不时地掠过四周。 忽然,花轿的帘子被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掀开。 “停。” 一个带着浓重鼻音,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轿内传出,是李昭玥。 走在最前的韩追几乎是瞬间勒住了马缰,他利落地翻身下马,沉声道:“停轿。” 迎亲的队伍立刻停下,动作利落,此刻除了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的呜咽,四周一片寂静。 迎亲队伍的汉子们看向了那顶花轿,眼神里带着完成任务的松弛,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他们此来,只为兄弟情义,对这婚礼背后的真相,所知寥寥。 宋瑞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侧身,将谢令仪护在身后。 轿帘被完全掀开,李昭玥弯着腰,从轿中缓缓走出。 她已卸下了那顶沉重的凤冠和艳红的盖头,乌黑的长发略显凌乱地披散着,脸上泪痕交错,眼眶红肿。 她先是望向韩追,深深吸了一口气,屈膝,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甚至带着些许颤抖的万福礼,“谢韩公子大恩。” 韩追立刻上前虚扶,眼神复杂,既有怜惜,更有一种沉静的懂得,他轻轻摇头,“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李昭玥直起身,目光转向一脸困惑与担忧的宋瑞和谢令仪,再次敛衽一礼: “宋大哥,谢娘子,连累二位深夜劳顿,涉此……奇险,陪我完成这桩心事。昭玥……感激不尽。” 她特别看向谢令仪,眼中充满了真挚的歉意:“谢娘子,先前多有隐瞒,实非得已。如今诸事已了,待天明城门开启,你与宋大哥便可回城。” 与此同时,韩追转向身后那些静立等待的迎亲队伍。 他抱拳,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诸位兄弟,今夜,辛苦了!这份情义,韩追铭记于心!” 那领头的精悍汉子咧嘴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手:“韩老弟,咱们之间不说这些!事情办妥了就好!” “对,韩大哥客气了!” “能帮上忙就行!” 众人纷纷附和,语气干脆,带着江湖人特有的爽利与界限感。 韩追心中暖流涌动,他再次重重抱拳,承诺道:“待回去安顿好,韩某再向诸位兄弟郑重道谢!” “好说!”领头汉子哈哈一笑,不再多言,利落地一挥手,“走了走了,不耽搁了!” 他们放下了仪仗,脚步声渐远,很快便将这片弥漫着悲伤与释然的山脚林地留给了几人。 转瞬间,原地只剩下韩追、李昭玥、宋瑞和谢令仪四人,以及那顶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的花轿。 “果然如此啊!” 乘雾老道揣着袖子踱步而出,小狐狸与白未晞也走了出来。 李昭玥看清来人后,踉跄着上前两步,连声音都在发抖:“你们下来了?我母亲……严嬷嬷、春桃她们……可还安好?” 老道看着她的泪眼,脸上闪过一丝怜悯。 “走了。” “执念已了,心愿得偿,她们走得很安详。最后那一刻,都在笑。” “走了……”李昭玥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随即,她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般,直直地瘫坐在地,溅起些许尘土。 她仰着头,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无声地、汹涌地奔流而下。 一旁的谢令仪直到此刻,才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对话中反应过来。 她看着瘫坐在地、悲痛欲绝的李昭玥,一个惊人的念头浮上心头,她难以置信地捂住嘴,低声惊呼:“李小姐……你……你早就知道了?知道夫人她们……?” 一直沉默站在李昭玥身后的韩追,抬起眼,对着谢令仪和同样面露惊愕的宋瑞,沉重而肯定地点了点头。 过了许久,李昭玥那几乎要淹没她的悲恸才稍稍平复,化为断断续续的抽泣。 她依旧坐在地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开始断断续续地诉说,像是在对众人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做最后的告别: “我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不对劲了,六岁那年……贪玩跑到前院的古井边,回头时看见娘亲站在廊下找我。那时夕阳正好照在她身上……” 李昭玥的声音哽咽了,“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阳光……穿过了她的身体,日光的照耀,让她很痛。” 李昭玥闭上眼,泪水滚落:“从那以后,我白日就不出去了,我说我眼睛疼。再到后来,我意识到庄子的热闹是靠母亲维持的,就很少出小楼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直到两年前,我听见严嬷嬷对春桃说:‘不知咱们还能坚持多久,还能照顾小姐几时……那一刻我才明白,她们都在强撑着。” “所以韩公子出现时,我便有了主意。我求韩公子帮我。这样她们就能放心了,就不用再为了我……这么辛苦地强留在这不属于她们的人世了……” 李昭玥望着山林,泪中忽然绽开一个极轻极淡的笑:“现在好了……她们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话音未落,她又忍不住痛哭失声,这一次,哭声里除了悲伤,更多了几分释然。 李昭玥的哭声渐渐平息,她拭去脸上的泪痕,目光落在谢令仪苍白的脸上,眼中满是愧疚:"谢娘子,真是对不住你。" 她声音低哑:"那些蜀锦料子、金线绣针,都在宅中存放多年,沾染了一些气息。你连日接触,又出入了这宅子...想必这些时日总是神思不宁,夜难安寝吧?" 谢令仪闻言微微一怔,接着,她露出一个释然的浅笑:"不瞒李小姐,那夜量体归来,我便总觉得宅中诡异。后来赶制嫁衣时,更是时常梦见...梦见李小姐你..." 她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面色青白,指甲血红,追问我嫁衣进度。现在想来,怕是我先入为主,见宅中异常、李小姐又神色急切,再三嘱咐我快些绣好。还有严嬷嬷她们对你的态度,这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谢令仪轻轻摇头,"如今想来,倒是我多心了。李小姐一片孝心,令仪能略尽绵力,已是荣幸。" 李昭玥闻言,眼中泪光又现:"谢娘子被无故卷入此间,还这般体谅...…” 李昭玥的话还未说完,整个人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软软地向前倒去。 “昭玥!” 韩追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将她稳稳接住。触手之处,只觉少女的身子轻得惊人。 他看着她惨白如纸的小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心头猛地一揪,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慌: “谢娘子只是短暂接触那些物件便神思不宁,昭玥她……她与……与夫人她们朝夕相处十六载!” 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她会不会……” “不会。”白未晞淡然出声,“她是棺生子,体内本就自带阴气。” 乘雾老道也凑过来,翻开李昭玥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了下脉,咂咂嘴道:“女娃娃说得不错。这丫头底子确实异于常人。她此刻晕厥,是连日来的忧思过重,悲恸过度……” “还有就是。”老道士大声道:“不好好吃饭,身体扛不住了!” 第333章 数一个,没一个 五日后,鸽子桥小院。 午后阳光晒得人骨头缝里都发懒。乘雾老道霸占着院里唯一的摇椅,蒲扇盖在脸上,晃来晃去。 小狐狸则占据了窗台那块风水宝地,把自己摊成一坨,尾巴垂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 突然,老道一把掀开脸上的蒲扇,露出一双毫无睡意、闪烁着兴奋光芒的眼睛,他猛地坐起身,朝着窗台方向压低声音: “哎,狐崽子,醒醒!跟你说个事儿!” 他挤眉弄眼,“韩追那小子,和李家丫头,今天大早走了!包袱款款,像是要出远门!” 小狐狸眼皮都懒得抬,只是尾巴尖停顿了一下,算是给了点反应。 老道见它有反应,更来劲了,蒲扇也不摇了,往前凑了凑,“要我说啊,这里头肯定有戏!你想想,成亲那晚,韩小子看李家丫头的那个眼神!说的 那番话!啧啧,拜堂的时候,手虚扶着那丫头的腰,看着像是怕她摔倒,那眼神黏糊的……老夫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是真感情还是做戏,还能看不出来?”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开始手舞足蹈地模仿:“还有!那丫头晕过去的时候,他喊的那声‘昭玥’,哎呦喂,那个慌,那个心疼劲儿!扑过去一把抱住,那架势……骗鬼呢!贫道这双招子,亮着呢!” 他得意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小狐狸终于懒洋洋地掀开一只眼皮,接话道: “嘁,人家在那鬼宅里呆了十六年,如今卸下重担,出去游历一番,见识见识这大千世界,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它顿了顿,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补充道,“不过……经你这么一提,那姓韩的小子,心思确实不算太清白。” 老道一听,如同找到了知音,“对吧!贫道就说嘛!这事儿啊,肯定没完!等着瞧吧,说不定过些时日,就能听到好消息咯!” 这一老一狐正就着韩追与李昭玥之事说得兴起,院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宋瑞迈步进来,脸上带着一抹掩不住的舒畅笑意,步履轻快,周身仿佛还萦绕着从外头带回来的暖融融气息。 小狐狸那双灵动的眸子立刻瞥见了他,它用爪子慵懒地朝宋瑞方向点了点,对着摇椅上的老道低语:“瞧他那模样,眉梢带喜,脚步生风,定是刚从谢家娘子处回来。” 小狐狸的话在宋瑞耳朵里,只是一阵喵呜声,他走到院中,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对着院中的白未晞和老道说道: “正好你们都在。谢姑娘托我带个话,她说明日想备一桌薄酒家常菜,请大家过去吃个便饭,算是感谢诸位之前的援手。不知各位明日可得空闲?” “有空!自然有空!吃饭这等大事,岂能没有时间?莫说是明日,便是即刻要去,贫道也是没问题的!”乘雾老道应承的贼快,“谢娘子真是客气!你回她话,就说我们一定准时到,一定到!” 小狐狸看着老道那毫无矜持的模样,忍不住甩了甩尾巴,轻哼一声。 白未晞闻言点了点头,也算是应下了。 宋瑞见众人都无异议,脸上的笑意更深,点头道:“那好,我这就去回谢姑娘。” 说着,便一溜烟,喜滋滋的走了。 乘雾老道看着宋瑞的背影,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们知道不?李家那位夫人,行事真是周全厚道。那夜派人去谢家报平安的信使鬼,竟将余下的酬劳一并奉上……” 他说到这里,一脸眼热,“一千两雪花银呢!” “那么多!”小狐狸意外道,“这李家有钱啊!” “可不是!”老道士咂了咂嘴,晃着脑袋,半是感慨半是玩笑道:“早知这绣嫁衣有这般丰厚的酬谢,贫道年轻时何必执着于修道,倒不如去学那穿针引线的本事!绣一件便能得这许多银钱,失算,真是失算!” 他这番半真半假的唏嘘,配上那夸张的痛惜表情,引得小狐狸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甩了甩尾巴嫌弃道:“就你那干树杈似的手指头,拿起绣花针,怕是连块布都绷不直,还想学人绣嫁衣?” 宋瑞被老道这话逗得笑意更深,一点都不恼,反而眼珠一转,将主意打到了旁边静坐的白未晞身上。 他凑近两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带着几分试探问道: “女娃娃,说起来……你也在这人世走了不少年头了吧?平日里看你也不怎么花用,想必……攒下了不少家底?具体有多少银钱,你可清楚?” 白未晞闻言,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只平平淡淡地回了两个字:“不知。” 老道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唾沫横飞地毛遂自荐:“不知道?这哪行!钱财之事,最是马虎不得!老夫别的不敢说,这数钱可是一把好手!最是精细不过!你快拿出来,让老夫帮你清点清点,分文都不会错!保证给你理得明明白白!” 他一边说,一边眼巴巴地望着白未晞,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把银钱在向他招手。 不等白未晞回应,旁边的小狐狸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嗤笑: “让你数?老牛鼻子,你肚子里那几根弯弯绕绕,谁不清楚?怕是银子刚过你的手,就要‘数一个,没一个’,最后能剩下几个子儿,那可真是天知道了!” 老道被小狐狸说得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强辩:“胡说!贫道是那种人吗?我这是好心……” 第 334 章 没了 翌日,谢家小院。 小小的院落收拾得干净整洁,当中摆开一张方桌,几样家常小炒香气四溢,虽不奢华,却透着一股温馨实在的气息。 谢令仪的母亲身体似乎也爽利了些,坐在椅子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众人。 待酒过一巡,菜尝几味,气氛正融洽时,谢令仪起身从屋内抱出几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袱。 “此次之事,感谢诸位奔劳相助,令仪与家母感激不尽。”她声音轻柔,却十分真诚,“无以为报,只能赶着按照你们的尺寸改了几套成衣聊表心意,还望诸位莫要嫌弃。” 她将包袱分给几人,连同宋母的那份也给宋瑞递了过去。 接着,她又取出一个颇为精巧的扁圆形紫砂小酒壶,壶身还刻着简单的松鹤纹样,给乘雾老道递了过去: “道长……知道您好饮两杯,这壶揣着方便,也算……也算实用。” 老道士放好衣袍包袱后,接过酒壶,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着,咧着嘴笑道:“哎呦!谢娘子太客气了!这壶甚合老夫心意!实用,太实用了!嘿嘿……” 谢令仪抿嘴笑了笑,然后拿起一个狭长的木盒,轻轻打开,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子。 那玉质算不得顶好,却胜在打磨得温润光滑,簪头没有任何繁复雕饰,只寥寥几笔勾勒出云水之意,素雅至极。 “白姑娘,”谢令仪的语气格外郑重,“这支玉簪是给你的。我……我实在想不出您会喜欢什么,只觉得这般清简的样式,或能与您相衬。” 她有些忐忑,毕竟白未晞通身气质非凡,寻常之物难入其眼。 白未晞的目光落在那支玉簪上,伸手接过,指尖拂过温凉的玉身,“甚好。多谢。” 就连小狐狸,也得了一个用柔软绸布缝制的、可以系在脖子上的小小锦囊,里面似乎还塞了些安神的干花,散发着淡淡清香。 小狐狸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那精巧的小锦囊,鼻尖凑近嗅了嗅,那微微翘起的尾巴尖和眯起来的眼睛,显露出它颇为受用。 谢令仪目光扫过众人,见大家都欣然接受了她的心意,这才像是了却一桩心事般,微微松了口气。 饭后,宋瑞主动帮着收拾碗筷,端着盘子跟着谢令仪进了灶房。 狭小的灶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空气中还弥漫着饭菜的余温和淡淡的皂角清香。 谢令仪背对着宋瑞,在水盆边涮洗着碗碟,水流声淅淅沥沥。 她犹豫了片刻,飞快地用布巾擦干手,从怀中取出一个靛蓝色、绣着简单缠枝纹的荷包,针脚细密,一看便是出自她手。 她转过身,脸颊微泛红晕,眼神有些闪烁,快速地将荷包塞到宋瑞手里,触之即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个……给你。里面放了点我自己配的安神香料。” 宋瑞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中那个小巧精致的荷包,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柔软的触感。 他的心猛地跳快了几拍,一股暖流自心底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紧紧握住那枚荷包,喉头有些发紧,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笨拙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多谢你,谢姑娘。我……我会好好戴着的。” 谢令仪见他收下,脸上红晕更甚,慌忙转过身去,假装继续忙碌,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心绪。 待宋瑞从灶房出来,乘雾老道那双贼兮兮的眼睛立刻在他和随后出来的谢令仪身上打了个转,然后便冲着小狐狸挤了挤眼。 小狐狸甩了甩尾巴,懒得理会老道的促狭,自顾自地舔着爪子。 …… 夏初到夏末,日子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白未晞学习符箓的进度快得惊人,那些在乘雾老道口中“艰深晦涩”的符图秘要,在她手中仿佛成了孩童的描红。 不出一季,老道那点压箱底的符箓本事,竟真被她学了个七七八八。 这日午后,白未晞刚刚以朱砂笔一气呵成地绘制完一道颇为复杂的“引雷符”,符成之时,笔尖竟有细微电弧一闪而逝。 蹲在一旁石桌上看热闹的小狐狸甩了甩尾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叹,随即扭过头,对着瘫在摇椅里、正打着哈欠的乘雾老道,用一种故意拉长的、带着戏谑的语调问道: “喂,老道,你那些压箱底的宝贝,看样子是抖落干净了吧?接下来还有什么看家本领要教?这回打算吹嘘需要学多少年?十年?还是二十年?” 它本是习惯性地挤兑老道,等着看他如何胡吹大气、再被事实打脸。 然而,摇椅上的乘雾老道却罕见地没有跳起来反驳,也没有露出那种“老夫还有万千妙法未传”的得意表情。 他停止了摇晃,缓缓坐直身体,那双平日里总是浑浊不清的眼睛,此刻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清明与一丝淡淡的落寞。 他看了看石桌上那张灵光内蕴的“引雷符”,又看了看静立一旁、气息愈发沉静深邃的白未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声音有些干涩: “没了。” 小狐狸愣了一下:“……没了?” “嗯,没了。”老道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有些异常,“剑术,炼神,符箓……贫道这点微末本事,能教的,都已经教了。会的,已经教完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小狐狸,扫过闻声从屋内走出的宋瑞,最后落在白未晞身上,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说道: “所以……贫道也是时候,该走了。”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院中的空气瞬间凝滞。 “走?”宋瑞最先反应过来,脸上满是错愕与不舍,“道长,您要去哪儿?这……这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说要走?” 小狐狸也忘记了嘲讽,站起身,紧紧盯着老道:“老牛鼻子,你疯了?你这把老骨头,还能去哪儿?再说,你走了,谁……谁再来和我……”它想说“谁来和我吵架”,却别扭地没有说出口。 白未晞深黑的眼眸静静地望着乘雾老道,没有询问,没有挽留,只是那样看着。 老道嘿嘿一笑,试图找回平日那副混不吝的模样,但那笑容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萧索: “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贫道本就是云游之人,在此叨扰已久,也该继续上路了。总不能……真在这鸽子桥养老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那件谢令仪送的新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显得有些匆忙,仿佛生怕自己会改变主意。 “再说了,一直赖着不走,岂不是惹人嫌?” 他故作轻松地调侃了一句,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那里有他漂泊的过去,或许,也有他必须去面对的某些未了的因果。 第335章 打不过 “走走走,赶紧走!”小狐狸转身,用屁股冲着老道士,直接出声催促道,只是那声音里多少有些恼怒。 “急什么!好歹让贫道好好吃上几顿金陵城的好东西,养足了精神走啊!女娃娃,” 乘雾老道转向白未晞,眼睛亮晶晶地,“我这都要走了,你能不能做东带贫道去吃点好的啊?” “吃吃吃!就知道吃!”小狐狸直接呛声。 “可以,我带你去。”白未晞点头应允。 于是,第二日一早,乘雾老道便精神抖擞地催促着众人出门。宋瑞也被拉了来。 他们并未去那些高大酒楼,反而穿街走巷。 乘雾老道熟门熟路,先寻到一处专卖“插肉面”的食摊。这面乃金陵一绝,大骨熬就的浓白汤底,手工撅成的银丝细面。 最妙的是那“插肉”,并非寻常肉片,而是将猪里脊肉捶打成极薄的片,在滚汤中瞬间烫熟,口感鲜嫩异常。老道吸溜得满头大汗,连呼过瘾。 接着,他又拽着众人找到一家据说传承自前唐宫点手艺的“饼餤店”,非要尝尝“金银夹花平截”。 这是一种极其精巧的蒸点,用猪网油分别包裹掺了蟹黄肉末与笋丁菌菇两种馅料,一黄一白,层层相间。 蒸熟后切开,截面如金银交替,煞是好看,滋味更是咸鲜丰腴,层次分明。 老道一边吃,一边摇头晃脑地品评:“可惜少了些当年的宫廷紫驼峰,不过这般滋味,也足以慰藉风尘了。” 午后,他又惦记起“萧家馄饨”。这家馄饨在金陵颇有名气,汤底用鸡、鸭、猪骨并火腿精心吊制,清澈见底却滋味醇厚。 馄饨皮薄如绉纱,馅心是现剥的河虾仁混着少许猪前腿肉,煮熟后呈半透明状,能看到内里粉红的虾仁,入口鲜甜弹牙。老道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路过果子行,他买了刚出炉的“珑缠果子”,是用蜜煎法制成的各色果脯,桃条、杏脯、林檎干,外面再裹上一层薄薄的糖霜或芝麻,晶莹可爱,甜而不腻。 他给每个人都塞了一包,白未晞刚刚打开,肩头的小狐狸不客气地叼走一块杏脯,眯着眼嚼了起来。 最后,在老道的强烈要求下,他们寻到了一处专卖“签盘”的。 这是将鸡、羊、猪等肉切细,调味后裹上猪网油或薄面皮,成条状,以竹签穿之,或炸或烤,香气扑鼻。老道每种都要了几串,吃得满手油光。 夕阳西下,乘雾老道心满意足地拍着鼓起的肚皮,打着饱嗝,走在回鸽子桥的路上。 他脸上带着饕餮后的满足,眼睛却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和秦淮河上初起的星星点点灯火,那满足之下,悄然渗出一丝无人察觉的、对这座繁华城池与这段安稳时光的留恋。 “明日再好好吃吃逛逛,后日……后日便真的要走喽。”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边的人听。 结了一天账的白未晞走在他身侧,手中还提着包未动的珑缠果子,闻言,侧首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言语。 翌日,乘雾老道果然说到做到,变着法子在金陵城里吃个遍、逛个够。他仿佛要把余生所有的馋虫都一次性喂饱,所有的热闹都看尽。 他继续拖着白未晞和宋瑞和小狐狸,不仅尝遍了各色吃食,连秦淮河画舫上精致的船点、瓦舍里佐酒的各色“签羹”也不放过。 他笑得比往日更开怀,声音也更洪亮,点评起菜肴来唾沫横飞,俨然一副准备吃垮金陵城的架势。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藏不住的。 比如,他会突然对着某处熟悉的街景沉默片刻,眼神飘远,仿佛要将眼前一切都刻进脑子里。又比如,他破天荒地耐心陪着小狐狸在街边看了一场完整的猴戏,末了还掏钱打赏。 傍晚,回到鸽子桥后,乘雾老道又拉着白未晞和宋瑞对饮到亥时,才回屋去歇息。 子时,如何都睡不到的小狐狸悄无声息的攀上了院墙,它看到老道士屋子里的灯还亮着,窗纸的剪影是老道士默默抚拭桃木剑的身影。 清晨,天色微明。乘雾老道已将自己收拾停当。他换上了之前的那个旧道袍,头发也勉强梳顺了些,挎上那个永远鼓鼓囊囊的旧布袋,背上背着桃木剑。那柄紫砂酒壶,被系在了腰间。 小狐狸早就醒了,蹲在廊下,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宋瑞闻声出来,有些伤感道:“道长……一路保重。若……若得空了,记得回来看看。” 老道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宋瑞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小子,哭丧着脸作甚!贫道可是乘雾,乘雾而去才是我的路!好好照顾你娘,还有……谢家丫头。”他挤挤眼,带着惯有的调侃,却无端让人心头发酸。 最后,他走到白未晞面前。白未晞脚边放着竹筐,静立在柿子树下。 老道看着她,看了许久,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渐渐敛去,浑浊的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不舍,有担忧,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交代什么,叮嘱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个女娃娃,比他想象得更通透,也更强大。她的路,终究要她自己走。 于是乘雾老道只是抬起手,似乎也想拍拍她的肩,但手到半空,却变成了一个极轻的、近乎于无的拂袖动作。 “女娃娃,今天又要上山啊!”他带着笑,继续说道:“为师……贫道我这身破烂本事,算是都倒给你了。往后……好生修行。剑要练,符要画,神也要炼。别……别荒废了。”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模样,补充道:“当然,饭也要好好吃!多尝尝那些不同的味道!” 白未晞没有实话,乘雾老道也不在意,只是挥了挥手,“走喽!”他的身影带着洒脱,正要迈出院子。 忽然,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却见白未晞已背上了那个她常背的旧竹筐。 而小狐狸更是早已化作一道黑影,轻盈地窜上了她的肩头,稳稳蹲坐,琥珀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老道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个笑容,“哟?这是要一起出门?不过咱们这次可不同路啊,贫道往北,和钟山不是一条路……” 白未晞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同路。” 老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明白过来后,他连连摆手,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慌乱:“别闹别闹!贫道是去云游,你们跟着我做什么?快回去,快回去!” 他边说边往外走,脚步加快,几乎像要逃开。 然而,白未晞只是迈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步履从容,却恰好挡在了他想要更快离开的方向上。 她抬起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静静地看着老道脸上强装的镇定和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焦灼与灰暗。然后,用她那特有的、没有任何起伏的语调,清晰地说了一句: “你一个人,打不过。” 第336章 打不过就跑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记无声的惊雷,炸响在清晨的薄雾里。 乘雾老道所有的动作,所有的言语,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仿佛都被冻结了。 他张着嘴,维持着摆手欲走的姿势,怔怔地看着白未晞。那双总是浑浊或戏谑的眼睛里,翻涌起惊愕、狼狈,以及被彻底看穿后的无所遁形。 她知道了?她怎么知道的?她知道多少? 肩头的小狐狸冷哼一声,打破了这凝滞的沉默,它甩着尾巴,语气凉薄却一针见血:“老牛鼻子,你以为你那点心事藏得多好?又是大吃大喝像断头饭,又是半夜擦剑像要赴死,骗骗宋瑞那傻小子还行,想瞒过我们?” “嘿!你这扁毛畜生!”老道吹胡子瞪眼,作势要打,手扬到一半,却对上了白未晞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她只是看着他,不说话,那目光平静得像能照见人心底那点强撑的狼狈。 老道扬着的手慢慢放了下来,脸上的嬉笑一点点淡去,嘴角扯了扯,想再挤个笑容,却没成功。 他别开视线,喉咙滚了滚,声音忽然就低了下去,带着点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的柔软: “真别跟来。那地方……叫栟榈山,在闽地北头,远得很,路也不好走。仇家……是些麻烦东西。” “所以你就自己去送死?”小狐狸翻了个白眼,“打不过叫人啊,傻子!” “叫人还是打不过呢?”老道士出声道。 “那就跑呗!”小狐狸振振有词。 “那可说好了,打不过记得跑!” “废话,不跑等死啊!” “行行行!那就说好了!”乘雾老道嚷嚷着,声音恢复了洪亮,却掩不住一丝微颤,“一起就一起!事先说好,路远吃苦,别喊累!见了血光,别吓哭!耽误了贫道斩妖除魔……呃,了结私怨,可别怪贫道没提醒!” 老道士说完便转身大踏步朝着城门方向走去,白未晞安静跟上。小狐狸在她肩头调整了一下姿势,舒服地趴好,嘴里却不忘嘀咕:“尽说废话,傻子才不跑……” 晨光越来越亮,将三道身影长长地投在通往城外的道路上。 出了金陵城,沿官道向西南而行。 夏季的江南,水网密布,官道两旁稻田青绿,水塘如镜,白鹭点点。起初一段路还算平坦,脚程也快。 乘雾老道恢复了惫懒模样,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俚俗小调,偶尔指着路边的桑林鱼塘,说两句“这地界风水平顺,养人”或“那边河湾有煞气,早年怕是淹死过横主”之类半真半假的话。只是他眼底深处那抹沉郁,始终未曾散去。 第一日傍晚,他们便到了江宁镇。此地是金陵西南门户,长江重要渡口之一,市集比寻常镇甸繁华不少。 江风带来湿润的水汽与淡淡的鱼腥味,码头上帆樯林立,脚夫号子声、商贾议价声不绝于耳。 老道熟门熟路地寻了家临江的简陋客栈,要了两间房,点名要吃长江鲥鱼。 “过了这地界,再往南可就没这么地道的江鲜喽!” 他对着一上桌的清蒸鲥鱼深吸一口气,陶醉道。筷子随即如风卷残云,专挑鱼腹最腴美处下手。 小狐狸蹲在条凳上,面前碟子里有老道“施舍”的几小块鱼肉。它用爪子拨弄一下,嫌弃地撇开头:“腥气重,火候过,比不上山里的松鸡。” 老道鼓着腮帮子瞪眼:“你个小畜生懂什么!这是江鲜的鲜!松鸡?那叫野趣,能跟这精心烹制的比?” “野趣至少新鲜自然,你这叫……叫……” 小狐狸歪头琢磨词儿。 “叫暴殄天物!” 白未晞淡淡接了一句,慢条斯理地剔着鱼刺。 老道一噎,小狐狸立刻乐得在条凳上打了个滚,尾巴甩得欢快:“听见没,老牛鼻子,暴殄天物!” “你们……哼!贫道不跟没见识的一般计较!” 老道气哼哼地又夹走一大块鱼鳃下的“月牙肉”,吃得啧啧有声,仿佛真是来游山玩水的。 第二日一早, 他们在码头雇了条小舟渡江。江面开阔,水势浩渺。 江风颇大,吹得老道那身旧道袍紧贴在身上,更显干瘦。他负手立于船头,做迎风破浪状,颇有几分出尘之意。 小狐狸用爪子紧紧扒住白未晞的肩头,以免被风吹跑,嘴里却不饶人:“喂,老道,别摆样子了,当心一个浪头打来,你这把老骨头栽江里喂鱼!” “呸!狐言无忌!贫道这叫临江凭风,感悟天地之浩渺!你个小狐狸懂什么叫境界?” 老道头也不回,声音混在风浪里。 “境界?我只看见你腿肚子有点抖。” 小狐狸眼尖。 “胡说!那是船晃!” 老道立刻反驳,却下意识地稍稍屈了屈膝,试图站得更稳些。 他望着北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看向南岸。小狐狸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懒得再揭穿。 渡江后便是芜湖地界,这里已是圩田纵横,河道如巷,与金陵风貌略有不同,更显水乡柔润。 从芜湖继续向西南,过南陵,地势便开始有了起伏。田野渐少,丘陵增多。 官道在低矮的丘峦间蜿蜒,路旁多马尾松和杉木林,空气里带着植物与泥土的清新气息。村落多依山傍水而建,白墙黛瓦。 第三日,进入宣州境内。这里已是江南丘陵向皖南山区过渡地带,山势明显陡峭起来。山路渐陡,“这路……当年没这么难走啊,定是官府偷懒,不好生修缮。” 小狐狸在白未晞肩头坐得稳稳当当,闻言嗤笑:“自己老了腿脚不灵便,怪路不平。你看白未晞,走得比你稳当多了。” “她能一样吗?她是……哎哟!” 老道光顾着说话,一个趔趄,差点被块凸起的石头绊倒。 小狐狸毫不客气地发出“哧哧”的嘲笑声:“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老道稳住身形,老脸有点挂不住,指着路边一丛野花强行转移话题:“这花儿开得不错,颇有几分灵气,可惜啊,一些只知道趴在别人肩上的家伙,是嗅不到这天地灵秀之气的。” “灵秀之气没闻到,只闻到某人一身汗酸气。” 小狐狸用小爪子虚掩鼻子,一脸嫌弃。 “你!” 老道气结,加快脚步走到前头,“到宣州了,也不知道韩小子和李丫头在不在此?”他摇头晃脑地嘟囔。 “怎的?还想让人家请你吃饭啊?”小狐狸撇嘴。 第337章 都记得 他们并未进入宣州城,而是按照老道的路线,沿着一条支线官道,折向东南,朝着宣州东南部的深山而去。 道路开始盘山,时而上坡,时而下谷,路旁可见深涧流水潺潺,竹林幽深。村镇建筑更加紧凑,多用青石奠基,黑瓦覆顶,显得质朴硬朗。 老道不再总是哼曲,赶路时沉默了许多。 “再往前,就要进深山了。” 这日晚间歇在宣州东南部一处山脚野店时,老道灌了口粗茶,望着窗外暮色中黑沉沉的群山轮廓,低声说了一句。 野店灯火昏黄,远处山林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空寂悠长。 小狐狸跳上吱呀作响的木桌,就着灯光梳理自己有些沾灰的皮毛,忽然开口:“喂,老牛鼻子,你仇家……真那么厉害?厉害到你竟做好了回不来的打算?” “很厉害。”老道士叹息。 小狐狸停下动作,“那妖魔叫什么?长几只眼?几条胳膊?使得什么兵器?你倒是说说,也好让我们有个准备,不行的话,现在就跑!” 乘雾老道这回没同小狐狸斗嘴。他望着碗里晃荡的浑浊茶水,脸上那种惯常的惫懒与强撑悉数褪去。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远处山风吹散:“是‘千面魈’。” “千面魈?”小狐狸耳朵竖起。 “嗯,闽地深山里的精怪,凶得很。”老道目光开始变空,“记仇,极记仇。”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很多年前,在栟榈山附近,我撞上其杀人取面,一场恶斗……两败俱伤,我回到了道观。” 野店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我那会儿,有几个不听话的徒弟……”老道的声音开始发颤,他用力握着陶碗,“他们……他们知道千面魈这东西,报复心极重,而且恢复得比人快。见我重伤不起,知道那千面魈迟早要寻来……他们,他们决定先下手为强。” 老道的头深深埋下,肩膀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我拦不住,一个都拦不住!他们……他们拼了命,到底也没能弄死那个怪物……” 他的话哽住了,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抽气。 然而,就在这悲伤几乎要将他淹没的下一刻,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野店昏暗的角落,瞳孔骤然涣散又聚拢,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天真的、扭曲的喜悦。 “欸?你们……你们回来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正常的轻快和颤抖,“回来了好啊!回来了好!师父就知道……就知道你们会回来的!”他一下子站起身,带得长凳“哐当”一声响。 白未晞眼神微凝,小狐狸也瞬间绷紧了身体,低声道:“他又……” 只见乘雾老道对他们视若无睹,踉踉跄跄地就朝着通往后院灶房的方向跑去,嘴里念念有词:“饿了吧?肯定饿了吧?别急,别急啊……师父给你们做饭,做饭吃!吃饱了……吃饱了才能长高,长大,练好本事……” 声音絮絮叨叨,满是为人师长的那种殷切。 他“砰”地推开虚掩的灶房门,里面传来锅碗瓢盆被撞动的杂乱声响。 野店老板,一个干瘦的中年汉子,听到动静后,披着外衣从里屋探出头来,脸上带着被惊扰的不耐与警惕:“干什么呢!大半夜的……” 话没说完,他已看清灶房里那老道士正手忙脚乱地试图生火,舀水,行为颠三倒四。 他眉头一竖,正要上前呵斥驱赶,一块碎银子已出现在他面前。 店主低头看了眼那成色十足的银子,足够买下他这小店今夜所有的存粮柴火还有余。 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化开,变作一种市侩的精明与理解,迅速将银子拢入袖中,咳嗽一声,声音压低了些:“这位……道长是?” “旧疾复发,一会便好。”白未晞简短应道。 “好说,好说!”老板立刻换了副面孔,甚至朝灶房方向努了努嘴,带点同情似的语气,“唉,也是可怜人……您用,随便用!需要米面油盐尽管拿,柴火在墙角!有事您喊一声!”说完,便利索地缩回了里屋,还贴心地将门帘放下,隔绝了视线。 灶房里,老道士终于点着了火,昏暗跳动的火光映着他忙乱而专注的侧影,他正小心翼翼地往锅里添水,嘴里依旧不停地念叨着:“粥要稠些……汤饼……鸡蛋……都要有,师父都记得……” 第338章 晕桥 灶房里烟熏火燎,老道手忙脚乱的身影在昏暗跳动的火光映衬下,显得格外瘦小佝偻。 他絮絮叨叨,有时低声哼着模糊的调子,有时又着急地责备“火太小”、“水放多了”,仿佛真有那么几个看不见的徒弟围着他转。 灶房里烟火气十足。在神思恍惚的状态下,他动作虽有些迟滞颠簸,但舀米、添水、生火、切菜、的流程,竟仍有着章法。 锅里的粥米随着咕嘟声渐渐粘稠,山菇与菘菜在热力下散发出质朴的香气。他又摸出两个鸡蛋,在锅边磕开,任其滑入粥面,看着蛋清在米粥中迅速凝成。 时间在柴火的噼啪声和食物渐熟的香气中流逝。灶火渐弱时,他盛出粥,又将店主留在笼屉里的几张冷面饼放在余烬上烘烤至微焦酥脆。 他端着热气腾腾的粥锅和盛着面饼的盘子,脚步虚浮地走回店堂,小心翼翼地将食物放在木桌上。 店里的碗虽粗陶所制,边沿粗糙,却个个完整。他摆好四只碗,盛满稠厚的菜粥,又将焦黄的面饼分放在空盘里。 做完这一切,他双手在道袍上擦了擦,脸上带着一种茫然的的专注,朝着空荡荡的桌边唤道: “孩子们……吃饭了!” “吃吧……都吃,趁热……大师兄让着小师弟……二丫头别抢……都有,都有……” 话音落下,余音在寂静的店堂里轻轻回荡。 梁上油灯的灯花,恰在此时“啪”地轻爆一声。火光摇曳的瞬间,老道士眼中那层朦胧的、映照着虚幻身影的薄雾,倏然破裂、消散。 他脸上的专注停住了,像一副突然失去支撑的面具。眨了眨眼,视线缓缓扫过桌上,冒着热气的粥,焦香的面饼,四个粗陶碗里稠白的粥面正缓缓凝起一层薄薄的“衣”。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桌边空无一人的长凳上。 没有孩子,没有他的徒弟。 只有山风吹过门隙带来的呜咽,和油灯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细长而扭曲。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声。目光先是有些茫然地扫过简陋的店堂,然后,定格在门边的阴影里。 白未晞静静地立在那里,不知已看了多久。肩头的小狐狸蜷着身子,琥珀色的眼瞳在昏暗光线下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尾巴尖轻轻搭在她颈侧,没有动弹。 老道士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皮,看了一眼桌上还温热的粥和饼,再抬眼时,嘴角已扯开一个淡淡的弧度,声音带着随意: “火候还行,米也凑合……坐下吃点?” 说完,他自己先一屁股在一条长凳上坐了下来,伸手拿过离自己最近的那碗粥,也不怕烫,低头“吸溜”喝了一大口,然后抓起一块面饼,闷头咬了下去,嚼得很用力,腮帮子微微鼓动。 店堂里只剩下他喝粥嚼饼的细微声响。 白未晞深黑的眼眸在他佝偻着背、埋头猛吃的背影上停留片刻,然后迈步,无声地走到桌边,在他对面的长凳上坐下。 她拿起另一碗粥,小狐狸从她肩头跃下,轻盈地落在桌上,凑到碗边嗅了嗅,伸出舌头舔了一口粥面,随即撇开头,但还是老老实实在碗边蹲坐下来。 没有人说话。老道士吃得很快,很专心,仿佛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入到了吞咽食物这件事上,以此来填满某种看不见的空洞。 第二日,天光未透,山间浓雾如乳,凝在草叶尖上将滴未滴。 乘雾老道蹲在门外石阶上,正捏着一根草茎,逗弄早起觅食的蚂蚁。听见门响,他头也不抬,慢悠悠地说:“哟,二位总算起来了?再不出来,贫道可要叫门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下摆沾的露水泥屑,顺手把刚才那根草茎插回地上蚂蚁洞旁,“今儿个路可不好走,都注意了。” 说罢,迈步便走,再未提起任何往事。 离店之后,折向东南。山道渐窄,林木愈发幽深。 夏末的晨风带着凉意,吹过林间,带下不少早凋的叶片。 老道走在前头,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嘴里不得闲:“瞧见那棵歪脖子松没?五年前路过,它就这么歪着,被雷劈过似的。嘿,现在还是这德行,半点不长进。” 他语气戏谑,仿佛在数落一个不成器的老友。 “歪脖子树多好,方便人上吊!”小狐狸窜到树杈上,跳了跳,仿佛在估量结实程度。 路越来越险了,有时需攀着湿滑的岩石借力。到了晌午,他们在一处背阴的岩壁下休息。 岩缝渗出的山泉冰凉,老道灌了几口,咂咂嘴:“这水不错,甜丝丝的,比昨儿那野店的刷锅水强多了。” 他掏出硬饼,掰碎了泡在掌心接的泉水里,泡软了才吃,边吃边点评:“可惜没点咸菜,这饼啊,就得配着咸菜丝,再来口烧刀子,啧……” 小狐狸从旁边灌木丛里叼回几颗紫黑色的野果,自己啃了一颗,酸得眯起眼,然后它把剩下的拨到白未晞脚边。 老道见此,立刻凑过来:“哟,八月炸?熟得正好!小狐狸,算你还有点用处。” 伸手就要拿。 小狐狸一爪子拍开他的手,护住果子,瞪他:“谁给你了!这是给她的!” “哎哟,分贫道一颗尝尝嘛,怎的如此小气?” “就小气,小气自己过的好!” 一人一狐又斗起嘴来,寂静的山林里顿时添了几分闹腾。 白未晞静静看着,拿起一颗野果,指尖微力,紫黑色的果皮裂开,露出乳白半透明的果肉,尝了一口,酸甜清冽。 歇息半个时辰后,他们继续赶路,在过“鹰愁涧”时,那索桥在深涧白雾中摇晃,风声水声轰鸣。 老道在桥头站定,挠了挠头:“这破桥,还是这一副随时能散架的模样!” 他解下酒壶,灌了一口后又系了回去。 他踏上索桥,步伐居然带着点刻意的晃悠,嘴里还哼起荒腔走板的小调:“走索桥哟,心莫慌,下面是龙王爷的洗澡水哎……” 桥身随着他的脚步和哼唱摇晃得更厉害。 小狐狸紧紧扒着白未晞的肩膀,忍不住骂:“老牛鼻子你作死啊!好好走!” “贫道这不是走得挺好?” 老道回头咧嘴一笑,故意左右脚交替横跳起来,小狐狸“嗷”一声,大喊着,“停下,头晕,晕。” 见状,老道士双手抱胸,哈哈大笑起来。 第339章 废窑 过了涧,老道士抹去溅到脸上的水沫,回头看了一眼雾气笼罩的深渊,摇摇头:“底下那窝铁头鲶,估计早被这水冲下去喂王八了。可惜,当年那鱼肉可是紧实得很。” 接着进入婺源山区后,他们又翻过几道岭,植被愈发茂密潮湿。 老道指着路边一丛叶片肥厚、开着诡异紫花的植物道:“喏,鬼脸芋,沾上汁子奇痒难忍,能让人把皮挠烂了。当年有个不长眼的贼偷摸跟了贫道一路,贫道就请他吃了点这个,啧啧,那挠得……” 他话没说完,便见白未晞已俯身,伸手就去折那紫花的花茎。深紫色的汁液立刻从断口渗出,沾了她一手。 “哎!别——” 老道下意识出声阻止,随即想起什么,后半句噎在喉咙里。 只见白未晞抬起手,就着林间斑驳的光线,看着指尖那抹浓稠的、仿佛带着粘性的紫黑汁液。 汁液顺着她白皙的指尖缓缓滑落,在她掌心皮肤上留下蜿蜒的痕迹,没有任何红肿或异常。 她甚至屈指捻了捻,然后凑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似乎觉得气味有些刺鼻,随即便失去了兴趣,随手将花茎丢弃。然后直接将阴气凝成水,将汁液冲洗干净。 老道看得嘴角抽搐:“……得,算贫道多嘴。您这身子骨,怕是灌砒霜都当凉水喝。” 小狐狸在她肩头“哧”了一声:“少见多怪。” 临近傍晚,他们在一个地势稍缓的山坳里,遇见几个正在采收油茶果的山民。山民见这一行古怪,面露警惕。 老道却笑嘻嘻凑上去,用夹杂着生硬当地方言的官话,连比带划地询问前路和借宿可能。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山民打量他半晌,最终指了指山坳那边,“往前再走二里,有处废了的炭窑,遮风避雨还行。再往前……”他好心提醒道,“山更深,路更野,若非要走,天亮赶路,日头落山前务必找地方落脚,夜里林子里……不太平,有东西。” 谢过山民,他们找到那处废炭窑。窑洞半塌,但勉强能容身,还有前人留下的干草铺。老道捡了些干柴,在窑口生了堆火,驱赶湿气和可能的蛇虫。 火光映着他皱纹深刻的脸。他掏出干粮袋,里面只剩下些饼渣和最后一块硬得像石头的粗面饼。“没干粮喽。” 他叹口气,把饼放在火边烤着,眼睛却瞟向小狐狸。 小狐狸本想当没看见,但奈何它自己也不想吃那面饼,嘴里嘟囔了一句后便窜入草丛,很快不见了踪影。 老道士想了想,冲白未晞说道:“贫道也去转转,你看好火啊!” 说罢,朝着另一个方向,步子看似随意,却很快消失在林木阴影里。 废窑前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哔剥声。白未晞静坐在火边,深黑的眼眸映着跳动的火焰。她用一根细长的树枝,轻轻拨动一下柴薪,让火烧得更旺了些。 约莫两刻钟后,草丛窸窣作响,小狐狸先回来了。 它嘴里叼着一只羽毛斑斓、还在微微抽搐的山雉,扔在白未晞脚边,骄傲地甩了甩尾巴,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不多时,另一侧也传来动静。乘雾老道拎着两只肥硕的灰毛野兔,兔耳被他攥在手里,兔子四肢还在无意识地蹬动。 他腰间那个旧布袋,此刻看着更鼓了。 “运气不错!”老道咧嘴一笑,将猎物放下,拍了拍布袋,“顺手还摸了点‘调料’。” 他从袋里先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些粗盐粒和碾碎的黑胡椒末,又掏出几块新鲜的、带着泥的姜和几头野蒜。 “路上瞧见的,正好。” 说罢,老道士便出去找水源收拾猎物了。回来后,他用削尖的硬木枝将整只山雉和两只野兔穿好,架在早已准备好的树枝架子上,悬在火堆上方不远处。 接着,他开始调配“料”。就着一块光滑的石头,用另一块卵石将姜蒜捣烂,挤出汁水,混合上粗盐和黑胡椒末,又取出装油的竹筒,倒了一些出来,搅和成一碗粘稠的、气味辛辣冲鼻的酱料。 他用洗净的大叶片蘸着这酱料,均匀地涂抹在猎物身上,里外都不放过,尤其是肉厚的地方,反复揉搓。 山雉和野兔的皮毛已除去,肌理在火光下显得新鲜粉嫩,此刻被这浓稠的酱料包裹,渐渐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油亮色泽。 老道一边忙活,一边对蹲在近处、眼睛直勾勾盯着烤肉的小狐狸说道,“山里吃食,就得下猛料,才能压住野物的腥,吊出里面的鲜。” “赶紧的吧!”小狐狸此刻哪有心情听他讲这些。 涂抹完毕后,老道士小心调整着火堆,让火焰舔舐着肉块,却又不会太猛烤焦。 油脂开始受热融化,混合着姜蒜胡椒的浓烈香气,滴入火中,激起更旺的火苗和更浓郁的、令人食指大动的“滋滋”声。 那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带着山野的粗犷和调料的辛香,与废窑周遭潮湿的草木气息形成对比。 小狐狸忍不住往前凑了凑,鼻子不停耸动,尾巴尖急切地轻轻拍打地面。 老道颇有耐心,慢慢转动着木枝,让肉块均匀受热。表皮逐渐变得金黄、酥脆,有些地方甚至泛起焦糖色的光泽,酱料渗透进肉里,香气愈发醇厚诱人。 就在这时,火堆旁潮湿的石头缝隙里,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响起。 一条约莫两尺来长、三角头、身披艳丽环纹的毒蛇,吐着猩红的信子,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老道士也瞥见了,正要动作,却见白未晞已经伸出手。 她的动作并不迅疾,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就那么随意地一探,五指精准地捏住了毒蛇的七寸,将它从地上提了起来。 毒蛇受惊,猛地蜷曲身体,冰凉滑腻的蛇身紧紧缠绕上她苍白纤细的手腕,三角形的蛇头极力扭动,毒牙张开,狠狠咬向她手背的皮肤。 “喀。” 毒蛇的毒牙只留下两个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点。 白未晞低头,深黑的眼眸看着在自己手腕上徒劳挣扎、试图注入毒液的斑斓毒蛇。 她空着的另一只手抬起,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蛇头,又拨弄了一下它不断吞吐的、分叉的信子。 老道看得停下了翻动烤肉的动作,嘴角抽了抽:“……女娃娃,这玩意儿看着就倒胃口。要不……扔远点?” 白未晞闻言,抬眼看了看老道,她手腕轻轻一振。 也没见她如何用力,那紧紧缠绕的蛇身便松脱开来,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啪”地落在远处黑暗的草丛里,窸窣几下,迅速游走消失了。 “颜色尚可,就是太瘦了。” 她收回手。老道:“……” “ 我们又不能吃,你自个吃倒也够。”小狐狸嘟哝了一声,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已经烤得外皮焦黄酥脆、油脂直滴的烤肉上,忍不住舔了舔嘴巴。 这时,老道凑近仔细看了看,用树枝戳了戳山雉最厚的胸脯肉,见汁水清澈溢出后。点了点头。 “成了!” 他将烤好的山雉和野兔从火上移开,放在早已准备好的、洗净的大叶片上。 热气蒸腾,混合着姜蒜胡椒的焦香、肉类的脂香,扑面而来。 老道撕下一条油光锃亮、表皮酥脆的雉腿,先递给眼巴巴的小狐狸,又撕下另一条,递给白未晞:“尝尝,趁热。” 白未晞接过那条烤得金黄流油的雉腿,看了看,低头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滚烫鲜美的肉汁混合着复杂的香料味道,瞬间盈满口腔。 老道士自己则迫不及待捧起整只兔子,吹了吹气,咬了一大口。 “唔……不错,火候正好!” 他满足地眯起眼,含糊地赞了一句,也顾不得烫,大口咀嚼起来。 小狐狸早已抱着雉腿,躲到一边,用小而尖利的牙齿撕扯着热腾腾的肉块,吃得头也不抬,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废窑之内,火光融融,肉香四溢。三人或者说一人、一僵、一狐,围坐分食。 老道吃饱了,背靠着土壁,满足地拍着肚子,看着跳跃的火光,眼神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小狐狸也吃得肚皮滚圆,跳回白未晞身边,惬意地舔着爪子。 第 340 章 武夷山 一夜无话,次日,天际刚泛白,林间雾气比昨日更浓,几乎凝成细密的水珠挂在每一片叶尖。 乘雾老道起身后,就着窑口渗出的冰凉泉水,咕咚咕咚地漱口,顺便将昨夜的骨头残渣踢到远处草丛里。 “走了走了,”他抹了把嘴上的水渍,声音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有些闷,“趁着日头没起来,雾气还能遮一遮,赶紧翻过前面那道梁子。等太阳一晒,这林子里的闷气上来,那才叫受罪。” 他们再次上路,深入武夷山脉。 山势不再一味陡峭,而是变得层峦叠嶂,起伏不定。 巨大的板根植物盘踞在路径两侧,裸露的根系如同怪物的指爪抓住岩土。 藤蔓更加粗壮茂密,有的直接从数十丈高的树冠垂落,织成一道道绿色帘幕。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混合了亿万树叶腐败和湿土蒸腾的厚重气息。 老道士走在前头,用棍子点地,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这边,”他拨开一丛叶片边缘长满锯齿的蕨类,“看着没路,其实贴着山壁走,比绕那边的大路近很多。” 小狐狸蹲在白未晞肩头,有些烦躁地甩了甩尾巴,试图驱赶围绕过来的、细小如尘的飞蠓。 “这鬼地方,虫子真多。” “这才哪到哪?”老道头也不回,“等到了‘蚂蟥沟’,那才叫开眼。一个个吸饱了血,能有手指头粗。” 白未晞则是一直被那些造型奇诡、颜色鲜艳的巨型菌类,或某棵被藤蔓绞杀至死、只剩空洞树干的老树吸引。 晌午时分,他们在一处溪流边的巨石上歇脚。溪水湍急,撞击岩石发出轰鸣。 老道脱了草鞋,将走得发热肿胀的双脚浸入冰凉刺骨的溪水,舒服得长吁一口气。 “顺着这条‘响水溪’往下,再走半天,就能看到‘七星渡’的引路烟墩,如果没被山洪冲垮的话。” “那渡口是个野渡,摆渡的是个老鳏夫,姓孙,脾气古怪,但撑船是把好手,这一带水势最急的‘鬼见愁’滩,就他能过。” 歇了约莫一刻钟,继续赶路。地势开始下降,林木更加幽暗,光线难以穿透。 脚下腐殖层厚得惊人,有时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拔出脚来带起一股浓郁的腐烂气味。 各种从未见过的昆虫在眼前飞舞爬行,色彩斑斓的毛虫悬挂在丝线上,几乎碰到人脸。 “跟紧点,别乱碰。”老道提醒,用棍子扫开面前一张巨大的、闪着金属光泽的蛛网,网上还粘着几只挣扎的飞虫,“这林子里,看着漂亮的东西,十个有九个要命。” 正说着,前方一棵枯死的巨木树干上,一片色彩异常鲜艳、如同锦缎般的“苔藓”吸引了小狐狸的注意。 它刚想跳过去看看,白未晞已伸出手臂,拦了它一下。同时,老道棍子疾点,戳在那“苔藓”边缘。 霎时间,那片“锦缎”猛地炸开!竟是由无数细如牛毛、色彩斑斓的毒蜈蚣聚合而成,受到惊扰,如一片腥风般四散窜开,速度快得惊人,有几条直奔他们脚面而来。 小狐狸吓得“嗷”一声,浑身毛都炸了,死死扒住白未晞的肩膀。 白未晞脚下未动,那些毒蜈蚩似乎本能地避开了她所在的位置,绕道而行,很快消失在厚厚的落叶层下。 老道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看了看那枯树干。 继续前行,武夷山的真容在湿漉漉的雾气后愈发清晰,也愈发奇诡。 不仅山高林密,各种在中原罕见的毒虫异草,也如同这山林隐藏的瑰丽獠牙,悄然显露。 老道士在前面用棍子谨慎地拨开垂挂的藤蔓,嘴里念叨着:“留神脚下,这腐叶堆里,指不定睡着什么玩意……” 话音未落,白未晞的脚步却微微一顿。 她侧过头,看向道旁一棵朽木根部。那里,一只婴孩巴掌大小、通体如墨玉雕琢、唯独尾巴尖儿一点猩红的蝎子,正举着狰狞的螯钳,缓缓爬过一片翠绿的苔藓。 墨色甲壳在幽暗林光下流转着沉郁的光泽。 老道回头看见,眼皮一跳:“啧,‘黑玉将军’,尾钩见血封喉,快走快……” 他“走”字还没出口,就见白未晞已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那蝎子翘起的尾钩末端,将它整个提了起来。 蝎子受制,凶性大发,弯曲的身体奋力扭动,一对螯钳在空中徒劳地开合,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尾钩更是不断试图弯曲,去刺那只捏着它的、苍白冰凉的手指。 白未晞将它提到眼前,深黑的眼眸细细看着这活着的“墨玉雕件”。 她甚至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蝎子光滑坚硬的背甲,又拂过它那些细小的、正在划动的步足。 小狐狸从她肩头探出脑袋,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惊奇,鼻子嗅了嗅,随即嫌弃地别开脸。 老道看得额头冒汗,想靠近又不敢:“女娃娃!这玩意儿不是玩的!快扔了!” 白未晞抬眼看他,手指松了松,那蝎子立刻掉转尾钩,狠狠刺向她的虎口! “叮。”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金属敲击硬石的声响。 白未晞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似乎有些“挫败”的蝎子,手指一松。 那“黑玉将军”掉落在厚厚的腐叶上,似乎愣了一瞬,然后飞快地划动步足,钻进朽木深处不见了。 “……得,你厉害。”老道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语气复杂,“下次能不能挑个……温和点的玩意?比如蝴蝶什么的?” 白未晞没回答,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没走多远,路过一处岩石缝隙,里面生着一丛极其艳丽的花,花瓣层层叠叠,颜色从浓紫过渡到妖异的靛蓝,花心却是灼目的明黄,在幽暗环境中仿佛自行发光,散发着甜腻到令人头晕的香气。 “哟,‘醉梦蓝’,看着漂亮吧?”老道用棍子远远指着,啧啧两声,“闻多了,能做三天三夜光怪陆离的噩梦,醒过来筋骨都是软的。” 他正要催促快走,却见白未晞已凑近那丛花,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甜腻浓烈的花香仿佛有形之物,将她周身都包裹了片刻。 她闭上眼睛,似乎在细细品味,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几息之后,她睁开眼,眼神依旧清明如寒潭深水,无波无澜。 “好闻,”她评价道,语气平淡,“无梦。” 老道张了张嘴,半晌才摇头叹气:“行吧,你随意。” 白未晞依旧兴致勃勃的边走边看,望闻捏拿。这片林子里有太多她不曾见过的东西。 第 341 章 不必勉强 继续前行,林木渐疏,前方传来比“响水溪”更浩大的水声,空气也骤然变得湿润澎湃。 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凤尾竹,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浩荡的大江横亘眼前,江水浑浊泛黄,奔流湍急,拍打着两岸犬牙交错的黑色礁石,发出轰响。 对岸是更加高耸连绵、云雾缭绕的苍青色山影,一眼望不到头。江风猛烈,带着浓厚的水腥味。 在他们下游不远处的江岸边,一个极其简陋的木码头伸入水中。 码头旁,歪歪斜斜立着个几乎被风雨侵蚀殆尽的土石墩子,墩子顶上,似乎曾有过构筑物的痕迹,如今只剩几根焦黑的残木。 码头边,系着一条破旧得乌篷小船。 一个戴着破斗笠、披着蓑衣的干瘦身影,正背对着他们,蹲在船头,似乎在修补渔网。 “孙老头!摆渡——!” 老道冲着那身影,运气开声,声音竟压过了部分江涛轰鸣。 那干瘦身影动作一顿,慢吞吞地回过头来。 斗笠下是一张黑瘦干瘪、布满深深皱纹的脸,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他先扫过老道,又在白未晞和小狐狸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白未晞和她肩头那只小狐狸身上多看了两眼。 他嘴巴动了动,“乘雾?你这牛鼻子还没死?” 老道哈哈一笑,走近码头:“你孙瘸子都还硬朗着,贫道哪能先走一步?” 被称为孙瘸子的摆渡人撇了撇嘴,没接这话茬,目光重新投向浑浊汹涌的江面,“过江?” “对,去浮流。”老道也收了笑容,正色道,“价钱好说。” 孙瘸子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江风带着明显的湿意。 “这天色……‘鬼见愁’今天脾气可能不太好。”他继续道,“而且,只渡你一个。那女娃娃和狐狸,不行。” 自小狐狸进山后,便再未施过障眼法。 他的语气没商量余地,目光警惕地在白未晞身上扫过,似乎本能地察觉到了某种非同寻常的“不对劲”。 江风更急了,吹得破旧乌篷船的缆绳吱呀作响。对岸苍茫的山影在涌动的云层下,显得愈发遥远而莫测。 老道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堆起更多褶子,凑近两步,语气带上了几分熟稔的恳切:“孙老哥,瞧你这话说的。贫道这不正要去办点要紧事么?这是贫道的同伴,这狐狸就是个宠物,绝不会给你添麻烦。渡资嘛,好商量,翻倍,如何?” “不行。”孙瘸子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身子,干瘦的手紧紧攥着渔网,看了一眼白未晞,又飞快扫过她肩头那只看似无害、眼睛却过分灵动的狐狸。 “乘雾,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别的都好说,但这二位……不成!你糊弄不了我这双在江上漂了几十年的眼睛!这女娃娃……还有那狐狸,不对劲!我这小船,载不起这样的‘客’!会翻!一定会翻在‘鬼见愁’!” 他越说越激动,干瘪的胸膛起伏着,仿佛光是和白未晞同处一片江岸都让他感到莫大的压力与不安。 浑浊的江风吹得他破旧的蓑衣簌簌作响,更添几分孤绝固执。 老道还要再劝,嘴唇动了动,话未出口。 “不必勉强。” 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老道的话头。 白未晞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深黑的眼眸望了一眼对岸苍茫的山影,又看了看脚下奔流不息的浑浊江水。 然后,她径直走向江岸附近一片稍显稀疏的竹林。 老道一愣:“女娃娃,你……” 白未晞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一根碗口粗、长得笔直的毛竹前。 她伸出手,苍白的手指搭在青翠的竹身上,手腕微一用力。 “咔嚓!” 一声脆响,那根竹子竟被她单手从根部直接掰断。她随手将断竹扔到一旁,又走向下一根。 老道看得眼皮直跳,连忙跟过去:“你这是要干嘛?” “过江。” 白未晞言简意赅,手下不停,又是“咔嚓”一声,另一根毛竹应声而断。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掰断的不是坚韧的毛竹,而是枯脆的树枝。 “造筏子?” 老道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断竹,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担忧。 这“鬼见愁”的水势,他年轻时尚且心悸,更别说临时扎的竹筏了。 觉得差不多够用后,白未晞背筐里取出年轮。 小狐狸一看见那年轮,浑身的毛“唰”地就炸开了,琥珀色的眼睛里瞬间闪过警惕、羞恼和一丝慌张。 它可没忘记当初被这玩意儿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的狼狈。 白未晞对此恍若未觉,只对着手中年轮,轻声说了句:“去。” 话音落下,那藤鞭竟似活了过来,表面漾起一层暗光。 随即,数道柔韧的、介于木质与藤蔓之间的深褐色“绳索”从年轮边缘无声激射而出。 只见那些绳索灵活无比,自行穿梭编织,将一根根毛竹并排捆扎得异常紧密牢固,关键的节点处更是反复缠绕加固,发出细微的、收紧的“吱嘎”声。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长约两丈、宽逾五尺、结构异常扎实匀称的竹筏便已成形,静静地躺在江滩上,其工整结实程度,远超任何熟练工匠的手艺。 老道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半张着。 码头船头的孙瘸子也停下了修补渔网的动作,斗笠下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那年轮所化的奇异绳索,脸上惯常的讥诮被震惊和更深沉的警惕取代。 他的感觉没错,这女子果然有问题。 第 342 章 没把握 “好了。” 老道看着那粗糙却异常扎实的竹筏,又看看白未晞平静无波的脸,再看看远处江面上那隐约可见、白浪滔天的险滩,喉结滚动了一下。 最后,他狠狠一跺脚,下了决心,“死就死吧!反正贫道这条老命也是捡来的!” 他转向孙瘸子,高声喊道:“孙老头!你看好了!等我们过了江,你那破船就留着自个儿钓王八吧!” 孙瘸子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重新蹲回船头,拿起渔网,背对着他们,不再理会。 但那微微佝偻的背影,却透着一股子“等着收尸”的漠然。 江风呼啸,浊浪排空。简陋的竹筏被白未晞单手拖向水边,在浅滩的泥水中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小狐狸紧紧扒着她的肩头,回头看了一眼那孤舟蓑笠的摆渡人,又看了看脚下奔涌的黄色江水,琥珀色的眼睛里,露出些许凝重。 白未晞走到竹筏边,伸出脚轻轻踩了踩,竹筏纹丝不动,捆扎处无一丝松脱迹象。她点了点头,似觉满意。 老道这才合上嘴巴,凑过来,绕着竹筏转了两圈,啧啧称奇:“这……你还有这么个宝贝?女娃娃,你之前……扎过筏子?” 白未晞闻言摇头:“没有。” 老道差点一个趔趄:“没……没有?!” “嗯,”白未晞语气平静如常,“《河工图志》载‘筏之固,首在缚力均匀,次在排浪导流’,《闽中杂记》提过‘闽江筏多用老藤,取其韧’。年轮之韧,远胜老藤。 “呵!” 孙瘸子讥诮声骤然响起,“乘雾啊乘雾,你打哪儿找来这么个活宝贝?《河工图志》?《闽中杂记》?她当这是考状元哪?!‘鬼见愁’那水底的石头,那水里的漩涡,可不认得什么劳什子图志!力气大?绳子韧?嘿!等那竹筏子撞上‘磨牙石’,散了架,你再看看是书上的字硬,还是阎王爷的账本硬!不知死活,真是不知道死活哟!” 他说着便笑了起来,带着嘲讽不屑。 小狐狸被孙瘸子的笑声激怒,冲着他龇了龇牙,但随即又有些不安地看了看脚下扎实却毕竟只是竹木所制的筏子,再看看远处江心那隐隐传来闷雷般水声的险滩方向,耳朵耷拉下来一点。 老道脸色阵红阵白,被孙瘸子笑得心头火起,又确实被他说得心底发虚。 他咬了咬牙,看看白未晞那副“理论完备,可以实践”的镇定模样,最终把心一横,梗着脖子冲孙瘸子吼道:“女娃娃,咱们走!让这老瘸子见识见识,什么叫人定胜天……胜水!” 白未晞并未受双方言语影响。 竹筏入水后,白未晞先一步踏了上去,竹筏微微下沉,随即稳稳浮住。她转身,看向岸上的老道士。 老道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跳了上去,竹筏晃了晃。 小狐狸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嗖”地窜上白未晞肩头,爪子死死扣住她的衣服,眼睛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那如同黄龙怒吼般的滔滔江面。 孙瘸子止住了笑,只是冷冷地、带着一丝漠然和讥诮,看着他们。 他重新蹲回船头,拿起渔网,背过身去,仿佛已经预见了结局,懒得多看。 江风愈发猛烈,带着水腥和隐约的土腥味,吹得人衣衫紧贴。 竹筏随着波浪轻轻起伏,朝着江心、朝着那水声如雷的“鬼见愁”险滩方向,缓缓漂去。 竹筏离岸,被浑浊的江水推着,缓缓滑向江心。脚下传来的不再是土地的坚实,而是水流托举的、令人心慌的浮荡感。 小狐狸紧紧扒着白未晞的肩膀,琥珀色的眼睛死盯着脚下奔涌的江水和越来越响的轰鸣声。 它忽然扭过头,冲着脸色也有些发白、正努力在摇晃的竹筏上维持平衡的老道士,声音带着难得的紧绷: “喂,老牛鼻子!你……你会不会泅水?!” 老道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水势,闻言,没好气地回道:“废话!贫道云游四方,江河湖海见了不知多少,能不会两下狗刨?可在这‘鬼见愁’……”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不远处江心骤然变窄、礁石如犬牙般露出水面、白浪滔天如同煮沸了的河段,声音低了下去: 这水……急得能扯断牛腿,底下全是吃人的暗涡。真掉下去,会泅水顶个屁用!十成十喂了鱼鳖!” 他越说越觉得心里没底,忍不住转头看向站在竹筏最前端、身形稳如磐石的白未晞。 江风猎猎,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发,露出光洁冰冷的额头和那双映着浑浊江水、却依旧深不见底的黑眸。 “女娃娃,”老道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干涩,“你……你这筏子,真能有把握过去?” 他指了指前方那越来越近、仿佛巨兽张口的恐怖滩头,“那‘鬼见愁’,可不是闹着玩的!” 白未晞的目光从奔流的江水移向那白浪轰鸣处,静静看了片刻。 然后,她转回头,看向老道,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语气平淡地吐出两个字: “没有。” “没……没有?!” 老道声音陡然拔高,差点从竹筏上跳起来,“没有把握你也敢上?!就靠那几本书和这截木头?!” 白未晞点了点头,似乎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多余,补充道:“死不了。” 老道被她这三个字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瞪着眼睛,手指哆嗦着指着她,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自是死不了。” 白未晞没再解释,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迫在眉睫的险滩。 竹筏的速度明显加快,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拽向那白浪翻腾的狭窄水道。 震耳欲聋的水声充斥耳膜,冰冷的水沫开始飞溅到脸上、身上。 她脚下微微一分,站得更稳。年轮所化的绳索深深嵌入竹竿,在汹涌江水的冲击下发出低沉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第 343 章 过江 竹筏像一片被狂风拽着的枯叶,无可抗拒地被吸向“鬼见愁”那狭窄如咽喉、白浪咆哮如雷的入口。 老道趴在竹筏上,双手紧紧抠住绳结处,脸色惨白如纸。 小狐狸更是将头埋进了白未晞的后领,只余一条湿透的尾巴尖在外面瑟瑟发抖。 就在筏头即将撞上左侧一块隐在水下、只露出狰狞黑顶的“磨牙石”的瞬间,白未晞动了。 她的动作并不迅疾,却带着一种完全的精准与稳定。 只见她右脚向前踏出半步,不偏不倚,正好踩在竹筏前端左侧第二根与第三根竹子的交界处。 “咔吱——!” 一声闷响,那看似随意的一踏,竟蕴含着千钧之力。 整张竹筏猛地向右一偏,前端高高翘起,险之又险地擦着“磨牙石”边缘掠过,激起的浪花劈头盖脸砸了老道一身,呛得他连声咳嗽。 还未等老道缓过气,竹筏已一头扎入主水道。这里的江水不再是奔流,简直是疯狂地拧绞、撕扯、冲撞! 数股不同方向的激流像无形的巨手,争抢着要将这小小的竹筏扯碎、按入水下,或是抛向右侧那片更为密集、如同巨兽獠牙般林立的礁石群。 白未晞的双脚如同生根般钉在竹筏上,任凭筏身如何剧烈颠簸倾斜,她的身形稳如江心礁石。 她的眼眸紧锁前方,瞳孔深处似乎倒映着常人无法看清的、水流最细微的脉络与漩涡的轨迹。 当一股暗流从右下方猛然顶起,要将竹筏掀翻时,她左脚尖在右后方轻轻一点。 这一点看似轻巧,却让竹筏尾部骤然下沉,头部借力抬起,恰恰顺应了那股上涌的水势,不仅没有被掀翻,反而借着这股力,向前猛蹿了一截,避开了右侧礁石最密集的区域。 紧接着,前方水道中央,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漩涡张开黝黑的口子,贪婪地吞噬着一切。 那是“鬼见愁”有名的“龙吸口”,一旦被卷入中心,再结实的船只也得解体。 老道惊恐的呼喊被水声淹没。 白未晞神色不变,在竹筏即将被漩涡边缘引力捕获的刹那,她做了一个看似毫无道理的动作。 她微微侧身,右手伸出,并指如刀,朝着左侧奔涌而来的、相对平缓但水量更大的一股水流,虚空一划!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但就在她指尖划过的轨迹上,那股平缓的水流仿佛被无形的利刃瞬间“切”开了一道口子,产生了一股微小却关键的横向推力。 这股推力作用在竹筏左侧,配合着脚下步伐的微妙调整,硬生生让疾冲的竹筏在千钧一发之际,产生了一丝偏转。 就是这一丝偏转,让竹筏擦着“龙吸口”那令人心悸的黑色边缘,险险滑过! 漩涡巨大的吸力拉扯着筏尾,年轮绳索依旧稳定。 竹筏如同醉酒般剧烈摇摆着冲出了漩涡的影响范围,速度更快地扑向下一个浪头。 整个过程,白未晞没有说一句话。她的操控毫无寻常舟子那种奋力划桨、呼喝配合的痕迹,更像是一个冷静的弈者,在湍急的棋局中落下最简洁致命的棋子。 每一次落脚,每一次看似随意的身体重心偏移,甚至每一个手势,都精准地施加在最关键的受力点上,以非人的力量和对水流匪夷所思的感知与预判,强行驾驭着这简陋的竹筏,在湍急奔流缝隙中辗转腾挪。 她不是在“划”船,而是在用双脚“读”水流,然后“书写”出一条路。 乘雾老道目瞪口呆地看着白未晞那在惊涛骇浪中稳如岳峙、却又每每于不可能处创造出微小生机的身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女娃娃……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小狐狸从她衣领里偷偷探出半个脑袋,恰好看见白未晞侧脸的线条和那双映着狂暴水光、却依旧深静无波的黑眸,不知为何,心头那点恐惧,竟也奇异地淡去了些许。 竹筏,就在这沉默而惊心动魄的操控下,继续向着“鬼见愁”更深处,也是出口的方向,悍然冲去。 就在老道觉得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要被颠出来时,竹筏猛地冲出了最后一道挤压撕扯的狭窄水峡! 前方豁然开朗,水流虽然依旧湍急,却不再有那种令人绝望的拧绞与对冲。 江面变宽,两岸不再是逼仄的礁石,而是出现了平缓的滩涂和茂密的植被。 竹筏的速度在宽阔江面上逐渐减缓,虽然依旧随着波浪起伏,却已没了方才那种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暴烈。 老道瘫坐在湿漉漉的竹筏上,大口喘着气,脸色由惨白慢慢恢复了些许人色,但手脚还在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他回过头,望向身后那依旧白浪喧嚣、如同怒吼巨兽般的“鬼见愁”峡口,再看看脚下虽然湿透却完好无损的竹筏,不可置信道: “过……过来了?” 小狐狸从白未晞衣领里彻底钻了出来,抖了抖浑身湿透的毛发,水珠四溅。 它心有余悸地回望了一眼那险滩,又看看前方平缓得多的江面,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立刻挺起胸膛,努力做出“不过如此”的镇定模样,只是微微发抖的尾巴尖出卖了它。 白未晞依旧站在竹筏前端,江水打湿了她额前的发和衣衫,勾勒出少女纤细却异常挺直的身形。 她的脸色和眼神与下水前没有丝毫变化,她低头看了看脚下年轮绳索捆扎的地方,依旧紧密如初。 竹筏随着水流,缓缓飘向对岸一处相对平缓的碎石滩。 在离岸还有丈余距离时,白未晞往下一踩。 “哗啦!” 沉重的竹筏直接迅速蹿前,直接冲到浅滩,在碎石上滑行了一段,稳稳停住。 老道被这最后一下颠得差点从筏子上滚下去,手忙脚乱地爬下来,踩到坚实的碎石地面时,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撑着膝盖,又喘了几口气,才直起腰,看向白未晞,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心悸未消的后怕,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女娃娃……” 他舔了舔被江水溅得发咸的嘴唇,想问的话太多,一时竟不知从何问起。 最终,他憋出一句:“你……你那几下,踩筏子,劈水……跟谁学的?” 白未晞闻言,想了想,道:“水之势,力之节点,看得清。与踏罡步,引气画符,道理相通。顺势,导引,破障。” 老道听得一愣一愣的。踏罡步斗,引气画符?那是道门术法的基础与精髓,讲究的是沟通天地,运转气机。 她竟把驾驭狂暴江水,也归结为同一种“道理”?这得是何等恐怖的领悟力与掌控力,才能将虚无缥缈的“气机运转”,应用到这实实在在、暴烈无比的激流之中? 他嘴巴张了张,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不知是感叹还是服气的叹息。 小狐狸已经跳到一块干燥的大石头上,使劲甩着身上的水,闻言扭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光,插嘴道:“老牛鼻子,你不行哦!” 老道被它一呛,吹胡子瞪眼:“贫道那是……那是战略性保存体力!真到了拼命的时候,贫道桃木剑一出……” “是是是,桃木剑一出,先垫到自己脚下,省得沉底。” 小狐狸毫不客气地打断,继续梳理毛发。 老道气结,却也无从反驳,刚才过滩时,他除了死死抱着竹子,确实啥也没干成。 白未晞没理会他们的斗嘴。她已经将竹筏完全拖上岸,年轮收回筐中。 她抬头,望向南岸的群山。这里的山势与北岸又有所不同,更加苍莽连绵,雾气也更重,沉甸甸地压在黛青色的山脊上。 “浮流,在哪个方向?” 她问。 老道也收敛了神色,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辨认了片刻,指向东南方一片云遮雾绕的巍峨群山:“那边,过了前面那道‘卧牛岭’,再往深处走,便是栟榈山地界。” “千面魈的老巢,就在那一带。”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眼底那抹一直被压抑的沉郁与恨意,再次浮现。 第 344 章 它来过了 离开江滩,踏入南岸山林。空气陡然变得不同,湿气更重,温度也似乎高了几度,闷闷地裹着人。 林木种类也与北岸略有差异,多了许多阔叶乔木,叶片肥厚油亮,林下灌木丛生,蕨类植物异常茂盛,几乎遮蔽了所有地面。 各种虫鸣鸟叫声也密集了许多,带着种粘腻的热闹。 老道在前面引路,棍子点地的节奏比之前慢了些。 他不再说那些插科打诨的话,只偶尔提醒一句“小心泥沼”或“避开那丛‘鬼刺藤’”。 走了约莫大半日,翻过两道林木幽深的山梁。 白未晞忽然停下脚步,深黑的眼眸望向东南方更深处那片云遮雾绕、气息尤为沉郁森然的巍峨山影。 她肩头的小狐狸也抬起头,鼻翼轻轻耸动。 “方向,偏了。” 白未晞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她指向东南,“那里,煞气与死怨交织,应是千面魈所在。我们,在向东北走。” 老道正用竹杖拨开一丛挡路的、开着惨白色小花的灌木,闻言,动作顿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声音有些干涩:“女娃娃,眼力还是那么毒。没错,这不是去栟榈山的路。” 老道看着白未晞指向东南方那片怨煞之气深重的山影,沉默了片刻。 “是,那里是栟榈山,千面魈的老巢。” 他声音干涩,目光却投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山势虽也连绵,却显得相对平缓,云雾也淡些。 他平复了下骤然涌起的心绪:“先……跟贫道去个地方。不远,就在尤溪地界,九阜崎的山上。” “尤溪?” 小狐狸歪了歪头,“挨着的?不是去浮流找那怪物么?怎么又拐到尤溪去了?” “不挨着,” 老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九阜崎在尤溪西北,栟榈山在浮流西南,中间还隔着大片山地,直线走也得翻好几道大梁。 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东北方,眼神变得悠远,“贫道得回去看看。回……家看看。” 白未晞深黑的眼眸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没有询问,只是点了点头:“走吧。” 老道不再多言,紧了紧肩上的布袋,迈开了脚步。 离开闽江岸边的险峻,他们折向东北,真正深入闽中腹地的群山。 这里的山与武夷大阜的原始狂野略有不同,山势依旧起伏,但河谷稍显开阔,出现了更多的溪流和零星的小块梯田。 他们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古老山道前行。 这路显然已荒废多年,路面不时被山洪冲出的沟壑截断,或倾倒的巨木挡住。 老道对这条路却异常熟悉,总能找到绕行的办法。 “这条路,早年是尤溪通往沙县的便道之一,后来官道改了线,就荒了。” 老道偶尔会低声说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片沉默的山林诉说。 他指着路旁一株树干扭曲、树冠如盖的巨大古树: “这棵树,怕是有几百年了,当年树下还有个茶棚,卖些粗茶野果,赶脚的人常在这里歇气。” 如今,树木依旧,茶棚却早已无影无踪,只有疯长的杂草。 途中,他们遇到了一小股从沙县方向来的、贩运竹木和山货的商队,骡马身上驮着高高的货物,艰难地在山道上挪动。 商队的人看见这一道一“人”一狐的古怪组合,都远远避开,眼神里满是惊疑与忌讳。 越往尤溪方向走,老道的脚步越慢,话也越来越少。 有时他会突然停下,看着一处山坳的竹林,或是条潺潺的小溪发一会儿呆,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小狐狸似乎也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没有出言挤兑,只是安静地蹲在白未晞肩头。 如此走了三日有余,翻过数道山梁,跨过数条溪涧。 第四日午后,他们沿着一条清澈但异常湍急的溪流,老道说这叫“龙溪”,溯流而上了一段,然后离开溪谷,开始攀登一座并不十分陡峭、却异常连绵浑厚的山峦。 山间小道更加崎岖隐蔽,这里的植被更加茂密,巨大的蕨类植物和藤蔓几乎将天空完全遮蔽,林间光线昏暗,潮湿闷热。 老道对这里的一草一木熟悉到了骨子里。 他甚至能准确地说出哪处岩缝里夏天会渗出甘泉,哪棵老松的第三根横枝上曾经有个巨大的蜂巢,哪段路在雨季最容易发生小规模滑坡。 这种熟悉,带着经年累月生活于此的烙印,也透着一股物是人非的苍凉。 终于,在穿过一片异常高大、几乎将天光完全阻隔的樟木林后,他们登上了山脊一处开阔的平台。 眼前,并非预想中的香火道观,而是一片被岁月和某种暴力彻底摧残过的废墟。 残破的殿基、倾颓的石墙、焦黑的梁柱残骸……一切都被浓得化不开的绿意覆盖。 苔藓、藤蔓、荒草,还有从瓦砾缝隙中顽强钻出的小树。 一座半塌的石香炉歪倒在草丛里,积满腐水。两根斑驳的石柱,勉强标示出山门曾经的位置,后面是一条几乎被野草吞噬的、通往废墟深处的小径。 山风呜咽着穿过断壁残垣,卷起几片枯叶,更显凄清死寂。 老道僵立在废墟前,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山风吹动他破旧的道袍下摆,却吹不散他周身那股凝固般的死寂。 突然,他猛地向前踉跄了几步,几乎扑到一根半埋在地里的、焦黑扭曲的梁木前。 他伸出颤抖的手,用指尖,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刮擦着那焦黑木头上某处不起眼的、更深邃的黑色印记。 那不是火烧的痕迹。是无数细小抓痕和啃噬留下的纹理,深深嵌入了木质内部,甚至让周围的焦炭都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龟裂状。 老道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脸上的肌肉扭曲起来,有着近乎绝望的愤怒。 “它……来过了。” 老道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千面魈……它毁了这里!” 第 345 章 重建 乘雾老道猛地直起身,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诡异的抓痕,又猛地扫视整片废墟,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声越来越重。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那强压下的、混杂着数十来年疯癫记忆与眼前景象交叠在一起。 痛苦、仇恨、愤怒,如同岩浆般在他浑浊的眼眸深处翻涌、沸腾,即将冲破那层强压下的平静。 “是我……是我浑浑噩噩走了之后……它来了……它把这里……把这里……” 他语无伦次,声音越来越尖利,手背青筋暴起,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重伤濒死、神智错乱、眼睁睁看着一切崩塌又无法理解也无法阻止的过往之中。 如今不仅仅是道观被毁,更是他最后一点与徒弟们相关的、带有温度的记忆栖身之所,被仇敌以最残忍的方式践踏、玷污。 小狐狸被他身上散发出的、近乎走火入魔的狂乱气息惊得后退两步,低低呜咽了一声。 乘雾眼神开始涣散,嘴巴不停动着,尽是些破碎的、充满恨意与自责的呓语,身体摇晃,就要不管不顾地转身,似乎要立刻冲出去时—— “此地风水尚可。” 清冷平静的声音,如同冰泉滴落滚烫的岩石,骤然打破了那濒临崩溃的狂乱气氛。 乘雾即将失控的动作猛地一顿,涣散的眼神循着声音,有些茫然地聚焦到白未晞身上。 白未晞并没有看他,她的目光正缓缓扫过这片废墟,以及废墟所依托的山势格局。 夕阳的余晖为她白皙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却化不开她眼底亘古的幽深。 “坐北朝南,背靠九阜主峰,龙溪环抱,藏风聚气。” 她语调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眼前悲恸惨烈全然无关的事实,“殿基未全毁,地脉未断。”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然后转回视线,落在老道那张扭曲痛苦的脸上: “再建一个。” 乘雾愣住了,脸上的狂乱和痛苦都凝固了一瞬,像是没听懂:“……什么?” “道观。” 白未晞补充道,语气理所当然,“既然已经被毁了,就建个新的。” 小狐狸也呆住了,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看白未晞,又看看老道,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在这片承载着血腥过往、老道士疯癫离去、仇敌肆虐的伤心绝地。 在乘雾眼看着就要被旧日仇恨拖入疯狂复仇深渊的关头……她居然说,要在这里,建个新的道观? 老道张着嘴,目光涣散了片刻。好半晌,才像是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冲淡了部分噬心的痛楚,他嘶声问道: “建……建道观?现在?在这里?女娃娃,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千面魈还在栟榈山!贫道要去……” “去了,然后呢?” 白未晞打断他,目光平静无波,“去了就一定能找到?那怨气是积年累月形成,并不代表它就一直在那里。” “与其寻找,” 白未晞继续出声,“不如先把它引出来。” 老道混乱的思绪被她这句话牵引,下意识地问:“引……引出来?怎么引?” 白未晞的目光再次扫过废墟,最后落回老道脸上:“它来过,毁了这里。因为它知道这里,是你的家。如果这里重新立起道观,恢复香火,它会怎么想?” 她的话很慢,却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剥开情绪的外壳,露出底下冰冷的逻辑: “它会觉得,你回来了。它不仅杀光了你的徒弟,毁了你的道观,你居然还敢回来,还想在这里重立门户。对它而言,这是挑衅,它记仇,它只要知道就不会放过你。” 老道眼中的赤红和狂乱渐渐消退,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复仇的火焰烧昏了他的头脑,只想着冲过去拼个你死我活。 而白未晞,这个看似不通人情世故的女僵,却提出了一个近乎“阳谋”的策略。 重建道观,以此为饵,激怒那只记仇的怪物,让它主动寻来,踏入对他们可能更有利、至少是有所准备的战场。 “在此地建观,” 白未晞最后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等它来。” 山风似乎也在这一刻静止了。废墟之上,落日余晖照耀。 乘雾呆呆地站着,望着眼前残破的焦土,又看看神色平静的白未晞。 疯狂的复仇冲动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理智。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属于“家”可能被重建的悸动。 过了许久,老道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浊气仿佛带着他积压数十年的疯癫与绝望。 他挺了挺佝偻的背,尽管依旧苍老疲惫,眼中却重新凝聚起一丝光。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依旧沙哑,却稳了许多:“……好。建!就在这废墟上建!贫道倒要看看,那没了自己面皮的鬼东西,多快会再来拆一次!” 他弯腰,从脚下的瓦砾中,捡起一块半截的、雕刻着模糊云纹的青砖,紧紧攥在手里,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冰冷的砖面。 “可是,” 他直起身,看向白未晞,目露担忧,“女娃娃,这建观……可不是搭竹筏子,光有力气和书本不行。” 白未晞并未多言,只是放下竹筐,在废墟昏沉的暮色与山风呜咽中,她伸手按住一些物件,轻轻一倒。 只听得一阵沉闷而实在的“哗啦”声,紧接着是更为细碎清脆的碰撞与滚动声。 一堆东西从竹筐里倾泻而出,落在老道脚边破碎的青砖和荒草之上。 是钱。 一落地便散开不少,颜色暗沉、却分量十足的金银铤、银饼,砸在砖石上发出闷响。 更有些零散的玉佩、金簪、镶嵌着黯淡宝石的指环、压扁了的金叶子……林林总总,堆成了一座在暮色中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与古朴玉色的小丘。 这些财宝样式驳杂,它们就这么突兀地、安静地躺在道观的废墟之上。 第 346 章 银子没了 乘雾看着那堆在暮色中幽幽发光的财宝,又猛地抬头看向白未晞平静无波的脸,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好家伙……”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贫道就知道!就知道你这背筐不简单!” 他蹲下身,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恨不得全装自己身上,而是用指尖拨弄了一下那堆财宝,从散落的钱币和金银锭中,捡起了几块不大不小的银饼,又挑了两三锭成色最普通的金铤。 他掂了掂分量,似乎在心里飞快计算着什么,然后就将这些金银塞进了自己那个打着补丁、却总是鼓囊囊的旧布袋里。 小狐狸一直盯着他的动作,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意外。 以它对这老牛鼻子的了解,见到这么一堆财宝,就算不扑上去打滚,也该两眼放光。 可他现在,只拿了这么一点点?还都是成色最普通的? “老牛鼻子,你……” 小狐狸忍不住开口,语气满是狐疑,“转性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多钱,你就拿这点?够干嘛的?” 乘雾拉紧布袋口的绳子,闻言,扯了扯嘴角,“你懂什么?建个能引那东西出来的饵,用不着镶金嵌玉。够付匠人工钱,够买木料砖瓦,把架子搭起来,弄得像那么回事,让人能看见、能议论,就够了。”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贫道借的这点,办完事,若有余……也还。” 小狐狸更困惑了,歪着头看他,总觉得这老道士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白未晞深黑的眼眸静静落在老道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散落的财宝重新拢回竹筐。 她的动作依旧平稳,仿佛对老道只取少许的行为毫不意外。 乘雾不再看那钱堆。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望向山下的方向。 “观,不用大,一间主殿,两间厢房,带个院子,立个显眼的旗幡。” 他语速平稳地规划着,“找匠人要快,手脚勤快、工钱实在的就行。材料用本地最常见的杉木和石料就行。” “关键是动静,采买运输,人来人往,敲敲打打,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让方圆几十里都知道,九阜崎上那个死绝了的道观,又有人回来折腾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冰冷的意味:“那畜生记仇,且多疑。它听到消息,一定会来查看。只要它露头……” 后面的话他没说,只是下意识地,用手握紧了腰间的布包。 小狐狸看着他那副精打细算却又透着一股狠绝的模样,心里的怪异感更浓了。 “今晚就在这儿凑合。” 老道看了看四周,“明天一早下山。” 夜色彻底吞没了废墟。老道很快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和衣躺下,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平稳得近乎刻意。 小狐狸挨着白未晞趴下,时不时抬头看看老道那沉默得异常的背影,又看看白未晞。 白未晞正在静坐调息,对这一切恍若未觉,又仿佛一切皆在眼中。 山风呜咽,带着南国夏夜特有的湿闷,也带着废墟尘土与远处山林的气息。 计划已定,饵将布下。但空气中弥漫的,并非狩猎前的兴奋,而是一种更为沉重、更为孤注一掷的寂静。 翌日,天气晴朗。 乘雾背着双手,白未晞背起竹筐,小狐狸再次黑猫形态,跃上她肩头。他们向着山下走去。 越靠近山脚,道路渐渐清晰起来,虽依旧崎岖,却有了明显的修缮痕迹。 及至午时前后,他们终于踏上了相对平坦的官道,尤溪县城的轮廓在远处山坳间隐约可见。 进城后,屋舍俨然,虽不比金陵繁华,却也透着一股闽地山城特有的、被青山绿水包裹的紧凑生气。 城门口并无多少盘查,守卒懒洋洋地靠着墙根打盹。老道领着白未晞和“黑猫”顺利入城。 城內街道不宽,以青石板和卵石铺就,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 乘雾城中路径很是熟悉,直接拐进了一条相对清净的后街,寻了一家客栈。 “两间上房,要清净,挨着的。”老道从怀里摸出块昨晚留下的碎银子,放在柜台上,“再备些热水,送上来。” 掌柜的掂了掂银子,又瞥了一眼安静站在一旁、对周遭嘈杂毫无反应的白未晞,点点头:“好嘞,几位楼上请,甲字三号、四号房,这就给您安排热水饭食。” 进入房间不多时,伙计便送来了热水和干净布巾。 乘雾关上房门进入里间,将自己泡进桶里,他闭上眼,水温正好,祛除了连日风尘与山林潮气。 他足足泡了半个时辰,收拾妥当后,便起身去叫白未晞和小狐狸下去用饭。 过去时隔壁房间的门虚掩着。老道敲了敲,里面传来小狐狸懒洋洋的声音:“进来。” 老道推门进去,房间里只有小狐狸蹲在临窗的桌子上,正用小爪子梳理着自己乌黑发亮的毛发。 白未晞却不见踪影,她那个竹筐也不在。 老道心头莫名一跳:“女娃娃呢?” 小狐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出去了。” “出去了?去哪儿了?” 老道眉头蹙起,一些预感隐隐浮现。 “没说。”小狐狸甩了甩尾巴,“背上筐,就走了。” 老道猛地想起什么,脸色微变,手迅速探向自己腰间那个旧布袋。 金银块没了,只剩下一块孤零零的、边缘粗糙的碎银子。 他昨天亲手放进去的那几块银饼和金铤……不见了! 老道的动作僵住了,他缓缓将那块仅存的碎银子拿出来,摊在掌心。银子很小,不过吃饱喝足是足够的。 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在他脸上蔓延开来。先是错愕,然后是恍然,最后化为一抹复杂的、带着苦涩的哭笑不得。 第 347 章 后继无人 “这……这女娃娃……”老道士哭笑不得。 小狐狸看了看他掌心的碎银,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了然,它甩了甩尾巴,语气凉凉地:“呦,心挺善,饭钱留的真足!” 乘雾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湿意逼回去。 “走!” 他转身就往外冲,小狐狸“喵”了一声,跟了上去。。 乘雾脚步飞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有种情绪被点燃的、混合着焦躁、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希冀的光。 他知道白未晞去哪儿了,也知道她要干什么了。 她拿走了他“将就”的计划本金,去执行她认为“应该”的做法。 一路疾行出城,重上山道。老道几乎拿出了年轻时赶山路的本事,专挑近道,比来时快了不知多少。 小狐狸忍不住抱怨:“老牛鼻子你慢点!赶着投胎啊!” 乘雾没理它,只是闷头往上爬。 终于,在日光开始将山林染上金黄时,他冲到了山上,道观的位置 那里已经有了人迹。一个皮肤黝黑、挽着袖子的工匠,正拿着工具在地上划线打桩。 而白未晞,就站在旁边,背着她的竹筐,安静地看着,偶尔在工匠询问时,简短地指一下方向。 山风吹过,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也带来隐约的、工匠低声商议的言语。 乘雾的心,在狂跳之后,骤然落到了实处,却又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填满。果然……在这里。果然……已经开始动手了。 “你这女娃娃,怎的偷看老人家洗澡!”乘雾老道上前,撇了眼工匠,压低声音说道。 白未晞的目光落在老道脸上,落在他因为疾走而泛红出汗的额头,落在他那双情绪翻涌的眼睛上。 最后,似乎极淡地瞥了一眼他依旧紧握的右手,那里,还攥着那块小小的碎银。 “嗯,看到了,你骨头上有很多孔,血流的也慢。” 老道士闻言,喉咙动了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最终,他所有翻腾的情绪,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带着点无奈和认命的话: “……你这……动作倒是快。” 白未晞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早些动工,早些建成。” “既然要建,就好好修一个,这是你的家。” “你的家。”三个字,轻轻巧巧,却像是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老道心里某处一直紧绷又刻意忽视的锁。 他想起自己昨晚那点“够用就行”的算计,想起那隐秘的、与道观同焚的念头…… 她不是要阻挠他的复仇,而是用她的方式,将他从那孤注一掷、只求速死的绝路上,轻轻拽了回来。 她要的,不是一个注定被毁灭的诱饵,而是一个真正能重新立起来的、需要“好好修”的“家”。 老道站在那里,山风吹动他的道袍。 他看看地上已经开始勾勒轮廓的“新家”,看看身边安静却异常坚定的白未晞,又低头,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枚被焐得微热、边缘硌手的碎银。 良久,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大声道:“建就建,为什么拿回借我的钱!” 小狐狸在一旁甩了甩尾巴,琥珀色的猫眼里满是打抱不平,“老牛鼻子你讲不讲理?你借那钱是干嘛的?喏,” 它用爪子虚指了指地上的白线,“这不正在给你办着吗?并且还给你留了好吃好喝的钱,啧啧…不知足!” 老道被噎得够呛,瞪着小狐狸:“贫道原计划精打细算的,每一文钱都要……” “省省吧,” 小狐狸打断他,扭过头去舔爪子,“你那‘精打细算’里掺了多少‘凑合’?如今直接给你往实在里整。你就偷着乐吧。” 老道张了张嘴,想反驳,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地上那明显规整扎实的地基划线。 这时,工匠已经大致丈量完毕,用石灰在地上标出了更清晰的范围。 他擦了把汗,走过来,看了看老道士和小狐狸,最后还是转向白未晞: “姑娘,地基范围、各屋尺寸都按您说的画好了。木料、砖石、灰泥的用量单子也拟好了。” 他递上那张粗糙的草纸。 白未晞接过,扫了一眼,便递给了乘雾老道。 老道下意识接过,目光落到纸上。只粗略一看,他的眼皮就跳了跳。 工匠见乘雾看着单子脸色变幻,又小心道:“姑娘说了,工钱按市价加两成,但要快,要仔细。材料也挑好的。你们看……若是定下,小的明日就能带人上来清场开挖。木料砖石那边,也得赶紧定下,付些定金。” 白未晞点了点头,看向老道:“明日动工。” 老道捏着那张草纸,粗糙的纸张磨着指尖。 他抬头,看看西斜的日头,看看地上那属于“新观”的清晰轮廓,再看看白未晞平静无波的脸。 最后,他像是终于放弃了某种无谓的坚持,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随即又挺直。 他将单子递还过去,接着对工匠说: “行!就按这单子来!工钱按女娃娃说的算!活儿必须干得漂亮!料,你亲自去挑好的!定金……明日开工一并给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飞快瞥了白未晞一眼,“是她给!” 工匠大喜,连连保证,随即收拾工具下山准备去了。 山坡上安静下来。 工匠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带走了最后一点嘈杂。 夕阳的余晖愈发浓艳,将山坡、林木、还有地上那新鲜的白线轮廓都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红。 “这观……” 乘雾的声音响起,“建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他看向白未晞,“后继无人了。” 小狐狸蹲在砖石上,闻言,耳朵动了动,瞥了老道一眼,撇了撇嘴,把脑袋埋进前爪里。 山风似乎也静了一瞬。 然后,白未晞清冷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虽老,离死尚早。” “人的寿数,大都不过百年。” 白未晞继续说道,语气平淡无波,“你如今,至多耗去七成。余下的,不算短。”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道观的轮廓,“观立在此,十年,是立。百年,也是立。至于之后……” 她看向老道,眼神里没有对未来空茫的忧虑,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然,“尽人事就可以了。” 第 348 章 九阜观 接下来的日子,九阜崎上的叮当斧凿、吆喝号子之声,取代了往日山风鸟鸣。 老道士不再住客栈,而是直接在工地旁搭了个简易窝棚,与工匠同起同宿。 白未晞并不常驻,她总是安静地出现,背着那只竹筐,深黑的眼眸扫过工地,偶尔会指向某处正在架设的大梁或正在夯筑的墙基,对工头简短地说:“此处,可加一道暗榫。”或“地基再下探半尺,下有硬岩。” 她的话往往不多,却总切中要害,所言必中。工匠们从最初的惊疑,到后来的敬畏,再到几乎言听计从,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他们私下议论,这姑娘怕不是有穿地透木之眼。 小狐狸则是和老道士留在了一处,以黑猫形态经常在垒了一半的墙头悠闲踱步,监督着下方挥汗如雨的工匠。 有时它会溜进山林,回来时会丢下只肥硕的竹鼠,给老道的伙食“添砖加瓦”。 道观的框架日渐清晰,并不恢宏,却处处透着一种精心与气度。 整个道观坐北朝南,背靠郁郁葱葱的九阜主峰余脉,如倚屏风。前方视野开阔,可俯瞰蜿蜒山道与远处尤溪县城的朦胧轮廓。 一条清冽的山溪被巧妙引流,环绕道观西南侧,既取用水之便,又合“玉带环腰”的风水意象。 整个道观由一道蜿蜒的青石阶梯从主路引入,石阶旁点缀着几丛新移栽的翠竹,尚未成林,却已见雅意。 山门是用规整的青石砌成门柱,上覆青瓦小檐,虽不高大,却显得端庄稳重。门楣上方预留了悬挂匾额的位置,尚未题字。 穿过山门,是一个颇为宽敞的卵石铺就的庭院,卵石被工匠精心挑选,大小匀称,拼嵌出简单的八卦图案。 院子一角,依着一块天然山石,凿了个小小的水池,引入活水,养着几尾从山下溪涧捞来的小鱼,顿时生机盎然。 院墙是厚重的青砖墙,墙头覆瓦。 坐落在庭院北侧的正殿,面阔三间,进深两间,抬梁式结构。 梁柱选用的是本地深山中采伐的百年老杉,木质紧密,纹理如云,只刷了一层清油,露出温润的木色本色。 斗拱结构简洁而有力,虽是山间小道观,却也做了一斗三升的样式,托起舒展深远的屋檐。 屋顶覆以厚重的黛青色筒瓦,瓦当是新烧的莲花纹,整齐划一。 屋脊正中立着一只朴素的青陶葫芦,两侧鸱吻线条简练,透着古拙之美。 殿内地面铺着大块的、打磨光滑的青石板。殿宇虽不算特别高大,但因梁柱粗壮、举架得当,内部显得开阔轩朗,采光极好。 阳光从南向的格扇门和两侧的高窗透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也将殿内映照得一片通透。 殿中央须弥座上的是太上老君泥塑像。像高近八尺,体量适中。 老君头戴芙蓉冠,面容清癯而慈和,长眉细目,三缕长须垂至胸前,右手虚抬,似持拂尘讲道,左手轻按膝头。 衣袂线条流畅如水,褶皱自然,仿佛有清风拂过。 塑像是以彩绘为主,衣袍以青、赭二色为基调,间以少许石绿、朱砂点缀,色彩沉稳内敛。 这是老道守着塑像匠人反复调整了十余日的结果。 神像前是黑檀木的供案,摆放着崭新的铜香炉、烛台和净瓶,擦拭得锃亮。 东西两侧偏殿规制稍小,但也各为一间,同样用料扎实。 东偏殿供着灵宝天尊的画像,是请画工精心绘制的绢本设色,天尊坐于九色莲花宝座之上,背后光华缭绕,祥云间隐约有灵兽仙禽,笔法细腻,设色清雅。 西偏殿则悬挂道德天尊骑青牛出关图,画面意境悠远,紫气弥漫。 此外,在东偏殿内侧,还设有一个小小的神龛,里面供着本地山神土地的牌位,以示对一方水土的敬重,这也是老道坚持要有的“接地气”之处。 西侧紧邻山壁,建了一排三间的厢房,供居住和储物之用。房屋结构同样坚固,窗明几净。 屋后还依着山势,开辟了一小片菜畦,已撒下了些菜籽。 厨房单独建在院落东南角,与主建筑稍有间隔,以防火患,也保证了院落的清静。 整个道观,虽无雕梁画栋的奢华,却从布局、用料到工艺,无不体现出一种“用心”和“讲究”。 秋日清晨,铜匠送来了定制的殿檐风铃,挂在四角,山风拂过,发出清越悠远的叮咚声,在山谷间袅袅回响。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崭新的道观静静地矗立在九阜崎的山上。 乘雾站在打扫一新的道观外边,背着手,仰头望着那空悬的门匾。 他身板挺得笔直,花白的须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小狐狸跃上西厢房的屋顶,俯瞰着整座道观。 白未晞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山门外那几丛新竹旁,晨光勾勒着她清冷的身影。 几日后,一块簇新的牌匾由两个匠人小心翼翼地抬上了山。 匾额是上好的樟木所制,长约六尺,宽约二尺,木质纹理细密,露出温润的浅黄本色。 匾上阴刻着三个筋骨舒展、笔意浑朴的大字——“九阜观”,字迹漆成沉稳的墨黑色,与木色相映,既庄重又不显突兀。 乘雾看着匠人将匾额稳稳地悬挂在山门门楣之上。 当那“九阜观”三字终于端端正正地俯瞰庭院时,他仰头看了许久,嘴唇微微翕动,最终只是对着那匾额,郑重地稽首一礼。 第 349 章 来了 牌匾挂上后没几日,一个秋阳和暖的午后,道观里来了位不同寻常的香客。 那是一位年近五十的老猎户,穿着半旧的皮坎肩,手里提着一只还在扑腾的肥硕山雉。 他很是意外的走进山门,目光先是扫过焕然一新的庭院和殿宇,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与追忆,随即便看向了正在殿前石阶上慢悠悠清扫落叶的老道。 老猎户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确认什么,然后才大步走上前,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乘雾道长?真是你?你……真的回来了?” 老道闻声抬起头,打量了来人一番,随即舒展开一个笑容:“王老弟?多年未见了!” 被称为王老弟的老猎户把山雉往地上一放,上前几步,仔细看了看老道布满风霜皱纹的脸,又看看他身上的旧道袍:“还真是你!我刚才在山下听人说,九阜观重修了,乘雾道长回来了,我还当是哪个招摇撞骗的假道士,冒了你的名头!没想到……真是你回来了!” 他带着感慨,“这观……荒了那么多,当年究竟……” 乘雾脸上的笑容淡了淡,摆了摆手,截住了他的话头:“陈年旧事,不提也罢。贫道回来了,观也重新立起来了。王老弟如今可还住在那鹰嘴崖下?” “住!怎么不住?祖祖辈辈都在那儿。” 老猎户见老道不愿深谈旧事,也识趣地转了话题,目光再次环视道观,啧啧赞叹,“你这观修得……比当年还要齐整气派!瞧瞧这梁,这瓦,这院子……” 说完,他指了指地上的山雉,“刚打的,新鲜,给你添个菜。也算……祝观又立起来了。” 乘雾看了看那山雉,没推辞,点点头:“有心了。正好,进来喝口粗茶。” 两人进了西厢房,老道用粗陶壶沏了山上采的野茶。茶水清苦,却别有山野韵味。 老猎户也不客气,盘腿坐在蒲团上,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屋内简洁却一应俱全的陈设。 “你这趟回来,是打算长住了?” “嗯,落叶归根。” 老道啜了口茶,语气平淡。 “那敢情好!” 老猎户一拍大腿,“咱们这九阜崎一带,早年有你坐镇,山精野怪都安分的很。后来你走了,观也毁了,可是出了一些怪事的。” 老道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山野之地,哪能处处太平。各自小心便是。” 王老哥又絮絮叨叨说了些这些年山里的变化,哪个村子搬走了,哪条路塌方改道了…… 对老猎户而言,乘雾就是他阔别多年、重新归来的老邻居,言语间少了香客的拘谨,多了旧识的随意。 临走时,老猎户站在山门口,回头又看了看“九阜观”的匾额和沐浴在夕阳中的殿宇,对送出来的老道郑重道: “乘雾道长,你既回来了,这道观又立起来了,是好事。有啥需要搭把手的,只管让山下村子捎个信到鹰嘴崖,我腿脚还利索!” 老道稽首还礼:“多谢王老弟。” 老猎户摆摆手,扛起猎叉,身影很快消失在下山的石阶拐角处。 九阜观重建,乘雾老道归来的消息,随着山风与乡民的口耳,悄然传开。 认识乘雾的,不止老猎户一人。渐渐地,前来九阜观的香客中,开始夹杂一些上了年纪的面孔。 老猎户走后没两天,又有一位住在山坳里的老药农,背着一篓刚采的草药,颤巍巍地寻上了九阜观。 老药农年纪很大了,脸上沟壑纵横,但眼神还算清明。 他看到老道时,愣了好一会儿,才颤声问:“是……是乘雾小道长?” 他用的是几十年前的旧称。 乘雾看着他,鼻头微酸,“孙老伯,身子骨还硬朗?” “硬朗啥,一把老骨头,就等着入土了。” 孙老药农摆摆手,目光却紧紧盯着老道,又看看四周崭新的殿宇,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与一种沉痛的好奇: “小道长,你……你总算回来了。可你这观……还有你那些徒弟们……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的话语里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谨慎与一丝恐惧: “太突然了,没人知道怎么回事,只是后来……后来就再没见过你那几个活泼的小徒弟了。再后来,有天夜里,我们山下都看见这边火光冲天,第二天上来一看……就剩下一片焦黑烂木头了。再后来,你也……” 他打量着乘雾如今苍老憔悴的模样,叹了口气:“你也变得神神叨叨,一个人疯疯癫癫地下了山,再没回来。村里人都说,你们是招惹了山里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遭了祸。可到底是啥‘东西’,能……能这么狠?” 老药农的问题直白而沉重,带着人们对未知灾祸最朴素的恐惧与不解。 老道听着老药农的叙述,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背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 徒弟们年轻而鲜活的脸,他们瞒着他偷偷下山后的绝望…… 但他不能说出来。不是信不过这些老邻居,而是不能将他们卷入这注定血腥的复仇,更不能让“千面魈”的凶名进一步扩散,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某些他无法控制的变数。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却尽力维持着平静:“孙老伯,过去的事了。 “许是命中有此劫。是我这个做师父的,没护住。” 老药农听了,脸上露出惋惜悲痛的神色。他摇摇头,喃喃道:“造孽啊……多好的几个后生,还有这观……唉,都是命,都是命……” 他不再追问具体细节,山里人有山里人的生存智慧,知道有些界限不能逾越,有些真相不如不知。 他将背篓里的草药拿出一些,都是些宁神静气、活血化瘀的常见山货,放在台阶上:“这些,你留着用。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乘雾默默收下了草药,对老药农郑重地行了一礼。 老药农摆摆手,佝偻着背,慢慢下山去了。他的背影,比来时似乎更加沉重。 小狐狸一直蹲在厢房的窗台上,将这番对话听在耳中。 它看着老药农消失在山道,又看看院子里沉默站立、背影僵硬的老道,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它知道全部真相,更能体会到老道此刻心中那翻江倒海却必须强行压抑的痛苦与恨意。 这些“故人”的来访和追问,像一把把钝刀子,反复刮擦着老道心头的旧伤疤。 每一次含糊的解释,每一次强装的平静,都让他对“千面魈”的恨意更深一分,也让那份与这片土地、这些旧识重新联结起来的、微弱的温暖感,变得更加珍贵而脆弱。 朔日,初一。 天色未明,九阜观的铜铃便在晨风中发出清越悠远的声响,穿透山间薄雾,悠悠传开。 这一日,是民间约定俗成敬香祈福的吉日。 果然,天色大亮后,通往九阜观的青石山道上,便渐渐热闹起来。不再只是三三两两的零星空客,而是有了络绎不绝的人流。 多是附近村庄的乡民,携家带口,提着竹篮,篮子里装着精心准备的供品。 新蒸的米糕、染红的鸡蛋、自家舍不得吃的腊肉、甚至还有用红纸小心包好的几文铜钱。 妇人们穿着浆洗得干净的布衣,孩子们兴奋地跑在前面,又被大人低声喝止,要他们“在道观里不可喧哗”。 偶尔也能见到几位穿着长衫、看似读书人或小商贩模样的男子,步履沉稳地走在人群中。 道观的山门早早敞开,庭院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老道换上了一身格外挺括的道袍,头发也难得地梳拢整齐,用一根木簪绾住。 他不再静坐殿内,而是立在正殿前的石阶旁,神色平和地迎接着每一位踏入观门的香客。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看似随意,实则锐利。 小狐狸今日格外安分,早早便跃上了正殿的屋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下方,倒映着下方攒动的人头与袅袅升起的香火烟气。 它的耳朵微微转动,捕捉着风中每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白未晞没有出现在前院。她静立在正殿后方一扇半开的格扇窗内,身形完全隐在殿内阴影与窗外光线的交界处。 从这个角度,她能将整个前院,包括殿内香客进出的情形,尽收眼底。 香客们涌入庭院,先是被这崭新道观的齐整气象所吸引,低声赞叹几句,随即便怀着各自的心愿,涌向正殿。 殿内很快便显得有些拥挤,线香点燃后的青烟混合着人体温热的呼吸,在殿宇间缭绕升腾。 祈愿的低声絮语、孩童压低的惊叹、铜钱投入功德箱的轻微叮当声……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嗡嗡的、充满生机的背景音。 老君像前的供案很快便摆满了各式供品,色彩缤纷,香气混杂。 负责维持秩序的两位由老道临时请来的山下村中老实后生,忙得额头见汗,不断提醒着香客们莫要拥挤,依次敬香。 一切都看似寻常,充满了初一庙会特有的、喧嚣而虔诚的烟火气。 然而,就在某一刻。 殿脊上的小狐狸,浑身柔软的毛发毫无征兆地微微炸开一瞬,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淹没在嘈杂人声中的低呜。 它琥珀色的瞳孔骤然缩紧,死死盯住了下方人群中某个移动的身影。 几乎同时,窗后的白未晞,那一直平静无波的黑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冰棱破碎般的微光。 在下方那片由数十人的体温、呼吸、心跳、低语、以及最纯粹的祈愿念头所交织成的、庞大而温暖的“生之气”场中,突兀地,混进了一丝极其不协调的“东西”。 那“东西”没有温度,或者说,它的“温度”是反向的,是一种冰冷的、贪婪的“吸吮”感。 它也没有属于活人的、鲜活的“生气”波动,更像是一团精心模仿出来的、栩栩如生的“空壳”。 在这充斥着“求平安”、“求健康”、“求丰收”等正向愿力的环境中,这“空壳”内部,却隐隐散发着一股极其隐晦、却又无比纯粹的——恶意的审视。 第350章 审视 这股审视,不是针对某个具体的人,而是针对这座道观本身,针对那袅袅香火,更是针对……那个立在殿前、看似平和接待香客的乘雾。 这恶意被层层伪装包裹,几乎与周围香客那偶尔因拥挤产生的些微焦躁、或因生活困苦带来的沉重忧虑融为一体,难以分辨。 若非白未晞那非人的、对“气息”本质近乎本能的直觉,以及小狐狸身为异兽对异常气机的敏锐,恐怕根本无法察觉。 那“东西”在人群中缓缓移动。白未晞的“目光”锁定了它。 是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中年汉子。穿着半旧的褐色短衣,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山里人常见的、被生活磨砺出的粗糙皱纹和些许木讷。 他手里也提着个小竹篮,里面放着几个干瘪的野果。 他随着人流,一步步走向大殿,目光低垂,偶尔抬眼看一眼前方,眼神里似乎也充满了普通香客那种混杂着希冀与茫然的虔诚。 但白未晞“看”到的,是他周身那层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冰冷的“膜”,以及那“膜”下,对殿内香火、对老道身影、对这座崭新道观每一寸砖瓦所投注的、贪婪而怨毒的“注视”。 那是一种评估,一种确认,一种被挑衅后压抑着暴怒的冷静窥探。 千面魈。它果然来了。 就混在这初一祈福的滚滚人流之中,披着不知从哪个不幸路人身上剥下的“面皮”,悄无声息地踏入了它曾经摧毁、如今又被重建的“领地”。 它没有立刻发作,没有显露任何异象。它只是在“看”,在“感受”。 香火愈发鼎盛,人声如沸。那中年汉子,随着人流缓缓移动,终于也挪到了殿门前。 他随着前面的人,取出三支线香,在殿外香炉点燃,然后低头走入殿内。 殿内光线明亮,香烟缭绕。太上老君的法相在烟雾后显得愈发慈和深邃。 汉子在蒲团前停下,没有像其他香客那样立刻跪拜。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神像上,停留了大约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他的目光极其自然地扫过殿内梁柱、供案、壁画,最后,似是不经意地,落在了殿门口老道士那挺直却清瘦的背影上。 目光停顿的时间更短,几乎一触即收。 然后,他像其他香客一样,屈膝,跪倒在蒲团上,双手持香,身体前倾,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动作标准,甚至带着点山里人特有的、不够流畅的质朴感。 但他伏身的时间,比其他人都要长那么一丁点。就那么一丁点,若非刻意留意,根本无从察觉。 窗后的白未晞,深黑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看到,那汉子伏身的瞬间,他周身那层冰冷的“膜”似乎与地面、与殿内弥漫的香火愿力产生了极其细微的、贪婪的“接触”。 那不是祈求,更像是……品尝,或者说,污染。 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腐朽与甜腥的晦暗气息,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极快地扩散了一瞬,又迅速被他收敛回去。 殿脊阴影里的小狐狸,身体绷得更紧,喉咙里压抑着低沉的咕噜声,爪子无意识地刮擦着瓦片,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伏身片刻,汉子直起身,将手中的线香稳稳插入香炉中那密密麻麻的香阵里。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插香时甚至小心地避开了旁边几支快要燃尽的香头,显得格外“懂规矩”。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转身,随着完成敬香、开始往外走的人流,朝殿外走去。 从头到尾,他没有再看老君像一眼,也没有再看老道。 只是,在他即将跨出殿门门槛、身影即将融入门外明亮天光的那一刻。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侧脸的角度,恰好能让窗后的白未晞,以及殿脊上目光如电的小狐狸,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肌肉牵动。 那不是笑容。至少不是人类意义上的笑容。 那更像是一种……面具下的肌肉,混合着确认后的满足、轻蔑、以及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兴味所牵动,而呈现出的、极其短暂且扭曲的弧度。 嘴角只是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快到几乎以为是光影错觉,但眼角周围的皮肤却没有相应的愉悦纹路,反而透出一股僵硬的冰冷。 第351章 真本事 那抹冰冷僵硬的“笑意”如错觉般消散在门槛外的天光里,汉子的身影彻底融入下山的人流,消失不见。 殿脊上,小狐狸“嗖”地一声窜了下来,落在白未晞身边的窗台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跃跃欲试的锐光,压低声音急道:“它走了!要不要跟上去?现在追,或许还能……” “不用。” 白未晞打断它,目光依旧平静地投向观门方向,“它还会来的。” 小狐狸焦躁地用爪子刨了刨窗棂:“可是……” “它来,只为看。” 白未晞收回视线,看向小狐狸,“看观,看人,看够了,便走。此刻去追,它若混入人群中,会麻烦。” 她顿了顿,补充道:“它既已确认,下次再来,便不会只是‘看’了。” 小狐狸听懂了她的意思,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但尾巴依旧不安地轻轻甩动:“那……它看到我们了吗?” 白未晞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他不在意我们,它的注意,多在乘雾与此观。” 白未晞的感知更倾向于本质,那千面魈的恶意,确实牢牢锁定在老道和道观本身,对于隐在暗处的她和小狐狸,似乎并未投以过多的“关注”。 “它这是瞧不起我们!”小狐狸瞪大了眼睛。 …… 午后,随着最后一批香客的陆续离去,喧闹了一上午的九阜观重归宁静,只剩下满庭未散的香火气息和供案上堆积如山的各色供品。 乘雾缓缓关上了沉重的观门,插上门栓。他没有立刻转身,就那么背对着庭院,静立了片刻。 山风穿过门缝,带来远处山林的气息。 转过身后,他的眼神里没有疑问,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确认。 “它来过了。” 乘雾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庭院里响起,有些干涩,却异常肯定。 白未晞站在廊下,点了点头:“是。” 小狐狸跟在她脚边,琥珀色的眼睛看向乘雾。 得到肯定的答复,乘雾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或惊慌的神色,反而像是松了口气,心头一块石头终于砸实了。 他的眼神沉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凝重:“看来它又精进了。或者说,更会藏了。当年虽也擅伪装,但还是有气可循,能察觉的。如今……” 乘雾缓缓的说着,带着一种郑重。 这不是沮丧,而是一种对敌人实力的重新评估与确认,千面魈比当年更棘手了。 “它看了多久?” 乘雾抬起头,看向白未晞。 “半个时辰。” “可有异动?” “伏身时,似有‘品尝’香火之举。” 乘雾的眉头深深蹙起。“品尝”香火?这可不是寻常妖魔敢做的事。 香火愿力,尤其是对正神的供奉香火,对阴邪之物本有克制净化之效。 千面魈此举,是挑衅?是试探?还是……它已有了某种不惧甚至能利用香火愿力的邪门本事? “它走时……” 乘雾顿了顿,“可有什么……反应?” 这次是小狐狸抢着回答,带着怒气:“笑了!笑得特别丑,又丑又怪!” 老道沉默。笑了?带着满足和轻蔑? 它确认了目标,评估了环境,自觉一切尽在掌握,于是从容离去,准备着下一次更致命的造访。 “也好。” 乘雾点了点头,“它既然来‘看’过了,想必也‘满意’了。那咱们……就安心等着它下次‘登门’即可。” 他不再多言,转身开始默默收拾庭院里香客留下的杂物,动作稳而有力,仿佛要将所有纷乱的情绪,都随着这些清扫动作,一并理清、压实。 两日后,秋阳西斜,将九阜观的青瓦染上一层暖融融的橘红。 山间晚风渐起,带着落叶与微尘的气息。 乘雾正欲如往常一般,在日落前关闭山门。 山下石阶上,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不疾不徐。 一个身形微胖、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拄着一根光滑的竹杖,出现在石阶尽头。 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浆洗得干净的靛蓝粗布比甲,下面是同色的长裤,脚上是结实的千层底布鞋。 脸上皱纹虽深,但面色红润,眼神清亮平和。眉眼间带着赶路后的淡淡疲惫,臂弯里挎着个盖着蓝印花布的竹篮。 她走到山门前停下,抬头看了看门楣上“九阜观”的匾额,又看向门前的乘雾,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口音带着附近山村的腔调: “这位道长,打扰了。老婆子是从前边坳子村来的,听说九阜观重修了,一直想来看看。年纪大了,腿脚慢,紧赶慢赶,还是到了这个时辰。” 乘雾搭在门上的手顿了顿,目光温和:“老人家有心了,请进。虽时辰不早,既已到了,上柱香再走不迟。” “哎,那便叨扰了。” 老妇人笑着点头,拄着竹杖迈过门槛。她步履略显蹒跚,目光自然地扫过庭院,出声赞叹:“修得真好,看着就敞亮。比当年……还要齐整不少。” 这话听着平常,落在老道耳中,却让他的心微微一提。比当年?她认得旧观? 老妇人似乎没察觉自己话里的微妙,继续缓步向前,目光落在正殿上,闲聊般道: “道长一个人打理这观,怕是不易吧?我记得……观里早年还有几位小道长帮忙?” 她转过头,看向乘雾,眼神里是纯粹的好奇,仿佛只是随口问起。 乘雾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丝,他确定他不认识眼前这位老妇人,不过以前香客也很多,他不可能每个人都记得。 “如今就贫道一人。” “哦……” 老妇人拖长了调子,点点头,像是理解了,又像只是随口应和。 她不再追问,转而看向殿内袅袅的余烟,“香火看着不错,看来道长是有真本事的。”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可那“真本事”三个字,配上她平淡的语气,莫名有种说不出的刺耳。 第 352 章 开打 厢房屋顶上,小狐狸的耳朵竖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下方。 它感觉不到任何异常气息,可就是那股子过分的“自然”和言语间似有若无的微妙,让它后背的毛都微微立着。 白未晞静立在正殿廊柱的阴影里,深黑的眼眸锁定了老妇人。 老妇人的心跳、呼吸、体温、甚至身上沾染的极淡的烟火气,像是刚在自家灶膛前待过。 但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件靛蓝色的粗布比甲上。 比甲很普通,洗得发白,肘部有补丁,然而,在白未晞的眼里,那布料的纹理,似乎呈现出一种极其细微的、不符合寻常粗棉的均匀致密。针脚走向的纹路,有些怪异。 更让她起疑的是,当山风吹过,老妇人花白的发丝和裤脚都被拂动,唯独那件比甲,贴在身上,纹丝不动。 老妇人已走到庭院中央的香炉前,从边上取出三支线香,就着炉中未灭的余烬点燃。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老年人特有的、微微的颤抖。 青烟袅袅升起后,她持香,转身面向正殿,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微微侧头,对乘雾随口说道: “这道观建起来不容易,花了大力气吧?怎么不叫那三位小道长回来帮忙?!” 老道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眼底寒芒凝聚:“那仨孩子命不好,碰到一个没皮没脸的老怪物……” “哦?是吗?”老妇人突然笑了,不以为意道:“那还是他们学艺不精!”说完,她便抬步向正殿方向走去。 这时,白未晞动了。 她径直从廊柱阴影处走出,挡住了老妇人通往殿门的路径。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不足三尺。 老妇人脚步微顿,抬起眼,看向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白未晞。 四目相对。 白未晞深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完美的人皮伪装,落在了更深、更本质的东西上。 老妇人脸上的和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眼神依旧清亮坦荡,甚至带着点被人突然挡住去路的、恰到好处的疑惑。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静的对视中,白未晞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指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缕无形无质的阴气,刺向老妇人比甲上一处针脚纹路最为繁复的地方,左肩下方三寸。 “嗤……” 一声轻微的声响过后,那件靛蓝比甲左肩下方,被那缕特殊阴气触及的布料表面,骤然泛起一圈极其细微的、只有白未晞和老妇人自己能感知到的涟漪! 虽然涟漪瞬间平复,比甲依旧完好无损。 但就在涟漪漾开的刹那,一股被完全封在内的、混杂着无数怨念、血腥、冰冷以及一种非人狡黠的恶意气息,猛的窜出了一丝! 虽然仅仅一丝,且立刻又被比甲的力量强行压制回去,但已暴露无疑。 小狐狸全身毛发倒竖,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厉叫! 乘雾瞳孔骤缩,一直扣在袖中的符箓瞬间滑至指尖,周身气机勃发! 那“老妇人”脸上的笑容,终于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不是惊恐或愤怒,而是一种计划被打扰、游戏被戳破后的、冰冷的不悦。 它看向白未晞的眼神,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带着审视与一丝讶异的幽暗。 随即,千面魈转向面色铁青、气息勃发的老道,嘴角咧开一个到了双侧脸颊的弧度,声音也褪去了老妇的温吞,变得尖利刺耳,带着回响: “乘雾……怪不得敢回来,原来是找了帮手,不过……” 它的目光扫过白未晞,又瞥向屋顶弓背龇牙的小狐狸,语气里的轻蔑与嘲弄几乎要溢出来: “找来的是些什么玩意儿?一个不足百年的小僵尸,一只毛都没长齐、连人形都化不全的狐狸崽子……就这,还想对付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它双手交叠拄着拄杖点了点地,继续道: “怎么?当年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傻徒弟,死得不够惨,没能让你长记性?噢,不对,你长记性了!诓了两个不谙世事的异类,给你个降魔除妖的道士当填壕兵?你可……” 千面魈的话还没说完,一道长鞭毫无征兆的冲它面门抽了过来! 他闪身躲过,“你——?!” 千面魈喉咙里那个“找”字刚挤出一半,便被眼前再次骤然袭来的鞭影硬生生堵了回去! 憋屈!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感猛地冲上千面魈心头。 它享受的语言凌迟,才开了个头,就被这突然出现的一鞭子抽得稀碎! 但千面魈毕竟是积年老妖,惊愕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它虽披着老妇人皮囊,动作却诡异迅捷到不合常理。 只见那“老妇人”皮的佝偻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猛地一折,几乎贴地,避开了抽向咽喉和心口的两道鞭子。 同时,它手中那根光滑竹杖信手一挥,杖头巧妙地在抽向膝弯的藤鞭上一拨一引,借力打力,身体便如一片毫无重量的枯叶,向后飘退丈余,试图拉开距离。 “好个不懂礼数的——” 千面魈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试图重新掌控节奏,扳回被突袭打乱的阵脚,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暴怒。 但“东西”二字还未出口—— 白未晞的身影,已如鬼魅般贴地疾进!她根本没有理会千面魈试图拉开距离的举动,也不理会它说什么。 年轮一击不中,并未收回,反而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空中诡异地一扭,原本刺空的鞭梢骤然回卷,带着更凌厉的势头,横扫千面魈下盘! 依旧是沉默,依旧是迅猛到极致的连环攻击! “你——!” 千面魈第四次被迫将话咽回肚子,憋得它那张老妇人脸皮都在微微抽搐,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而出! 这女僵尸的战斗方式完全不合常理!不交流,不试探,甚至不在意自身防御,只是一味地进攻、进攻、再进攻!逼得它连喘口气、说句完整话的机会都没有! 它手中竹杖舞成一团残影,与那神出鬼没、角度刁钻的藤鞭疯狂碰撞,发出“噼啪”的爆响。 老道和小狐狸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默而暴烈的战斗惊呆了。 老道士手中扣着的符箓都忘了激发,小狐狸的也有一瞬的呆愣。 他们预想过无数种冲突爆发的场景,却万万没想到,会是以白未晞这种二话不说直接开打的方式开始! 第 353 章 不讲武德 落日西沉,九阜观庭院中的千面魈只觉得憋屈!前所未有的憋屈!话堵在嗓子眼里的感觉,几乎要把它自己噎死! 眼见白未晞的藤鞭如附骨之疽般再次缠绞而来,它眼中凶光暴涨,身形猛地一缩,化作一道贴地灰影,朝着洞开的山门倒射而出!它要拉开距离,重整旗鼓! 然而—— 灰影刚动,白未晞已如影随形般追出!她手中那根年轮长鞭撕裂空气,直刺其后心! “混账!” 千面魈惊怒拧身,鞭梢擦过比甲肩部,划开细微裂口。 从白未晞出手到现在,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妖孽!哪里走!” 乘雾立刻出手,身形如苍鹰掠空,迅疾无比,他的手已扬起,三张黄符脱手,呈品字形封向千面魈前方与左右闪避空间! 符箓离手即燃,化作三道赤金符火,“嗤嗤”灼烧空气,恰好构成一道火网,拦住去路! 小狐狸窜上路边老松枝头,琥珀眼紧锁其身影。 那双眸子在黄昏中骤然变得明亮起来、带着某种奇异吸引力,猛地对准了千面魈因惊怒而扫视四周的视线! 千面魈的心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和迟滞。 虽然以它的修为,这影响微乎其微,仅能持续一刹,但在这一刹,它的动作慢了半分,妖力的运转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滞涩! 一刹便是破绽! “着!” 乘雾原本紧随符火之后的桃木剑骤然加速,淡金色剑罡如流星赶月,趁此空隙直刺千面魈因心神微乱而防护稍松的腰肋! 白未晞更是不放过任何机会,长鞭轨迹诡变,迅猛抽来! 千面魈最后一瞬凭借本能强行扭转身躯。 “嗤啦!” 剑罡划破比甲,带起一溜黑烟;“啪!” 鞭梢擦过上身,留下灼痕。虽未重创,但比甲受损加剧,狼狈之极! 千面魈暴怒,但也瞬间明悟。这狐狸的眼睛有古怪!不能看! 它厉啸一声,身形急退,出了山门。避开了小狐狸所在的方位和那双奇异的眼睛,只将注意力锁定在白未晞和乘雾身上。 妖力护体,心神紧守,杜绝了再次被那诡异眼瞳影响的可能。 小狐狸尝试了几次快速移动,想要再次进入千面魈的视野焦点,但对方吃了亏,警惕性极高,依靠听觉和妖气感知判断它的位置,目光始终游离,绝不与它正眼对视。 惑神天赋,暂无用武之地。 小狐狸蹲琥珀眼珠转了转,闪过一丝狡黠。硬的不行,来软的!不对,是来“吵”的! 它清了清嗓子,清越的嗓音带着满满戏谑,语速快得像蹦豆子: “没皮没脸,没羞没躁的老妖怪!自己没有就剥别人的,怎么着?别人的香呗!是不是别人拉的你都要凑上前装自己裤兜子里带走哇!” 千面魈正凝神应对白未晞刁钻的长鞭和乘雾不时袭来的符箓剑罡,闻听此言,妖气剧烈波动起来,张嘴就要回击! 白未晞自是不给他机会,甚至鞭子还不断的向它面门上抽。 小狐狸见状有效,笑嘻嘻的继续出声,“喂,你名字叫错了啊!怎么能叫千面呢?你该叫平面,你的脸是不是比胡饼还平呐?” “对了,你是不是不挑食?什么样的脸都要,下次换个鸡头如何?毕竟人类有云,宁做鸡头……还是宁做凤尾来着?不重要了,你还是换鸡头吧,你那么臭,多少个尾也排不干净……” “你……给本座住口!” 它终于忍不住,在格开一道剑罡的间隙,迅速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吼,目光下意识地朝声音来源瞥了一下。 但立刻警醒,强行扭开。 “你偷看本狐仙作甚!” 小狐狸立刻大叫,“是不是觊觎我貌美的狐头?我可警告你,少打本狐仙主意,我嫌脏!” 千面魈气得想要发狂,妖力都紊乱起来。 白未晞的藤鞭和乘雾的攻势立刻趁隙加强,逼得它更加手忙脚乱。 千面魈心中怒火与憋屈交织,几乎要炸裂开来。 必须拉开距离!必须施展真正的手段!让它好好“款待”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千面魈猛的提升妖力,疾速向林子里掠去,暂时甩开了后方的身影。 疾奔一刻钟之后,千面魈看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眼中凶光一闪。 它决定施展一个需要短暂准备、但威力巨大的范围妖术,“百面噬魂瘴”! 此术一旦成型,将以它为中心,释放出笼罩数丈的、蕴含无数怨念面孔的毒瘴,不仅能腐蚀血肉,更能直接攻击神魂。 “无知蝼蚁,让你们见识见识本座真正的本事了!” 千面魈尖利的声音响起,带着终于能一吐胸中恶气的快意。 它双手急速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诡异的印诀,指尖黑红色的妖力如同粘稠的血液般流淌勾勒,一个不断旋转、散发不祥波动的暗紫色光球开始在它双掌之间凝聚成型。 同时,它脚下的大地隐隐泛起血色纹路,空气中响起无数细碎而凄厉的哀嚎声,那是被它炼入术法中的怨魂在呼应! 咒语才念了个开头,妖力才刚开始澎湃,术法的前奏刚刚展开。 一道鞭影,毫无征兆地从它侧后方一棵大树的阴影中暴刺而出!直取其正在结印的双手手腕! 不是白未晞他们追来的方向! 她利用山林阴影和自身诡异的速度与隐匿性,绕到了侧翼发动了偷袭! 千面魈的咒语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它正全神贯注引导妖力、构建术式核心,哪里料到攻击会从这个角度、在这个时候袭来?!那股憋屈感再次火山般爆发! “你!” 它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惊怒交加的厉喝,手中即将成型的光球因为心神剧震和手腕受袭的威胁而剧烈波动起来! 它不得不强行中断正在构建的术法回路,双掌印诀仓促一变,化为一层暗红色的妖力护盾挡在身侧。 “啪!” 藤鞭狠狠抽在妖力护盾上,发出一声闷响。 护盾剧烈荡漾,虽未破裂,却让千面魈体内妖力一阵翻腾,脚下刚刚泛起的血色纹路也瞬间黯淡、中断。 那凝聚了一半的暗紫色光球更是因为失去控制而“噗”地一声爆散开来,化作一股混乱的妖力乱流,反噬得千面魈喉头一甜,气息都紊乱了几分! 术法反噬!还是在这种关键时刻! 千面魈气得几乎要吐血!它准备了半天的大招,姿势才摆好,咒语才起了个头,就被硬生生打断! 而白未晞的身影,已如鬼魅般从侧方阴影中浮现,手中年轮藤鞭丝毫不停,一击不中,立刻化为漫天鞭影,如同编织一张死亡之网,朝着身形受挫、气息不稳的千面魈笼罩而下!根本不给它任何喘息、重新施法的机会! 老道此时也追至近前,见千面魈术法被打断,气息紊乱,岂会放过这等良机?桃木剑金光再盛,一道更为凝实的剑罡破空斩出,直取千面魈头颅! 千面魈狼狈不堪,只能再次依靠那件奇异比甲的防护和自身诡异的移动方式,在藤鞭网与金色剑罡的缝隙中拼命闪躲,心中已将白未晞恨到了骨子里。 这女僵尸,一点武德都没有,专挑它施法、说话的关键时刻下手,逼得它一身神通,难以施展! 憋屈!无比的憋屈!但它更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恐怕真要阴沟里翻船!必须想办法破局! 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肉痛之色,下定了决心。 第 354 章 它也有 “嗤啦——!” 又是一道藤鞭擦着它变幻位置留下的残影掠过,将一株碗口粗的松树拦腰抽断! 千面魈猛地一颤,气息再乱三分。它不再犹豫,身形骤然加速,不再试图反击或说话,只是朝着栟榈山的方向开始飞遁! 途中,它身上那件早已不堪重负的靛蓝比甲“嘭”地一声炸裂成无数碎片,老妇人皮也随之脱落,露出其下真正可怖的形态。 一个大致为人形、却浑身光秃秃不见毛发、皮肤呈现一种死灰的怪物出现。 它的脸像一张揉皱后又勉强摊开的皮革,上面用暗红色、简单勾勒出眼睛、鼻子、嘴巴的轮廓。 那“画”上去的五官,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僵硬与虚假。 “还真被我说对了!” 紧追不舍的小狐狸瞥见那张“平脸”,忍不住低呼一声,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厌恶,“果然是张没皮没脸的平面!” 千面魈对嘲讽充耳不闻(反正也回不了嘴),只是将速度催到极致。 白未晞、老道、小狐狸紧追其后,双方一逃三追,在月亮越升越高的时候,深入了栟榈山的一处山谷。 一踏入此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树下不见杂草,只有厚厚的、如同黑色棉絮般的腐殖质和某种暗红色的苔藓。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尸臭、血腥混合着奇异的草药辛辣气扑面而来,地面上随处可见散落的白骨,有人形的,也有兽类的,大多残缺不全,表面泛着被吮吸啃噬过的油亮光泽。 千面魈停在了一处黑潭边,转身面对追兵。那张平面脸上的“嘴巴”线条夸张地咧开,发出无声的尖啸。 它双臂高举,惨白的手掌上暗红色的妖纹如同活物般蠕动亮起,引动四周浓郁的阴煞死气! “百骨骷髅,听吾号令!起!” 随着它尖利的声音落下,只见地面堆积的白骨轰然震动,无数惨白的骨片、骷髅头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迅速组合、拼接,眨眼间便凝聚成三具高达丈余、手持巨大骨刃的骷髅傀儡,朝着白未晞三人扑杀而来! 同时,地面上那些暗红色苔藓疯狂生长,蔓延出无数带着倒刺、如同血管般搏动的猩红藤蔓,从四面八方缠绕、抽打,藤蔓上分泌出腐蚀性的粘液,腥臭扑鼻! 回到老巢的千面魈,使出了依托地利的妖阵秘术! 它是什么时候弄出这些东西的?!乘雾心中大骇然,瞳孔一缩,急喝道:“小心!这是借地煞阴脉催动的‘百骨蚀魂阵’!那些藤蔓是‘血怨苔’,沾之蚀骨!” 话音刚落,乘雾便桃木剑金光护体,凝神观察骨傀移动轨迹与催动藤蔓生长之力的源头,寻找阵眼与气机流转节点。 小狐狸被藤蔓逼得上下翻飞,它没什么攻击力,但灵觉敏锐,躲藏的同时,也迅速观察着四周:“老牛鼻子!东南方不对劲!” 白未晞则依言没有冒进。她深黑的眼眸扫过扑来的骨傀与藤蔓,脚下步伐陡然一变。 是乘雾所授、最为基础的“七星步”,契合着星辰方位,巧妙避开骨刃劈砍与藤蔓缠绕。 同时,她左手并指,指尖凝聚一缕精纯阴气,凌空疾划了三道“破邪符”。 三道符纹分别打向了三个骨傀的身上,令其行动暂缓。 “什么?!” 千面魈那张平面脸上的“眼睛”线条猛地瞪大,惊愕不解。 一个僵尸,用道门步法?画符?这怎么可能! 凝神观察的乘雾老道抓住小狐狸提醒和白未晞制造的空隙,眼中精光一闪,终于锁定了气息流转的一处滞涩点! “就是那里!” 老道吐气开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桃木剑上! 剑身金光暴涨,隐隐有雷纹浮现!他脚踏罡步,身形如电,避开藤蔓纠缠,一剑直刺东南角那块不起眼的黑色卧石! “轰——!” 石头上浮现出无数扭曲哀嚎的怨魂面孔虚影,随即在金光与雷纹下轰然炸裂! 阵眼一破,整个妖阵剧烈动荡!三具骨傀动作齐齐一僵。 疯狂生长的猩红藤蔓也如同被抽去力量般,开始枯萎回缩! 站在远处的千面魈却不见慌乱,反而阴恻恻的笑道: “乘雾!你以为只有你会驱僵弄尸,寻些异类帮手么?僵尸……本座也有!而且,比你找来的这个‘小玩意’,可要‘成熟’得多!” 它不再多言,猛地撕裂自己平面脸上的“嘴唇”,一股浓稠如墨、腥甜刺鼻的黑色妖血飙射而出,进入了它身侧的黑色泥潭! 黑色妖血没入泥潭的瞬间,“咕嘟……咕嘟……轰——!” 整个黑色泥潭瞬间沸腾、炸开!比之前浓郁精纯了十倍的漆黑尸气混合着泥浆与骸骨碎片,如同压抑了百年的火山,狂暴地冲天而起! 大地剧烈震颤,山谷四壁碎石簌簌落下。 泥潭中央,一个高大、僵硬、散发着蛮荒凶威的身影,缓缓地、带着碾碎一切的压迫感,站了起来! 第 355 章 血食 随着那身影的站立,千面魈尖利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起来,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讥讽与恶毒的快意: “你这小僵尸,躯壳倒是淬炼得古怪,灵智也清醒得反常,不知乘雾走了什么狗屎运,从哪里刨出来的。可惜啊,化僵时日太短,终究是嫩了些!” 千面魈看向白未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评判,仿佛在评价一件不甚完美的作品,“空有一副好皮囊和道法,一个学道术的僵尸,可笑!” “在真正的‘老前辈’面前,不过是一盘稍微硬点的开胃菜而已!”千面魈气息萎靡了许多,显然精血损耗不小,但它此刻却得意非凡。 “这是……伏尸!”乘雾眼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看向前方直立的高大身躯。 那具尸身着着破烂不堪、沾满暗褐色污迹的残破铠甲,紧贴在干瘪的青灰色躯体上,皮肤布满虬结的黑色筋络与深可见骨的陈旧伤痕。 直达小腿的黑发分两侧凌乱披散,面部覆盖着一张造型狰狞、非金非木、刻满诡异符文的青黑色金属面具,双目赤红,十指如钩,指甲长逾半尺,漆黑如墨,边缘流转暗红血光。 随着那高大身影的彻底站定,一股凝实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灰白色死寂波纹以它为中心轰然扩散。 乘雾首当其冲,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半步,他只觉周身空气仿佛变成了冰冷的铁水,不仅法力运转近乎停滞,连呼吸都变得开始艰难。 他手中桃木剑上的金光被压制得只剩下剑刃表面一层微不可察的淡金薄膜,仿佛随时会熄灭。 小狐狸更是“嗷”地一声,四爪一软,险些彻底趴伏在地。 它浑身毛发根根倒竖,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那是面对无法抗衡时最本能的恐惧反应。 它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高大身影,瞳孔缩成了针尖,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连牙齿都在轻轻打颤。它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这也是……僵、僵尸?” 乘雾艰难地点了点头,“是僵尸。女娃娃是……是飞僵,已属异数。这东西……是伏尸!飞僵之上为游尸,游尸之上……方为伏尸!” 千面魈听这乘雾的话,平面脸上的“线条”扭动出无比畅快残忍的笑意,它此时并不急于动手,只想要一吐为快。 “本座这‘帮手’,可是用了不下百年的光阴,寻得这处绝佳养尸地脉,再以……嘿嘿,‘血食’精心喂养,才得以如此!” 它故意顿了顿,欣赏着众人凝重的表情。 乘雾闻言,双目瞬间变红, 身体剧颤:“百年……血食!” “是啊!”千面魈桀笑出声,“本座只要他们的皮,” 它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具散发着滔天凶威的伏尸,又看向乘雾: “你猜猜,他们的血肉……最后都到哪儿去了呢?” 乘雾脸上惊怒交加,踉跄后退几步,“我的……我的徒儿们……” 千面魈那平面脸上的“线条”因极致的恶意与某种扭曲的畅快而剧烈扭动着,声音如同刮骨钢刀,一字一句凿进老道的耳中、心中: “当然也在里边!” “乘雾!你现在这副表情,真是让本座痛快!是不是在想,十来年前你与我那场‘两败俱伤’,为何没见到这伏尸的影子?呵……” 它故意拉长了语调,欣赏着老道因惊怒与回忆而更加扭曲的面容。 “当时正是我这‘宝贝’吞噬血食、积聚尸气,即将由游尸突破至伏尸的最最关键之时!” 千面魈的话语中充满了怨毒与恼怒,“偏偏就在那时,你这爱管闲事的牛鼻子,不知怎的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竟摸到了这栟榈山外围!本座岂能让你发现这处养尸宝地,坏了我的养尸大计?!” 它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不得已,本座只能现身,那一战……哼,本座承认,你这牛鼻子确有几分真本事,不过若不是你那几个不要命的徒弟再次重创了我,你也早成为这其中之一了!” 乘雾听着这些话,身体晃了晃,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年那场惨烈混战,徒弟们年轻而决绝的脸…… 千面魈继续说着,语气中带着浓烈的遗憾与愤恨:“虽然将你引开并重伤,但本座自己也损耗不小,再加上那几个小的以命搏命,导致我难以行动。那段时间无法及时为他提供充足新鲜的‘血食’!就差了那么一点……就差那么最后几口精纯的血气与生魂!他的晋升……功败垂成!从游尸巅峰,硬生生卡在了半步伏尸的关口,陷入了更深沉、也更不稳定的尸眠!” 它猛地指向白未晞,眼中的贪婪与恶毒几乎化为实质:“本来,本座打算再耐心蛰伏些年,寻机攫取更多血食,助他彻底跨过那道门槛,再让它堂堂正正出世,君临此地!没想到……没想到你这阴魂不散的老东西,竟然又回来了!还带了这么个古怪的小僵尸,逼得本座提前动用底牌,以精血秘法强行唤醒它!” 千面魈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疯狂与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厉: “不过没关系!没关系!哈哈哈哈!天意如此,天助我也!你们,你这老仇人,你这灵智古怪的小僵尸,还有这只烦人的狐狸——便是送上门的、最好的‘血食’!” 它那双“画”出的眼睛死死盯住白未晞,神念灼热而贪婪: “尤其是你!小僵尸!你的尸身如此纯净,灵识凝练,本源定然雄厚无比!吞了你,定能补全他当年晋升失败亏损的根基,甚至……助它更上一层楼!届时,它便是真正的、完整的伏尸!而你们……” 它环视众人,面具下的“嘴角”咧开到极致: “……都将化为它腹中最滋补的养料,成为它无敌尸路上的垫脚石!这,便是你们逼我至此的……代价!”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一直沉默的伏尸仿佛被千面魈话语中“血食”、“养料”等字眼刺激,或者是被白未晞身上那精纯而特殊的尸气本能吸引。 他那高大如山的身躯猛地一震,覆盖面具的脸上,两点赤红血光暴涨,如同两轮缩小的血月! 一声狂暴、充满了无尽饥饿与毁灭欲望的嘶吼从面具下迸发,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伏尸的身躯以一种蛮横无比的速度猛扑而来,一只缠绕着近乎实质的漆黑尸气、指甲暗红血光刺目的巨爪,带着撕裂一切的恐怖威势,径直朝着白未晞的头顶抓落! 爪未至,那凌厉的腥风已扑面而来! 小狐狸被那狂暴的杀意与嘶吼吓得尖叫一声,死死闭上了眼睛。 乘雾目眦欲裂,嘶吼着想要冲上前,却被压得举步维艰! 第 356 绯瑶 白未晞,依旧站在原地。深黑的瞳孔中,倒映着那急速放大的、缠绕着死亡与毁灭的巨爪,以及其后那双狂暴贪婪的赤红血眸。 她没有躲闪,甚至没有抬起手中的年轮。只是在那巨爪临头的最后一刹那,她的身体微微向左侧,做出了一个极其细微、却妙到毫巅的偏转。 “轰——!!!” 巨爪擦着她的肩头狠狠砸落在地面上!坚硬的、布满白骨的山地如同豆腐般被撕裂开一道数尺深、丈余长的可怕沟壑,碎石混合着骨渣与漆黑的尸气冲天而起! 烟尘弥漫中,白未晞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爪下掠过,第一次,与这恐怖的伏尸“僵王”,展开了正面、凶险到极致的近身搏杀! 而她手中那截古朴的年轮,不知何时,已然化作一道深褐色的流光,悄无声息地缠向了“僵王”那只刚刚落地的巨爪手腕! “轰——!!!” 巨爪落空,狠狠砸进地面,留下狰狞沟壑。烟尘未散,白未晞的身影已如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贴着伏尸那缠绕着漆黑尸气的粗壮手臂疾掠而上! 她手中年轮所化的深褐色藤鞭并非硬撼,而是灵蛇般缠绕上其腕部关节,猛地一绞一拉! 不是指望能勒断这伏尸之躯,而是利用巧劲与自身惊人的速度,试图破坏其重心,为接下来的攻击创造刹那空隙! 伏尸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岩石摩擦的怒吼,被藤鞭缠住的巨臂猛地一震!狂暴的尸气炸开,竟将坚韧的年轮藤鞭震得不断作响。 就是这微微一晃的瞬间! 白未晞已借力跃至其肩头高度,左手并指如刀,指尖凝聚着一缕压缩到极致的阴气快如闪电般刺向伏尸覆盖着面具的脖颈侧面——那里是尸气流转的一个关键节点! “叮!” 一声清脆的、如同金铁交击的声响!白未晞的指尖与那青黑色的金属面具边缘撞击,竟溅起几点火星!面具纹丝未动,连个白印都没留下,反倒是她指尖凝聚的阴气被震散大半,反震之力让她整条手臂都微微发麻。 差距太大了!不仅仅是力量、防御的绝对差距,更是尸气质量与位格上的鸿沟!她的攻击,几乎无法对这头伏尸造成实质伤害。 伏尸被这“蝼蚁”的冒犯彻底激怒,另一只巨爪已带着腥风呼啸拍来!掌风未至,那凌厉的死气已压得白未晞身形都为之一滞。 她身形急坠,险之又险地从爪缝间滑落,衣角被凌厉的尸风撕裂一道口子。落地瞬间,脚下步法再变,七星步衔接“禹步”中的躲闪。 在伏尸如狂风暴雨般的后续攻击中辗转腾挪,每一次都看似惊险万分,却又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致命处。 她不是在进行生死搏杀,而是在利用一个力量、速度、防御都远超自己的“活靶子”进行淬炼。 疯狂地锤炼、验证、融汇着自己的战斗技能。 她沉默着,眼中只有那具狂暴的伏尸和它每一次攻击的轨迹。 她在学习,在以命相搏的险境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吸收、消化、成长。 “砰!” 又一次,她被伏尸横扫的臂膀边缘擦中,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撞断一棵碗口粗的枯树才停下。 但她几乎在落地的瞬间便重新弹起,迎向追击而来的巨爪,手中的年轮藤鞭刁钻地抽向伏尸的膝盖后弯。 “这样下去不行!” 乘雾看得心惊肉跳,担忧不已。 白未晞虽然身法诡异,学习能力恐怖,但在绝对的力量与防御差距下,每一次交锋都游走在生死边缘,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他能看出,那伏尸甚至还没有动用真正的尸道神通,仅仅是最基础的爪击和尸气冲击,就已经让白未晞疲于应付。 他想起离开金陵那日清晨,小狐狸所言,“打不过就跑”。 悲怆、决绝、还有一丝释然,猛地冲上乘雾心头。 他死死攥紧了桃木剑,剑身上那黯淡的金光开始不稳定地跳动起来,一丝不正常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炽热,从剑柄向他持剑的右手蔓延。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潮红,额角青筋暴起,眼中却是一片近乎狂热的平静。 “女娃娃!小狐狸!” 老道的声音嘶哑而平静,穿透了狂暴的战斗声响,清晰地传入白未晞和小狐狸耳中,“还记得……出城时,咱们说的话吗?”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抽干了他胸腔里所有的空气,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打不过……就跑!” 话音未落,他周身的气息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疯狂攀升! 那并非修为突破,而是一种燃烧生命本源、透支一切的禁忌之法! 他要以自身为薪柴,点燃最后的纯阳道火,为白未晞和小狐狸,炸开一条生路! “老牛鼻子你——!” 小狐狸一直紧张地盯着战局,闻言猛地扭头,看到老道那决绝的神情和身上开始升腾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炽热光芒,琥珀色的眼睛里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和愤怒填满! 它知道这老道士要干什么!这个平时抠门、惫懒的老家伙,竟然真的要…… “跑啊!” 乘雾暴喝一声,声音已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但他脸上却带着一种笑容,“带着这傻狐狸……跑!别回头!替贫道……多看看这天地!” 他最后的视线,仿佛穿过了眼前的绝境,看到了九阜观崭新的瓦檐,看到了袅袅升起的香火,也看到了几十年前,那几个围着他叽叽喳喳、如今却只剩冰冷回忆的年轻面孔……够了,这条命,苟延残喘至今,该有所用了。 然而,预想中白未晞的沉默撤退或是小狐狸窜走的场景并未出现。 就在老道即将彻底引爆自身、化作最绚烂也最短暂的道火之柱的刹那—— 一道清越、娇柔、却带着某种古老韵律与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突兀地响起,压过了山谷中所有的喧嚣! “记得。” 声音来自小狐狸的方向。 乘雾猛地转头,只见一直蹲伏在他脚边、因恐惧而颤抖的小狐狸,周身猛地爆发出耀眼却不刺目的、如同月华般清冷的银白色光辉! 在这光辉中,它的身躯急速膨胀!不再是娇小的身形,而是化作一只体态修长优美、通体覆盖火红色、流淌着淡淡光晕的柔顺长毛的狐狸! 更令人震惊的是,在它身后,并非一条,而是七条蓬松硕大、同样流转着月华般光晕的狐尾骤然展开,轻轻摇曳,每一条尾巴尖端,都凝聚着一点星辰般的微光! 它回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已化为清澈神秘的紫色,深深看了老道一眼,又看了一眼远处正与伏尸缠斗的白未晞,眼中再无半分恐惧与紧张,只有一种沉淀了岁月的平静与一丝淡淡的、属于王者的傲然。 “我叫,绯瑶。” 它(她)的声音依旧清越,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下一刻,她猛地转回头,面向那被突然变故惊得微微一顿、随即更加暴怒扑来的伏尸。 七条狐尾上的星辰微光骤然炽亮!一股远比之前“惑神”强大百倍的、浩荡而纯净的灵力波动混合着古老的血脉威压,如同无形的海啸,狠狠撞向伏尸的领域以及它胸口那狂暴的尸气核心! “吼——?!” 伏尸前冲之势猛地一滞,覆盖面具的脸上,两点赤红血光剧烈闪烁,竟第一次显露出一丝惊疑不定! 那火红狐影散发出的力量与位格,竟让它本能地感到了威胁与……一丝源自古老记忆深处的忌惮! 绯瑶(小狐狸)没有理会伏尸的反应,她昂起头颅,发出一声悠长、空灵、仿佛能洗涤世间一切污秽的狐啸! 七尾齐动,月华暴涨,在她身前交织成一面巨大的、流转着繁复星辰符文的银色光盾,不闪不避,硬生生挡在了伏尸那含怒拍下的、足以开山裂石的漆黑巨爪之前! “轰隆——!!!” 恐怖的撞击声震撼山谷!银色光盾剧烈震荡,光华瞬间黯淡大半,绯瑶修长的身躯也被震得向后滑退数丈,四爪在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嘴角溢出一缕淡金色的血迹。但她终究……挡下了这一击! “绯……瑶?” 乘雾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完全超出认知的一幕,身上那即将爆发的炽热光芒都因震惊而滞涩了一瞬。这只天天跟他斗嘴、贪吃又怕死的小狐狸……竟然…… “别发愣!” 绯瑶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传来,紫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再次暴怒冲来的伏尸, “乘雾,护住自己!未晞——” 她声音陡然拔高,“全力出手!它的胸口偏左三寸,旧伤未愈,尸气运转有隙!那是它最大的弱点!” 一直沉默缠斗、仿佛只在学习躲避的白未晞,在听到绯瑶声音的瞬间,深黑的眼眸中,那冰冷的探究与评估骤然凝聚为一点寒星! 她没有回应,身形却在这一刻,快到了极致!不再是单纯的闪避与试探,而是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死亡灰线,手中年轮藤鞭第一次不再分散,而是凝成一股,尖端锐利如钻,全身的阴气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无视“僵王”拍来的另一只巨爪,不顾一切地,朝着绯瑶指出的那个位置——胸口偏左三寸,旧伤所在——暴刺而去! 绝境,似乎因小狐狸(绯瑶)的突然爆发与指引,撕开了一道微弱的、却充满可能性的裂缝! 第 357 章 可以去死了 “吼——!!!” 伏尸见这两只“蝼蚁”非但没有在它威严下崩溃,反而一守一攻,配合默契地直指它要害,胸中那股源自古老凶性与被冒犯的狂怒终于彻底爆发! 它不再仅仅依靠蛮力与尸气冲击。那双赤红血眸光芒大盛,周身汹涌的漆黑尸气骤然一变,竟隐隐泛起暗红之色,带着浓郁的血腥与灼热! 原本只是弥漫的威压,此刻凝如实质,如同泥沼般笼罩方圆数十丈,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极大地限制了白未晞那鬼魅般的速度。 尸道神通——血煞镇域! 白未晞前冲的身影猛地一沉,仿佛背上陡然压下一座小山,手中那凝聚全力、直刺其胸口旧伤的年轮藤鞭,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半分。 就是这毫厘之差! 伏尸巨口张开,却不是咆哮,而是一股粘稠如液态、腥臭扑鼻的碧幽尸火喷吐而出! 这火焰散发着冻彻灵魂的阴寒,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出嗤嗤白烟,地面白骨瞬间化为惨绿色的灰烬,直扑白未晞面门! 这还未完,它那双硕大的利爪并未收回,而是在喷吐尸火的同时,爪尖乌光缭绕,隔空对着白未晞和后方正在勉力维持银色光盾、抵挡先前冲击余波的绯瑶,各自狠狠一握! 尸道神通——阴冥鬼爪! 两只完全由精纯阴死之气凝聚而成、半透明的巨大鬼爪,凭空出现在白未晞和绯瑶身侧,带着摄魂夺魄的凄厉尖啸,猛地合拢抓握!这神通不仅威力惊人,更能干扰心神,撼动魂魄。 一时间,血煞镇域限制行动,碧幽尸火正面腐蚀,阴冥鬼爪侧方擒杀! 伏尸一出手,便是三重杀招,显示出了它作为伏尸位格应有的战斗智慧与凶悍神通,绝非只知蛮力的蠢物。 “小心!” 绯瑶紫色眼眸中星光急闪,七条狐尾疯狂舞动,更多的月华灵力汹涌而出,注入身前的光盾,同时分出一道柔和的银光,试图驱散白未晞身周的部分血煞压制。“它的神通附带神魂攻击!” 乘雾道长此刻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强行回过神来。看到伏尸施展神通,他眼中厉色一闪,那原本准备用于自爆的、燃烧生命换来的狂暴纯阳道力,被他以绝大的意志力强行约束、引导!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律令!” 乘雾嘶声诵咒,手中那柄桃木剑上黯淡的金光如同回光返照般轰然爆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亮堂皇! 他并未上前硬撼,那与送死无异。 他将剑尖朝着白未晞和绯瑶的方向虚空疾点! “纯阳破邪,金光化障!散!” 两道凝练如实质、带着灼热破邪气息的金色光束后发先至,一道射向抓向白未晞的阴冥鬼爪,一道射向笼罩她的碧幽尸火! “嗤——!” 金光与阴死之气碰撞,发出剧烈的腐蚀声响。阴冥鬼爪被金光击中,明显黯淡、迟滞了一瞬,碧幽尸火也被灼热的纯阳道力抵消了小半威力。 就是这争取到的、几乎微不足道的刹那! 身陷三重杀招的白未晞,深黑的瞳孔中映照着袭来的尸火与鬼爪,冰冷依旧,却仿佛有极细微的波澜掠过。 她似乎……终于等到了想看的。 面对削弱后仍致命的碧幽尸火,她没有硬挡,那凝聚于年轮藤鞭尖端的阴气骤然炸开,不是前刺,而是如同伞盖般反向撑起一片薄薄的、急速旋转的灰黑色气旋! “滋滋滋——” 碧幽尸火冲入气旋,被那高速旋转的阴气带动、偏折,竟有大半被引向侧方,擦着她的身体掠过,将她身后一片地面化为惨绿毒潭。 而她自己则借着气旋炸开与尸火冲击的反作用力,加上乘雾金光对血煞镇域的短暂冲击,身体以一种近乎违反常理的姿态,险之又险地从阴冥鬼爪合拢的指缝间滑出,衣袍边缘被鬼爪阴气擦中,瞬间腐蚀出几个破洞,露出下面苍白却毫无损伤的肌肤。 落地的瞬间,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落空的鬼爪,目光依旧死死锁定伏尸胸口那处旧伤。 方才的闪避、借力、突围,仿佛只是本能,她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在评估伏尸施展神通时的状态、尸气流转的规律,以及……那处弱点在神通发动时的细微变化。 伏尸见三重杀招竟被对方以这种精妙到极致、又充满冒险的方式化解,尤其是那老道士的金光道术和七尾狐的月华灵力,都令它感到厌恶与威胁,怒意更盛。它胸口旧伤处,因连续催动神通,尸气流转果然出现了一丝绯瑶所说的、极其微不可察的凝滞——虽然短暂,但确实存在! “吼!” 它巨足踏地,整个山谷似乎都震颤了一下,更为磅礴的尸气开始汇聚,显然在酝酿更恐怖的神通。 就在这时,刚刚脱险、似乎一直处于被动观察与闪避状态的白未晞,忽然停下了继续抢攻的动作。 她轻轻甩了甩手中的年轮,然后抬起那双深黑的眼眸,平静地望向气势不断攀升、凶威滔天的伏尸“僵王”。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尸气的咆哮与灵力的激荡,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冷漠: “尸煞镇域,碧幽火,阴冥爪……还有别的么?” 她微微偏头,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不甚满意的工具。 “如果就这些了——” 话音未落,她周身原本内敛的阴气,第一次主动地、毫无保留地弥漫开来,那气息并不如何浩瀚,却精纯、凝练、冰冷到了极致,隐隐带着一种凌驾于寻常死物之上的漠然威严,竟将身周的血煞之气微微排开。 “那你可以去死了。” 第 358 章 伞出 白未晞的话音刚落,千面魈那尖锐刺耳、充满了嘲讽与轻蔑的大笑声猛地炸开,在山壁间撞出层层回音: “哈哈哈哈——!!!” 它那张平面脸上,“画”出的嘴巴线条夸张地扭曲着,几乎咧到耳根:“小僵尸!你是被吓疯了吗?还是刚才被我这‘宝贝’打坏了脑子?让它去死?就凭你?!” 千面魈指向正在凝聚更恐怖尸气、赤眸死死锁定白未晞的伏尸,又指指自己,尖声道: “你以为破了我的百骨阵,跟它过了几招,躲开几下,就真能跟伏尸叫板了?无知!狂妄!可笑至极!!” 它转向同样因白未晞这句话而愣住的乘雾和绯瑶,语气里的恶意几乎要滴出来: “乘雾!你这找来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不会是个傻子吧?” “还有你这小狐狸,”它又瞥向七尾摇曳、气息强横却掩不住眼中惊疑的绯瑶,“好不容易显出点真身,不赶紧带着这老废物逃命,还在这听小僵尸的疯话?哈哈哈哈!本座今日真是看了一出好戏!一出天大的笑话!” 乘雾握着桃木剑的手微微颤抖,有种深切的、混合着荒谬与担忧的无力感。 他相信白未晞绝非无的放矢之人,更不是狂妄自大之辈。可眼前这局面……伏尸凶威滔天,神通接连施展,己方三人合力才勉强周旋,险象环生。 她究竟有何依仗,能说出这般……近乎宣判的话语? “未晞……” 绯瑶清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紫色眼眸深深看向白未晞的背影。 她也无法理解,但她更愿意相信这个一路走来、总是以出人意料方式解决问题的同伴。 白未晞没有回应任何质疑、嘲讽或担忧。 她甚至没有再去看狂笑不止的千面魈,也没有看气息越来越恐怖的伏尸。 她只是微微侧身,右手依然握着那截古朴的年轮藤鞭,左手却抬起伸向了自己身后那只从不离身的竹筐。 这个动作让乘雾和绯瑶同时一怔。 竹筐?那里面除了金银珠宝,零碎杂物,还能有什么? 她探手进去,握住了一截伞柄,然后,将其抽了出来。 是把伞。 乘雾和绯瑶面面相觑,他们见过这把伞,一直在竹筐里,他们从未发觉有何异常。 千面魈的笑声在瞥见那把伞时,更是带上了浓烈的讥诮:“哈!小僵尸,你是打算给本座的‘宝贝’遮遮太阳,还是想给自己临终前挡挡风?真是蠢得……” 它的嘲讽戛然而止。 只见白未晞深黑的眼眸平静地掠过前方蓄势待发的伏尸,然后,清晰而冷淡地吐出两个字: “夙愿,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绿伞便倏地从白未晞掌中脱手飞出! 它并未展开,而是保持着合拢的状态,如同一条沉静的绿色游鱼,划过一道简洁而玄妙的弧线,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下一瞬,已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正要暴起扑杀的伏尸头顶正上方! 紧接着,伞面唰地展开,如同瞬间绽放的、承载着亘古幽寂的绿色花朵,稳稳悬停在伏尸头顶三尺之处。 伞面之下,一道肉眼可见的、介于虚实之间的青蒙蒙光晕,以伞骨尖端为源,无声垂落,如同一个倒扣的琉璃盏,又似一道静默的囚笼,顷刻间便将下方那高大凶戾的伏尸身影,彻底笼罩其中! 光晕流转,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与沉静,仿佛能隔绝一切喧嚣与生机。 被笼罩的伏尸,那狂暴攀升的尸气为之一滞,赤红血眸中凶光闪烁。 它试图移动,却发现那看似薄弱的青色光晕,竟隐隐带着某种粘滞与压迫的力量,让它如陷泥潭!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白未晞唤伞到青晕罩顶,不过眨眼之间。 乘雾老道彻底呆住了,眼睛瞪得滚圆,对着那把悬浮的、散发着幽光的绿伞,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把……这把他一直以为是普通雨具的伞……竟然……竟然如此?! 绯瑶七条狐尾不自觉地轻轻摆动,紫色眼眸中星光剧烈摇曳,震惊之色溢于言表。她可是在筐里同这把伞朝夕相处了多日的。 千面魈那张平面脸上,“画”出的五官线条彻底扭曲成了一团混乱的墨迹,先前的嘲讽与狂笑早已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与骤然升起的、刺骨的寒意。 被笼罩其中的伏尸,最初只是感到行动迟滞与不适,但那源自古老凶性的骄傲与对“血食”的贪婪,瞬间压过了这丝异样。 “吼——!”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周身暗红色的尸气轰然爆发!比之前更加浓烈、更加狂暴的血煞之气疯狂冲击着周身的青色光晕,试图将其撕碎、撑破! 同时,它双爪之上乌光暴涨,再次施展“阴冥鬼爪”,这一次,十道完全由凝实阴死之气构成的巨大鬼爪虚影,直接环绕它自身,狠狠抓向那看似薄弱的青色光晕壁垒!鬼爪过处,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嗤嗤声。 然而,足以撕裂金铁的鬼爪虚影,撞上那流转的青色光晕,却如同冰雪触及烧红的铁板,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声响,迅速消融、暗淡,最终溃散成缕缕黑烟,被光晕无声吸纳。 那狂暴冲击的血煞尸气,更是如同泥牛入海,一进入青晕范围,便被一种更深沉、更绝对的阴寂之力中和、稀释,无法掀起半分波澜。 伏尸赤红的血眸中,惊疑迅速被暴怒取代。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竟不再试图以神通破界,而是将全部尸气灌注于双臂,肌肉虬结鼓起,青黑色的皮肤下筋络如同黑龙游走,带着纯粹到极致的蛮力与凶威,双爪狠狠扣向头顶那悬浮的绿伞本体! 这一击,凝聚了它作为伏尸的肉身全部力量,爪风所过,空气被蛮横地排开,发出沉闷的音爆!它要直接摧毁这古怪法器的核心! “铛——!!!” 一声洪钟般的巨响,震得整个山谷嗡嗡作响,碎石簌簌落下。 伏尸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双爪,结结实实地抓在了夙愿伞的伞面上。 预想中伞骨断裂、伞面破碎的景象并未出现。 那看似普通的绿伞在承受这恐怖一击的瞬间,泛起一层水波般的、深邃的幽光。 伏尸足以碎金的爪力,如同撞上了一堵由无数层柔韧阴煞编织成的软壁,力量被层层化解、吸收、偏转。 伞身纹丝未动,甚至连悬停的高度都没有下降分毫。 反倒是伏尸自己,双爪如同抓在了烧红的玄铁之上,一股冰冷刺骨、直透魂魄的反震之力顺着爪臂倒卷而回,震得它双臂发麻,覆盖着金属面具的脸上,甚至传出了一丝细微的、仿佛金属扭曲的“嘎吱”声。 第 359 章 磨灭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信邪的伏尸彻底狂怒,它放弃了所有技巧,如同最原始的凶兽,在青晕笼罩的方寸之地内疯狂攻击。 爪撕、头撞、肩抗、尸火喷吐、血煞冲击……种种神通与蛮力交替施展,将那片区域变成了毁灭的风暴中心。 然而,无论它如何挣扎,那垂落的青色光晕始终稳定如初,如同最冷静的旁观者,默默消解、磨灭着其中一切狂暴的能量与生机。 更可怕的变化,在无声无息中发生。 伏尸很快发现,自己每一次爆发尸气、施展神通,消耗竟比平时多了数倍不止!而周遭天地间游离的阴气、死气,仿佛被那青晕彻底隔绝,它无法得到丝毫补充。 更让它感到一丝源自本能的恐惧的是,它体表那精纯的尸气,甚至蕴含在尸身深处的本源尸煞,都在以一种渐进的的速度,被那青晕丝丝缕缕地抽离、消磨! 这伞,不仅在困住它,更在……“消化”它! 就像水滴石穿,又像无形的磨盘在缓缓转动。伏尸的挣扎开始显露出疲态,吼声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急。 它身上那件残破铠甲的光芒越发黯淡,裸露的青灰色皮肤上,开始出现细微的、仿佛被风干般的裂纹。赤红的血眸,光芒也开始不稳定地闪烁起来。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千面魈看在眼里。 它那张平面脸上的“五官”早已扭曲得不成样子,最初的惊骇已经化为了彻骨的冰寒与恐惧。 自己耗费百年心血,以无数血食喂养的伏尸,在这把古怪的绿伞面前,竟然像掉进蛛网的飞虫,徒劳挣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点点吞噬、磨灭! 逃! 必须立刻逃! 乘雾那老牛鼻子和七尾狐不容小觑,这恐怖的小僵尸手持如此逆天之物……今日绝无胜算! 千面魈毫不犹豫,甚至连狠话都不敢再放。 它那光秃秃的死灰色身躯猛地一缩,化作一道几乎融入环境阴影的淡灰色烟气,不再理会被困的伏尸,朝着与白未晞相反的、山谷更深处的方向急遁而去! 然而,它刚刚掠出不足十丈。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它遁逃路径的正前方。 麻衣布裙,深黑眼眸平静无波。 白未晞手中那截年轮藤鞭随意垂在身侧,并未抬起。 千面魈吓得魂飞魄散,遁光猛地一滞,几乎从半空跌落。它想也不想,立刻折转方向,试图从侧方绕过。 “哪里走!!” 一声饱含数十年恨意与决绝的暴喝如惊雷炸响! 乘雾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封堵了另一侧。他须发皆张,道袍猎猎,手中桃木剑金光虽不如先前炽烈,却凝练如实质,死死锁定了千面魈。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燃烧着的是大仇即将得报的火焰与不容丝毫差错的决绝。 小狐狸绯瑶也悄然出现在第三个方向,七尾轻摇,月华流转,封住了最后一处空隙。紫色眼眸冷冷盯着千面魈,先前被伏尸威压所慑的憋闷,此刻尽数化为冰冷的杀意。 三方合围,退路已绝! 千面魈的心沉到了谷底。它先前为强行唤醒并控制伏尸,已损耗大量本命精血,元气大伤。 “乘雾!你真要赶尽杀绝?!还记得你的三个徒弟……” 它嘶声尖叫,试图以言语扰乱乘雾心神,寻找一线生机。 “住口!” 乘雾厉声打断,声音因极致的恨意而颤抖,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今日,贫道便要替他们,替这栟榈山枉死的生灵,讨还血债!你那些伎俩,留着去阴曹地府施展吧!” 话音未落,乘雾已然出手!他没有使用复杂的符箓或道术,只是将全身残存的纯阳道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桃木剑中,身随剑走,化作一道决绝的金色流光,直刺千面魈心口! 这是摒弃了一切花哨,凝聚了毕生修为与全部恨意的一剑! 千面魈尖叫着,身上死灰色皮肤泛起诡异的纹路,双臂交叉格挡,试图硬接。 “锵!” 桃木剑刺在它手臂上,发出金铁交击之声,但乘雾这搏命一击力道极大,金光迸发,千面魈被震得踉跄后退,手臂上出现焦黑的痕迹。 绯瑶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她并未近身,七条狐尾尖端星光齐亮,七道凝练的月华光束如同锁链,后发先至,缠向千面魈的双足与腰身,限制其行动。 千面魈本就元气大伤,此刻被乘雾拼命剑势所慑,又被绯瑶的月华锁链干扰,动作顿时狼狈不堪。 它疯狂地挥舞着利爪,喷吐着污秽的妖气,试图逼退乘雾,撕裂锁链。 白未晞始终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再插手,甚至将目光从战团移开,转而望向了山谷另一侧。 那里,夙愿伞下的青色光晕依旧稳定。其中的伏尸,挣扎的幅度已经越来越小,庞大的身躯似乎都缩小了一圈,气息萎靡到了极点,赤红血眸黯淡无光,只剩下喉间偶尔发出的、无意义的嗬嗬声。 这边的战斗,也接近了尾声。 乘雾完全放弃了防守,一剑快似一剑,金光纵横,将千面魈逼得左支右绌,身上不断添加新的焦黑伤口,死灰色的“血液”滴滴答答落下。 终于,乘雾抓住千面魈一个破绽,桃木剑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斜撩而上,金光暴涨! “噗嗤!” 剑锋深深没入了千面魈的胸膛,从后背透出! 千面魈身体猛地一僵,平面脸上的“线条”骤然凝固。它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燃烧着纯阳道火的桃木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无尽的不甘。 “嗬……乘……雾……” 它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破碎。 乘雾死死握着剑柄,手臂因用力而剧烈颤抖,他死死盯着千面魈那双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再次反手一剑,金光掠过千面魈的脖颈。 那颗光秃秃的、五官扭曲的怪异头颅,冲天而起,随即在残余的金光中,“嘭”地一声炸裂成漫天飞灰。 无头的尸体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迅速干瘪、风化,最终也化为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灰烬。 山风吹过,卷起灰烬,飘散无踪。 这个盘踞栟榈山百年、造下无数杀孽、剥皮画脸的妖魔,终于在这一刻,形神俱灭。 乘雾拄着桃木剑,剧烈地喘息着,看着那堆灰烬,脸上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只有一种深切的疲惫与空茫,以及……一丝迟来的、巨大的悲怆。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涌出,顺着他苍老布满沟壑的脸颊滑落。 就在这时,山谷另一侧。 悬浮的夙愿伞轻轻一震,垂落的青色光晕悄然收敛。伞面自动合拢,化作一道绿光,飞回白未晞手中。 原先伏尸站立的地方,空空如也。 没有残骸,没有灰烬,甚至连一丝尸气都未曾残留。 仿佛那头凶威滔天伏尸从未在此存在过。 唯有地面上,一个方圆丈许、比周围土地颜色略深、散发着淡淡阴凉之气的圆形痕迹,昭示着刚才那无声而彻底的“磨灭”。 白未晞接住飞回的夙愿伞,随手插回身后背筐。 她转过身,看向悲恸喘息的老道,和已经收起七尾、再次化为小狐狸的绯瑶。 第 360 章 谁先说说 千面魈伏诛,伏尸化无。 山谷中弥漫的浓重尸臭与血腥气,在山风的持续吹拂下,渐渐变淡、飘散。 那些疯狂滋长过的“血怨苔”藤蔓早已枯萎成黑褐色的一地碎屑,与地面的白骨残渣混在一起,更显破败荒凉。 激战时的咆哮、尖啸、金铁交鸣尽数远去,只余下风过林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山溪隐约的潺潺。 明月不知何时已升至中天,清辉如霜似水,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片刚刚经历生死厮杀的山谷。 月光照亮了满地狼藉,也柔和了那些狰狞的痕迹,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清冷而静谧的纱。 乘雾哭着哭着,他布满泪痕与烟尘的脸上,嘴角忽然向上扯动了一下,接着,低低的笑声从喉咙里滚了出来。 起初是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呵呵”声,随即越来越响,变成了近乎癫狂的、酣畅淋漓的大笑。 他仰起头,对着那轮皎洁的明月,笑得浑身颤抖,笑得涕泪横流。 笑了好一阵,笑声才渐渐低下去,化为长长的、仿佛掏空了一切的叹息。 然后,他像是彻底脱了力,手中桃木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一倒,四仰八叉地躺在了草地上。 乘雾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眼睛却怔怔地望着星空,一眨不眨。 白未晞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她没有去看躺倒的老道,只是背着她的竹筐,走到不远处一块相对平整、稍微干净些的大石旁,安静地坐了下来。 竹筐被她解下,轻轻放在身侧。她微微曲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上,另一只手随意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一小块光滑的石子。 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侧影,麻衣的粗糙纹理,白棉布裙柔和的褶皱,以及那双深黑眼眸中映出的、清冷的光点。 小狐狸则是姿态优雅地卧了下来,将脑袋搭在前爪上,长长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扫着地面,紫色的眼眸半阖,望着远处躺尸的老道。 一时间,山谷中只有风声、呼吸声,以及乘雾渐渐平复下来的喘息。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躺在地上的乘雾,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抬起手,用那脏兮兮的袖口,胡乱抹了把脸,将泪痕与尘土混作一团。然后,他双臂一撑,有些摇晃地坐了起来。 月光下,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但那双眼睛,在泪光洗净后,却异常明亮。没有了恨火灼烧,没有了死志萦绕。 他整了整身上破旧的道袍,尽管上面满是血污尘土。然后,他朝着白未晞和绯瑶的方向,以最端正的姿态,拱手,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地。 “未晞,绯瑶。”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郑重无比,“乘雾……多谢二位,仗义相助,再造之恩。” 这一礼,情深意重。谢的不止是今日助他诛杀千面魈,更是谢她们将他从自毁的绝路上拉回,谢她们助他重立九阜观,谢她们……给了他一个真正了血仇、告慰亡灵的机会。 白未晞静静地受了这一礼,没有避开,也没有客套。 绯瑶抬起眼皮,瞥了老道一眼,尾巴尖轻轻摆了摆,算是回应。 行礼完毕,乘雾先看了看白未晞身后的背筐,又看了看小狐狸。 忽然,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属于“乘雾老道”的、带着点市井狡黠和玩世不恭的味道,又回来了。 他摸了摸鼻子,眼睛在白未晞和绯瑶之间转了转,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作严肃、实则充满了好奇与“秋后算账”意味的语气,慢悠悠地问道: “那么……” “谁先说说?” 他的目光先落在绯瑶身上,又瞥向白未晞,尤其是她身后的竹筐,意思不言而喻。 小狐狸绯瑶眼睛倏地睁开,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心虚,随即被她用更快的速度掩盖过去。 她把脑袋往爪子里埋了埋,只露出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尖,声音闷闷的: “说……说什么呀?” 她甚至还抬起一只前爪,故作茫然地挠了挠耳朵,尾巴却有些不自在地卷了起来。 这时,白未晞的目光,也静静地落在了小狐狸的身上。 她的眼神很淡,没有指责,没有好奇,只是平静地“看”着。 乘雾见状,心中明了。他看向白未晞,指了指绯瑶,问道:“女娃娃,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小家伙有问题?” 他想起之前种种,小狐狸那过于灵性的举止,偶尔流露出的奇异,尤其是在千面魈来袭时,它对异常气机那非同一般的敏锐……如今想来,处处是疑点。 白未晞闻言,将目光从绯瑶身上移开,看向乘雾,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绯瑶再也装不下去了。她甩了甩尾巴,小声嘀咕道:“狐生艰难,我只是在休养生息,又不是故意的……” 乘雾看着讪讪的小狐狸,又看看神色平静的白未晞,忽然觉得,自己的运气还挺好。 他摸了摸下巴,目光在绯瑶身上转了转,带着好奇与几分考究,问道:“小狐狸,方才你显露真身,七尾摇曳,月华护体……那便是你的巅峰状态?” 绯瑶闻言,耳朵抖了抖,倒是没再遮掩,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又有点不易察觉的淡淡倦意: “嗯。不过,”她顿了顿,“以我现在的状况,那种状态,最多只能维持半个时辰。时间一到,力量便会迅速衰退,打回原形,还会虚弱好一阵子。” 解释完自己,绯瑶立刻将矛头转向了白未晞。 她抬起爪子,不客气地指了指白未晞身后那看似平平无奇的竹筐,紫色眼眸里满是探究与一丝“兴师问罪”: “我说未晞,你藏得可真够深的啊!有这么……这么厉害的宝物,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她想起那把伞轻描淡写便困死伏尸的恐怖威能,现在还心有余悸,“要是早用,咱们何必打得那么辛苦,老牛鼻子也差点……” 第 361 章 不行 小狐狸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白未晞迎上绯瑶的目光,她的回答直接而坦率,没有半分迂回: “我需要磨砺战斗技巧。” 她平静地说,“与不同对手交战,尤其是第一次碰到‘同类’。” 她的目光似乎掠过方才伏尸消失的那片空地,“我想知道,它们通常有哪些神通,弱点何在。” 这解释很符合她一贯的作风,利用一切机会学习、提升、验证自身。 强大的法器是底牌,但自身的战斗本能与经验,同样重要。 然后,她的视线转回绯瑶身上,深黑的眼眸平静无波,却让绯瑶莫名感到一丝压力。 “而且,” 白未晞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却意有所指,“我也想看看你。” 绯瑶一愣:“看我?看我什么?” 白未晞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但那目光中的含义,他们都明白了。 她想看看绯瑶的“巅峰状态”到底是什么样子,想看看这位一直隐藏实力的同伴,究竟有着怎样的底蕴。 绯瑶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发毛,梗了梗脖子,试图转移焦点。 她看向乘雾,语气带着点“要坦白一起坦白”的意味:“那、那老道士呢?他刚才可是要燃烧自己,玩命了!这又怎么说?” 白未晞的目光也随之投向乘雾。 她没有立刻回答绯瑶,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他的仇。” 简简单单五个字。 绯瑶眨了眨紫眸,似乎还没完全理解这话里的深意。 但乘雾听懂了。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明白白未晞的意思,与千面魈的最后一战,是他的事情,是他的执念,是他必须亲手了结的深仇血恨。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拼尽全力……那么,即便仇敌伏诛,他内心深处某个角落,恐怕永远也无法真正安宁,无法跨过那道坎。 白未晞没有阻止他近乎自毁的搏命之举,或许正是因为她理解,这是乘雾完成自我救赎、告慰亡灵所必须经历的“仪式”。 这份沉默的“放任”,远比直接替他解决一切,更是一种深刻的尊重与理解。 乘雾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没有说什么,只是对着白未晞,再次郑重地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狐狸却仍旧无法理解,语气里带上了更多的疑惑和一点点后怕:“可老牛鼻子要为了我们烧自己那会儿,多吓人啊!” 她可还记得乘雾身上那股决绝的、准备自爆的炽热气息有多吓人。 “不会的。” 白未晞语速不快,“他燃烧道基,引动纯阳,需要时间。从起念,到运转,到临界,有一个过程。” 她深黑的眼眸看着乘雾,似乎能洞悉他当时体内每一分气机的变化,“那个过程,足够我取出夙愿。” 她的话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基于绝对实力掌控的冷静判断。 “在他真正点燃气海,无法逆转之前,伞会打开。” 她陈述着另一种可能的发展,“永寂绝阴域会隔断他与外界灵气的联系,也会压制他体内狂暴的纯阳气机,让他……‘灭火’。” 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乘雾悲壮地准备点燃自己,周身炽光亮起,下一刻,一片绝对幽暗的领域笼罩下来,将他与那毁灭性的力量一同封入沉寂,自爆进程被强行中断、掐灭。 那场景或许有点……尴尬,甚至滑稽。 乘雾下意识地想象了一下,老脸不由一抽,心情顿时复杂起来,既有后怕,又有一种被“算计”了的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沉甸甸的安心。 原来,她并非冷眼旁观,而是将一切控制在掌中。 “所以,” 白未晞总结道,语气依旧平淡无波,看向老道士,“你需要拼死一战,可以。你想亲手复仇,可以。但化为灰烬,不行。” 这“不行”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这不是商量,而是她早已做好的决定。 绯瑶听完,眨巴着眼睛,消化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爪子扒拉了一下乘雾的袍角:“听见没,老牛鼻子?你想寻死,还得问问咱们未晞同不同意呢!” 乘雾哭笑不得,心里却像是被一股温热的泉水流过,冲散了激战后的冰冷与悲怆余烬。 他撑着膝盖,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拍了拍道袍上沾着的尘土草屑,尽管拍不干净。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桃木剑,动作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激战后的倦色,却也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平和。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月已西斜,东方的天际隐隐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夜的浓墨正在缓缓褪去。 “行了,” 他转过身,对着依旧坐在石上的白未晞和卧在地上的绯瑶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此地腌臜,不宜久留。走了,回家了。” “家”这个字,他说得自然而笃定。 九阜观,那座白未晞为他“好好修”起来的道观,在他心中,真正有了“家”的分量。 白未晞闻言,默默将手中把玩的小石子丢开,提起身边的竹筐,重新背好,然后站起身。 绯瑶也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轻盈地跃起,落到白未晞身边,仰头看了看天色:“天快亮了呀,回去正好补个觉。” 这一次,他们不再疾行赶路。三人沿着山径,不疾不徐地走着。 乘雾走在最前,偶尔会用桃木剑拨开挡路的横枝。白未晞走在中段,目光平静地掠过晨曦微露的山林。 绯瑶跟在白未晞脚边,她时而快跑几步到前面探探路,时而又溜回来。 当他们终于踏着最后几级青石台阶,望见那掩映在苍翠之中的九阜观时,东方的天际已然染上了大片的橙红与金辉,朝阳即将喷薄而出。 晨光中的道观,静默地矗立在山崖之上,檐角的风铃在晨风中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咚声,袅袅的晨雾如轻纱般缭绕在殿宇周围,恍若仙境。 山门上“九阜观”三个字,在曦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庄重。 第 362 章 哪里过年 时序入冬,斗柄指北。 来自武夷山脉方向的朔风渐次凛冽,掠过戴云山余脉的层峦叠嶂,最终拂过九阜崎的山林。 尤溪地处闽中,虽无北地酷寒,但山间冬意,自有其清峭深沉的韵味。 九阜观周遭的景致也有了变化,山门旁那些建观时移栽的翠竹,依旧挺着青翠的竿子,但叶梢已蒙上了一层墨绿。 庭院角落那池活水,水面虽未结冰,却终日萦绕着乳白色的寒雾,触手冰凉刺骨。 池边几株野山茶,反倒在这时节鼓出了裹着褐色苞片的骨朵,有那一两朵,已绽开出红色花瓣。 远眺群山,层次愈发分明。松、杉、樟等,依然撑着沉郁的绿冠,但色彩已不如春夏鲜亮,仿佛蒙了层薄灰。 大片大片的栲、枫、檫等,叶子早已离了枝头,露出遒劲萧疏的枝干。 于是山色便被深浅不一的灰、褐、绿交织起来,其间的峭壁岩石,为整个山脉更添硬朗。 九阜观的香客少了很多,乘雾老道换上了厚实的旧棉袄,每天扫完院子落叶,就揣着手炉在廊下晒太阳。 他脸上的皱纹似乎被寒风刻深了些,但眼神却静了很多。 小狐狸则整天找暖和地方待着,不是灶台边就是有太阳的窗台,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只露出鼻尖。 她连去林子里逮野食都懒了,宁愿等着吃乘雾烤的热乎乎的山薯或芋头。 乘雾笑话她越来越像家猫,她就用尾巴甩他一脸灰。 白未晞还是那身打扮,大部分的时间还是走在林子里。 有次她往北走了很远,进了一片老林子。林子里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静得很。 她在腐烂的树根旁发现几簇冬天还结果的暗红色小浆果,尝了一颗,又涩又麻。 她还看到一块半埋在苔藓里的旧石碑,清理了苔藓,发现上面刻的字早就磨平了,只剩下模糊的痕迹。 她突然想起之前山里青溪村的那块关于她的石碑,也会磨平的。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湿气,吹在脸上又冷又潮。 乘雾看了眼天色,把晾在檐下的几把草药收进屋里,又把观门关紧了些。 “怕是要落雨了,说不定还会飘雪珠子。”他对窝在灶边篮子里的小狐狸说。 小狐狸只把鼻子往尾巴里埋了埋。 傍晚时分,白未晞回来了。她的头发和肩膀被潮气打湿了些,裙角沾着泥。 “要下雪了。”她站在院中说道。 灶台边的篮子里,小狐狸动了动,把鼻子从尾巴里拔出来,琥珀色的眼睛瞄了瞄阴沉的天色,又看向白未晞。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懒洋洋地问:“喂,今年咱们……就在这儿过年了?” 她问得随意,仿佛只是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正弯腰给炭盆添炭的乘雾老道,手上的火钳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立刻回头,只是背对着她们,动作似乎放缓了些,肩膀的线条有一瞬间的紧绷。 白未晞闻言,“你,也在乎过年?” 小狐狸被噎了一下,耳朵倏地竖起,“谁、谁在乎了?!我就是随口一问!” 她尾巴有些不自在地扫了扫篮子边缘,声音低了下去,嘀咕道:“……反正,总比在山里乱窜强点。” 这时,乘雾已经添好了炭,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混不吝的神情,只是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藏好的紧张和某种隐约的期待。 他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试图让气氛轻松点: “瞧这话说的,怎么就不能过年了?热闹热闹!” 他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白未晞,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寻,“再说了,这是咱们观里第一个新年。” 白未晞将他的细微紧张和那点期待都看在眼里。 她的目光扫过小狐狸那副“我才不在乎”的别扭样子,又落在乘雾那张努力显得豁达却忍不住期待的脸上。 雪花终于开始飘落,细碎零星,无声无息地沾湿了庭院卵石的地面。 “明日便下山买东西。” 翌日,雪后初霁,山路湿滑。三人下山,往尤溪县城行去。 此时的闽地,大部分州县仍挂着唐国的旗号。 李煜在金陵醉心词画,国势日颓,但对偏远山城的控制犹在,赋税徭役并未稍减。 北边宋廷虎视眈眈的消息,早已随商旅和偶尔南下的流民隐约传来,让这本就沉重的年关,又添了一层前途未卜的惶然。 靠近县城,沿途景象与深山自是不同。田垄有经冬的作物痕迹,村落里土墙瓦房混杂,虽显贫俭,却未见大规模荒弃。 偶有樵夫猎户背着收获匆匆赶路,见到乘雾这熟悉的山中道士,会点头致意,神色间是山民惯有的劳碌与一丝挥之不去的愁绪。 “听闻北边又加了一笔‘防戍钱’,地里刨食,难啊。”一个相熟的老樵夫擦肩而过时,低声对乘雾嘟囔了一句,摇摇头快步走了。 小狐狸蹲在白未晞肩头,琥珀眼敏锐地捕捉到行人脸上那份紧绷:“好像……比咱们山上心事重多了。” 乘雾捋须,声音压低:“如今形势紧张,上边用度日繁,层层摊派下来,最终都落到这些小民头上。如今宋军压境,谁知道明年这时,又是什么光景?” 尤溪县城城墙斑驳,门卒穿着略显破旧的军服,无精打采地盘查着零星入城者,目光更多在挑着山货、看起来可能“有油水”的行人身上打转。 城内街道尚算整齐,米行、布庄、杂货铺、铁匠铺、茶寮一应俱全。 但细看之下,不同以往。米价明显高于往年同期,且粮商品种不多,好米更少。 布庄里,质地稍细的绢帛价格令人咋舌,寻常麻葛布则堆积较多。 他们先去了乘雾常光顾的杂货铺。盐、灯油等必需品价格涨了近两成。 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边称盐,一边叹气:“道长见谅,不是小人贪利。上游来的盐船被抽了重税,沿途关卡又多……听说北边(宋境)货倒是便宜些,可谁敢去贩?能运进来卖,已是提着脑袋了。” 他快速瞥了眼门外,声音更低,“这钱,挣得心里发慌,不知哪天就……” 乘雾默默点头,付了钱,将盐和灯油仔细包好。他又买了些香烛和一刀粗糙的红纸。 白未晞安静地立在店门旁,深黑的眼眸缓缓扫过街面。 她看到当铺的生意算是好的,有人拿着半新的铜器或料子尚可的衣物进去,出来时攥着不多的铜钱,脸色晦暗。 也看到有外乡人打扮的汉子,在街角低声向路人打听什么,眼神警惕。 肉铺前,买肉的人并不多,案上的肉块肥瘦不均,价格不菲。 一个妇人带着孩子站在肉摊前犹豫了很久,最终只买了两根光秃秃的骨头,孩子眼里渴望的光黯了下去。 一种在沉重赋税与飘摇时局双重挤压下的困顿、焦虑和小心翼翼,像一层看不见的灰霾,笼罩在看似寻常的市井之上。 “听说州城里的大人们,都在忙着打点行装,往外送家眷呢。” 杂货铺掌柜在乘雾临走时,又忍不住多嘴了一句,随即意识到失言,连忙低下头去擦拭本已很干净的柜台。 乘雾没接话,只是拱了拱手,提着东西走出店铺。 路过一个卖烤番薯和蒸米糕的小摊时,香气诱人。 乘雾停下,买了两个烤得焦香的番薯,递了一个给白未晞,另一个给了肩头早就眼巴巴的小狐狸。 热乎乎的番薯捧在手里,带来些许真实的暖意。小狐狸捧着啃了一口,含糊道:“这东西倒没怎么涨价。” 白未晞慢慢吃着,目光落在远处城墙角楼上那面在寒风中无力飘动的唐国旗帜上,旗帜颜色已有些褪旧。 第 363 章 活着便好 年关将近,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九阜观里却有了些暖融融的烟火气。乘雾带着白未晞和小狐狸,着实忙活了几天。 后山向阳坡的冬笋挖了好几茬,剥了壳,一部分炖了鲜汤,一部分晒成了笋干。 白未晞进山时顺手带回的两只肥硕山鸡和一只野兔,被乘雾用粗盐和花椒仔细腌了,挂在厨房通风处。 他还用秋天存下的野栗子,混着山下换来的糯米,蒸了几大笼扎实的栗子糕。小狐狸贡献了她藏着的几枚鸟蛋,换取了优先品尝权。 腊月廿七这天,天色格外阴沉晦暗。北风刮得像是要把山尖削平,卷着零星的雪粒和冰渣。铅灰色的云层低得仿佛压在道观的黛瓦上。 炭盆边,乘雾在补袍子,白未晞削着一截木头,小狐狸趴在地上拨弄一颗干栗子。 忽然,白未晞手上的动作停了,抬头望向观门。小狐狸的耳朵也猛地竖起,琥珀色的瞳孔缩紧。 “外边……有人。” 绯瑶压低声音,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脚步声很轻,踉跄、迟疑,停在了观门外不远。接着,是极力压抑的细微抽泣,以及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石阶上的摩擦声。 然后,那踉跄的脚步声便仓惶地朝山下远去,很快消失在风声中。 乘雾脸色凝重,起身走到门后,猛地拉开了沉重的观门。 寒风裹挟着雪粒砸进来。门槛外避风处,放着一个用藤条和竹篾勉强编成的破旧篮子,上面盖着一块打着补丁、洗得发白的蓝布。 乘雾的心一沉,快步走出,掀开蓝布。 里面是一个裹在碎花棉布襁褓里的孩子,看着有一岁多了。小脸冻得发青,闭着眼睛,气息微弱。 “这是……” 乘雾不及细想,立刻将孩子连同篮子抱进怀里,触手冰凉。他转身回观,反脚带上了门。 “有人扔孩子?!” 绯瑶跳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愕,随即转化为愤怒,“什么人啊!我追上去看看!” 她说着,身形一窜就要从门缝挤出去。 “不必追了。” 乘雾的声音响起,并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和了然,止住了小狐狸的动作。 他抱着孩子疾步走向有炭盆的厢房,一边走一边低声道:“追上了又能如何?质问?斥责?把孩子塞回去?” 他摇了摇头,脸上深刻的皱纹在跳动的炭火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会在这天气,把这么小的孩子扔到山观门口的……怕是已没了别的路走。追上去,不过是让那扔孩子的人更难堪,让孩子更没了着落。” 绯瑶停在门口,爪子无意识地抓着门槛,琥珀色的眼睛瞪着乘雾,又看看他怀里的篮子,最终尾巴烦躁地重重甩了一下,却没再坚持要追。她只是低声嘟囔:“……那也不能就这么扔了啊!” 白未晞已默默起身,去厨房取了温水端来。 乘雾解开湿冷的襁褓,用干燥温暖的旧棉袄裹住,温水擦拭,小心取暖。 孩子的小脸渐渐有了一丝血色,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 乘雾刚松半口气,准备喂点温水,动作却忽然僵住了。 孩子的眼睛睁开了,黑白分明。可是,那双眼睛没有焦距。她似乎听到了近处的呼吸声,小脑袋微微转动,朝着乘雾的方向“望”,眼神却是空洞的。瞳孔对近在咫尺的炭盆光亮,毫无反应。 白未晞端着碗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孩子的眼睛上,又移到她茫然“张望”的小脸上,没有说话。 绯瑶也凑近,紧紧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尾巴慢慢垂了下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她……她看不见?” 乘雾没说话,只是用手在孩子眼前轻轻晃了晃。孩子眨了眨眼,但那是对气流或细微声音的反应,并非追视。 厢房里一时只剩下炭火噼啪声和孩子微弱的哼声。窗外风雪呼啸,更衬得这发现沉甸甸的。 过了许久,乘雾长长吐出一口气,将孩子用棉袄裹好,抱稳,无奈道: “原来如此……是个看不见的女娃子。” 他的声音沙哑,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山下日子紧巴,这样的孩子……不好养。” 遗弃在道观门口,恐怕是那对父母在绝望和痛苦中,能想到的、对孩子而言或许“最好”的出路了。 白未晞将温水碗放在乘雾手边,深黑的眼眸看着孩子空茫的眼睛,又抬眼看了看门外风雪漫卷的山道。 “风雪,道观,孩子。” 她开口,“话本经常这样写,此子会成大器。” 绯瑶瞪了白未晞一眼,想说一句“话本都是骗人的”可看着那孩子的小脸,话却堵在喉咙里,最后只烦躁地“哼”了一声。 乘雾抱着怀里这看不见光明、却依然散发着微弱生命热度的孩子,摇了摇头,脸上疲惫的皱纹缓缓舒展开一些,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和。 “进了这门,总归是观里的缘分了。” 他低头,对着孩子轻声说,“无需成器,好好活着便好。” 风雪依旧肆虐,道观内却多了一个需要小心呵护的、看不见的新生命。 第 364 章 闻澈 翌日,天未亮透,雪势稍歇。白未晞起身,用温水调了栗子糕糊,一点点喂给孩子。动作很是稳当。 老道士在一旁看着,挑了挑花白的眉毛,倒是乐了:“呦,没看出来,女娃娃还会这个?” “你多学着点。”白未晞应声道。 “哈哈,”乘雾笑道:“学,必须学!” 喂完孩子,白未晞将她安顿好,便背起竹筐。 “我下山一趟。” 她说。 “成啊,” 乘雾也不多问,顺手给炭盆添了块炭,“早去早回,路上滑,留神脚下。” 白未晞点点头,身影很快没入晨雾。 不到晌午,她便回转。竹筐看着颇有些分量。 她将东西一件件取出,放在桌上。 几套现成的小衣裳、小裤子,用的都是细软棉布,颜色是耐脏的靛青、秋香色,针脚匀称。 还有两双小小的、絮了薄棉的虎头鞋,两双布袜。另有一些鸡蛋和干菜。陶碗木勺。 东西摆了一小桌,实用又齐全。 乘雾瞧着,嘴里“啧”了一声,拿起那小虎头鞋看了看,笑道:“这鞋挺精神。你倒是会挑,省了贫道不少功夫。” 白未晞将东西归置好,拿起一件小衣服比量着孩子的身量。 小狐狸绯瑶原本团在蒲团上打盹,这时也凑过来,用爪子拨弄了一下那虎头鞋,琥珀眼珠转了转,看向白未晞,语气带着点调侃: “买得挺全乎嘛……我说,你以前在青溪村,是不是带过月娘家孩子呐?” 白未晞正把陶碗木勺拿去清洗,闻言,手上动作未停,点了点头。“带过的。” 得到肯定,绯瑶眼中调侃褪去,换上一丝怀念,她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声音轻了些:“我都想他们了……青溪村的人,真的很好。”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那份感慨是实实在在的。 乘雾听了,一边试着给孩子套上布袜,一边随口道:“能让你们俩都念着好的地方,那定然是不错。” 他语气豁达,不问详情,只是顺着话头接了这么一句。 白未晞将洗净的碗勺放好后,她走到藤筐边,看了看里面挥舞着小手的孩子。 乘雾将终于套好布袜的孩子小心抱起:“这小闺女有福气,一来就有新衣裳穿。” 他逗弄着孩子,全然不见昨日初见她眼盲时的沉重,只有一派接受后的坦然。 那孩子的眼睛依旧空茫地睁着,但小脸上少了些初来时的青白,多了点暖意。 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抓着乘雾道袍的袖口,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小狐狸绯瑶蹲在桌沿,琥珀色的眼睛瞅了瞅孩子,又扫过忙活完相对无言的两人,尾巴尖轻轻一摆,忽然开口, “既然决定要养了,总得有个名字吧?总不能天天‘孩子’地叫。” 乘雾正用手指小心地梳理孩子细软的胎发,闻言,动作顿了顿,抬起眼。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抱着孩子,走到窗边。窗外是覆着薄雪的寂静山峦,枯枝在风中微微摇晃。 他看了片刻,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全然依赖着他、却对眼前山色一无所知的孩子。 那张总是带着惫懒或豁达笑容的脸上,露出一种罕见的、沉静的思索神情。 “名字啊……” 他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室内却很清晰,“这孩子看不见山,看不见水,看不见日月星辰。”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拂过孩子的耳廓。“但她能听见。听见风过松涛,雪落屋檐,山溪解冻,春鸟啼鸣……也能听见真心假意,暖语冷言。” 他转过身,目光澄澈,看向白未晞和绯瑶,嘴角又勾起那抹惯常的、略带洒脱的笑。 “既然目不能视,那便以耳代目,以心为镜。叫‘闻澈’如何?闻声而辨,直达清澈本源。愿她心窍通透,不因目盲而生障蔽,不因世浊而失清明。” “闻澈……” 小狐狸绯瑶将这两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闪过一丝意外。 她没想到竟说出这么一番颇有意味的话来。 她歪了歪头,语气依旧带着点习惯性的挑衅,但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行啊老牛鼻子,没看出来,肚子里还真有点墨水?‘闻澈’……听着倒比那些花啊草啊的强点。” 白未晞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此时目光落在乘雾怀里的孩子身上,又移到乘雾那双此刻显得格外通透平和的眼眸上。 “很好的名字。”她看着孩子出声道:“闻澈。” 仿佛是回应这声呼唤,或是恰好被室内温暖的气息安抚,乘雾怀里的孩子,小脑袋微微动了一下,空茫的眼睛朝着白未晞声音的方向“望”了望,然后,极其轻微地,咂了一下小嘴。 乘雾笑了,笑容里满是坦然的暖意,他用长着老茧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小脸:“你也觉得不错,是吧?小澈儿。以后,这儿就是你家了。” “闻澈……” 绯瑶又低声念叨了一次,嘟囔道:“名字是有了,以后可有的忙活了……” 腊月廿九 乘雾翻出那刀粗糙的红纸,研了墨,笔却悬在半空。 他看了看在藤筐窝里安然熟睡的小闻澈,又瞥了眼趴在窗台晒太阳的绯瑶,以及正在庭中安静归置柴火的白未晞,花白的眉毛动了动,笔尖落下。 左联:山深不闻岁序改 右联:观小自有暖烟生 横批:且守天真 他自己端详片刻,觉得还算满意,红纸映着未化的残雪与黛瓦,顿时添了好些生气。 “字还行,意思嘛……凑合。” 绯瑶点评道。 去岁,清晨,乘雾带着小闻澈(将她裹得严严实实背在身后)去后山泉眼处取了“新水”,这是闽地山中的旧俗,寓意接引新岁福气,洗涤晦气。 泉水冰冽,他用坛子装了一些,回来煮沸,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碗,“都沾沾新气。” 第 365 章 不是善堂 残雪消融未尽,山涧的水声便一日响过一日,从冬日的沉闷呜咽,变得清越活泼起来。 料峭的风里,裹挟的不再是冰碴子,而是湿润的泥土气息、腐烂落叶下新生草芽的微腥,以及某种若有若无的、清冽的花香。 九阜观庭院角落那池水,寒雾散尽,水色澄澈见底,几尾小鱼游得欢快。 山门旁竹子的叶梢,那层墨绿的苍痕悄然褪去,透出鲜亮的青意。 野山茶的花苞几乎一夜之间全部炸开,红得耀眼,在灰绿的山色背景里,点染出蓬勃的生机。 小闻澈,便在这样万物萌动的时节里,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她人生的第一步。 起初只是在铺着干燥草席的厢房地面上,扶着墙壁或桌腿,小心翼翼地挪动。 她看不见,全凭小手摸索和耳朵倾听来判断方位。乘雾和白未晞并不时时搀扶,只是在她险些摔倒时,才无声地靠近,托一把,或挡一下。 真正让她大胆迈开步子、发出清脆笑声的,是小狐狸绯瑶。 绯瑶似乎把这当成了一个新奇的游戏。她不再总是团着,而是迈着优雅轻悄的步子,在闻澈前方不远处走动,尾巴故意在地面扫出沙沙的声响,或是用爪子轻轻叩击木板。 “这边,小瞎子,这边!” 她故意用只有闻澈能听到的细微气音“说话”,虽然知道孩子听不懂,但那活泼的动静本身,就是最好的指引。 闻澈便咧开刚冒了两颗小米牙的嘴,咯咯笑着,张开双臂,朝着声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扑去。 常常是扑个空,一屁股坐在地上,但她也不哭,歪着脑袋“听”绯瑶下一刻会在哪个方向弄出动静,然后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她的“探险”。 乘雾有时在廊下看着,捋着胡子笑:“得,贫道这师父还没教什么,先让只狐狸给领上道了。” 白未晞则会默默将屋内可能绊脚的物件移开。 很快,闻澈不再满足于室内。春日暖阳照进庭院,她的小脸便朝着光与暖的方向仰起,空茫的眼睛也仿佛映进了光亮。 绯瑶琥珀色的眼珠转了转,某日,趁乘雾在殿前清扫、白未晞在屋后整理药草,她凑到正在廊下摸索卵石纹理的闻澈身边,用脑袋轻轻顶了顶孩子的小腿,喉咙里发出邀请般的呼噜声。 闻澈似乎懂了,小手摸索着,抱住了绯瑶温暖而毛茸茸的脖子。 绯瑶等她抱稳,便慢慢站起身。闻澈挂在她身上,小脚勉强沾地,被她带着,一步一步,挪出了廊檐,踏上了庭院被阳光晒得微暖的卵石地面。 春风拂过,带来了远山树林的气息,带来了池水泛起的微澜声,带来了鸟雀在檐角争鸣的脆响。 这些都是闻澈在室内未曾如此清晰感受过的。 她的小脑袋转来转去,鼻子微微耸动,空茫的眼睛睁得很大,仿佛在用全身的感官,努力捕捉这个突然变得广阔、丰富、嘈杂而又生机勃勃的世界。 绯瑶驮着她,走得慢而稳,沿着庭院边缘,避开可能有湿滑青苔的地方。 偶尔,她会停下,让闻澈的小手触摸一下粗糙的树干,或是探一下清凉的池水。 闻澈触摸到池水时,猛地缩回手,又好奇地再次探出,脸上露出惊奇的表情,发出“呀”的短促音节。 从此,这成了九阜观春日里最常见也最奇特的景象之一: 一只火红色的小狐狸,背上“挂”着一个穿着靛青小衣、眼睛看不见却满脸好奇的女娃娃,在道观的庭院里,在观门外平整些的空地上,慢悠悠地转着圈。 狐狸的脚步轻巧稳健,女孩的小手紧紧搂着狐狸的脖颈,小脸贴着她温暖的毛发,耳朵竖着,捕捉着风带来的每一丝新鲜声响。 远处山民隐约的吆喝,近处蜜蜂嗡嗡的飞舞,甚至蝴蝶掠过草尖的微颤。 白未晞有时会站在殿前台阶上,静静看着。 乘雾则往往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边劈柴或整理杂物,一边摇头晃脑:“狐大仙驮童儿巡山咯!咱们九阜观,也算是仙气飘飘,与众不同喽!” 绯瑶听见,通常会甩给老道士一个不屑的眼神,但步伐依旧平稳,偶尔还会故意绕到乘雾脚边,用尾巴扫一下他的裤腿,引得闻澈又是一阵咯咯笑。 山林褪去冬装,层层新绿点染。 闻澈的世界,虽然依旧没有光影的形状,却通过耳畔的风声、指尖的触感、鼻端的芬芳,以及身下这只温暖灵巧的“坐骑”,渐渐地、真实地,与这个鲜活复苏的春天连接在了一起。 山花渐次荼蘼,绿荫一日浓过一日。这日晌午,阳光正好, 小闻澈刚被绯瑶驮着在观后稀疏的林子里“巡”了一小圈,认识了几种不同触感的树皮和带着茸毛的新叶,正被乘雾抱在膝头,用木勺喂着加了野菜茸的米粥。 观门外青石阶上,忽然传来一阵迟疑的、拖沓的脚步声,停在门口,却久久没有叩门声。 绯瑶耳朵最先竖起,琥珀色的眼珠转向门廊方向,鼻尖轻轻耸动。 白未晞从厢房走出,手里拿着一把新采的、叶子肥嫩的野菜,目光也投向观门。 乘雾放下木勺,将闻澈小心地放在铺了垫子的地上,拍了拍道袍前襟,扬声问道:“门外何人?进香请入。” 又静了片刻,那扇厚重的木门才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一道缝。一个瘦小的身影挨着门边蹭了进来。 是个男娃子,看着约莫八九岁年纪,穿着一身褴褛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短褐,赤着脚,脚上满是污垢和细小的伤痕。 头发乱蓬蓬地结成一绺一绺,脸上脏得看不出眉目,只有一双眼睛,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疲惫和一种硬撑着的警惕。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庭院中的几人,尤其在白未晞平静的脸上和绯瑶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皮。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充当拐棍的粗糙木棍,另一只手抱着个破碗,碗边缺口,空空如也。 “道、道长……” 孩子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却努力说得清楚,“我……我不是来要饭的。” 乘雾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花白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孩子似乎更紧张了,攥着木棍的手指节发白,但还是鼓起勇气,把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说了出来: “我……我从尤溪城里来的。听说九阜观的乘雾道长心善……我、我不要饭,我能干活!砍柴、挑水、扫地、烧火……我都会!我只求……只求有个地方住,有口吃的,我不白吃白住!” 他说得急,胸膛微微起伏,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除了恳求,还有一股倔强的、想要证明自己“有用”的急切。 他目光扫过干净的庭院,堆放的柴垛,冒着淡淡炊烟的厨房,最后又回到乘雾脸上,满是期盼。 乘雾还没开口,一旁的白未晞清冷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不高,却像山涧冰水,让那孩子瞬间绷紧了身体。 “这里不是善堂。” 第366章 小癞头 白未晞的话令那小乞儿身子一僵,他抬头看向白未晞,对上她那双深黑无波的眼眸,似乎瑟缩了一下,但那股倔强撑着他没有退缩。 “我、我知道!” 小乞儿急急道,甚至向前挪了一小步,“我不是求施舍!我真的能干活!我有力气!道长,您让我试试,我要是偷懒,要是做得不好,您随时撵我走,我绝无怨言!”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晰,“我只求……有瓦遮身,有地容身。”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重地敲在安静的庭院里。有瓦遮身,有地容身。对于这个衣衫褴褛、赤足站在春寒石阶上的孩子来说,这已是全部奢望。 乘雾沉默着。他目光扫过孩子冻得发红、满是裂口的赤脚,看到他单薄破衣下清晰可见的肋骨轮廓。 坐在软垫上的闻澈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同,小脸转向门口的方向,空茫的眼睛“望”着,小手无意识地抓挠着身下的垫子。 绯瑶蹲坐在白未晞脚边,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孩子,尾巴尖极其缓慢地左右摆动,带着审视的意味。 白未晞并未看那孩子,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乘雾,深黑的眼眸里平静无波:“这样的人,山下还有很多。你能收留几个?”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冷酷,剥开了所有温情的可能,直指一个现实而无奈的本质,个体的善意,面对普遍的苦难,力量何其有限。 小乞儿闻言,身体猛地一颤,刚刚升起的一点希冀仿佛又要破碎,他紧紧咬住了下唇,脏污的小脸上血色褪去,只是那双眼睛无比期待的望着乘雾,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乘雾听了白未晞的话,并未露出为难或沉思的神色。他反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沧桑,更多的却是一种看透后的豁达。他先是对着小石抬了抬下巴,问: “小子,叫什么名字?家里人呢?” 孩子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下去,低声道:“没名字……城里人都叫我‘小癞头’。”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生过疮疖的头发,“家里人……早没了。” 乘雾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然后,他才看向白未晞,语气轻松,“女娃子,你这话在理。山下受苦的人多了去了,贫道一个穷老道,别说几个,一个都未必养得周全。”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到紧张得几乎僵住的小乞儿身上,脸上的惫懒神色收了收,透出几分洞悉世情的通透: “可今日走到我这观门前,说出‘只求有瓦遮身’的,就他一个。这是他的缘,也是观的缘。缘分到了眼前,拒之门外,那是跟自己过不去。” 他顿了顿,声音平和却坚定:“至于能收留几个?嘿,看见了,遇着了,且眼前这个瓦片还够遮得住,那就先遮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道法自然,讲的就是个顺应当下。” 这番话说得洒脱,没有什么悲天悯人的大道理,却自有一股随缘而安、尽力而为的坦荡。 他既承认了善意的局限,又不因此束缚住眼前伸出的手。 白未晞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对于乘雾的说法,她既未赞同,也未反驳。只是转身,继续去处理手中那把野菜。 绯瑶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嘀咕道:“说得好听,还不是心软……” 乘雾哈哈一笑,不以为意,对着小石拍了拍手:“行啦,小子,别愣着了。不过话说前头,观里清苦,活计不少。干得好,有你一口饭吃,有间厢房角落容身。偷奸耍滑,或是不守观里规矩,贫道可不容情。” 小乞儿听闻此言,脏兮兮的小脸上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他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谢谢道长!谢谢……谢谢道长收留!我一定好好干!我一定守规矩!”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磕头磕得实实在在。 “起来起来,” 乘雾摆摆手,“咱这儿不兴这个。先去拾掇拾掇自己,完了来厨房帮忙。” 小乞儿一骨碌爬起来,抱着他的破碗和木棍,朝着厨房方向小跑而去,脚步轻快。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乘雾弯腰抱起朝他伸手的闻澈,蹭了蹭孩子的小脸,低笑道:“得,咱们这家,人口是越来越兴旺了。” 绯瑶甩了甩尾巴,跳上窗台,望着小乞儿离开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也只是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 转眼已经入夏,那孩子,现在有了个临时的称呼,小石头。乘雾随口喊的,说他“跟后山石头似的,硬邦邦,但实在”。 小石头对这个名字毫无异议,在这里他不是那个无名无姓、人人可欺的“小癞头”了。 小石头干活确实卖力。天不亮就起身,抢在乘雾前头把庭院扫得干干净净,水缸挑得满满当当。 他手脚麻利,虽然瘦小,但力气居然挺大,劈柴、烧火、帮着晾晒草药,样样上手极快。 他话不多,除了必要的应答,大多时候只是埋头做事,眼睛却亮得很,时刻留意着哪里还需要帮忙。 他对观里的一切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 吃饭时,总是等到乘雾和白未晞动了筷子,才小心地端起自己的粗陶碗,将每一粒米、每一片菜叶都吃得干干净净,连碗沿都要仔细舔过。 夜间他睡在杂物间收拾出来的一角干草铺上,盖着乘雾找出来的一床旧薄被,总是睡得格外沉,仿佛要将过去所有颠沛露宿的夜晚都补回来。 而小石头最特别的关注,落在了小闻澈身上。 或许是因为闻澈是观里最弱小、最无防备的一个,又或许是因为闻澈那全然依赖、不辨美丑贵贱的懵懂,触动了小石头内心某处柔软的记忆或渴望。 他看顾闻澈,比乘雾和白未晞还要细致几分。 闻澈走路时,他总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张开手臂虚护着,在她快要跌倒时,总能及时伸出一只手稳稳扶住。 他会耐心地告诉闻澈:“小澈儿,这边是门槛,要抬脚……这边地上有块松动的石头,咱们绕开……” 尽管知道她看不见,他还是会细细描述,仿佛这样能帮她构建起周围世界的轮廓。 渐渐的,小石头取代了绯瑶,成了闻澈探索庭院和观外平地的“新向导”。 绯瑶对此,似乎并无不满,反而乐得清闲。 自小石头来了后,她又恢复了那副娇健黑猫的模样,要么团在阳光最好的窗台上打盹,要么跟在白未晞脚边溜达,只是琥珀色的眼睛总会留意着那两个孩子的动静。 当小石头牵着闻澈的手,小心翼翼地带她感受新发的草叶,或是倾听不同鸟雀的鸣叫时,绯瑶往往会蹲在不远处的石阶或树杈上,尾巴尖悠闲地晃动。 第367章 檐归 这日午后,小石头洗净了手,轻轻牵起闻澈的小手。闻澈已经熟悉了他的气息和触感,立刻依赖地握紧了他的手指。 “小澈儿,今天咱们去听听溪水声,好不好?” 小石头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温和,“昨天下过雨,水声肯定更响。” 他牵着闻澈,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极稳,穿过庭院,走向观外不远处那条山溪。溪水果然欢腾,哗啦啦地冲刷着卵石,在阳光下溅起细碎晶莹的水珠。 小石头选了一块平坦干燥的大石头让闻澈坐下,自己蹲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引导她的指尖去触碰飞溅过来的、冰凉的水雾。 “凉不凉?这就是溪水,从很高的山上流下来,带着山里的味道。” 他描述着,“太阳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可惜……” 他话顿住了,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闻澈却仿佛能感受到他的停顿和那一丝几乎不可察的遗憾。她空茫的眼睛“望”着小石头声音的方向,小脸安静。 小石头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山风吹过,带着湿润的水汽和草木清香,拂动两个孩子额前柔软的碎发。 忽然,小石头更加握紧了闻澈的小手,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认真,做了一个郑重无比的承诺: “小澈儿,你看不见,没关系。”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表达。 “以后,我做你的眼睛。” “我帮你看路,告诉你花是什么形状,树有多高,下雨前蚂蚁会搬家……所有我看得到的,都告诉你。” 他的话语质朴,甚至有些笨拙,却透着满满的实在。 闻澈不知道是否完全听懂了这承诺的沉重,但她似乎感受到了小石头语气里的温暖和坚定。 她歪了歪头,空茫的眼睛“望”着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纯粹灿烂的笑容,另一只小手也摸索着伸过来,抓住了小石头的衣袖,发出含糊却愉悦的“啊”声。 不远处的老松枝头,黑猫形态的绯瑶悄然蹲踞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琥珀色的眼眸中,那抹惯常的狡黠或挑剔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悠远的、近乎温柔的平静。她轻轻甩了甩尾巴,没有出声打扰。 …… 进入仲夏后,小石头来到九阜观已两月有余。这两个多月里,他如同一棵被移栽到沃土的小树,褪去了初来时的惶然与干瘪。 每日充足的饭食,安稳的睡眠,规律的劳作,让他瘦小的身板眼见着有了些肉,脸上脏污洗净后,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孔,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和警惕,也逐渐被一种安宁的亮光取代。 他勤快得让乘雾都时常觉得“无事可做”。不仅将分内的活计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修补观里一些老旧的用具,甚至跟着白未晞认了几样常见的草药,晒制起来一丝不苟。 他对闻澈的照顾更是无微不至,成了小闻澈最信赖的人。 闻澈似乎也能通过声音和气息准确辨认他,只要他在附近,总会朝着他的方向伸出小手。 这一日傍晚,暑热稍退。乘雾坐在庭院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摇着蒲扇,看着小石头正耐心地引导闻澈,用小手触摸一片刚摘下的、脉络清晰的梧桐叶,同时低声描述着叶子的形状和触感。 绯瑶蜷在旁边的石桌上打盹,尾巴偶尔惬意地扫动一下。白未晞则坐在不远处的廊檐下,就着最后的天光,分拣着白日采回的药草,侧影安静。 乘雾看了许久,忽然放下蒲扇,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小石头,你过来。” 小石头闻声,立刻将闻澈小心地领到白未晞附近的安全处,然后快步走到乘雾面前,站得笔直,带着惯有的认真:“道长,有什么吩咐。” 乘雾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虽旧却浆洗得干净、补丁也打得整齐的衣裤上停了停,又落在他已有了些许健康色泽的脸上,最后对上他那双清澈而专注的眼睛。 “这两个多月,你做得不错。” 乘雾开口,语气是少见的郑重,没了平日里的戏谑,“观里里外外,省了贫道不少心力。小澈儿也多亏你细心看顾。” 小石头没想到乘雾会突然说这个,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微微泛红,有些手足无措,只嗫嚅道:“应、应该的。道长和……和各位收留我,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我……” “行了,客气话不多说。” 乘雾摆摆手,打断了他,“‘小石头’这名字,叫着顺口,但终究是个随口叫的记号。你既安心在此住下,也算是观里人了,总得有个正经点的名字。” 小石头猛地抬起头,眼睛骤然睁大,里面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惊喜与巨大期待的光彩,嘴唇微微颤抖着,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明白,一个正式的名字,与“小癞头”、“小石头”这样的临时称呼截然不同。那意味着真正的接纳。 白未晞分拣药草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朝这边看了一眼。绯瑶也睁开了琥珀色的眼睛,饶有兴趣地看过来。 乘雾捋了捋胡子,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慢悠悠道:“你当初来时,说‘只求有瓦遮身’。这片遮风挡雨的屋檐,如今你也算是在下头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小石头激动得有些发红的脸庞,声音沉稳而清晰: “往后,你就叫‘檐归’吧。” “檐下归来,有处可依。望你记得今日这片遮身之瓦的来之不易,也望你从此心有所归,行有所止。” “檐归……” 小石头——不,现在该叫檐归了,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颤。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温度,滚烫地烙进他心里。檐下归来……有处可依……心有所归…… 这不正是他流浪街头、蜷缩破庙时,最深切也最不敢奢望的梦吗?如今,这梦被眼前这位看似惫懒、实则心性通透豁达的老道士,用两个字轻轻托起,变成了他可以紧紧握在手中的真实。 巨大的喜悦和一种沉甸甸的、名为“归属”的安心感冲击着他,让他眼眶瞬间红了,鼻头发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去,然后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谢……谢道长赐名!” 他的声音哽咽,却异常响亮,“檐归……檐归记住了!一定不忘道长收留赐名之恩,不忘这片屋檐!” 乘雾受了这一礼,没有立刻让他起来,只是目光温和地看着他,点了点头:“记住就好。起来吧,檐归。以后,这儿就是你家了。” “哎!” 檐归响亮地应了一声,站起身,脸上还带着泪痕,却已经笑得眉眼弯弯。他忍不住又低声念了一遍自己的新名字。 廊下的白未晞收回目光,继续分拣药草,嘴角升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闻澈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似乎感应到檐归异常欢喜的情绪,也朝着他的方向,咧开嘴,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 暮色四合,九阜观的屋檐下,晚风送爽。一个曾经无名无姓、乞食为生的流浪儿,在这一刻,真正找到了他的“檐”,他的“归处”。 第368章 福地 夏末。 尤溪四周群山环抱,白未晞夏日里进山的次数愈发频繁。 绯瑶有时跟着,有时懒怠。这日傍晚,见白未晞又背起竹筐,她琥珀色的眼珠转了转,从窗台跃下,跟在了后面。 “闲着也是闲着,跟你去转转。”她如是说,语气随意。 白未晞没说什么,一人一狐便没入苍茫暮色之中,朝着更幽深的林间行去。 白未晞步履平稳,穿行在愈发茂密、几乎无路可循的林间,仿佛对复杂地形有着天然的直觉。 绯瑶跟在她身侧或稍前,身形灵巧地避开横生的枝杈藤蔓,鼻尖不时耸动,捕捉着山林间各种细微的气息。 她们翻过一道陡峭的山脊,沿着一条被落叶厚厚覆盖的干涸古河道向下。月光初升时,前方传来隐约的水声,是种种水滴落入深潭的空灵回响。 绕过一片巨大的、生满墨绿色苔藓的崩塌岩体,一个隐藏在纠结藤蔓与蕨类植物后的洞口赫然出现。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躬身通过,内里幽深,但那水声和一股异常清新、沁人心脾的气息正从其中幽幽散出。 这气息与寻常山林的湿润泥土气不同,更纯粹,更……“活”。 绯瑶的耳朵瞬间竖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兴奋:“这里面……有点东西。” 白未晞也停下了脚步,深黑的眼眸望向洞口。这个,可比“夙愿”在的那个洞好多了。 她在这个洞口便感受到了一种精粹的灵气,对她这僵尸之躯并无排斥,反而有种隐约的滋养感。 她拨开藤蔓,弯腰走了进去。 初入极暗,只有零星从岩缝渗下的微光和水滴反光。但行不过十余丈,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仿佛山腹被掏空。洞顶并非完全封闭,在高不可及的穹窿处,竟有几处狭窄的裂隙和孔洞,将皎洁的月光和璀璨的星辉引入洞中,形成几道朦胧的光柱,斜斜投射在洞内。光柱中,尘埃与水汽缓慢浮动,如梦似幻。 洞底并不黑暗,许多岩壁和地面覆盖着一种发出极微弱、柔和荧光的苔藓或地衣,幽幽蓝绿,将巨大的空间点缀得如同静谧星空倒悬。 边上有一汪不大的水坑,水色在微光下呈现一种剔透的墨绿,那空灵的水滴声,便是从极高处一根钟乳石尖端,每隔许久才滴落一滴入潭中发出,在寂静的洞内回荡不息。 在水边一片相对干燥的岩石坡地上,生长着几株形态奇特的低矮植物。植株不过尺许高,叶片肥厚呈墨绿色,脉络隐隐透着银丝。 每株顶端,都结着一两颗龙眼大小、通体浑圆、表皮晶莹近乎半透明的果子,果子内部仿佛有乳白色的光华在缓缓流转,散发出一种纯净而温和的灵力波动,与整个溶洞的灵气同源,却又更为凝聚。 “这果子有灵气!” 绯瑶失声低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修炼至今,她对这类蕴含月华精粹的灵物感应最为敏锐。这东西对她而言,比任何丹药都更为滋补契合。 白未晞的目光扫过那几株植物和果实,又抬头看了看洞顶泻下的月光。这溶洞地形奇特,竟能汇聚月华星辉,经年累月,配合特殊的地脉水汽,才孕育出这等灵物和如此充沛平和的灵气环境。确实是一处罕见的天然福地。 “你在此修行,合适。” 白未晞对绯瑶说道。 绯瑶早已按捺不住,轻盈地跃到那灵果旁边,却没有立刻吞食,而是先深深吸了一口洞内充满灵气的空气,闭上眼感受了片刻。再睁开时,她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流转着灵动的紫色光晕。 她回头看了白未晞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此处灵气纯粹,对我大有裨益。我需在此停留几日,汲取月华,调和内息。”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若有事就先走,我认得路。” 白未晞摇摇头,走到洞内一处平坦干燥的岩石边,放下背筐,就地坐了下来。“我也看看。” 这里的环境对她而言同样舒适。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这处与世隔绝的溶洞便成了一人一狐临时的修行地与观察站。 绯瑶大多数时间都卧在灵果树旁,她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月华般的银白色光晕,七条狐尾的虚影偶尔会在她身后隐隐浮现,又缓缓收敛。 洞内精纯的灵气和她自身修炼的月华之力交融,缓慢而坚定地淬炼着她的妖躯与内丹。 那几颗果子她并未急着采摘,而是任由其自然散发着灵力,辅助她修行,直到第三日清晨,其中一颗自然脱落,她才小心接住,服下后,周身光华明显凝实了一瞬。 白未晞则如她所说,真的在“看”。 她有时会仰头凝视洞顶裂隙中移动的星光,计算着时辰与光柱角度的变化。有时会伸手触摸那些发光的苔藓,感受其微弱的生命波动与灵气吸附的特性。 更多时候,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深黑的眼眸仿佛能穿透岩石,感知着整个溶洞乃至周围山体间,那缓慢而浩瀚的地气与灵气的流动脉络。 这里的环境让她想起夙愿伞营造的“永寂”,虽然性质不同,但那种与外界隔绝、自成循环的“域”的感觉,有某种奇妙的相似之处。 她也会留意绯瑶的状态。能看到小狐狸眼中紫意日渐浓郁凝实,周身气息愈发圆融内敛,那并非力量暴涨的张扬,而是一种更深层、更稳固的沉淀与升华。 直到第五日,绯瑶周身的光华彻底敛入体内,她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眸此刻清澈深邃,紫色光华流转其中,顾盼间灵性逼人。她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骨骼发出轻微的、愉悦的脆响。 “差不多了,” 她开口,声音清越依旧,却仿佛多了某种空灵的回韵,“再贪多,反而不易沉淀。此地甚好,以后可以常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株灵果,还剩下两颗,在微光中莹莹润润。“留着吧,下次再用。” 白未晞也从静观中收回心神,点了点头。她这几日并非毫无收获,对此地灵气与地脉的感应更加清晰,这种感知的精细度,对她掌控自身力量和理解周遭世界,亦是一种无形的提升。 她们没有破坏洞内任何布置,悄然退出了这处天然福地。当重新沐浴在林间真实的月光下时,绯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隐蔽的洞口,眼中闪过一丝留恋,随即又化为惯常的狡黠灵动。 “给你使个手段瞧瞧!” 绯瑶体型瞬间暴涨,七尾摇曳,火红的光芒冲向了洞口。 光芒褪去,那个洞口,已同寻常峭壁无差,白未晞伸手触碰,亦是粗粝坚硬。 第369章 包括她吗 回九阜观的路上,绯瑶明显有些不同。步履更轻盈,眼瞳深处紫意流转,走在前面,尾巴愉快地晃动。 白未晞跟在后面,目光不时被林间各种“特别”的东西吸引。 经过一片潮湿的腐木区时,她停下脚步。几株颜色异常鲜艳的蘑菇从腐烂的树根旁冒出来,一簇簇,有猩红带白点的,有明黄如鹅掌的,还有泛着诡异金属蓝光的,在幽暗林下格外扎眼。 白未晞蹲下身,开始采摘,专挑颜色最亮、形状最奇特的。 走在前面的绯瑶嗅到空气里那不同寻常的、混合着土腥与某种甜腻的孢子气味,回头一看,立刻“啧”了一声:“又来了,你这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其实坏得很!” 白未晞正小心地将一朵蓝得发亮的蘑菇放入筐中,头也不抬,并未应声。 “我说,你能不能在外边吃完了再回去啊!” 绯瑶见白未晞不理,声调拔高,“这玩意煮了实在是太香了,真正的香得要死!可就你一个能吃!你考虑一下其他人好不?” 她想起上次白未晞带回类似的毒菇,乘雾给她煮了。 那煮出来的异香差点把她狐狸馋虫勾出来,结果只能干瞪眼,看着白未晞吃完,还点评了一句“确实好吃”,把她气得够呛。 白未晞已经采了很多颜色各异的毒蘑菇,码在筐里。她站起身后,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向绯瑶,很认真地摇头:“不行。乘雾煮的好吃,你们可以出去,等我吃完再回来。” 绯瑶:“……” 两人继续前行。没走多远,白未晞又停了。这次,她的目光落在前方一截横倒的枯木上。一条约莫两尺长、背部是鲜艳红黑环纹、腹部雪白的蛇,正懒洋洋地盘在木头上。 绯瑶只看了一眼,就叹了口气:“蛇你也玩不够?这林子里的蛇都快被你摸完了。” 白未晞 此时已经悄无声息地靠近,在那条蛇警觉地昂起头、吐出鲜红信子示威的瞬间,右手如电般探出,精准地捏住了它的七寸。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 她把蛇拎到眼前,仔细端详。 “这条不一样。” 她语气平淡,带着专注。 “哪儿不一样?不都是长条、冷血、会咬人?” 绯瑶没好气地凑近些,琥珀眼打量着在白未晞手中徒劳扭动的红黑环纹蛇。 “花纹走向不同。” 白未晞用左手食指虚虚划过蛇背的红黑交界处,“这里的红纹边缘有锯齿状细鳞,上次抓到的那条环纹蛇是平滑的。” 她又轻轻拨弄了一下蛇头,“头的形状也更扁一些,瞳孔是方的,不是圆的。毒牙倒钩的角度好像也有细微差别……” 她一边说,一边捏开蛇嘴查看。 那蛇估计这辈子没受过这种“细致观察”的屈辱,挣扎得更厉害了。 绯瑶看着白未晞那副严肃探究的模样,再看看那蛇生无可恋的挣扎,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同情这蛇。 她甩甩尾巴:“行行行,白先生,您观察入微。看完了没?看完了赶紧放了,瞧着膈应。” 白未晞又看了几眼,似乎把这蛇的细节记下了,这才松开手。那蛇一落地,“嗖”一下就窜进草丛不见了。 这次她们走的很远,到了玳瑁山脉,归程路上虽然速度不慢,到达九阜山时,已至破晓。 晨光熹微,将九阜观的黛瓦和缭绕的炊烟染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白未晞和绯瑶刚踏上最后几级青石台阶,就看见已经敞开山门的,一个瘦小却利落的身影已经在庭院里忙活了。 是檐归。 他每日天不亮便起,生火烧水,熬上米粥后,便拿着几乎跟他差不多高的大扫帚,认真地清扫着夜风吹落的叶片和残花。 听到脚步声后,檐归抬起头,见是白未晞和绯瑶,清秀的脸上立刻露出一个干干净净的笑容,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懂事和安然。 “两位回来了。”他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打招呼,目光在白未晞背后的竹筐上略一停留,又很快移开,“灶间有热水。” 他在这里住了四个多月了,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惶恐不安的小乞儿。观里的平和宁静滋养了他,也让他那双眼睛看得越发明白。 但檐归从不多问。他珍惜眼下这片能遮风挡雨的屋檐,珍惜每一顿热饭,珍惜乘雾道长看似随意实则关切的指点,也珍惜小澈儿全然依赖他的小手。 “嗯。” 白晞应了一声,脚步未停。 绯瑶则只是甩了甩尾巴,从檐归脚边轻盈走过,琥珀色的眼睛瞥了他一眼,算是打过招呼,径直朝灶房飘出的食物香气方向去了。 这时,乘雾老道揉着眼睛走了出来,道袍松松垮垮,显然也是刚起不久。他一眼就看到了归来的两人,尤其注意到了白未晞背后的竹筐。 “哟,回来了?这次出去得可有点久啊,让贫道好等。” 他打了个哈欠,脸上却带着笑,目光饶有兴致地投向竹筐,“又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让贫道开开眼。” 白未晞走到廊下,卸下背筐,将筐口冲向乘雾。 檐归虽然低着头继续扫地,耳朵却竖着。他虽然不问,但也难免会好奇。 一旁的绯瑶已经跳上了窗沿,歪着头,很有兴致的等着看乘雾的反应。 乘雾凑近竹筐,看着那些颜色妖异、还带着林间湿气的蘑菇,花白的眉毛挑得老高:“嚯!这次的成色……更好看了啊!” 他伸手捏起一朵蓝色的,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女娃娃,我谢谢你!” “不客气,虽然你们吃不上,但闻闻味道也是好的。”白未晞应的很认真。 看着白未晞的认真脸,乘雾一愣,“你可知,你这样很容易挨揍?” “无妨,你们一起上也行。” 小狐狸听到这话,强压着没笑出声。扫地的檐归也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哈哈,包括她吗?”乘雾抱着手臂大笑,冲着厢房位置努了努嘴。 小小的闻澈,正站在那里。 第370章 阿白 山间的岁月,仿佛比别处流淌得更沉静些。一度寒暑交替,叶子又黄了。 闻澈来到道观已满一年。虽然她的眼睛依旧看不见,但小脸上褪去了婴儿的懵懂,多了些灵动的神色。 她走路已经很稳当了,小嘴也利索了许多,能清晰地喊“爷”、“猫猫”、“哥哥”,对着白未晞,则会用一种格外软糯的调子喊“阿白” 白未晞对此不置可否,算是默认了。倒是小狐狸打趣了几次,见白未晞并不在意,倒也失了兴致,不再提了。 小闻澈的世界通过声音、触感和气味构建得愈发丰富,最喜欢的就是被檐归牵着,或是听着绯瑶刻意弄出的各种动静,在观里“探险”。 檐归身量拔高了不少,虽仍显瘦削,但不再是当初那副干瘦模样,胳膊上有了结实的线条。 他彻底融入了观里的生活,干活越发有章法,甚至开始学着辨识更多草药,帮乘雾处理一些简单的香客祈愿事务。 他将自己来到九阜观的那一天,默默的定为了自己的生辰。对他而言,那一天,才是他真正生命的开始。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白未晞几乎将九阜山及其周边的大小支脉、深谷幽涧转了个遍。她的背筐里,带回过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散发着奇异香气的朽木芯、只在午夜开花的幽灵兰(她守了一夜摘回来的)、某种野兽脱落下来的、带着螺旋纹路的巨大犄角碎片、甚至还有一次,她拎回了一窝刚出生不久、眼睛还没睁开、被她从坍塌的兽穴里“顺手”救出来的小山猫崽,养了几天,乘雾老道说这个不好吃后,她才放回了山里。 她的“好奇心”一如既往地直接且不挑对象。绯瑶早已从最初的“大惊小怪”进化到如今的“麻木不仁”,最多在她试图把某种黏糊糊的菌类带进厨房时,翻个白眼,或者在她又捏着一条没见过的毒虫把玩时,懒洋洋地评价一句:“这次的花纹总算有点新意。” 乘雾则是“来者不拒”,无论是能入药的,能吓人的,还是纯粹“看着有趣”的,他都能面不改色地收下,然后找出各种奇怪的用途。 比如那块野兽犄角碎片,被他打磨后,成了闻澈一个不会摔坏、触感奇特的玩具。那香气奇特的朽木芯,晒干后切碎,混在驱虫的香包里,效果竟出奇的好。 这一日,秋阳正好,天高云淡。庭院里晒着新收的草药和野栗子,空气里弥漫着干燥温暖的香气。 檐归正小心地翻动着笸箩里的黄精片,闻澈则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小蒲团上,手里摸着一片光滑的银杏叶,小嘴咿咿呀呀地试图模仿檐归教她的歌谣。 绯瑶团在殿脊的鸱吻旁晒太阳,油光水滑的皮毛在阳光下几乎泛着光,眼瞳深处的紫意比两年前更加凝练,偶尔流转间,灵性逼人。那溶洞的果子,已经被她吃完了。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庭院里的温馨景象,尾巴尖惬意地晃动着。 白未晞从外面回来,背筐这次看起来不重。她走进院子,将筐放下。 檐归立刻抬头,露出笑容:“白姑娘回来了。” 闻澈也循声转过头,甜甜地喊:“阿白!” 白未晞走到闻澈身边,伸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然后从筐里拿出一个用大片树叶包裹的东西,递给檐归。 檐归接过,打开树叶,里面是几颗红艳艳、形似小葫芦的野果,晶莹剔透,散发着清甜的果香,还带着山泉洗过的凉意。 “后山背阴处找到的,霜打过,应该很甜。” 白未晞平淡地说,“你和澈儿分着吃。” 檐归眼睛一亮,这种果子他见过,极难采摘,生长在陡峭的崖缝,没想到白未晞竟带了回来。 “谢谢白姑娘!” 他小心地拿起一颗,擦了擦,先递到闻澈嘴边,“澈儿,尝尝,甜的。” 闻澈小心地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她立刻眯起了看不见的眼睛,满足地“嗯”了一声,小脸上漾开笑容。 乘雾这时从正殿踱步出来,手里拿着一卷边角磨损的书籍,看到檐归手里的果子,笑道:“呦,又有口福了。女娃娃这次是哪个生灵遭的殃,试的毒?” “一头野山羊。”白未晞答道。 她百无禁忌,但带回来的没见过的吃食只能用来试了。 “好狠的心!”小狐狸大呼,“这林子里的所有生灵见了你都得绕道走。” “绯瑶仙子,这些给你。”檐归招了招手,冲着小狐狸喊道。 小狐狸在这两个孩子面前早已不藏着了,并且要求他们喊她为‘绯瑶仙子’。檐归听话,但闻澈依旧,“猫猫,来吃!” 白未晞接着从筐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形状不规则的深褐色石头,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蜂巢般的孔洞,对着光看,那些孔洞深处似乎有微弱的七彩光泽流转。 “这个,” 她把石头递给乘雾,“在西北边涧底捡的,水冲了不知道多少年。看着……有点意思。” 乘雾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仔细看了看那些奇特的孔洞和隐约的光泽,挑了挑眉:“蜂窝石?还带着虹彩?这东西倒是少见,放着当个镇纸不错。” 一切自然而然。檐归分着果子,闻澈小口吃着,乘雾研究着新得的石头,白未晞则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笼罩着小小的道观,将每个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日复一日的琐碎与陪伴。但正是在这琐碎中,当初那个废墟中重建的“家”,已根基扎实,檐下温暖。 第371章 收徒 开宝元年 尤溪 九阜观 春寒尚料峭,但风中已捎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泥土苏醒的潮润气息。上元节至,山下县城或有灯会,山间道观却是另一番光景。 檐归早早起身,将观里的几盏灯笼擦拭干净,挂于檐下。 闻澈快三岁了(虚岁),裹着厚厚的棉袄,坐在廊下小凳上,听着檐归忙碌的声响,小脸朝着有光有热的方向,时不时问一句:“哥哥,亮了吗?” “亮了,黄澄澄的,像个小太阳。” 檐归温声回答,手里活计不停。 午后,乘雾将两人叫到正殿前。白未晞静立廊下,绯瑶团在她脚边,琥珀色的眼眸半阖,尾巴却轻轻摆动。 殿内清净,老君像前的供桌上,今日除了常备的清茶,还多了一碟檐归清晨从后山摘来的、最早绽开的几朵鹅黄色野花,和一盘乘雾自己炒的、喷香的豆子。 乘雾今日穿了那身稍新的道袍,头发也难得束得整齐。他看着眼前站定的两个孩子,一个挺拔勤勉,一个灵秀懵懂,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有复杂的情绪掠过,最终沉淀为一种温和的清明。 “檐归,澈儿,”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沉静得多,“今日上元,你二人来观中,时日也不短了。檐归踏实肯干,心性纯良。澈儿虽幼,赤子纯净。贫道……为师,” 他顿了顿,自然地改了口,“今日便正式将你们收入门下,列为弟子。” 檐归闻言,呼吸微微一滞,随即挺直了背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郑重与激动。他轻轻拉了一下闻澈的小手。 闻澈虽不完全明白“列入门下”的具体含义,但能感觉到气氛的不同和乘雾话语里的认真,也乖乖站好,空茫的眼睛“望”着乘雾的方向。 “既入我门,便需知晓序齿传承。” 乘雾的声音平稳,却仿佛带着岁月的重量,目光投向殿外苍茫的远山,又收回,落在两个孩子身上。“你们并非为师最初收的弟子。在你们之上,原还有两位师兄一位师姐。” 此言一出,廊下的白未晞眼神微动,绯瑶的耳朵也轻轻抖了一下。 檐归怔住了,他从未听乘雾提起过这些。 “你们的大师兄是,静远,二师姐,玄素,三师兄,澄心。” 他并没有描述更多细节,没有说他们的模样,没有讲他们的故事,甚至没有提他们早已不在人世。 但这一种无需言明的缺席,一种已然成为背景的伤痛。 “如今,” 乘雾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檐归和闻澈身上,那丝飘远的情绪被他很好地收敛,嘴角甚至带上了点惯常的的弧度,“檐归,你便是行四,是为师的四弟子。澈儿,你是老幺,行五。可记下了?” 檐归只觉得喉头有些发紧。他终于明白了乘雾望向远山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寂寥是什么。 他用力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弟子檐归,记下了。行四。” 他拉着闻澈的小手,轻声引导:“澈儿,你是小五。” 闻澈似懂非懂,但也乖巧地跟着说:“澈儿,小五。” “好。” 乘雾点点头,似乎完成了一件搁置许久的心事,神情松弛下来。他从袖中取出两枚早已准备好的、打磨光滑的木质小卦签,不过手指长短,一面刻着简易的太极图,一面刻着他们的序齿“肆”和“伍”。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拿着玩吧。算是个凭证。” 他将刻着“肆”的递给檐归,“伍”的递给闻澈。 檐归双手接过,触手温润,他紧紧攥住,仿佛握住了某种沉甸甸的传承与认可。闻澈也好奇地摸着小木签上的刻痕。 “行了,意思到了就成。” 乘雾挥挥手,恢复了平日那副浑不在意的腔调,“收拾收拾,准备开饭!” 檐归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恭敬地行了一礼:“是,师父。” 这才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向灶房,肩背似乎挺得更直了。 闻澈被白未晞牵走,还在摸着小木签。 绯瑶跳到供桌旁的蒲团上,歪头看了看乘雾,“老四、小五……” 乘雾瞥她一眼:“怎么,你也想排个行六?” “呸!” 绯瑶立刻炸毛,“本大仙比你太爷爷年岁还高!” 白未晞看着手中把玩闻澈那枚小木签的孩子,又抬眼看了看殿内负手而立、目光再次飘向远山的乘雾,深黑的眼眸里映着透过窗棂的、薄薄的午后天光。 用饭时,小闻澈奶声奶气的声音突然响起。 “师父!” 乘雾拿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哎”地应了一声,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 “师兄!” 闻澈又转向檐归。 檐归笑着应:“哎,小师妹。” …… 师徒名分已定,九阜观的日常里便添了一项固定内容——课业。 乘雾从最基础的识字开始教起。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庭院里。乘雾搬了张小木桌放在院中,桌上摊开一本《千字文》,又备了块表面用细沙铺平的薄木板,几根光滑的细木签。 檐归早已端坐在小凳上,腰背挺直,神情专注。闻澈则被他安置在身旁一个垫高了些的蒲团上,面前也放着块小木板。 “咱们不急,” 乘雾捋了捋胡子,慢悠悠道,“道理藏在字里,世事也写在字间。识字,便是识理、识世的开始。” 他先指了指《千字文》上的第一个字,“今天先认三个。‘天’、‘地’、‘人’。” 他用木签在沙板上写下大大的“天”字,笔画清晰。“檐归,看好了,这便是‘天’。苍穹在上,覆育万物,无边无际。” 檐归眼睛一眨不眨,仔细看着师父的笔顺,然后自己拿起木签,在旁边一遍遍模仿。 乘雾又写了“地”和“人”,一一讲解。 轮到闻澈时,方法便不同了。乘雾将她的小手轻轻按在沙板上写好的“天”字凹痕里,握着她的手指,沿着笔画走向缓缓移动。 “澈儿,感觉这纹路了吗?这就是‘天’字的模样,记在指尖,记在心里。” 他的声音放得很缓。 闻澈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全副心神都集中在指尖的触感上。她看不见墨色浓淡,却能清晰感知沙痕的深浅、转折的力道。 她的小手跟着乘雾的引导移动了几遍,然后自己摸索着重描那些凹痕。 闻澈学得很慢,但异常专注。檐归写完自己的,便会凑过来,小声地在她耳边重复师父的话,或者用木签在旁边的空沙板上再写一遍,让她对比触摸。 白未晞有时会坐在不远处的廊下,看向院中的教学场景。 绯瑶则多半是团在桌上或窗台,晒着太阳打盹,耳朵却朝着那边,偶尔听到乘雾某个略显夸张的形容,比如把“人”字说成“像一个人岔开腿站着顶天立地”,会忍不住撇撇嘴。 出乎乘雾意料的是,闻澈年纪虽小,又目不能视,记忆力却好得出奇。 第二天考较时,檐归能准确认出并写出三个字,已是聪慧。而闻澈,当乘雾再次将她的手放在沙板上,写下其中一个字时,她的小手指犹豫着摸索片刻,竟然能不太确定地小声说:“是……是‘地’吗?” 她靠的不是视觉回忆,而是对昨日那短暂触感轨迹近乎复刻般的肌肉记忆和空间想象。虽然速度远不及檐归,但这种通过触觉构建文字形象的能力,让乘雾暗自惊讶。 “记的很好,小五。” 乘雾大大的夸赞着,揉了揉闻澈的头发。 闻澈得了夸奖,小脸上顿时绽开笑容。 教学日复一日,缓慢推进。从“天地人”到“日月星”,再到“九阜观”这三个对他们而言意义非凡的字。 乘雾教得杂,有时兴起,也会指着院中的竹子、石头、水池,告诉他们这些事物的字怎么写,甚至扯几句《道德经》或《庄子》里浅显的句子,也不强求他们立刻理解,只说“先记着,日后或许能懂”。 檐归学得扎实,一字一句都抄在乘雾给的旧纸册上,不懂就问。 闻澈的沙板上渐渐积累了许多字的触感印记。她无法“看”书,却开始通过檐归的朗读和描述,边听边记。 檐归读书给她听时,格外耐心,遇到她可能触摸过的字,还会特意停下来,在她手心写画一下。 日子就这样缓缓流淌着,叶子又黄了。 第372章 不绑你了 山色层林尽染,空气里浮动着干燥的草木气息与果实熟透后微醺的甜香,风吹过,便是一场纷纷扬扬的落叶雨。 九阜观的庭院里,堆满了新打的柴垛和晾晒的干果,闻澈说话越发清晰有条理。 檐归十二岁,已是师父可靠的帮手,课业勤勉,将观内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对闻澈的照顾更是无微不至。 这一日,秋阳明净。众人正在吃午食,白未晞看向乘雾,声音清冷如常,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都顿住了动作。 “我要走了。” 乘雾拿着筷子的手在空中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稳稳落下,夹起一片咸菜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但眼神里并没有太多意外,只有一种“果然来了”的了然,以及深藏其下的、细微的不舍与怅然。 绯瑶正低头舔着碟子里的鱼汤残渍,闻言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连耳朵都竖了起来。 “走?去哪?” 她下意识地问,语气里没了平日的调侃,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 白未晞的目光转向她,又似乎透过她,看向了更远的地方。“去海边。” 她回答,“前些日子在集市,看到有海货。我想去看看海是什么样的。” 去海边……仅仅是因为在集市上看到了从遥远海岸运来的、散发着异样腥咸气息的鱼干虾米,就想去看那无边无际的水?这理由太过“白未晞”,直接得任性。 绯瑶愣了片刻,眼神复杂地看着白未晞。海……那确实是完全不同的景象。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眼神游移了一下,最终落在了自己面前的碟子上。 过了几息,她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也少了几分惯常的锋芒,“我……我就不和你一起去了。” “玳瑁山那个溶洞,灵气很适合我,收获不小。我……我想留在那儿,潜心修行一段时间。” 她抬起眼,看向白未晞,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紫意流转,有对力量的渴望,也有对前路的决断。 “跟着你东奔西跑,虽然见识多,但于修行上,终究不够静心。” 这是她第一次明确表达自己的修行意愿,而非只是被动地跟着或懒散地待着。 白未晞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拒绝”或意外的神色。她点了点头,仿佛早就预料到或有此可能。然后,她说了一句让绯瑶身体微微一僵的话: “好。这次,我不绑你了。” “绑”这个字,轻轻巧巧,却勾起了她们之间最初的那段记忆——重伤濒死的狐狸,发动惑神涟漪,被察觉还是捡回,伤愈后因不想跟着去白马寺,试图离开却被那根神出鬼没的年轮藤鞭不容分说地缚住,强行带在身边“观察”了许久。 时过境迁。一起在人间行走,经历过生死搏杀(千面魈),分享过山林寂静,陪伴过道观炊烟,也曾在溶洞中各自修行、互不干扰。信任与了解,早已在无声中建立。 绯瑶的喉咙动了一下,似乎想反驳两句,但最终,那些惯常的斗嘴话没有说出口。 白未晞没理会她这点小别扭,而是将目光转向檐归和闻澈。 檐归早已停下了吃饭的动作,握着筷子的手指有些紧。他虽然年幼经历坎坷,但心智早熟,明白离别是常事,只是这两年的朝夕相处,白未晞虽然话少,却已是这个“家”里不可或缺的、有些古怪却令人安心的存在。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恭敬地说:“白姑娘一路保重。” 又补充道,“我会照顾好师妹和师父的。” 闻澈则放下了小木勺,小脸转向白未晞的方向,空茫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想努力理解“走了”是什么意思。她小声问:“阿白……要去很远吗?像山那么远?” “比山远。” 白未晞回答,伸手摸了摸她细软的头发,“等我回来,告诉你海的声音,和味道。” 闻澈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伸出小手,摸索着抓住了白未晞的一片衣角,轻轻捏了捏,然后放开。 乘雾这时终于咽下了那口咸菜,清了清嗓子,脸上的怅然已被豁达的笑容取代,尽管那笑容不如往日恣意:“行了行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女娃娃本就不是池中物,想去看看海,好事!见识见识天地广阔。绯瑶丫头想静心修行,也是正道。” 他看向白未晞,“何时动身?” “明日。” “这么急?” 乘雾挑眉,随即又释然,“也好。” 一顿饭在略显沉默却并不悲伤的气氛中结束。午后,白未晞如常去整理她的竹筐。 绯瑶跟在她身边静静的看着。 檐归带着闻澈,默默地将晒好的、最饱满的一包野栗子和几块耐存放的干粮,用干净布包好,放在了白未晞的竹筐边。 乘雾则踱步到殿前,望着“九阜观”的匾额,良久,低低叹了一句:“缘聚缘散,如云卷云舒……” 第373章 太多了 翌日清晨 晨雾未散,山间沁着凉意。白未晞背着整理好的竹筐,站在九阜观的山门前。她还是那身麻衣布裙,头发松松挽起,深黑的眼眸平静如昔。 乘雾、檐归、闻澈都出来相送。绯瑶则早早便蹲在石阶旁,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白未晞,尾巴轻轻卷着,难得地安静。 “走了。” 白未晞开口。 乘雾点点头,檐归牵着闻澈,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白姑娘保重。” 闻澈也学着哥哥的样子,笨拙地弯腰,小声说:“阿白再见,要回来哦。” 白未晞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停了停,“好好长大。” 最后,白未晞看向绯瑶。绯瑶别开视线,盯着地上的青苔,嘟囔道:“看什么看,又不是不回来了……你自己别被海浪卷走了才是。” 白未晞没说话,只是转身,沿着下山的青石台阶,一步步走去。晨雾渐渐吞没了她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 山门前一时寂静。 “行了,回吧。” 乘雾率先转身,背着手往观里走,背影似乎比平时佝偻了那么一丝,“檐归,女娃娃那间房给留着,定期收拾。” “是,师父。” 檐归应着,牵着闻澈跟了进去。 绯瑶却没动。她在石阶上又蹲了一会儿,直到山道尽头彻底没了人影,才慢吞吞地跳起来,甩了甩尾巴,没精打采地踱回观里。 她跃上了西厢房的屋顶,趴在那儿,望着白未晞离开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眸有些空,整只狐狸都透着一股罕见的蔫蔫气息。 乘雾看在眼里,午饭后,他溜达到西厢房下,仰头对着屋顶那团黑影道:“真要去那溶洞里窝着?” 绯瑶动了动耳朵,没抬头,声音闷闷地传来:“嗯。过两天就去。” “成,缺什么不?让檐归给你准备点干粮带着?” “……不用。我自己能找。” 绯瑶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老牛鼻子,你……不会觉得冷清吧?” 乘雾哈哈一笑,声音爽朗,驱散了些许离愁: “冷清?你当贫道这些年是白活的?人来人往,缘聚缘散,寻常事尔。再说,这不还有俩小的在眼前蹦跶嘛!你安心修你的,咱们这近一些,你时不时的回来转转就好。” 屋顶上,绯瑶的尾巴尖翘了翘。 三日后。 秋阳正好。檐归做完晨课,想起师父的交代,取了扫帚抹布去打扫白未晞住过的厢房。 推开门,屋内干净简朴,几无杂物。檐归仔细清扫擦拭,移开凳子时,目光扫过桌底靠墙阴影处。那里有个不起眼的深灰色粗布小袋子。 他弯腰捡起,入手沉甸甸的。他没有擅自打开,而是攥在手里,快步去找乘雾。 乘雾正在院落中,抓着把胡椒让闻澈嗅,逗得小丫头皱鼻子。“师父!” 檐归压低声音,神色紧绷。 “嗯?” 乘雾抬眼,见他手里攥着个陌生布袋,眼神询问。 “在白姑娘屋里的桌脚后面找到的。” 檐归将袋子递过去。 乘雾接过,入手一沉,他眉梢立刻挑了起来,混着点意料之中的笑意。 他也没避着檐归,就势打开袋口,往里一瞅。 “嚯!” 他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带着惊喜的短叹,伸手进去,毫不客气地扒拉起来。 白花花的银锭,黄澄澄的金叶子,在秋阳下折射着诱人又踏实的光。 他捏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脸上是坦然的欢喜。 “师父!” 檐归看得心头一跳,他脑子有点懵,这么多……这么多钱! 乘雾瞥了他一眼,见他脸色发白,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无措,不由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看透世情的豁达和对徒弟反应的几分理解。 “怎么?吓着了?” 他索性将袋子往檐归面前又凑了凑,让他看得更清楚些,“没见过这么多黄白之物?” 檐归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诚实地点点头,声音干涩:“没……没见过。白姑娘她……她怎么……” 他想问“怎么留下这么多”,又觉得这话不该问,仿佛在质疑什么。 “她怎么这么大方?” 乘雾替他把话说完,哈哈一笑,将银锭丢回袋子里。 “老四啊,你还是不了解女娃娃。对她来说,这东西,” 他指了指袋子,“有用的时候是‘钱’,没用的时候就是‘物’。她觉着咱们观里用得上,就留下了。简单得很。” 他一边说,一边又兴致勃勃地翻看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高兴。他的坦荡和喜悦是如此直接,反倒冲淡了檐归心中的意外与不安。 檐归看着师父毫不作伪的笑脸,又看看那袋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金银,渐渐有些明白了。 对师父而言,白姑娘留下钱财,就如同留下任何一样她认为“或许有用”的东西,接受便是,无需惶恐,更无需矫情推拒。 这份馈赠源于她独特的认知和那份虽未言明却实实在在的牵挂,坦然受之,并善用之,便是最好的回应。 “可……师父,这真的太多了。” 檐归还是没忍住出声道。 “多?不多怎么叫‘家底’?” 乘雾理直气壮,将金银一起塞回袋子,系紧,“咱们这道观,往后几十年,修修补补,人吃吃喝喝,还有你和小五将来……嗯,总之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女娃娃这是给咱们把后顾之忧都解决了!” 乘雾起身捋了捋胡子,拎着袋子往自己房里走,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显然心情极佳,“哎呀,这下好了,往后几年咱们爷仨……哦,加上那只狐狸,日子可宽裕多了……” 第374章 有所图 下了九阜崎,白未晞沿着官道向南而行。她脚程极快,步履平稳,麻衣布裙在山野行人中并不算起眼,但那份过于沉静的容貌和气度,偶尔还是会引来几缕好奇的打量。 在途经的一个稍大些的镇子歇脚时,她向茶寮的伙计和过往的行商简单询问过“如何去海边”。得到的回答纷杂,指向不同方向,提及的地名也各异,但“福州”这个名字出现的次数最高。 福州。白未晞记住了这个名字。但她从前所览的那些舆图志怪、山经野册,对于闽地尤其是沿海州县的记载颇为简略模糊,更无详尽的道路图示。 她需要一张更确切的舆图,或者至少是一本标注更清晰的地志。 她穿过嘈杂的市集,目光掠过布庄、铁铺、酒楼,最终落在一条相对清静些的街巷口,那里有一家店面不大的书铺,门面陈旧,透着股墨香与旧纸特有的味道。 白未晞脚步未停,径直朝着书铺走去。 就在她离书铺门口还有七八步远时,一个身影忽然从旁边一家卖针线杂货的铺子门口“不经意”地转了出来,恰好挡在了她前行的路上。 那是一位约莫四十许的妇人,穿着半新不旧的靛蓝襦裙,外罩一件藕荷色比甲,头发梳得整齐,插着一根素银簪子。 她面容寻常,带着这个年纪妇人常见的、略显圆润的和气,眉眼弯弯,未语先带三分笑。手里挎着个竹篮,里面放着些刚买的针头线脑和一块布料。 妇人似乎急着赶路,差点与白未晞撞上,忙不迭地侧身让开,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口中自然而然地搭话道:“哎哟,对不住对不住,姑娘没撞着吧?” 她的口音带着本地腔调,却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更圆滑的口音底色。 白未晞停下脚步,深黑的眼眸平静地看向她,摇了摇头。 妇人似乎松了口气,笑容更盛,目光快速而隐蔽地扫过白未晞的衣着、面容。 她像是为了化解尴尬,又像是纯粹热心,顺着白未晞刚才行走的方向看了一眼书铺,用拉家常般的语气问道: “姑娘这是……要去书铺?是想买舆图吗?刚才好像听你在前头问人去福州的路?” 她的问题接得自然,语气和善,仿佛只是一个碰巧听到只言片语、又热心的街坊妇人。 但时机太过巧合,那打量虽快却绝非无意,尤其是“福州”二字从她口中吐出时,那丝极难察觉的、混杂着试探与某种目的性的平滑,如同平静水面下细微的暗流。 白未晞看着她,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却已将这妇人周身上下“看”了一遍。 心跳平稳稍快,呼吸均匀,体温正常,衣料是常见的棉麻,沾染着市井的烟火气和一丝淡淡的、不同于寻常人家的熏香味道。看上去,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妇人。 见白未晞反应平淡,那妇人也不在意,笑容依旧和煦,“姑娘是外乡人吧?一个人出门不容易。这书铺的舆图老贵了,而且未必详尽。去福州的路啊,我倒知道几条,有官道,也有近便些的小路,要看姑娘是赶时间,还是想稳妥些……” 妇人絮絮地说着去福州的各种路径优劣,言语热络,眼神却始终带着一种刻意的观察。见白未晞只是静静听着,既不搭话也无不耐,脸上更无寻常少女面对陌生人搭讪时应有的羞涩或警惕,那平淡无波的反应让妇人眼底闪过一丝不确定,但很快又被更圆滑的笑容掩盖。 她话锋一转,笑容里多了几分精打细算的实在,声音也恢复了些许平常音调,“瞧我,光顾着说路了。姑娘一个人出门,家里人也放心?哎,这世道,多个伴儿总归稳妥些。” 白未晞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妇人见状也不介意,继续熟络道:“不瞒姑娘说,我娘家就在福州城。前些日子老母亲捎信来,身子不大爽利,我这心里头急得很,正打算这几日就动身回去看看。” 说着,她脸上露出恰当的愁容,随即又换上一种“灵机一动”的表情,看向白未晞,“姑娘既然也是要去福州,这岂不是巧了?咱们正好顺路!” 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我常来常往,路径熟得很,也知道哪条是近便又少麻烦的小路,能省好些功夫。客栈、车马行也认得几个实诚的。你一个年轻姑娘家,若自个儿摸索,既费钱又费神。” 她观察着白未晞的表情,见依旧没什么变化,终于抛出提议,语气也变得更加“务实”甚至有点市侩: “这么着,姑娘若信得过,咱们就结伴走。路上食宿车马的花销,姑娘按人头平摊就成。我呢,也不白张罗,毕竟带路、安排这些也要费心,姑娘稍微……嗯,额外贴补些辛苦钱,就当是伙食差旅的补贴,如何?总比你自己瞎撞、被人坑了强,也比你去买那贵死人的舆图划算多了!” 这番说辞,巧妙地将她主动结伴的动机,从“可疑的热心”扭转为“精明的算计”。 她不是无偿帮忙,而是要赚点“辛苦钱”、“差价”。这样一来,她的行为在常人眼中就显得合理多了。 一个常往返两地、熟悉门路的妇人,顺路捎带个陌生旅人,赚点外快补贴家用,合情合理。有所图,才显得真实。 白未晞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好。什么时候走?” 如此的干脆利落得让那妇人都愣了一下,准备好的更多说服词卡在了喉咙里。她没想到这姑娘答应得如此爽快,甚至连价钱都不问一句。 但很快,她便把这归结于对方年纪轻、没出过远门、又好糊弄。妇人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微光,笑容越发热情。 “姑娘真是爽快人!” 妇人拍了下手,“我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那咱们今日便出发如何?” “可以。” 妇人一听,笑得更开:“那,那咱们这就去车马行看看?我知道一家,这个时辰或许还有往南去的骡车,虽慢些,但便宜稳妥。” “带路。” 白未晞言简意赅。 “哎,好,好!姑娘这边请!” 妇人连忙侧身引路,态度殷勤,转身的瞬间,嘴角却勾起一抹与之前和善热情截然不同的弧度。 第375章 这边请 在去车马行的路上,妇人自称姓秦,名池春。见白未晞没有介绍自己的意向后,她虽心里有些不适,但还是很快的调整了过来,并未表现在脸上。 她引着白未晞,穿街过巷,并未去那些显眼的大车马行,反而拐进了南门附近一片略显杂乱、停靠着不少驴车、骡车和简陋马车的场地。 这里气味混杂,人声鼎沸,多是短途脚夫或经营小宗货物转运的车把式聚集之处。 秦池春显然对此地颇为熟稔,与几个蹲在墙根晒日头、面貌精悍的车夫低声交谈几句,很快便谈妥了一辆前往水口镇的骡车。 水口镇位于闽江畔,是尤溪南下通往福州方向的一个重要水路码头,从此处换乘船只沿闽江而下,可直抵福州。 “姑娘,咱们先坐到水口。从这儿走陆路到水口,估摸着得两天。到了水口,再换船,顺流而下,去福州就快了,船也安稳。” 秦池春解释着,一边麻利地将自己那不大的包袱扔上车,又殷勤地要帮白晞拿竹筐。 白未晞侧身避过,自己将竹筐放在车厢角落。 “嗯。” 她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那驾车的车夫。是个皮肤黝黑、沉默寡言的汉子,眼神有些木然,只在秦池春付定钱时,才仔细数了数铜板,点了点头。 骡车陈旧,车厢里铺着草席,弥漫着牲口和尘土的气味。白未晞 对此并不介意,安静地坐在一边。 秦池春坐在她对面,将竹篮放在膝上,又开始絮叨起来,从水口镇的码头热闹,说到闽江上的风物,又感慨自己母亲病情,言语间滴水不漏。 车轮辘辘,驶出县城南门。官道起初还算平坦,渐渐便入了山。尤溪多山,道路盘旋于丘陵之间,一侧是深涧溪流,一侧是陡峭山壁。时值秋日,层林尽染,景色颇壮,但道路也确实难行,车速缓慢。 白未晞大部分时间都望着窗外,并非欣赏景色,而是在观察地形、植被、水流走向,与她记忆中山川舆图的零碎知识印证。 秦池春起初还试图与她攀谈,见她反应寥寥,也渐觉无趣,便靠着车厢假寐,只是眼缝微开,余光时不时掠过白未晞沉静的侧脸和那个看似普通的竹筐。 这是她第一次遇到这样看不透又捉摸不定的女子。 第一日晚,他们在官道旁一个叫做黄田的驿镇歇脚。镇子不大,只有两三家简陋的客栈。秦池春熟门熟路地引着白未晞进了一家招牌褪色的“客来栈”,与掌柜的似乎也认识,很快安排了两间相邻的下房。 “出门在外,省着点好。” 秦池春对白未晞笑道,“这店虽旧,被褥干净,还包饭菜。姑娘先将就一晚。” 晚饭时,堂屋里零星坐着几桌行商脚夫,桌上多是粗饼咸菜。唯独白未晞和秦池春这一桌,除了共有的糙米饭和青菜汤,还多了一小碟油光光的炒鸡蛋,和几片切得整齐、显然是预先留好的腊肉。分量不多,但在这简陋客栈里已算扎眼。 秦池春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低声抱怨车费又涨了,铜板不好挣。 旁边一桌的汉子瞥见,喉头动了动,低声嘟囔了句什么。掌柜的靠在柜台后,眼皮半耷拉着,没什么反应。 夜里,山风穿过窗隙,呜呜作响。白未晞闭目静坐,周遭的一切在黑暗中反而愈发清晰。 隔壁秦池春的房间里,起初是窸窸窣窣的整理声,随后呼吸渐趋平稳悠长,似是入睡。 到了亥时,那平稳的呼吸节奏极细微地乱了一瞬。紧接着,是衣物与被褥摩擦的轻响,门闩被小心翼翼拨开的咔哒声。 秦池春赤着脚,溜出了房间。她沿着黑暗的走廊,熟门熟路地走向客栈后院的方向。那里是掌柜一家起居和堆放杂物的地方。 白未晞的听觉能轻易捕捉到那些刻意压低的声响——一扇门被推开又掩上,短暂的窸窣低语,随后是压抑的喘息、混合着男人粗重的呼吸和女人刻意放软的哼唧。声音粘腻,断续。 不多时,后院的门再次轻响,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返回。秦池春的气息里带着一丝事后的慵懒与一种完成某种“必要交流”后的松懈,她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房间,重新躺下,呼吸很快变得平稳。 白未晞在黑暗中睁开眼,深黑的眼眸里映着从破旧窗纸透入的、稀薄的月光。她对人类这种身体纠缠与短暂媾和并无兴趣探究,其间的算计或欢愉对她而言都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只是那持续的时间,基于她过往在一些城镇村落或山林野路里无意间“听”到的类似动静对比,显得颇为短促。 她重新闭上眼,注意力重新回到窗外山风掠过不同岩壁时发出的、更有韵律的声响上。 第二日继续赶路。午后,骡车翻过一道山岭,前方地势渐趋平缓,远处可见一条宽阔江流如银色带子蜿蜒于群山之间,在秋阳下波光粼粼。水汽随风扑面而来,带着与山林截然不同的、湿润磅礴的气息。 “看,那就是闽江!快到水口了!” 秦池春指着前方,语气带着发自内心的高兴,“到了水口,咱们歇一晚,明早就能上船,顺风顺水,用不了一日就能看到福州城的影子了!” 车夫闷头赶着骡子,沿着陡坡小心下行,朝着江边那个屋舍渐密的镇子驶去。水口镇依托码头而兴,比黄田驿繁华许多,江边桅杆如林,人声、号子声、货物装卸声隐约可闻。 骡车在一处离码头稍远、位于镇子边缘的简陋车马店前停下。秦池春利落地跳下车,对车夫道了声谢,转身对白未晞说:“姑娘,咱们先在这儿歇脚。我去码头看看明早的船期,顺便把船定了,也好心里有数。你一路也累了,先在店里喝口茶,等我回来。”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车马店门口一个围着油腻围裙,身材健硕的伙计:“ 阿二,给这位姑娘上壶热茶,再来间干净屋子。” “好嘞,春姐!” 被唤作阿二的店伙计,眯着眼上下打量了白未晞片刻后,大声道:“姑娘这边请——” 第376章 别乱来 阿二引着白未晞穿过车马店的前堂。堂里摆着四五张油腻腻的方桌,两个脚夫模样的汉子正就着一碟盐水煮豆子灌着劣酒,见有人进来,抬起醉眼瞟了瞟,目光在白未晞脸上停了停,又事不关己地低下头去。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气、牲口粪便与汗水混合的馊味,还有灶间飘来的不知什么菜蔬久煮后的糊烂气息。梁上悬着的油灯灯罩糊满黑垢,光线昏沉,将人影拉得扭曲。 “姑娘这边请,小心门槛。”阿二嘴里说着殷勤的话,侧身让开道,粗壮的手臂有意无意地往白未晞身侧靠了靠。 白未晞脚步微顿,不着痕迹地拉开半尺距离,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 这伙计约莫二十出头,生得膀大腰圆,一件洗得发白、前襟沾染大片油渍的短褐紧绷在身上,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条刺着模糊青纹的小臂。 他脸色黑红,鼻头泛着油光,一双眼睛不大,眼白浑浊,眼珠子却转得活络,看人时总带着一股估量货物般的掂量。他咧嘴笑时,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左边还缺了一颗门齿。 “春姐的客人,那就是咱自家客人,定当照应周全。”阿二边说边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这间房虽简陋,但干净,朝南,白日里敞亮。” 房间确实简陋。一床、一凳而已。床是木板搭的,铺着半旧草席和一床打着补丁的薄被,桌面上有几道深刻的划痕和凝固的油渍。 墙壁是用黄泥混着草梗糊的,已经斑驳起皮,靠近地面的部分洇着深色的水渍。唯一一扇木窗关着,窗纸破了几处,漏进几缕午后微斜的光,照着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白未晞将竹筐卸下,立在床脚边。背筐上的油布盖得严实,只露出“夙愿”的伞柄。 阿二的目光几乎立刻黏在了那截伞柄上,又在竹筐周身快速逡巡,喉结不明显地动了动。他脸上堆起更热络的笑:“姑娘先歇着,俺去灶上给您烧壶热茶来。这秋老虎天,赶路辛苦,喝口茶水去去乏。” “好。”白未晞声音平淡,已在那唯一的凳子上坐下,目光投向破窗外隐约可见的江面。 阿二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那门合拢的瞬间,白未晞清晰的听觉捕捉到门外极轻微的一顿,以及一道压低了的、带着贪婪意味的吸气声。脚步声并未立刻远去,而是在门外停留了片刻,才朝着前堂方向去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阿二去而复返,手里提着一个粗陶壶和一只豁了口的陶碗。 “茶来了,姑娘趁热喝。”他将壶碗放在桌上,动作有些粗鲁,陶壶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并不急着走,反而杵在桌边,眼睛又往床脚的竹筐瞟,试探着搭话:“姑娘这背筐看着沉,装的可是要紧物事?可得看好了……” “会看好的。”白未晞应声,抬手执壶,往碗中注入暗红浑浊的茶汤。茶水温热,散发着一股劣质茶梗和陈年树叶混合的涩味,还隐隐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茶叶的古怪甜腥气。她端起碗,置于鼻端,并未饮下。 阿二见她如此,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随即又被油滑的笑容掩盖:“那姑娘您歇着,有事招呼一声就成,俺就在前头。”说罢,这才转身出门,这回脚步声匆匆,直奔前堂侧边通往后院的小门。 白未晞放下陶碗,深黑的眼眸转向房门方向,静静地“听”。 阿二的脚步声穿过堆满杂物、散发着霉味和馊水味的后院,在一间看似是柴房或仓房的矮屋前停下。他叩门的节奏短促而特别——两重一轻。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 紧接着,秦池春压低的、带着明显怒意的声音便传了出来,虽然刻意收敛,但在白未晞的感知中清晰如同耳语: “阿二!你端的什么茶?!” “就……就是寻常的老荫茶啊,春姐。”阿二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讨好,又有一丝不以为意。 “放屁!”秦池春的斥骂声更厉,“我跟你怎么说的?这人是我一路仔细瞧着的,不是那些寻常村姑愚妇!她身上有股子说不出的古怪,沉静得吓人!那背筐里的东西,我虽没看清,但绝不是寻常行李!在她身上用这下三滥的迷药,万一不成,打草惊蛇,有你好果子吃!” 柴房内沉默了一瞬,传来阿二略显不服气的嘟囔:“一个十七八的小姑娘,细胳膊细腿,能翻起什么浪?就算有点古怪,能对抗过咱们的手段?春姐,你也忒小心了。这一路荒山野岭她都跟来了,到了咱的地头,还不是砧板上的肉?那些山里的生獠懂什么?先让兄弟我……” “混账东西!”秦池春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眼皮子浅的蠢货!上边要的是‘稳妥’!是‘悄无声息’!不是让你节外生枝!你少给我动歪心思!” 阿二似乎被“上边”二字慑住了,气焰矮了三分,但犹自辩解:“我……我这不是看她独身一人,又是个闷葫芦,想着先用药放翻了,捆结实了,任咱摆布……” “住口!”秦池春低喝道,“我再说一次,收起你那些龌龊念头!药已经下了,只要你别乱来,她睡得沉些也应该不会怀疑什么。” “……是,春姐。”阿二的声音终于彻底蔫了下去,带着不甘。 “还有,她那背筐,你看清了没?” “就……就看到里头露出一截伞柄,油布盖着别的,看不清。筐子看着不轻。”阿二老实回答。 “那等她睡过去了,我去看看。”秦池春沉声。 柴房门被推开,阿二耷拉着脑袋走了出来,他嘴里低声咒骂着,踢开脚边一块石子,朝着灶间方向走去。 房间里,白未晞依旧安静地坐着。破窗外的光线又偏斜了些,江风渐起,带着潮湿的水汽和码头特有的鱼腥、货物混杂的味道,穿过破旧的窗纸,拂动着她额前一丝碎发。 第377章 影子 夜深 水口镇仿佛一头卧在闽江边的小兽,沉入了最深的睡眠。白日里喧嚣的码头此刻只剩下江水拍岸的粘稠声响,哗——啦——,哗——啦——,车马店浸在这片无边的黑暗与单调的水声里。 秦池春在自己的房间里,已经静坐了很久。她换上了一身毫无光泽的深靛色衣裤,料子厚实,吸光,动作时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白日里那种刻意堆砌的圆润和气早已从脸上剥落,露出底下精干甚至有些冷硬的线条。她用一块同色的布帕将头发紧紧包裹,一丝不乱。 她手里握着一盏黄铜底座的小油灯,豆大的火苗昏黄黯淡,只勉强在她掌心投出一圈暖晕,反而衬得周围黑暗更加浓稠沉重。 她在等。等药性彻底发作,等那姑娘陷入最深沉的、无法挣脱的睡眠。 她侧耳听着隔壁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是种毫无生气的沉寂,仿佛那房间里根本没有人。 秦池春心头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安,被“药效猛烈”的解释压了下去。她轻轻吹熄了自己房里的残烛,融入黑暗。 拉开门,走廊黑黝黝的。只有尽头破窗处,几缕被乌云揉碎的惨淡月光,在地上洇开几团模糊的、水渍般的光斑,非但不能照明,反而让黑暗的轮廓更加诡谲。 她赤着脚。脚底感受到粗糙木地板上经年累月积下的油腻和灰尘,还有穿透木板缝隙渗上来的、江边特有的阴冷潮气。 秦池春走的很慢,很轻,先以脚趾试探,再缓缓放下脚掌,最后压实。 站定。凝神。将耳朵贴近冰凉的门板。 很静,没有呼吸,没有梦呓,没有布料摩擦。只有一片虚无般的静。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嗡嗡声,静得让她莫名有些心悸。 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抬手,用弯曲的指节,极轻、极缓地叩了叩门。“姑娘?”声音压得极低,气声多于实音,像蛇信吞吐,“睡下了么?江边夜风大,我给你送床被子。” 等待,黑暗中时间的流逝变得粘滞。三息,五息……没有任何回应。连一声因被惊扰而发出的无意识呻吟都没有。 秦池春从紧贴头皮的布帕边缘抽出一根冰凉的铁签。签身细长,顶端打磨得异常尖锐光滑,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她将铁签尖端小心翼翼探入门板与门框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动作熟练而稳定,腕部轻微地转动、试探。 “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门闩被拨开了。声音不大,但在绝对的寂静中,却清晰得像在她耳畔炸开。 她屏住呼吸,用指尖顶住门板,缓缓向内推开。 门开了一道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秦池春像一尾深水里的鱼,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反手将门虚掩,并未关死。 室内比走廊更黑。唯一的光源来自她手中那盏小油灯,豆大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投出一团昏黄、不断微微颤动光晕。 光线勉强驱散她周身几步远的黑暗,却让更远处的角落显得更加深邃不可测。 她第一时间将油灯举高,看向床铺。 草席上,薄被隆起一个人形,侧卧,背对着门口,脸朝里。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在灰褐色的粗布枕上,在微弱跳动的火光下,发丝流淌着一种近乎墨色的、吸光的幽暗。被褥随着那人形的轮廓起伏,在靠近腰臀的位置有一个微妙的凹陷。 睡着了,而且姿势自然。 秦池春心下的疑虑散去。目光如钩,立刻转向床脚,那个竹筐立在阴影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因环境而生的莫名寒意,端着油灯,脚掌贴地,悄无声息地向竹筐挪去。 三步,两步…… 就在她的脚尖即将触到竹筐投在地上的模糊阴影边缘时。 呼! 一股冰冷刺骨的风,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猛地从房间中央卷过! 这风极冷,带着江底淤泥和水草腐烂的腥气,穿透她单薄的衣衫,直刺骨髓。 诡异的是,它并非从门窗缝隙灌入,倒像是从房间内部、从墙壁里、从地板上钻出来的! “噗啦——!” 秦池春手中油灯的火焰骤然缩成一点微弱的蓝芯,几乎熄灭!整个房间的光线瞬间黯淡到极点,陷入一种近乎完全的黑暗,只有那点蓝芯在绝望地挣扎。 紧接着,火焰又“轰”地一下窜起,窜得老高,火舌疯狂扭动、舔舐着空气,发出急促的“噼啪”爆响,将昏黄带红的光疯狂泼向四周! 秦池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跳!她下意识死死攥住灯柄,手背青筋暴起。在剧烈晃动的、明灭不定的光芒中,她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投在斑驳的泥墙上,拉长、扭曲、分裂,像一个癫狂的巨魔在胡乱舞动。 而就在她那狂舞的、巨大的影子旁边,原本应该是普通污渍和凹凸阴影的地方,此刻清晰地显现出几道别的影子。 都是女子的剪影。身形多样,发髻样式各异,有的低垂着头,有的微微侧身。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油灯火焰的晃动中,极其轻微地、同步地摇曳着,像是附着在墙上的、薄如蝉翼的幽暗之物。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那些影子的轮廓边缘,似乎还在缓慢地洇开,像墨汁滴在浸湿的宣纸上,向四周扩散出淡淡的黑晕。 秦池春僵在原地,一股冰寒从尾椎骨炸开,瞬间蔓延全身!她干这行二十多年,手里经过人数多到她自己都记不清。 她从不信鬼,只信怀里的钱。可此刻,面对着墙上那几道清晰“存在”的、仿佛在无声凝视她的女子影痕,一种从未有过的、源于灵魂深处的寒意攫住了她。 那些影子……那些模糊的轮廓……让她不可抑制地想起了许多张早已模糊的、哭泣的、绝望的年轻女子的脸。 喜欢长夜寄请大家收藏:()长夜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78章 在找我吗? “什么东西!”秦池春厉声低喝,声音却因紧绷而尖细变形。她猛地挥舞油灯,试图用光线驱散那些诡异的影子。 灯光扫过,影子似乎淡去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消失,仿佛只是融入了更深的阴影里,仍在某个角落静静地“注视”。 就在这时, 她后颈的寒毛根根倒竖!一股极其微弱的、冰冷的气流,贴着她的后颈皮肤飞快地掠过!与此同时,一声细若游丝、仿佛直接从她脑髓深处响起的孩童啜泣,幽幽飘来: “呜……娘……阿爹……我要回家……我怕……” 那声音稚嫩,飘忽,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恐惧,不是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在她颅腔内共鸣! 秦池春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她如同被烙铁烫到般猛地转身,油灯随着她剧烈的动作划出一道惊惶的光弧! 身后,只有那扇虚掩的、透进门缝外更浓黑暗的房门。空空如也。 但那孩童的哭泣声并未停止,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仿佛不止一个声音,细细碎碎,交织在一起,从房间各个角落、从地板下面、从屋顶椽木的缝隙里渗出来: “放我出去……” “黑……好黑……” “痛……痛啊……” “闭嘴!都给我闭嘴!!”秦池春终于失控,嘶声尖叫起来,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破音,“滚!都给老娘滚!我不怕你们!来啊!现身啊!看老娘不把你们再卖一遍!!” 她像一头被困的母兽,挥舞着油灯疯狂地原地转圈,昏黄带红的光晕如同疯魔的独眼,将房间里一切照得光怪陆离,墙壁上她自己的影子和其他那些模糊的影子疯狂纠缠、舞动。 或许是她濒临崩溃的凶悍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别的缘故。那细细碎碎的孩童哭声渐渐低了下去,终至不闻。 墙上那些女子的影痕也在晃动的灯光中变得模糊,难以分辨。那股阴冷的风似乎也停了,油灯疯狂窜动的火焰慢慢平息下来,恢复了豆大的、平稳燃烧的状态,只是火光似乎比之前更加黯淡昏黄了些。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秦池春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腿发软,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黏腻。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握着油灯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灯油在铜座里轻轻晃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压下几乎跳出喉咙的心跳。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强行撑起的、近乎狰狞的狠厉。 “幻觉……定是这几日没睡好,风声,都是他娘的风声和这破灯……”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不能再耽搁了。 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令人不安的墙壁上撕开,重新聚焦到床脚的竹筐上。那截伞柄在昏黄的光线下,直直的戳向她。 秦池春深吸一口气,咽下喉头的干涩和腥甜,再次迈步,朝着竹筐走去。 终于,她站到了竹筐前。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粗糙的油布表面,也照亮了她自己投射在筐上的、微微颤抖的手影。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触碰到油布粗糙的边缘。她捏住一角,缓缓向上掀起。 油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揭开一道缝隙。光线迫不及待地挤进去,照亮筐内的一隅。里面似乎堆叠着一些深色的、形状不规则的物件,看不太真切,像是衣物,又像是别的什么。 秦池春蹙紧眉头,将油灯凑得更近,几乎要伸进筐里。她俯下身,脸靠近筐口,眯起眼睛,努力想要看清那些深色物件究竟是什么。 就在此刻。 一种极其诡异的、被“注视”的感觉,毫无征兆地爬满了她的后背! 那感觉如此清晰,如此冰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紧贴在她身后,几乎与她呼吸相闻,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穿着她的肌肤! 秦池春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她保持着俯身低头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只有眼珠因极致的恐惧而疯狂转动。额角的冷汗汇聚成滴,顺着太阳穴滑下,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嗒”的一声。 不对……不对! 她猛地、用尽全身力气直起身,颈椎发出“咯”一声轻响!与此同时,她霍然抬头,目光如同受惊的夜鸟,疾射向那张床铺! 草席上空空如也。 那薄被依旧保持着人形隆起,但此刻在昏黄摇曳的灯光下,那“隆起”显得如此虚假。 不过是一床卷起来的被褥,随意堆放在那里,一头散开的黑色,根本不是头发,而是一截不知哪里找来的、脏污的旧麻绳! 人呢?! 那个喝了药、本该陷入沉睡的少女呢?!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秦池春!她浑身冰冷,头皮发炸,握着油灯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灯光剧烈晃动,将房间里一切照得鬼影幢幢。 她惊恐万状地环顾这狭窄的陋室——除了她自己和疯狂舞动的影子,哪里还有第二个人?! 等等……筐…… 秦池春的脖子像是生了锈,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一寸一寸地,重新转回来。她的目光,重新落向竹筐。 油灯的光,颤巍巍地,重新照了进去。 首先映入她急剧收缩的瞳孔的,是一双眼睛。 一双平静的、深黑的、如同两口吞噬一切光线的古井般的眼睛。 那双眼睛,嵌在一张白皙的脸上。 是白未曦的脸。她的头颅,此刻就端端正正地躺在竹筐里那些“深色物件”的最上方。 那双深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平静地“看”着秦池春。那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非人的空洞,以及一丝……极淡的、近乎好奇的意味。 然后,在秦池春因极度恐惧而凝固的视线中,那唇瓣,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平淡的、没有丝毫起伏的、却仿佛带着冰碴的声音,清晰地在这死寂的、逼仄的房间里响起,直接钻进秦池春的耳膜,钻进她疯狂尖叫的灵魂深处: “你……” “……是在找我吗?” 喜欢长夜寄请大家收藏:()长夜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79章 没事的 恐惧遍布了秦池春的全身,撕裂喉咙般的尖叫几乎要冲破秦池春的胸腔,却在溢出唇齿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寒意死死扼住,化作一声短促扭曲的、如同被掐断脖子的鸡鸣般的抽气声。 “嗬——!” 眼前最后的景象,是竹筐里那双深黑平静的眼睛,以及那截在昏黄灯光下的伞柄。无边的黑暗伴随着彻骨的冰寒,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吞没了她所有的意识、恐惧和思考能力。 秦池春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体便像一截被抽空了所有骨头的皮囊,软软地瘫倒在地板上。手中的油灯脱手滚落,灯座与粗糙的木地板碰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灯焰剧烈地摇晃了几下,没有熄灭,反而诡异地稳住了,继续散发着那圈昏黄不变的光晕,静静照亮着倒地的妇人。 车马店后院,灶间值夜的阿二正支着胳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口水顺着嘴角流到油腻的围裙上。他梦见自己发了笔横财,正搂着窑姐儿快活。忽然一个激灵,脑袋差点磕到桌沿。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惺忪睡眼,抹了把口水,侧耳听了听。除了远处闽江永不停歇的流水声,和秋虫有气无力的鸣叫,什么特别动静都没有。 “妈的……”阿二含糊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骂惊扰了好梦的错觉,还是骂别的,“春姐这婆娘……去看个背筐磨蹭这么久……得了什么宝贝不成?也不过来透个气儿……” 他晃晃悠悠站起身,探头往后院客房那边黑漆漆的走廊张望了一眼。一片死寂,连盏灯都看不见。 “速度还挺快……”阿二嘟囔着,下意识的以为秦池春已事成。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浑浊的泪。他回到那张破桌子旁,重新趴下,把脸埋进臂弯里。没过多久,粗重而带着哨音的鼾声便响了起来。 …… 秦池春是被冻醒的。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让她即使在昏睡中也蜷缩成了一团。意识如同沉在冰水底的碎片,艰难地、一点一点上浮。 “呃……”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铅块。浑身上下无处不痛。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自己房间那泛黄起皮的屋顶。几缕惨白的天光,从糊着厚厚窗纸的格子窗缝隙里挤了进来。 她……在自己房里?躺在床上? 秦池春如同惊弓之鸟般,倏地坐了起来!她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是梦? 一个无比真实、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刻骨铭心、冰冷刺骨的噩梦? 难道……自己昨晚根本没有过去?只是因为连日筹划、心神紧绷,所以早早睡了过去,做了那样一个荒诞恐怖的噩梦? 她回忆着,猜测着。 对……一定是这样!一切都是梦!那墙上影子,那孩童哭声,那竹筐里的……都是自己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往事在作祟,是过于劳累的幻觉! 秦池春拼命说服自己,大口呼吸着清晨冷冽的空气,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可心底深处,那股阴寒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恐惧感,却怎么也挥之不去。梦中那双深黑平静的眼睛,仿佛已经烙在了她的脑子里,只要一闭眼,就能清晰地“看”到。 就在她脑中一团乱麻,惊疑不定,努力将噩梦与现实剥离的时候。 “咚、咚、咚。” 三声平缓、清晰、力度均匀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房间内几乎凝滞的寂静。 秦池春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猛地一哆嗦,骇然看向房门。 门外,传来一个平淡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女声,透过并不厚实的门板,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何时出发?” 这声音…… 秦池春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白未曦的话不多,但她也听到过她的讲话声,可经过昨夜的“噩梦”,心里边的感觉就全变了、 只因这声音!和昨晚梦中……竹筐里那颗头颅开口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同样的平淡,同样的缺乏活人应有的温度与波动。 “嗬……嗬……”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响,只有急促的抽气声。冷汗如同打开了闸门,瞬间浸透了里衣,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滑过她瞬间惨白如纸的脸颊。她死死瞪着房门,仿佛那后面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从她最深的梦魇里走出来的索命幽魂。 门外静默了一瞬,似乎是在等待回答。 秦池春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没有尖叫出声。她牙齿咯咯打颤,双手紧紧攥住了身下粗糙的褥子。不能慌……不能露怯……也许是巧合……一定是自己吓自己,还没从噩梦里完全清醒…… 她用力吞咽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液,喉咙干涩得发痛,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试图让语调听起来正常些,却依旧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沙哑:“就……就快好了!姑娘稍等……我、我收拾一下,马上……马上出发!” “好。”门外传来简短的回应,然后是脚步声离去的声音,平稳,轻盈,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秦池春才像虚脱一般,整个人瘫软下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涔涔而下。 她捂住脸,冰凉的手指触及同样冰凉的脸颊。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走!必须马上走!离开这个邪门的女人!只要到了福州,只要把人交到接应的人手里……就没事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下来,双腿还在发软,差点摔倒。她扶住床沿,胡乱地套上鞋袜,动作因为颤抖而笨拙不堪。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出发!去码头!上船!去福州!到了福州就没事了!到了福州就有人接手了!就没事了!一定没事的! 喜欢长夜寄请大家收藏:()长夜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0章 登船 水口镇码头上,力夫们裸露着古铜色的脊背,喊着低沉号子,将成袋的盐、茶、山货等运上大大小小的船只。船家们或倚着桅杆,或站在跳板旁,用带着浓重闽地口音的官话与客商讨价还价。 白未曦立在码头青石板铺就的边缘,身后是那条逐渐苏醒的街巷。 秦池春来时,脚步比平日略显急促。她已换回那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襦裙和藕荷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那根素银簪子,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圆润和气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的弧度比昨日略显僵硬,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难以完全掩去的疲惫和惊悸,眼白里也多了几缕血丝。 “姑娘久等了。”她走到白未曦身边,声音带着紧绷,“船已经说好了,是条走惯福州水路的客货船,船老大姓陈,是个稳当人。咱们这便过去?” 白未曦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点了点头:“好。” 秦池春引路,两人穿过熙攘的人群。她脚下有些慌,嘴上却没停,不知道是在同白未曦说,还是自言自语。“这闽江,过了水口,水势就缓了、但也更深。顺风顺水的话,明日午后便能望见福州城的南台码头……” 她的絮叨像是一种自我镇定,填补着心底那片因昨夜诡谲经历而裂开的空隙。她不敢去深想那究竟是噩梦还是真实,只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带路”、“上船”、“抵达福州”这些既定步骤上。 她们来到一处靠近码头栈桥末端的泊位。这里停靠的船只比外围那些货船稍小些,也更整洁。 一条约五六丈长的单桅帆船正做着启航前的最后准备,船体刷着深褐色的桐油,主桅的帆已经半升,在晨风中微微鼓荡。 船头立着个黑瘦精悍的汉子,约莫四十出头,头戴竹笠,腰扎布带,不断扫视着登船的客人与堆放在甲板一角的几捆货物。见秦池春过来,他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秦池春侧身让白未曦先上跳板。跳板是宽厚的杉木板,架在码头与船舷之间,随着江水的轻涌微微起伏。秦池春稳住呼吸,迈步上去,步伐比平日稍快。白未曦跟在后面,步履轻盈。 船舱被木板隔成数个狭小的客舱。秦池春引着白未曦进了靠船尾的一间,“姑娘歇息吧,我就在隔壁。”秦池春说完,连忙退出。 舱门合拢,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白未曦一人。她将竹筐取下,立在板铺旁,自己在那靠窗的铺位上坐下。江风带着潮湿的水汽和远方山林草木的清气,从窗口涌入。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小窗框出的景色里,码头、屋舍、人群正缓缓向后退去。 秦池春在自己的舱室里,背靠着冰冷的木板壁,缓缓吁出一口长气。她将那个青布囊紧紧攥在手里,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冰凉的实感。 昨夜种种,如梦似幻,却真切得让她后颈发凉。但此刻青天白日,江风浩荡,那女子言行与常人无异……或许,真是自己连日筹划,心神耗损过度,才生了那般荒诞恐怖的噩梦? 她用力摇了摇头,试图甩开那些阴冷的画面。无论如何,船已开了。只要平安抵达福州,将人带到指定的地方,拿到剩下的酬劳,此事便算了结。 她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裙,脸上重新挂上笑容,推门走了出去。她得去和船老大攀谈几句,还得探探这船上其他乘客的底细,看看有没有其他合适的‘货物’。 而秦池春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水口镇边缘那家简陋的车马店里,正充斥着无比的惊慌与恐惧。 尸体是被一个专管卸货洒扫的老汉发现的,他过来后见前堂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喊了几嗓子也没人应之后,便冲着后院寻了过去。 他先推开的是阿二所住的那间屋子的房门。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淡淡腥气和某种东西瞬间腐败般的味道扑面而来。 老汉猛地顿住脚步,浑浊的眼睛因惊骇而睁大。 床铺上,阿二直挺挺地仰面躺着,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眶,嘴巴大张,面容扭曲。 而在屋子另一角,店主则以一种更奇怪的姿势蜷缩在墙根,身体扭曲,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同样双目圆睁,面色青紫,已然气绝。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没有任何外人在场的迹象。 “死……死人了!!!” 老汉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连滚爬爬地冲出屋子,凄厉的喊声瞬间打破了车马店清晨的慵懒,惊起了檐下栖息的麻雀,也引来了左邻右舍惊疑不定的目光和迅速聚拢的人群。 …… 船过了闽清,江面越来越宽,水色也渐渐不同。秦池春扶着船舷的木头,远远望着天边那线越来越清晰的平野,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悄悄松了一点。福州快到了,快到了就好。 甲板上人也多了起来,几个行商指着前面议论纷纷。船老大陈三眯眼看天,指挥船工调整帆索,船速又快了些。 这时,白未曦走了出来。江风立刻吹起她的衣角和头发。她走到船舷边,站在离秦池春几步远的地方,也望着前方。 秦池春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姑娘也出来了?” 白未曦没接话,转过头看她,说:“福州快到了。” 秦池春点头:“是啊,快了。” “你说过,结伴走,我要贴补你辛苦钱,算作伙食差旅的补贴。”白未曦的声音还是那样,没什么起伏。 秦池春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她脑子一时没转过弯,含糊应着:“啊……是,是有这话。姑娘客气了,这一路平安就好,那点钱,姑娘看着给……” 喜欢长夜寄请大家收藏:()长夜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1章 不能便宜别人 秦池春的话还没说完,便卡在了喉咙。 因为白未曦已然卸下了背筐,然后,就在秦池春眼前,她抓住了那块盖得严严实实的油布边角,向上一掀。 油布滑下来,堆在筐沿。 午后明晃晃的阳光,直直照进筐里。 秦池春的呼吸停了。 筐里确实有些杂物:几件叠好的旧衣裙,一个油纸包,几卷旧书,还有一些 不起眼的小玩意。 但只占了一小半地方。 另一半,是金子和银子。 是实实在在的金锭银铤,挤在筐里,在太阳底下闪着沉甸甸的光。它们就那么随意地堆着,和那些书卷衣物挨在一起。 金锭银铤的缝隙里,还散落着别的东西,几串紫色的珍珠,珠子又大又圆,金簪玉钗,翡翠玉佩等。 这些值钱的物什,就这样毫无遮拦地敞着,晒着太阳,吹着江风。 秦池春的眼睛越瞪越大。她这一路上,费尽心思想知道这筐里有什么,又是套话,又是想要帮忙提筐,甚至昨夜还因此经历了那般恐怖的‘噩梦’,可现在,居然就如此轻易的,明晃晃的摆在了她的面前。 她所有的盘算,试探、不安、恐惧,像个笑话。 人家根本没当回事。快到地方了,该结账了,就这么随手掀开了。 秦池春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筐里的金银珠宝,又慢慢移到白未曦脸上。那张脸还是平静的,没什么表情。 白未曦弯下腰,从那堆东西里,用两根手指拈出一小块碎银,又拨拉了一下,捡起一颗滚在金锭边的小珍珠。珍珠圆溜溜 的,光一照,泛着柔和的晕。 她直起身,把碎银和珍珠递到秦池春面前。 “这些,够么?”她问。 秦池春的目光,僵僵地落到那只手上。手很白,很稳。碎银和珍珠躺在她掌心,一动不动。 秦池春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够了”,或者“不用这么多”,或者随便什么话。但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她的目光,黏在那颗珍珠和碎银上,又不受控制地滑回筐里那片令人眩晕的光泽。脑子里“嗡”的一声,各种念头像炸开的马蜂窝,嗡嗡乱响。 这么多钱!金子!银子!珠宝! 但这灼热的狂想只持续了一瞬。多年在外行走的本能,让她几乎在一瞬间就强行压下了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和脸上可能泄露的异样。 她还在船上,对面的人正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她不能呆站着发愣。 电光石火间,她脸上那僵硬的笑容重新变得生动起来,带着一种混合着惊讶、不好意思和一点市侩惊喜的表情。 “哎哟!”她短促地低呼一声,像是被那珍珠的光泽晃了眼,又像是觉得东西太贵重,手往前伸了伸,又缩回一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姑娘,这……这怎么好意思!够了,够的!” 她的手再次伸了过去,带着点犹豫和恭敬,用指尖小心地拈起了那块碎银,然后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才将那颗珍珠也一并拿起,紧紧攥在手心。温润微凉的触感和碎银的粗糙棱角,给她一种无比真实的刺激。 “姑娘快将筐子遮起来!”她一边将手缩回袖中,仿佛怕人瞧见,一边用另一只手虚虚地挡向竹筐方向,压低了声音,好心的说道:“财帛动人心,姑娘年纪轻,不知这里头的厉害。虽然船上各位看着面善,可到底人多眼杂,稳妥为上,稳妥为上啊!” 她这番话说得又快又自然,既接住了白未曦的“结账”,表现了自己的“知足”和“好意”,又顺势提醒对方收好东西。 白未曦看着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依言将油布重新盖好竹筐,背回身后。 秦池春的心却随着那油布落下,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她借着侧身整理被江风吹乱的鬓发,迅速用眼角余光再次确认周围:很好,没人特别注意这边。陈老大在船头,船工在忙,行商们在聊天。 需得好好盘算盘算。 她告诉自己。 稳住,先稳住。船还在走,到福州还有时间。 她脸上笑容不减,甚至更热切了些,往白未曦身边凑近半步,用闲聊般的语气低声道:“姑娘真是……让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下好了,等我到了福州,见了老娘,也能宽裕些给她抓药。真是多谢姑娘了。” 她提起“老娘”,语气自然地带上一丝愁苦和感激。 见白未曦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看着江面,秦池春识趣地不再多说。“姑娘你看景,我去舱里把东西归置归置,这江风大,吹得头发乱。”她找了个借口,转身朝自己的舱室走去。 脚步看似平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小腿肌肉绷得有多紧。一走进狭小安静的舱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江风水声,她立刻背靠在粗糙的木门板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摊开手掌,那颗珍珠和小小的碎银,在手心被汗水微微濡湿。她将珍珠和碎银仔细藏进贴身内袋,冰凉的触感紧贴着肌肤。 那么多……就在那个筐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到手的鸭子怎么可以便宜别人? 她脑中疯狂运转着: 我在暗,她在明。并且她对我似乎并无太多戒心。但她那份沉静……总让人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再不对劲,也只是个年轻女子。力气、经验,她能比我强? 可现在是在船上,这么多人,船老大可不是好糊弄的。若是到了福州再动手,该如何避开接应的人。我怎么交代?说她自己跑了,“上边”会信吗?会不会查? 应该不会的,他们不至于为了一个还没到手的“货”大动干戈,最多一番训斥。只要我能把拿到手的财宝藏好,那点损失和酬金,根本不算什么…… 一个个念头,一个个计划雏形,在她脑海中碰撞、筛选、组合。担忧依然存在,尤其是对“上边”可能追查的隐忧,以及对白未曦那份古怪沉静的一丝忌惮。 但所有这些,都被眼前那筐金光闪闪的未来压了下去。风险固然有,但收益太大了,大到足以让她铤而走险。 喜欢长夜寄请大家收藏:()长夜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2章 跟上去 船是在次日午后,缓缓靠上福州南台码头的。 空气里咸腥的海风味已经十分浓郁,水面桅杆如林,远比水口镇码头宏大喧嚣十倍。 秦池春的心,也随着船只靠岸的晃动而七上八下。贪婪的毒蛇盘踞心头,但理智和多年养成的谨慎让她按捺住了所有冲动。 她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略带疲惫又终于松口气的笑容,随着人流下了跳板。 脚踩在福州码头坚实的、浸透了各种污渍和盐分的青石板上,她心中稍定,转头对身旁的白未曦低声道:“姑娘,这码头人多杂乱,咱们先往边上靠靠。您看……您是现在就自行去办事,还是……?” 她问得小心,眼睛观察着白未曦的反应。心里却想着无论白未曦如何回答,她都不会让其逃出掌心。 白未曦的目光掠过嘈杂的码头,看向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我要去海边。” 秦池春心念一动,脸上依旧是那副“热心”的笑脸:“海边?这福州靠海的地方可多了,有渔村,有盐场,还有能看大船出洋的港口,没个熟悉的人带路,可不好找。” 见白未曦不语,她 连忙出声道:“姑娘,我娘家在此处,有个极可靠的兄弟,以前是贩海货的,后来得罪了人,现在卖力气为生,他对海边门儿清。您若是信得过,不如先稍待一两日?容我先回家探望一下母亲,然后我就和我那兄弟带您去您想去的海边瞧瞧,肯定比您自己瞎摸强。他路子熟,人也老实本分,有什么要打听、要安排的,也方便。” 她刻意强调了“老实本分”。这个所谓的“兄弟”,确实是她的一张底牌。 那是一个叫周大山的汉子。几年前,秦池春在鄂州地界遇到被打得半死、身无分文的周大山,当时刚大赚了一笔的她,心情颇佳,便顺手给了点银钱。 周大山是个一根筋的实诚人,自此就将秦池春视作救命恩人,言听计从,后来辗转也到了闽地,在福州码头卖力气为生,对秦池春是死心塌地。 他力气大,话不多,关键是秦池春信他不会背叛。他就像一把钝而听话的刀,让他看守个人,他绝不会多问,更不会私自去翻看“货物”…… “可以。”白未曦应了一声。 秦池春心下大喜,面上却只是露出寻常的笑容:“姑娘放心,包在我身上!我先带你去找我那兄弟,他就在附近,让他先带您去落脚的地方,绝对清净安全!” 说着,秦池春便引着白未曦朝着码头力夫们聚集歇脚的方向走去。 很快,她在几个正在整理绳索的力夫中,找到了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周大山约莫三十五六岁,身材魁梧得像座铁塔,古铜色的皮肤,方脸阔口,眉眼憨厚中带着一股执拗。 他正埋头干活,听到有人叫“大山”,抬头看见秦池春,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毫不作伪的惊喜:“春姐?你回来了!” “姑娘稍等,我去跟我兄弟说说。”秦池春冲着白未曦说了一声,便快步向周大山走去。 “大山,有急事,跟我来。”秦池春顾不上寒暄,凑上前去,语速极快,“听着,我现在需要你帮我照看一下那个姑娘,外乡来的,是我一个远房亲戚托付的,性子有些孤僻,想去海边转转,你找个地方让她歇脚,我办点事随后同你一起带她去。你只管看好,别让她乱跑,也别让任何人打扰她。” 周大山没有丝毫犹豫,用力点头:“春姐吩咐,我一定办到!地方有,码头西头老仓库区最里面,有个单独的小院,以前是看库人住的,后来废了,又偏又结实,我有时去那里歇脚,钥匙我都有。” “好!”秦池春很满意,但随即又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一种“只告诉你”的信任感道:“大山,有件事我得嘱咐你。我说你之前是跑海货的,你别露馅,我就赚点车马费。你把她带到地方后,看好人就行,也别多问,就当她是个普通客人。明白吗?等我把手头急事处理完,就过来,到时候自然少不了你的辛苦钱。” 周大山果然被这番“信任”和叮嘱打动,拍着胸脯保证:“春姐放心!我知道的!我只管看住门,绝不多看多问!” 秦池春点点头,将他带到了白未曦的面前。“这就是我兄弟,叫周大山,我都跟他说好了,我们这就先带你去歇脚的地方。” 周大山带着路,走了一刻钟的时间,到了旧仓库区的小院。这里围墙高大,大门厚重,院内还算整洁,有五间砖瓦房。 秦池春面上微赧,赔笑道:“姑娘且看此处如何?先前不知姑娘手头宽绰,一路委屈了姑娘,是我思虑不周。若此处不合心意,咱们再寻别处便是。” “不用了,此处便可。” 秦池春松了口气,说她会安排人送一些吃食茶点过来,让白未曦安心歇息便是。说罢,便先行离开了。 白未曦进了屋,在凳子上坐下,将竹筐放在脚边。她能清晰地“听”到门外周大山沉稳的呼吸和心跳,也能“听”到更远处,秦池春匆匆离去的脚步声,很是着急。 …… 城内一家香烛铺的后院厢房里,秦池春见到了负责福州地界的吴管事和两个面色冷峻的护卫。 秦池春早已打好腹稿,此刻脸上满是懊恼、自责,将“目标在码头趁乱走失”的说辞演得情真意切,甚至挤出了几滴眼泪。 吴管事听完她的叙述,慢悠悠地拨弄着茶杯盖,半晌才道:“走散了?可有留意她去往哪个方向?” 秦池春心中警惕,面上却只是茫然摇头:“当时人太多了……等回过头,就再也找不见了。吴先生,是我没用……” 吴管事盯着她看了片刻,最终,他淡淡道:“罢了,下去吧。” 秦池春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退了出来。直到走出香烛铺所在的街巷,被傍晚微凉的风一吹,她才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湿透。瞒过去了!这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 香烛铺的厢房里,吴管事轻抿了口茶,“跟上去。” 喜欢长夜寄请大家收藏:()长夜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3章 茶很香 秦池春对此一无所知。她出了香烛铺,心头的巨石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得手的亢奋。她需要尽快赶回小院,但在此之前,还有件事要做。 得把戏做全套,稳住那个不太对劲的丫头。 她拐进了附近热闹些的市集。虽然肉疼得紧,但她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在食铺前,她犹豫再三,还是咬牙买了些时下福州城里算得上体面的吃食。 一小包荔枝膏,几块软香糕,又切了半只糟鸭,接着,她又走进一家茶庄。 掌柜见她衣着寻常,本不太热情,但秦池春开口就要“鼓山半岩茶”。掌柜这才打起精神,取出一小罐密封的茶叶,打开些许,一股清冽的岩韵花香便飘了出来。 秦池春不懂茶,但也知道这是好货。一问价钱,更是让她眼前一黑——竟要五百文!她差点拂袖而去,但想起白未曦那份深不可测的沉静,以及那夜那令人心悸的遭遇,她咬了咬牙。 这好茶,一来显得她诚意足,二来能更好哄的白未曦喝下去。付钱时,秦池春的手都有些抖。 将茶叶和吃食仔细包好,她又绕到市集最偏僻角落一个卖蛇虫鼠蚁、兼售些“偏方”的瘸腿老汉摊前,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几个词,又塞过去一小块碎银。 那老汉浑浊的眼睛瞟了她一眼,没说话,从摊位底下摸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指甲盖大小的油纸包,飞快地塞进她手里。 秦池春触手只觉那纸包冰凉,心中也是一凛,迅速将其藏入袖袋最深处,贴身放好。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暗,行人渐稀。秦池春抱着怀里的东西,脚步匆匆地朝着西头仓库区赶去。 而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一个如同寻常行脚商人打扮的身影,正借着夜色和街角的阴影,不疾不徐地跟着她。 秦池春叩响大门时,周大山立刻起身,透过门缝确认是秦池春,才打开门。 “春姐。”他低声道,目光落在秦池春怀里那一堆东西上,有些疑惑。 “嗯,事情办妥了。”秦池春闪身进来,迅速关上门,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略显疲惫的笑容,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周大山,“大山,辛苦你了。来,把这些吃食先送进去。” 周大山接过油纸包,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堂屋。秦池春则捏着那罐茶叶,走到炭炉边。 她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挡住周大山的视线(他放好东西正走出来),迅速揭开茶罐,舀出适量的茶叶投入一个干净的粗陶壶中。然后,她提起铁壶,滚水冲入陶壶,茶叶的馥郁香气立刻蒸腾而起。 就在水汽氤氲、茶香最浓的刹那,她借着提壶、冲水、盖壶盖这一连串流畅动作的掩护,袖口极其轻微地一抖一拂。 袖袋深处,那个冰冷的油纸包早已被她用指甲悄然挑开小口,那些细微粉末落入了壶中,瞬间消融。 “好了,这茶得闷一会儿。”秦池春盖好陶壶盖。她转身对周大山道:“大山,你先去院门口守着,机灵点,别让闲杂人等靠近。我和白姑娘说点体己话。” 周大山不疑有他,点点头,便走向院门。 秦池春这才端起茶壶和两个粗陶杯,走进了白未曦所在的屋子。屋内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黄但足够照亮。白未曦依旧坐在桌边,竹筐放在脚旁,深黑的眼眸在灯光下平静无波。 “白姑娘,实在对不住,让你久等了。”秦池春脸上堆起歉意而亲热的笑容,将茶壶和杯子放在桌上,又打开那些油纸包,露出里面精致的吃食: “本来说是安排人送吃食过来的,可我回去一看,我那老娘身子骨硬朗得很,精神头比我还足,这是早好利索了,虚惊一场。” 她语气轻松,带着点自嘲,“这不,我心里过意不去,又惦记着姑娘一路辛苦,就买了些吃食,还有特意买了罐顶好的鼓山半岩茶,亲自给你沏上,过来陪姑娘说说话,也顺便……商量商量明日如何去海边的事。”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拿起茶壶,给两个杯子斟满茶汤。她将其中一杯推到白未曦面前,自己则端起另一杯,作势要喝,却在唇边停住,笑道:“姑娘尝尝,这茶香得很,在咱们福州也是数得着的。” 她紧紧盯着白未曦,看着她缓缓伸出手,端起了那杯茶。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白未曦的手指白皙修长,稳稳地托着粗陶杯,仿佛感觉不到烫意。 秦池春的心跳开始变快,她见白未曦并未看她,便低头假意抿了一口后,视线再次回到白未曦身上。 只见白未曦将茶杯凑到唇边,似乎轻轻嗅了嗅那蒸腾的茶气。秦池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白未曦抬起眼,深黑的眸子看向秦池春,没有立刻喝,而是轻轻说了一句: “茶很香。” 秦池春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她干笑一声,“是、是啊,姑娘喜欢就好。” “就是有些烫。”说罢,白未曦便放下了杯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院外,夜色如墨,那个如同行脚商人的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攀上她们所在的屋顶,揭开了一小块瓦片。 秦池春脸上的笑容像是贴在脸上,僵硬,紧绷。她看着白未曦再次端起茶杯,凑到唇边,那动作缓慢得让她心焦。 可白未曦又将茶杯微微拿开了一些,目光转向桌上那包晶莹的荔枝膏,仿佛被那甜食吸引了注意力。 秦池春心头一紧,连忙道:“姑娘先喝口热茶暖暖胃,这荔枝膏凉吃更爽口。” 白未曦闻言,似乎觉得有理,重新将茶杯举到唇边。可就在这时,窗外不知哪来的一阵夜风,猛地灌入,吹得油灯灯焰剧烈晃动,屋内光线骤暗。 白未曦的手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惊到,微微一晃,几滴茶汤溅出,落在她手背上。她便又将茶杯放下,低头看了看手背。 秦池春差点忍不住要拍桌子!她强忍着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催促,挤出关切的声音:“哎哟,烫着没?这破窗子漏风!姑娘小心些。” 白未曦摇了摇头,表示无碍,再次端起了茶杯。秦池春的心再次高高提起,眼睛一眨不眨。 可白未曦的嘴唇刚沾到茶汤边缘,忽然又停了下来,侧耳似在倾听什么。“外面……好像有动静?”她轻声说。 秦池春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几乎要崩溃了,哪有什么动静?她不由开始怀疑这姑娘是故意的!一股邪火蹭地窜上她的脑门,烧得她眼底发红。她甚至想着,是不是干脆现在就喊周大山进来,直接撕破脸,用强算了! 就在秦池春的耐心和理智即将被消磨殆尽,手指甚至悄悄摸向藏在袖中的短刀刀柄时。 白未曦突然仰头,将杯中的茶汤,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 喜欢长夜寄请大家收藏:()长夜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4章 不太一样 白未曦喝的过快,令秦池春有些没反应过来。接着她先前的火气瞬间冷却下来,瞪大眼睛,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药性发作的迹象……任何一点征兆都好! 一息,两息,三息…… 白未曦放下空杯,甚至还拿起旁边一块软香糕,小小地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她的脸色依旧如常,眼神清明,坐姿端正,哪里有一丝一毫中了剧毒的样子? 秦池春愣住了。怎么回事?药效延迟?不可能!难道……是那老汉拿错了?她脑子里瞬间乱成一团,巨大的失望和疑惑几乎将她淹没。 不行! 她勉强压下心中的不解,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伸手又拿起了茶壶:“姑娘喜欢这茶?来,再添一杯。这茶就是要趁热多喝两杯,韵味才足。” 她心里发狠:一杯不行就两杯!两杯不行就一壶!我就不信了! 她殷勤地又将白未曦的茶杯斟满。 白未曦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再次端起茶杯,毫不停顿,直接仰头,第二杯茶汤又见了底。 秦池春的心再次提起,期盼着。 无事发生。 白未曦甚至拿起那块啃了一口的软香糕,继续吃了起来,姿态悠闲。 秦池春的手开始微微发抖,是气的,也是怕的。她不信邪,第三次拿起了茶壶,壶嘴都有些颤:“这茶确实不错,再来……” “我自己来。”白未曦忽然伸手,从她微微发抖的手中接过了茶壶。她的手指冰凉,触碰到秦池春温热的手背,让秦池春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白未曦给自己倒了第三杯,然后,在秦池春几乎要瞪裂的眼皮底下,再次一饮而尽。喝完后,她还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肯定这茶的品质。 秦池春彻底懵了。她呆呆地看着空了的茶杯,又看看面色如常、甚至比刚才似乎更“精神”了一点的白未曦,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难道这丫头体质特殊?百毒不侵? 就在她心神剧震、脑子里一团乱麻的时候。 坐在她对面的白未曦,忽然毫无征兆地,身体猛地一晃! 她手中的粗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一圈,险些落地。她伸出另一只手扶住额头。 秦池春的心瞬间从谷底又提到了嗓子眼!来了!药效终于来了?!她就说不可能没用的! 只见白未曦用一只手按住太阳穴,另一只手颤抖地指向桌上那个空茶杯,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极大,用一种极其浮夸的、仿佛戏台上蹩脚伶人念白般的腔调,一字一顿地惊呼道: “啊——!这、这茶……有、有、有——毒——!” 最后一个“毒”字,她甚至拉长了音调,带着颤音,表情夸张。 说完,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身体软软地向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脑袋歪向了左边,可她似乎觉得不太舒服,又倒了下头,歪向右边。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秦池春自己骤然变得粗重无比的喘息声。 秦池春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她看了看桌上空了的茶杯,又看向姿势甚至有点别扭的“尸体”,再回想刚才那声浮夸到极点的“有毒”…… 一瞬间,所有的疑惑、震惊、担忧,都被一股更猛烈、更羞辱的怒火烧成了灰烬! 她明白了。 全明白了。 这死丫头!从一开始就知道茶里有问题!她几次三番举杯不喝,是在耍她!看着她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提心吊胆、满怀期待!看着她因为药效不起作用而震惊怀疑、手足无措!甚至……从一开始,初遇时,她就知道了! 而现在,这丫头玩够了,就用这种拙劣到极点、浮夸到可笑的表演,来继续羞辱她。 “呵……呵呵……” 秦池春喉咙里发出几声怪异低哑的笑声,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涨成骇人的紫红。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身后的凳子被她带倒,发出“砰”的一声大响。 她死死盯着‘死’在椅子上的白未曦,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你……你当我是傻子吗?!你耍我……你竟敢……耍我!!!”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被彻底愚弄后的狂暴怒意和杀机。 她现在只想扑上去,用最原始、最暴烈的方式,亲手撕碎眼前这个装神弄鬼、把她当傻子耍的可恨女人! 她一把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刀,寒光在油灯下闪过,映照出她狰狞扭曲的面容。 寒光乍现! 秦池春含怒出手,这一刀又快又狠,直刺白未曦心口!她所有的算计落空、被戏耍的羞辱、对那筐财宝的执念,此刻都化为了这毫无花巧的致命一击。 然而,刀尖及体的前一瞬—— 原本“死”在椅子上、脑袋歪向右侧的白未曦,极其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身体顺着椅子向右滑落。不是惊慌的翻滚,也不是迅捷的闪避,就是一种……慢了一拍、却又恰好避开刀锋的、略带迟钝感的移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嗤!” 短刀擦着她左侧的衣襟刺过,锋刃划破了粗麻布料,深深扎进了她刚才倚靠的椅背木头里,发出一声闷响。 秦池春一击落空,因用力过猛,上半身不由得随着刀势前倾。她惊愕地抬头,正对上白未曦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的、平静无波的眼睛。 “你!” 秦池春目眦欲裂,想拔刀再刺,但刀身卡在木头里,一时竟没拔出。 白未曦看着她因用力而涨红的脸,慢吞吞地、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尘,“果然,书上写的‘中毒反应’,和实际做起来,不太一样。” 秦池春脑子里“嗡”的一声,最后一丝理智也被这句话烧断了。她哪里还管什么刀不刀,尖叫一声,干脆松开刀柄,合身就朝着白未曦扑了过去,十指张开,指甲尖利,像是要活活把她掐死! 白未曦在她扑到的瞬间,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也许是倒地的凳子腿)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向侧面跌出半步。 就是这看似狼狈的半步,恰好让秦池春扑了个空,自己收势不及,重重撞在了桌角上,痛得她闷哼一声。 “大山!大山!!” 秦池春捂着剧痛的腰肋,声嘶力竭地朝门外尖叫,“进来!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守在院门口的周大山早已听到屋内不同寻常的动静,此刻闻声,毫不犹豫,一脚踹开并未闩死的堂屋门,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堵墙般堵住了门口。 喜欢长夜寄请大家收藏:()长夜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5章 三脚猫 当周大山看到屋内狼藉的景象和暴怒的秦池春,虽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听话,尤其听秦池春的话。 周大山低吼一声,张开蒲扇般的大手,带着一股劲风,朝白未晞抓来。 他常年扛包,力气极大,这一抓若是抓实了,寻常壮汉也难以挣脱。 白未晞似乎被这气势所慑,向后退了一步,背脊抵住了身后的墙壁,看似已无退路。周大山眼中厉色一闪,大手眼看就要扣住她的肩膀。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到衣裳的刹那,白未晞忽然像是脚下打滑,身体向下一矮,整个人以一种近乎蜷缩的、极不雅观的姿势,从周大山伸出的手臂下方,“哧溜”一下钻了过去! 周大山反应也算快,立即回身横扫,粗壮的手臂带着风声拦腰扫向刚刚从他身边溜过去、正奔向房门的白未晞。 可就在那手臂即将扫中白未晞时,她恰好俯身,在捡自己的背筐。这个弯腰的动作,险之又险地让周大山的手臂从她背上掠过。 筐子入手,白未晞没有丝毫停留,起身,拉门,闪身而出,速度很快。 等周大山转过身,秦池春忍着疼痛追到门口,只看到白未晞背着竹筐的纤细身影,已经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几个起伏便到了院门跟前。 “拦住她!快追!!” 秦池春尖声叫道,自己也追了出去。 白未晞拉开厚重的木门门闩,闪身而出,迅速融入院外的黑暗。她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清晰可闻。 屋顶上吴管事的人早跟了出去,他叫赵七,以前在山匪窝子里算个小头目,被围剿后本以为要掉脑袋了,没想到…… 此时正贴墙行走的赵七想到刚才的那一幕,不由在心里啐了一口:这秦池春果然在耍花样!什么走失了,分明是有所图,结果玩砸了。 他没空细想秦池春的算盘,,眼下那女子跑了,他得盯住。至于直接动手?赵七掂量了一下:一个能耍了秦池春和周大山两个,虽然他们一个蠢一个憨。但这少女是有点小机灵的,或许身上还带着防身的玩意儿,体质也异于常人,药物无用。 但他赵七可不是周大山那种只有傻力气的货色。他摸了摸怀里冰凉的铁尺,短小顺手,砸人关节最好用。先跟上,有机会就拿下,回去也是功劳。若是不好惹,盯紧落脚点回去报信,也算交差。 他猫腰跟了上去,保持着一段距离。白未晞似乎对这片仓库区不熟,走得不算快,偶尔在岔路口停顿,像在辨认方向。 月光晦暗,只能看到她背着竹筐的纤细轮廓,和油布下没有盖子的筐口隐约露出的深色物件轮廓。 赵七跟了一段,拐过一个堆满破木桶的墙角,前方是一条相对笔直、两侧堆满麻袋的窄巷。白未晞就在前面十几步远,背对着他。 机会!这里没什么遮挡,跟得太近容易被发现,还不如直接动手。赵七眼中凶光一闪,决定不再尾随。一个单身女子,就算有点滑头,还能反了天? 他脚下发力,猛地从阴影中窜出,几步就拉近距离,手中的铁尺带着风声,直接扫向白未晞的腿弯!他打算先废了对方的行动能力。 劲风及体! 白未晞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仓促间向前迈了一大步想要躲避,动作有些慌乱。 “啪!” 铁尺擦着她的后小腿扫过,打在空处,但带起的劲风让她衣裙下摆飞扬。她迅速回身,背靠在一摞麻袋上,看向赵七,一只手抓紧了背筐的系带。 赵七一击不中,有些意外对方的运气,但更确定这女子身法一般。他狞笑一声,铁尺在掌心转了转:“跑得倒快!识相的,老实跟我走,免得受皮肉之苦!” 白未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铁尺,眼神平静得让赵七有点不舒服。 “装哑巴?”赵七不耐,上前一步,铁尺直戳白未晞的肩窝,力道狠辣。 白未晞似乎想向旁边躲,但脚下被散落的麻绳一绊,身体歪向一侧,同时下意识地将背上的竹筐横过来一挡。 “咚!” 铁尺重重戳在竹筐侧面。那竹筐不知是什么老竹编的,极其坚韧,竟发出沉闷的响声,将力道卸去大半。 白未晞被这股力道推得又撞在麻袋上,竹筐也歪了,油布滑落更多,露出里面几卷旧书和深色衣物,似乎没什么特别。 赵七手臂被震得微麻,心中诧异这筐子的结实,但更恼火。他不再留手,铁尺挥舞,劈、扫、戳,接连攻向白未晞周身,全是狠辣路子,封住她左右闪避的空间。 白未晞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只是笨拙地用竹筐左右格挡,脚下不断后退,撞得身后麻袋噗噗作响。她格挡的动作毫无章法,好几次都像是险之又险才挡住,竹筐上很快多了几道白痕,但始终没破。 赵七越打越急,也越打越心惊。这女人明明看起来只是有个三脚猫的功夫,可偏偏每次都能用那该死的竹筐在最后关头挡住要害,滑溜得像泥鳅。自己一连串猛攻,竟然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真正碰到,反而累得气喘吁吁。 不对劲!赵七心里开始打鼓。当他确定凭他一己之力无法将人拿下带回去后,便果断的转身就走。重新隐入暗处,他只要知道这怪异女子的落脚点便可。 赵七看着她穿过仓库区,走上码头外围街道,然后拐进了一条挂着几盏昏暗灯笼的街巷。这里有一些便宜的脚店和客栈。 白未晞在其中一家门面稍大的“八方客栈”前略作停留,和门口的伙计说了两句什么,然后便走了进去。 赵七躲在对面的墙角,等了一会儿,没见她出来。他记住了客栈的名字和位置,又仔细看了看客栈周围的环境,这才离开。 第 386 章 有请 赵七回到香烛铺后院时,已经到了亥时。 堂屋门口两个护卫侍立两侧,吴管事正就着灯光翻看一本泛黄的账册,手指间夹着一支细毛笔,偶尔在上面勾画一下。 听到赵七进来的动静,他头也没抬,只是淡淡问了句:“如何?” 赵七快速将今晚所见所闻,拣要紧的说了:秦池春私会那女子、院内冲突、女子身法诡异、竹筐坚韧异常、自己交手拿不下、以及最终跟踪到“八方客栈”。 他强调那女子“有些古怪滑溜”、“力气不小”、“那竹筐甚是蹊跷”等,但最终成功跟到了落脚点。 吴管事听完,手中的笔停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昏黄的灯光照在他阴柔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秦池春呢?” 赵七愣了一下,忙道:“属下离开时,她还在那院子里,正骂周大山。” 吴管事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私藏‘货物’,隐瞒不报……这规矩,她是都忘干净了。” 他放下笔,对侍立在门口右边的护卫道:“阿武,你带个人,去把秦池春‘请’回来,别惊动旁人。” “是。” 名叫阿武的护卫简短应声,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吴管事这才重新看向赵七,“你说那女子,用竹筐挡了你的铁尺?竹筐没破?” “是,管事。那竹子看着老旧,但坚韧异常,属下的力道打上去,只留了点白印子。” 赵七连忙回答,心里还有些发毛。 吴管事沉吟片刻:“能耍了秦池春,你也没能拿下……看来不是寻常的孤女。她可曾显露什么武功底子?或者,身上带着明显的兵器?” 赵七仔细回想,摇了摇头:“没发现有什么太深的底子,就是……就是躲闪格挡,全靠那筐子和她自己的反应,看着毫无章法,但偏偏能挡住。也没见她用兵器,她随身携带的只有那个竹筐。里头好像有把旧伞,书籍什么的,其他没能看清。” “伞?” 吴管事微微蹙眉,随即展开,“罢了。八方客栈……你去找阿文,让他安排人手,你们一起去八方客栈附近盯着。不要打草惊蛇,只要确认她住哪间房,是否还有同伙,何时进出便可。若有异动,立刻回报。” “明白。” 赵七点点头,退了出去。 ------- 仓库区的小院里,在周大山和秦池春彻底失去了白未晞的踪迹后,秦池春牙都快咬碎了! 白未晞跑了!煮熟的鸭子飞了!她所有的算计、恐惧、冒险,全都成了泡影! 非但没捞到那筐让她做梦都忘不掉的金银珠宝,自己还折了不少银钱进去! “废物!没用的东西!” 她将所有怒火都倾泻在身边的周大山身上,指着他的鼻子尖声骂着,“没用的东西!白长这么大块头!连个丫头片子都拦不下!我要你有什么用?!滚!给我滚!看见你就来气!” 周大山被她骂得狗血淋头,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那女人如何滑溜,想说自己如何尽力,可看着秦池春那副完全听不进任何话的样子,他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闷声不响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出了小院。 看着周大山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秦池春还不解气,将堂屋里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 砸完之后,她觉得气微微顺了一点后,这才起身打算离开。 可她刚走到院子中间,两个黑衣人便像幽灵一样闪了进来,正是在香烛铺领命的阿武他们。 秦池春是认得来人的,一瞬间她便明白了,她做的事,被吴管事知道了。 她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武、武爷……” 秦池春声音发颤,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您、您怎么来了?这么晚……” 阿武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得像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秦娘子,吴管事有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秦池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武爷……我、我……” 她想辩解,想求饶,但在阿武那毫无温度的目光注视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走吧,别让管事久等。” 阿武说着,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秦池春浑身发抖,踉踉跄跄地跟着阿武走出了小院。夜风吹在她冷汗涔涔的脸上,一片冰凉。 她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心里涌出悔恨,如果刚才没赶走周大山就好了,还能拖一拖,让她有个逃跑时间…… 香烛铺的后院厢房里,灯火通明。吴管事坐在主位上,慢慢啜着一杯热茶。 秦池春被带进来时,脸色惨白如纸,头发也有些散乱。 一看到端坐的吴管事,她“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哭得涕泪横流,声音凄惨: “吴先生!吴先生饶命啊!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鬼迷心窍,我不该瞒着您!我都说,我什么都告诉您!求您看在我往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为堂口带了那么多‘货’的份上,饶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她一边哭求,一边磕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很快便红肿起来。 她是真的怕了,吴管事整治人的手段,她听过也见过一些,那绝不是她能承受的。此刻什么面子、什么算计都顾不上了,只求能保住一条命。 吴管事静静地听着她哭诉,等她哭声稍歇,才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功劳?苦劳?秦池春,你是老人了,堂口的规矩,你应该最清楚。私吞‘货物’,隐瞒不报,甚至还想对‘货物’下手……哪一条,都够你沉江了。” 秦池春吓得浑身一哆嗦,哭声都憋了回去,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说吧,” 吴管事看着她,“把那女子的来历,你知道的,一五一十说出来。若有半句虚言……”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寒意让秦池春打了个冷战。 秦池春哪里还敢隐瞒,连忙将自己如何在九阜崎下的镇子“偶遇”白未晞后,如何设计结伴同行,路上怎么试探等,原原本本、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说到那筐金银珠宝时,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亮了一下,语气也激动起来: “吴先生!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那筐里,金锭、银铤、珍珠、宝石……价值不菲!我……我就是被那钱财迷了眼,才……才……” 吴管事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 等秦池春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也就是说,你只知道她身怀巨资,而且……有些古怪手段,不怕寻常药物,身手滑溜?” “是,是……” 秦池春连连点头,又补充道,“还有,她好像要去海边,具体要做什么没说。” 吴管事挥了挥手,示意阿武将瘫软在地的秦池春带下去看管起来。 然后,他看向刚刚从外面悄无声息回来的阿文。 “八方客栈那边如何?” 阿文低声道:“确认了,住二楼东头最里间,甲字房。进去后就没再出来,灯也熄了。客栈前后都安排了人盯着,跑不了。” 吴管事点了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眼神在跳动的灯火下明灭不定。 第 387 章 生死不论 八方客栈二楼甲字房,窗户紧闭。 白未晞和衣躺在木板床上,深黑的眼眸在黑暗中静静睁着。 她能清晰地“听”到客栈内外细微的动静:大堂里伙计收拾桌凳的窸窣声,后院马厩里牲口偶尔的响鼻,屋顶瓦片上夜猫轻盈的脚步声,以及……客栈前后几处不同位置,那刻意压抑却逃不过她感知的呼吸与心跳。 两个在对面屋檐阴影下,一个在客栈后门巷口的杂物堆旁,还有一个扮作更夫,在不远处的街角有规律地踱步。目光时不时扫过客栈的门口和她的窗户。 他们很有耐心,只是守着,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没有试图撬窗,没有用迷烟。 白未晞等了一夜。 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灰白。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码头方向隐约响起晨起的号子。 盯梢的人换了一班,气息略有不同,但依旧保持着距离和安静。 直到晨光彻底照亮窗纸,街上开始有人声车马声,那些目光依然没有移开,却也依然没有动手的迹象。 白未晞从床上坐起身,动作平稳。她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看了眼外面逐渐苏醒的街市,又“听”了听那几个并未因白日而松懈的监视者。 她明白了。对方在等,或者在布置,或者……在忌惮什么。 既然他们不来,那她就出去。 辰时初刻,白未晞背着竹筐下了楼。柜台后,掌柜的正打着哈欠拨弄算盘,见她下来,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客官早,可用早食?” “不用。”白未晞走到柜台前,取出铜钱,“结账。” 掌柜的接过铜钱,麻利地结了账,随口问道:“客官这是要往何处去?若需车马,小店可代为招呼。” 白未晞收起找零,想了想,问道:“去海边,最近怎么走?” “海边?”掌柜的挠了挠头,“客官是说闽江口还是外海?若只是看看江海景色,出南门,沿官道往东南,走个十几二十里,便能到闽江入海口,那里有渡口和渔村,也能望见海了。若要去真正的外海渔港或盐场,那就得往东去长乐那边,或是往南过乌龙江,可就远多了,得坐船或雇车。” 白未晞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出了客栈。 清晨的街道比夜晚多了许多生气。挑着担子叫卖的,赶着骡车运货的,挎着篮子买菜的,还有睡眼惺忪开铺子的,人声嘈杂,烟火气十足。 她能感觉到,自己走出客栈的瞬间,至少有三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投来,牢牢锁定了她。 他们跟着,不远不近,混在早起的人流中。 白未晞像是毫无所觉,背着竹筐,沿着街道不紧不慢地走着。 她没有立刻出城,反而像是随意闲逛起来。她在路边一个冒着热气的小摊前停下,买了两块用荷叶包着的米糕,站在街边慢慢吃了。 她的目光扫过街景,偶尔在某家铺子的招牌或某个行人的衣着上停留片刻,就是一个对福州城充满好奇的外乡游客。 吃完了米糕,白未晞又沿着主街向南走了一段,在一个岔路口似乎有些犹豫,向一个早起清扫店铺门口的老者问了路。 老者热情地指了方向,她又道了谢,继续前行。 经过一家卖橄榄、福桔等本地果脯的铺子时,她进去看了看,问了价钱,但没买。 在另一家专营脱胎漆器的店门口,她驻足片刻,看了看橱窗里陈列的色泽鲜亮、造型各异的漆盒漆瓶,依旧是只看不买。 她走得不算快,偶尔停下,有时是看街边杂耍,有时是看江边停泊的船只,有时甚至只是站在桥头,望着闽江流淌的浑黄江水,似乎出了神。 跟梢的人很有耐心,交替掩护,始终保持着距离,没有露出明显破绽。 他们看着她漫无目的地“闲逛”,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起来,但盯得更紧了。 白未晞在城里绕了小半个圈子,最终停在了一家临街的茶摊前,要了一碗茶,坐在简陋的长条凳上,慢慢地喝着。 茶摊靠近南门,出城的人流车马渐渐多了起来。 茶很粗劣,她喝得很慢,一碗茶喝了将近两刻钟。 然后,她付了茶钱,站起身,整了整背上的竹筐,不再犹豫,径直朝着南门的方向走去。 步伐平稳,目标明确。 她知道,该给的时间,已经给够了。 香烛铺后院这边。 吴管事已经收到了至少三拨回报,详细描述了白未晞从出客栈到此刻的一举一动。 “在城里闲逛?打听去闽安镇的路?还在茶摊坐了近两刻钟?” 吴管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管事,她现在已经往南门去了,看样子是真要出城。” 阿文低声道。 “出城……好。” 吴管事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城里人多眼杂,确实不便动手。出了城,尤其是通往闽安镇那条官道,有一段路颇为僻静,正是下手的好地方。 “阿武,你挑几个身手利落、嘴严的,带上‘家伙’,立刻出南门,赶到前面去。在城门与渡口之间,那段有片小树林的官道旁设伏。等她经过,直接动手,生死不论,手脚干净点,别留痕迹。” “是!” 阿武眼中凶光一闪,立刻转身去点人。 “阿文,你带上人,远远跟着那女子,确认她出城后的路线,与阿武他们保持联络。记住,除非万不得已,不要暴露,更不要擅自行动。” 吴管事又吩咐。 “明白。” 阿文也匆匆离去。 吴管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不管这女子是真懵懂还是假镇定,秦池春和赵七都已暴露,再加上那筐子里的财物,不管她身上带着什么古怪,都已不可留! 第 388章 冷得很 巳时三刻左右,白未晞走出南门,沿着官道向东南而行。 她能感觉到,身后远远吊着几道鬼祟的气息,而更前方远处,有更多的、带着明显恶意和腥臊气的粗重呼吸潜伏下来,人数不少,还带着东西。 她步伐不变,继续前行,道路开始变窄,两侧是茂密的杂木林和荒草坡,人烟稀少。 前方是一段上坡路,坡顶林木尤其葱郁,是个适合拦路剪径的地方。 就在她走到坡腰时,前方路面被几根胡乱砍倒的树干和一堆荆棘挡住了去路。 白未晞停下脚步。 “动手!” 一声粗野的暴喝从林中响起! 刹那间,三张挂着铁钩、浸了桐油的大渔网从头顶和两侧的树冠中猛地撒下! 与此同时,几大包生石灰从不同方向劈头盖脸地扬了过来,白粉弥漫! 几条带着活套的绊马索也从草丛里弹出,扫向她的脚踝! 紧接着,八九条手持砍刀、铁尺、木棍的凶悍汉子,嘴里发出怪叫,从藏身处猛扑出来,刀光棍影交织成一片,将她前后左右完全封死! 这些人大都是土匪出身,动手全无章法,却异常狠辣直接,专攻下三路,配合着渔网、石灰和绊索,确实能让寻常练家子手忙脚乱,甚至饮恨当场。 白未晞站在原地,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有些“愣神”。 渔网罩下,石灰扑面,绊索缠足,刀棍加身…… 然而,下一瞬间—— 她的身影仿佛模糊了一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几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破空声。 “嗖——啪!” “嗖——嗤啦!” “啊——!”“我的眼睛!”“手!我的手!” 惨叫声骤然响起,盖过了之前的喊杀! 只见那三张罩下的渔网,仿佛被无形利刃在空中割裂,瞬间碎成数片,软塌塌地落下。 扬洒的石灰粉,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旋转的劲风卷着,倒吹了回去,反而迷了冲在最前面几个汉子的眼睛,疼得他们捂脸惨叫。 那几条绊马索,更是被抽中索头,猛地绷直、反弹,反而将两个试图收紧绳子的家伙带得摔了个狗吃屎。 而扑得最近、刀棍即将碰到白未晞的两个人更是惨不忍睹。 一个只觉得握刀的手腕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抽了一记,剧痛钻心,砍刀脱手飞出,手腕处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瞬间迸开! 另一个更惨,他挥舞的铁尺莫名其妙地改变了方向,竟然狠狠砸在了自己同伴肩膀上,砸得对方肩胛骨碎裂,惨嚎倒地。 而他自己则被一条不知从何处窜出的、泛着暗沉光泽的藤影抽中了面门,鼻梁塌陷,满嘴牙齿混着血沫喷出,哼都没哼一声就仰面栽倒! 直到这时,众人才惊骇地看到,白未晞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长鞭。 鞭身似老藤,着天然的木纹与节疤。此刻,这根藤鞭静静地垂在她身侧,鞭梢微微点地,无声无息。 阿武冲在稍后一点,侥幸避开了第一波诡异的反击,但也吓得不轻。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鞭法,不,那根本不像鞭法,倒像是……那鞭子自己活了! 他狂吼一声,压下心中恐惧,双手高举一柄厚重的鬼头刀,使出全身力气,朝着白未晞当头猛劈下来! 势大力沉,带着一股亡命徒的狠劲,寻常兵刃根本不敢硬接。 白未晞甚至没有抬眼看他。握着鞭柄的手腕,只是极其细微地一抖。 “年轮”动了。 没有呼啸的风声,鞭身如同跨越了空间,瞬间由垂地变为笔直上迎,鞭梢不偏不倚,点在了鬼头刀全力劈下的刃口侧面。 “叮!” 一声清脆到诡异的轻响,如同金玉交击。 阿武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带着螺旋震颤的巨力从刀身上传来,虎口崩裂,鲜血长流,那柄沉重的鬼头刀再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数丈远,深深砍进一棵大树树干里。 他自己,则被那股诡异的力道带得原地转了两个圈,头晕眼花,一屁股坐倒在地。 剩下的几个泼皮打手,早已被这电光石火间的变故吓破了胆,看着倒在地上惨叫的同伴,看着坐在地上发懵的阿武,再看向手持藤鞭、依旧面色平静的白未晞,哪还有半点凶悍之气? “走!” 不知谁发一声喊,剩下的四五个人转身就要逃走。 但很快,他们便成了地上惨叫队中的一员。 白未晞看了看地上哀嚎的几人,将他们身上的银钱和代表身份的木牌全都收起。 她又走到阿武面前。阿武此刻才缓过劲,看着近在咫尺的白未晞,眼中充满了恐惧,想往后爬,却浑身酸软无力。 白未晞伸手,先将值钱物件拿走后,才从他腰间扯下一块稍大些的铜牌,上面刻着更复杂些的云纹和一个“闽”字。 收起木牌和铜牌,白未晞径直起身继续沿着官道向前走去。 但在她的身后,那些人竟齐齐打了个寒颤,总觉得突然间体内有了一丝阴寒,冷得很。 …… 消息很快传回。 当吴管事得知阿武带去的九个核心打手,一照面就折了三个重伤,其余溃散,连阿武本人都被打落兵器、夺走信物时,他如遭雷击,瘫坐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阿文垂手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大气不敢出。 “九个人……九个最能打的……连一个照面都撑不住……” 吴管事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那女子用的……是鞭子?什么鞭子能厉害到这种程度?她到底是什么人?! “管事……现在,现在怎么办?那女子往螺洲渡方向去了,要不要……要不要通知‘上面’?” 阿文颤抖着声音问道。 他知道,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折损了这么多核心人手,上面怪罪下来,吴管事第一个倒霉,他们也逃不了干系。 “通知上面?” 吴管事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通知上面,说我们为了贪一笔外财,折损了几乎全部打手,连对方底细都没摸清?你是想让我们所有人都去填江喂鱼吗?!” 阿文噤若寒蝉。 吴管事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 事已至此,退缩是死路一条。那女子老虎扮猫这么久,显然不会善罢甘休,她如此她的目标很可能就是他们这个据点,甚至……是顺着他们摸到“上面”去!必须在她造成更大破坏、或者惊动上面之前,解决她! 可怎么解决?硬拼是送死……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和算计。“阿文,城里剩下的人手,还有多少?” “能动的……还有七八个,都是些盯梢、跑腿的,没什么身手。” 阿文道。 “够了!你立刻去,把所有能调动的银钱都带上,去找‘水鬼帮’的人!” 吴管事咬牙道。 “水鬼帮?” 阿文一惊。那是盘踞在闽江和福州外海一带的一伙真正的水匪海盗,凶残无比,但向来和他们这些岸上做“人口生意”的井水不犯河水,甚至有些嫌隙,因为水鬼帮偶尔也干绑票捞人的活,算是半个竞争对手。 “对!水鬼帮!他们老大不是一直眼红我们这条财路吗?告诉他,我吴某人愿意让出螺洲渡以东的生意!只要他派人,帮我做掉那个女子!” 第 389 章 折返 阿文急匆匆赶到城南一处鱼市时,天已过午。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鱼腥、烂菜叶和码头淤泥混杂的气味。 他找到水鬼帮的联络人,一个独眼老渔夫,在小巷子里比划了几个特定手势,又递上事先备好的信物。 老渔夫那只浑浊的独眼瞥了瞥他,没说话,只朝巷子深处歪了歪头。 水鬼帮的老巢,设在闽江下游一处被废弃的河神庙里,从外面看破败不堪,里面却别有洞天,用砖石木料隔出几间密室,通风处还装了机关气孔。 水鬼帮老大“黑鲨”郑彪,是个年近五十的精瘦汉子,皮肤被海风和日头晒成酱褐色,脸上几道深刻的疤痕,其中一道从左额斜贯至右腮,将鼻梁都扯得有些歪。 他听完阿文的来意和吴管事开出的条件,嘴里正嚼着一块鱼干,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姓吴的这回倒是舍得下血本,”郑彪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船舷,“螺洲渡以东的买卖……那可是块肥肉。不过,就为了对付一个年轻女人?阿武那帮人,虽说不上厉害,可也不是纸糊的,打个照面就趴下了?” 他语气里满是怀疑和探究,显然不信事情会这么简单。 阿文背上冒汗,但来时吴管事已有交代,不能露怯,也不能说得太细。“郑老大,那女子确实有些本事,鞭子使得出神入化。我们折了人手是事实,不然吴管事也不会拿出这么厚的礼,求到您这儿。那女子现在正往螺洲渡方向去,估摸着是想渡江往长乐、福清那边走,那边……可是靠海的,也是贵帮常走的水路。” 郑彪又嚼了几下鱼干,吐出一小块碎骨,咧嘴一笑,“有点意思。行,这买卖,老子接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螺洲渡以东的生意,从今儿起,就是我们水鬼帮的了,白纸黑字,等事成之后,姓吴的得亲自过来画押。”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阿文连忙应承。 “人在哪儿?” “刚过城门那段官道伏击点,现在……应该快到螺洲渡附近了。” 郑彪站起身,他个子不高,但骨架粗大,行动间带着一种长期在船上保持平衡的独特稳当。 “老二,”他朝旁边一个一直沉默擦拭鱼叉的壮汉道,“你带‘水鼠’和‘浪里条’他们几个,先去螺洲渡口附近盯着。” 那叫“老二”的汉子闷声应了,放下鱼叉,转身出去点了四五个人,很快消失在庙外。 郑彪这才对阿文道:“你先回去告诉姓吴的,老子的人已经派出去了。至于那女人……等摸清了底细,自然有分晓。” 阿文不敢多留,道谢后匆匆离去。 等阿文走远,旁边一个干瘦男子凑近郑彪,低声道:“老大,姓吴的这手,明摆着是祸水东引。那女人要真那么扎手,咱们何必硬碰硬?” 郑彪重新坐下,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老子当然知道是祸水东引。但螺洲渡以东的生意,姓吴的把持了多少年?油水多厚你我不是不知道。他这次肯吐出来,说明那女人是真把他打疼了,打怕了。” 他眼中闪过精光:“那女人越厉害,说明她身上越有货。姓吴的那人无利不起早,他这么急着灭口,那女人身上带的,恐怕有不少好东西,而且……她往海边走。” 师爷若有所思:“您是觉得……” “海上的事,咱们熟。”郑彪抹了把嘴,“先让老二他们去看看,要是个虚张声势的,顺手料理了,白得一块地盘。要真是个硬茬子……也得弄明白她到底什么来路,想干什么。到了咱们的水路上,是龙得盘着,是虎也得趴着。” …… 螺洲渡口,未时末,阳光西斜。 白未晞站在江边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江风浩荡,吹得她衣袍猎猎。 她望向宽阔的江面和对岸,目光在渡口停泊的船只上缓缓扫过。 几条渡船正在装客,其中一条稍大的船,船家正大声吆喝,催促乘客快上。船上已经挤了十几人,还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试图往上挤,船身吃水颇深,随着人流晃动。 白未晞的视线在那船家脸上停顿了一瞬——那人吆喝时眼神却不时瞟向岸上某处,与人群中两个扮作力夫的汉子有极短暂的视线交错。很隐蔽,但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又看向江水。浑浊的水面下,几条不同于寻常鱼类的影子,在渡船附近的深水区缓缓游弋。 她静静站了一会儿,深黑的眼眸里映着粼粼波光。然后,她转过身,背着竹筐,径直离开了江边,折返回福州城的方向。 步伐平稳,毫无留恋。 …… “二哥,她……她怎么走了?”渡口对面茶摊上,一个水鬼帮众压低声音,诧异道。 扮作货郎的老二眯起眼,盯着那抹逐渐远去的麻衣身影,眉头紧锁。 “莫非……她察觉了?”另一个手下小声道。 老二脸色阴沉:“应该不会,倒像是……突然改了主意。” 他想起吴管事那边传来的消息,说这女子行事往往出人意料。“跟上去,看看她去哪。通知水下的兄弟,撤。” 白未晞则是进了离渡口最近的一个镇子,找了家看起来还算整洁的中等客栈。 “客官住店?”柜台后的掌柜抬眼问道。 “一间上房,清净些的。”白未晞放下几枚铜钱,“先送些吃食到房里。” “好嘞!甲字三号房,临后院,安静!”掌柜收了钱,递过钥匙,朝后面喊道,“水生,带这位姑娘去甲三,再让灶上弄份客饭,拣拿手的!” 一个机灵的小伙计应声跑来,引着白未晞上了二楼。 房间确实僻静,推开后窗,可见客栈自家的小小后院,种着几丛芭蕉,并无人迹。 很快,饭菜送来:一碟白切鸡,一碟清炒芥蓝,一碗蚵仔汤,并一大碗粟米饭。虽不算精致,但热气腾腾,食材新鲜。 白未晞在桌边坐下,慢慢吃起来。她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咀嚼充分,动作舒缓,仿佛只是在寻常度日。竹筐放在手边一尺远处,油布盖着,伞柄露出一截。 第 390 章 并未等太久 福州城,香烛铺后院。 吴管事听完阿文带回的“女子折返、入住镇中客栈”的消息,手指间捻动的一串檀木念珠“啪嗒”一声,断了线。 滚圆的珠子砸在青砖地上,声音清脆,在这过分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维持着端坐的姿态,脸上那层惯常的、带着精明算计的神情开始慢慢消失。 阿文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屋子里只剩下珠子在地上弹跳滚动后归于寂静的余音。 “她……没上船?”吴管事的声音干涩得像枯叶摩擦,“就在渡口站了站,然后……回镇子住了?” “是,”阿文声音发紧,“盯梢的兄弟跟到客栈,亲眼见她进去,要了上房,点了饭菜。” 住下了…… 吴管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一个明明要去海边、箭已离弦般走到渡口的人,却在临门一脚时收步折返,安之若素地住下歇脚? 这绝不合常理!除非……她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她要做什么?! 这女子从不是什么待宰的肥羊?她是披着羊皮的猎手! 秦池春那个蠢货递到她面前的不是鱼饵,而是拴在她自己脖子上的绞索,连带着把他们这一串都拖下了水! 而他现在,就是那根暴露在外、瑟瑟发抖的藤蔓!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炸开,瞬间窜遍四肢百骸,牙齿都忍不住轻轻磕碰起来。 不能再等了!一刻也不能! “阿文,”吴管事猛地站起身,“你立刻去!把我房里那只樟木箱腾空,只放最要紧的——现钱、总账暗册、各地信物、还有我枕头底下那几封密信!快!给你半刻钟!半刻钟后,我要看到箱子在这里!” 阿文被他眼中骇人的光芒惊得一哆嗦:“管事,您这是要……” “走!”吴管事低吼一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跳起,“这地方不能待了!那女人是冲着我们这条线来的!” 他胸膛起伏,强迫自己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住狂跳的心。 “我要回去,回总堂。此事……此事已非我能处置。只有总堂的力量,或许……或许能挡住她。” 这话半是真实的打算,半是绝望中的自我欺骗。 总堂确实深不可测,但他更清楚,自己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引来了如此凶悍难测的敌人,折损了这么多人手,逃回去也未必有好果子吃。 可留下必死无疑,回去尚有一线生机,哪怕那生机是荆棘丛中的一条细缝,他也必须钻过去! 阿文没再多问一句,连忙冲了出去。 吴管事则快步走进内室,挪开靠墙的多宝阁,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门。 他闪身进去,在狭窄黑暗的夹层里摸索着,取出一个扁平的油布包裹,以及一块触手冰凉的玄铁令牌。 他将令牌贴身藏进最里层,油布包塞入怀中。又迅速换上一套深灰近黑的粗布短打,外面罩了件半旧不起眼的靛蓝外衫,脚上换了双软底布鞋。 最后,他将散落在地上的檀木珠子胡乱踢到角落,从桌下暗格里摸出一把带着皮鞘的短刃,插在腰间。 做完这一切,不过须臾。阿文已经提着那个不大的樟木箱回来了,“管事,按您吩咐,都妥了。” 吴管事接过箱子,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一条缝,借着昏暗的灯光飞快扫了一眼,黄白之色和熟悉的册页边角让他心下稍定。 “好。”他合上箱子,看向阿文,眼神复杂,“你留下。天亮之后,若一切如常,铺子照开,生意照做。若有人来问……就说我旧疾突发,咳血不止,连夜出城寻访名医救命去了,归期……不定。” 阿文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 吴管事抬手止住他,“照我说的做。我若能活着回到总堂,自会为你请功,你的家人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说完,他不再看阿文绝望的眼神,紧了紧肩上的箱子系带,快步走到后窗前。 他侧耳倾听片刻,窗外只有深秋夜风的呜咽。他猛地推开窗扇,夜风灌入,吹得桌上油灯剧烈摇晃。 他单手一撑窗台,轻盈地翻了出去,落地时屈膝缓冲,几乎没有发出声音,随即便融入了墙根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 他没有选择任何一条已知的大路或常走的秘密通道。 强烈的危机感让他怀疑一切既定的路线都可能被发现。他凭借多年对福州城犄角旮旯的熟悉,专挑那些最不可能有人经过的路径。 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他心惊肉跳。每一道月光下的影子,都仿佛潜藏着杀机。 他不断地回头,竖耳倾听,汗水早已湿透了好几层衣衫,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 他做梦也想不到,从他像丧家之犬般翻出后窗的那一刻起,一道比夜色更淡、更虚无的身影,便如同他无法摆脱的梦魇,始终缀在他身后不足三丈的距离。 白未晞确实没有在那间临江小镇的客栈里“安歇”。 而就在那报信者离开镇子,身影没入官道黑暗不久,她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雾气,从客栈二楼那扇半掩的后窗飘然而出,轻轻落在后院潮湿的泥地上,连芭蕉叶上的露珠都未曾震落一颗。 她甚至没有多看那盯梢者藏身的方向一眼,只是远远锁定那个返城报信者的气息,如同夜间无声滑翔的鸮鸟,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 白未晞的速度看似不快,却总能与目标保持着恒定的、不会被察觉的距离。 跟着那人回到福州城,看着他闪入香烛铺。 白未晞没有靠近,只是在外围一处高高的、废弃的望楼残架上静静蛰伏下来。 她并不确定吴管事一定会跑,但她给了他足够的压力,也留出了看似充裕的时间。 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能让人做出最本能也最易预测的选择——逃离危险,逃向自认为安全的巢穴。 还好,她并未等太久。 第391章 总堂 一路紧张奔逃的吴管事在登船后,终于松了口气。既已上船,就绝不会被人跟着了。 当然,船尾棚顶处的,也就不是人。 乌篷小船逆着闽江主流,在夜色中行了约莫两个时辰,转入一条更为幽深狭窄的支流。两岸山影逐渐高耸逼仄,林木蓊郁。船头那盏重新点起的羊角风灯,在漆黑的水面上投下一小团昏黄摇曳的光晕。 船又拐过几道急弯,在一片看似绝壁的崖壁前减缓了速度。船夫用长篙在崖壁上某个特定位置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 片刻后,崖壁底部传来沉闷的机括转动声,一块长满藤蔓苔藓的“山石”竟然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船通过的洞口。一股混合着霉味、土腥气和隐约人气的风从洞内涌出。 小船无声地滑入洞口。身后的“石门”又缓缓合拢。洞内两侧石壁上隔一段便嵌着幽幽发光的萤石,光线惨绿黯淡。水道曲折向下,空气越发潮湿阴冷。 白未晞依旧伏在船尾篷顶。她微微抬头,深黑的眼眸在萤石的微光下映出两点幽芒,平静地扫视着这处隐藏在山腹中的秘密水道。 她的感知如同无形的网,散布开来。石壁后那些暗哨轻微的呼吸和心跳,如同黑暗中细小的鼓点,清晰可辨。但她的存在仿佛被一层薄雾笼罩,与阴影、水汽、船身的木纹融为一体,无法察觉。 船行了一炷香左右,水道汇入一个巨大的、明显是人工开凿过的地下空间。 这里顶部极高,悬垂着嶙峋的钟乳石,无数萤石和长明灯提供着光源。空间中央是一片开阔的石台,被水道环绕,石台边缘修建着简陋的码头。 石台后方,依着山势开凿出层层叠叠的洞窟、石室、木制栈道和平台,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小船靠上石台边缘一处。吴明,这是他本名,在总堂之外,他才被称作“吴管事”。 吴明提着箱子,几乎是踉跄着跳上岸,脸上带着一丝回到“巢穴”的松懈。船夫则默默将船系好,然后默默的坐回船头。 白未晞在船靠岸的轻微震动中,如同影子般从篷顶滑落,悄无声息地贴附在码头一根粗大的石柱阴影后。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这片地下空间。 石台上,有搬运货物的精壮汉子,腰间大多挂着粗糙的木牌。有挎着刀、低声交谈的守卫,他们的是普通铁牌,同阿武的一样。还有穿着整齐、行色匆匆的管事模样的人,腰间的牌子是玄铁。更远处的石室和栈道上,隐约传来喝骂声、鞭打声,以及压抑的哭泣和呻吟。 吴明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然后朝着石台中央一处最大的、灯火最为明亮的洞窟走去。 那洞窟入口修葺得颇为齐整,有两名挎着腰刀、目光锐利的守卫站岗。 白未晞指间极快地掐过一个手诀,身形在旁人眼中便仿佛与摇曳的光影或墙壁的污迹重合一瞬,旋即分开,即便巡逻守卫的目光扫过,也只觉得是自己眼花。 吴明来到那大洞窟入口,守卫认识他,其中一人点了点头,但还是伸手拦了一下:“吴先生?这么晚回来?可有急事?” 吴明脸上挤出一点笑容,压低声音:“劳烦通报陈先生,福州有紧急变故,必须立刻面陈!” 守卫神色肃然了些,其中一人转身进去通报。不多时,守卫出来,侧身让开:“陈先生在‘静室’,吴先生请进。” 吴明连忙提着箱子进去。白未晞则在守卫注意力被引开的瞬间,身形一晃,指尖在身前极淡地划过一道痕迹,仿佛扰动了空气的流向,她的身影在守卫眼角余光中模糊了一下,如同水波荡漾的倒影,旋即已如鬼魅般贴着洞窟入口上方的岩壁阴影滑入了洞内,悄无声息地落在入口内侧一根承重石梁的阴影里。 洞内比外面更加灯火通明,空间也更大,被分隔成前厅、回廊和数个石室。装饰虽不奢华,但用料扎实,桌椅俱全,墙上甚至还挂着几幅山水画。 吴明熟门熟路地穿过前厅和一段回廊,来到一扇紧闭的石门前。他深吸一口气,拉了拉边上的铃铛。 石门缓缓打开,吴明走了进去。白未晞从石梁上俯瞰,可以看清室内情形。这是一间书房模样的石室。书案后坐着一个约莫四十余岁、穿着锦缎便袍的男子,正执笔写着什么。 这便是总堂的负责人,姓陈,名观海,早年是个不得志的读书人,后来攀附上权贵,替其打理一些见不得光的“私产”和“人事”,逐渐坐稳了这个位置。 陈观海抬起头,看到吴明狼狈的样子和手中的箱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何事如此惊慌?” 吴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陈先生!属下……属下无能!福州那边……怕是要出事了!” 陈观海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仔细说来。从头说,不得遗漏。” 吴明不敢隐瞒,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最后,他颤声道:“那女子……绝非寻常!属下怀疑,她根本就是冲着我们来的!阿武他们……怕是凶多吉少,属下……属下实在无法,只得连夜赶回,请先生定夺!” 陈观海听完,陷入了沉思。如此看来,福州那条线已经暴露。折损这么多人手,更是重大损失。但更让他心惊的是吴明描述的“那女子”的诡异之处。 “你说她要去海边?”陈观海忽然问。 “是,秦池春是这么说的,那女子途中问路也是如此。” 陈观海沉吟片刻:“海边……最近咱们的人在那边确有动作,需要些有异域风情的上品……”他旋即又摇头,“不对,若是官面上的人,或是其他对头派来的,手段不该如此张扬且怪异。” 他站起身,在室内踱了两步:“无论如何,福州那边必须立刻切断一切联系,转入静默。至于那女子……”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不管她是什么来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就不能留了。” 第392章 不留 确实不能留。 白未晞一直静静伏在石梁阴影里,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并认可的点了点头。 她如同落叶般无声滑下石梁,转向了那些哭喊声最密集、气味也最混杂的方向。 单薄的身影在错综复杂的栈道和洞窟阴影间穿行,偶尔遇到巡视的守卫或匆匆的仆役,她只是极轻微地调整呼吸和步伐的频率,指间若有若无地拂过,身影便仿佛融入了岩石的纹理或灯火的暗处,即便近在咫尺,也无人投来真正注意的一瞥。 这些障眼小术,在她的改良下,变得更加好使。 白未晞首先靠近的是一处较大的、铁栅栏围起的洞窟,门口有守卫,里面或坐或卧着数十人,多是年轻女子和半大孩子,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神空洞或充满恐惧。 空气中弥漫着排泄物的骚臭和伤口溃烂的腥味。这里存放着最普通、等待分批转运或就地发卖的“货物”。 另一处稍小的石室,门口守卫更严密,里面的人少些,但穿着相对整齐,有男有女,基本都是十岁左右的孩童,皮肤白皙,眉眼精致,被单独隔在角落,有专人看管。他们大多沉默着,脸上是麻木的绝望。这是准备“上供”或送往特殊地方的“上品”。 更深处,传来持续的鞭打和惨嚎。白未晞靠近一个透气孔,看到里面是水牢和刑架,几个血肉模糊的人影吊着,下面污水中浮着肿胀的躯体。 白未晞继续行进,走过一处冒着热气的山洞,里面架着大锅,几个妇人正有说有笑地搅拌着稀薄的粥食。也路过类似工匠铺的地方,有人在打造镣铐,有人在下料配制药物,空气中弥漫着古怪的药味和淡淡的、令人昏沉的甜香。 走到一处稍高的栈道转角时,她没有再一一查看下去,而是直接反手从筐中取出了“夙愿”。 绿伞撑开的刹那,空气中那些纷杂的难闻的气味瞬间被隔开。 白未晞单手执伞,伞面微微前倾,遮住了她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她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微蜷。麻衣布裙,在这诡异宏大的地下城阙中,显得异常单薄,却又带着一种格格不入的、冰冷的宁静。 她闭上了眼睛。 所有的感知先向内收敛,再如同水银泻地般,轰然铺开! 炼神之术,她修得很好,将她那非人但格外凝聚的“神”念,淬炼得精纯、浩大,且……操控由心。 此刻,这浩大而精纯的神识,如同潮汐,又似一张精密无比的无形巨网,以她立足之处为原点,瞬间笼罩下来! 从最上层掌权者所在的“静室”,到最底层污水横流的惩戒水牢,从码头停泊的每一艘船只,到岩壁上每一个藏匿暗哨的孔洞……一切生命迹象,一切能量流动,一切物质的轮廓与空隙,事无巨细,尽数倒映在她那空洞又仿佛蕴含一切的灵台之中。 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然后,她“看”向了手中撑开的“夙愿”。 神识锁定,意念微动。 “夙愿”伞面之下,那沉郁的墨绿色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流转。一丝丝、一缕缕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灰黑色气息,如同有生命的触须,从伞骨与伞面的缝隙间,从伞沿的阴影里,悄然逸散出来。 它们循着白未晞神识巨网所标记的每一个“目标”,飘散而去。 灰黑色的阴煞之气,无形无味,穿过铁栅栏的缝隙,钻入门扉的破损,融入摇曳的灯影,悄无声息地钻入他们的口鼻,渗入他们的皮肤。 起初,没有任何异常。 一个门口的黑铁牌守卫,忽然觉得脖颈后微微一凉,像是被地底的寒风吹了一下,他缩了缩脖子,浑不在意。 一个正在调配迷药的药师,鼻尖耸动了一下,觉得今天这药味似乎格外沉郁,他以为是新到的药材品质好。 一个挥鞭抽打“不听话货物”的打手,手臂挥舞到一半,肘关节处传来一丝极细微的、转瞬即逝的酸麻,他骂了一句,以为是用力过猛。 …… 吴明刚刚从“静室”退出,手里攥着枚白玉牌。他心里正盘算着如何戴罪立功,脚步匆匆,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气息有些不畅。 他以为是刚才惊吓过度,又在这地下待久了的缘故,并未深思。 然而,变化在无声中积累,于下一刻骤然爆发! 最先出现异常的,是那些靠近水道、湿气最重区域的普通守卫。他们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瞬间蔓延四肢百骸,手脚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视线也变得模糊,仿佛眼前蒙上了一层灰雾。 紧接着,是各处巡逻和站岗的铁牌守卫。他们的面色迅速灰败下去,嘴唇发紫,心跳变得紊乱而迟缓,一股沉重的疲惫感和发自脏腑的冰冷攫住了他们,许多人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想要呼喊,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冰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那些正在休息或擦拭兵器的死士们,突然集体感到一阵心悸,随即是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和痉挛,他们强悍的身躯此刻变得僵硬不听使唤,有人试图去抓身边的武器,手指却僵直如铁钩,无法弯曲。 隐藏在暗处,做为总堂最大底牌的那几位高手,反应最快,他们本就对危险感知敏锐,几乎在寒意侵体的瞬间就试图运功抵抗或寻找源头。但那股阴煞之气太过刁钻诡异,直接侵蚀经脉腑脏。 他们的内力运行骤然滞涩,眼前发黑,一个个闷哼着从潜藏的阴影中跌出,或软倒在地,或勉强倚靠墙壁,脸上满是惊骇与不解。 配药的药师倒在药炉旁,打镣铐的工匠瘫在铁砧前,巡逻的守卫倒在栈道上,站岗的哨兵沿着岩壁滑下……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成片割倒的庄稼,只是这“庄稼”倒下时,没有震天的喊杀,只有压抑的闷响、短促的惊喘、和身体撞击地面的扑通声。 死亡的阴影,静谧而高效地蔓延。 第393章 她是谁 这一幕,被关押着的人们,看得一清二楚。 起初,是一片茫然。 长久以来,他们眼中的这些守卫、打手、管事,是无可撼动的恶魔,是随时可以剥夺他们生命、施加无尽痛苦的恐怖存在。 看着那些人一个个突然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瘫软在地,痛苦呻吟,他们愣住了,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有人眼神空洞,仿佛眼前的一切只是一个虚假的幻梦。 但很快,当第一个平日里最凶恶的看守因为痛苦而失禁,当那个曾用烧红烙铁烫人的打手在地上蜷缩成虾米,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时,一丝微弱的光芒,在一些人死寂的眼眸深处,艰难地燃起。 “……他们……他们好像……真的不行了?” 一个干瘦的年轻人扒着铁栏,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看!那个狗腿子!他在抽筋!脸都紫了!” 另一个角落,一个脸上带着鞭痕的妇人眼眶瞬间红了,那是种压抑到极致、即将喷薄而出的激烈情绪。 “报应……这是报应!老天爷开眼了?!” 有人用尽力气嘶吼出来,声音里充满了狂喜与宣泄。 这一声嘶吼,仿佛点燃了引信。 长久积累的恐惧、绝望、屈辱、仇恨,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缺口。 “痛死你们!活该!你们也有今天!” “下毒!灌药!打断我弟弟的腿!你们不得好死!” “娘!娘你看见了吗!这些畜生在遭报应!” “哈哈哈哈!痛快!太痛快了!” “别那么快死!慢慢痛!你们施加在我们身上的,该自己尝尝滋味!!” 怒骂,痛哭,狂笑,嘶吼……各种声音从各个牢笼中爆发出来,起初杂乱,渐渐汇成一片汹涌的、充满血泪的声浪。 有人开始朝着外面那些痛苦挣扎的身影吐口水,扔出手边能捡到的任何东西,石子、破碗、甚至自己的破鞋。有人相拥而泣,哭得撕心裂肺。还有人死死盯着某个特定的仇人,眼中燃烧着熊熊的复仇火焰,一遍遍咒骂着。 那些被单独看管的“上品”孩童,起初吓得瑟瑟发抖,紧紧抱在一起。但当他们看到平日里那些用阴冷目光打量他们、像挑选货物一样摆弄他们的守卫和管事,此刻痛苦不堪、丑态百出时,恐惧慢慢被一种懵懂的、却同样强烈的快意取代。 “真该让你们也尝尝骨肉分离的痛,尝尝暗无天日的怕,尝尝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就这么冻死、痛死……还是太便宜了!” 关押者的反应,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让中央石台区域的混乱与恐慌更加剧烈地沸腾起来。 “怎么回事?!” “敌袭?!” “我的身体……动不了!” “冷……好冷……” 尚未完全倒下的人们发出了惊惶的、变了调的呼喊,但这呼喊迅速被身后牢笼中爆发出的、充满恨意的声浪所淹没、冲垮。 中央石台区域,乱象达到了顶点。还能勉强行动的,在身体寒意侵袭和身后怒涛般咒骂的双重压迫下,精神几近崩溃。他们慌乱地拔出武器,却不知道该指向何方。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了她。 在连接上层栈道与中央石台的一处宽阔石阶顶端,一道撑着绿伞的纤细身影,正一步一步,缓缓走下。 伞面微倾,看不清脸,只有萤石和残存长明灯的光线,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朦胧胧的、带着绿意的光晕。 麻衣布裙,在周遭宏大而混乱的背景——倒伏的尸体、惊恐的人群、嘶吼的囚笼、幽深的洞窟、嶙峋的钟乳石映衬下,有种惊心动魄的诡异与……非人感。 白未晞的每一步都踏在石阶中央,步伐间距分毫不差。她的目光透过伞沿的阴影,平静地扫过下方乱成一团的石台,扫过那些因恐惧和逐渐侵袭身体的寒意而面目扭曲的活人,如同漫步在秋日落满黄叶的庭院,闲适,而淡然。 “是……是她!就是她!” 一声凄厉的、破了音的尖叫,从石台边角处响起。 是吴明。 他刚刚连滚带爬地从通往“甲字号仓”方向的栈道跑回中央石台,然后,一抬头,就看到了石阶上那道撑伞的身影。 尽管伞面遮住了大半容颜,但那身麻衣,那个背筐,那份沉静到令人窒息的气度……瞬间与阿文等人描述中那个可怕女子的形象重合! 随着他这一声尖叫,石台上尚未完全丧失行动能力、或是被阴煞之气侵蚀稍缓的人们,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惊恐和茫然,全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那个撑伞缓缓步下的女子身上。 她就是变故的源头?! 她就是让他们倒下的……人? 就她……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撑着把绿伞的女子? 不,这不是人,不可能是人!是恶魔,是前来向他们索命的恶鬼!! 白未晞对他们的注视恍若未闻。她依旧保持着那平稳的步伐,走完了最后几级石阶,踏上了中央石台粗糙不平的地面。 她停下脚步,伞面微微抬起了一些,露出了那双深黑的、映不出任何光亮的眼眸,平静地看向瘫软在不远处、抖如筛糠的吴明,又缓缓环视了一圈那些拿着武器却无法行动、满脸惊惧与痛苦的残余守卫和管事。 “你们,”白未晞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痛苦的呻吟与囚笼中激荡的声浪,“一个不留。” 话音落下的瞬间。 “夙愿”伞面下流转的墨绿色骤然加深,那逸散的、丝丝缕缕的灰黑阴煞之气仿佛得到了明确的指令,陡然变得“活跃”起来。不再仅仅是侵蚀、冻结,而是带着毁灭性的意志,更深地钻入每一个被标记的活物体内,直捣核心。 “呃啊——!!!” 此起彼伏的、更加凄厉痛苦的嚎叫声猛然炸开! 那些原本只是颤抖、瘫软的人,此刻身体剧烈地痉挛、扭曲起来,仿佛有无数冰锥在他们的血管、骨髓、脏腑中疯狂搅动、穿刺。 他们的脸色由灰败迅速转为骇人的青黑,眼珠暴凸,布满了血丝和极致的痛苦。他们用手抓挠自己的喉咙、胸口,抓出道道血痕,却无法缓解半分那来自体内的、冻结灵魂的酷刑。 死亡的进程被清晰地、残酷地展示出来。每一个细微的扭曲,每一声变调的哀嚎,都是生机被阴煞本源无情碾碎、抽离的印记。 中央石台上,很快只剩下数十具以各种痛苦姿态凝固的尸体,和一片死寂。只有阴煞之气残留的、深入骨髓的寒意,还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几乎就在最后一个罪恶的呼吸停止的同时。 “咔啦……”“嘣!”“哐当!” 一连串清脆或沉闷的断裂声,从各处关押之地响起! “乙字号仓”沉重的铁锁链,毫无征兆地齐根而断,铁栅栏门吱呀一声,向外荡开。“上品仓”精心打造的门闩和铜锁,如同被无形巨力崩碎,散落一地。就连水牢那浸透血污、滑腻坚固的铁栏,也断裂出了足够人钻出的缝隙。 关押在里面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愣住了。狂喜的呐喊、痛哭的宣泄,在这一刻都停滞了。他们不敢置信地看着突然洞开的牢门,看着门外那一片狼藉却再无看守阻拦的空间,呼吸都屏住了。 短暂的死寂后,是彻底的爆发。 “门开了!锁坏了!” “快出去!离开这儿!” “等等……外面怎么回事?那些人……都死了?” “管不了那么多!先出去再说!”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人们有的互相搀扶,有的跌跌撞撞独自冲出,赤脚踩过冰冷的石地,越过那些姿态扭曲、面色青黑的尸体。巨大的困惑和迫切的想知道真相的念头,在他们心中翻滚。 是谁? 刚才说话的人是谁? 她在哪? 发生了什么? 那些畜生怎么会突然倒下?这锁又是怎么开的? 他们冲过中央石台,目光急切地扫视着这片刚刚经历诡异死亡的地带,试图找到答案,找到那个改变了一切的存在。 然后,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他们的目光看向了暗河。 一条窄小的乌篷船正驶向那幽暗深邃的水道。 船上,只有一道身影。 是一名女子,背影单薄纤细,立在船尾。夜风拂动着她的衣角和长发,已然远去。 第394章 余波 清晨,螺洲渡口附近小镇。 天光已然大亮,街面上开始有了人声。水鬼帮派来盯梢的两人,一个在客栈对面杂货铺屋檐下揉着酸涩的眼睛,另一个在客栈后巷的柴堆旁打着哈欠伸懒腰。 “妈的,盯了一夜,屁动静没有。” 前门的汉子嘀咕着,看向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 “那娘们可真能睡。” 后巷的咂咂嘴,走到墙角解开裤带放水。 又磨蹭了约莫半个时辰,眼见日头越来越高,客栈里其他客人都有进出动静了,甲字三号房却依旧悄无声息。 两人心里开始犯嘀咕。威胁客栈伙计假装送热水去敲门,里面无人应答。伙计提高声音又喊了几遍,还是死寂一片。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出不妙。也顾不得许多,让伙计拿来备用门栓撬子,捣鼓几下弄开了门。 房间内空空如也。 床铺整齐得像是没人睡过,桌上昨晚的碗碟早已被收走,擦得干净。一块碎银子放在那里。 人不见了!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守了一整夜的前门后窗,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两人脸色唰地白了,一个留下慌慌张张地在房间里翻找可能线索却一无所获,另一个连忙冲出客栈,要回去禀报。他们知道自己摊上大事了,必须立刻上报。 …… 同日上晌,福州城,香烛铺附近。 水鬼帮另一个负责监视香烛铺动静的暗桩,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平日这个时辰,铺子早该下板营业了,可今天却门户紧闭,里面一点声息都没有。 他装作路过,凑近门缝嗅了嗅,隐约闻到一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冰冷腥气,让他后颈寒毛都立了起来。 他不敢耽搁,连忙跑去报信。 消息传到郑彪耳中时,已是午后。他刚听完客栈盯梢目标诡异失踪的回报,正惊疑不定,又接到香烛铺异常的消息,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去看看!小心点!” 郑彪脸色铁青,派了老二带两个机灵且手脚利索的心腹,摸去香烛铺。 老二等人翻墙进去,没过多久就脸色惨白地溜了回来,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老大……全、全死了!五个人,包括那个阿文,死在屋里,身上没伤,就是脸又青又黑,扭曲得吓人,浑身冰凉……” 郑彪手里的酒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难道她根本没在客栈过夜?而是……连夜就潜回了城里?还摸到了香烛铺,悄无声息地干掉了所有人?那吴明人呢?…… 一股寒意顺着郑彪的脊椎骨爬上来。他发现自己可能远远低估了那个看似单薄女子的危险程度,也远远低估了这件事牵扯的深浅。 “快!再多派人手,散出去打听!不光是福州城,还有……还有姓吴的那条线上可能有的其他动静!所有消息,立刻回报!” …… 约莫两日后,水鬼帮老巢。 派出去打探的人带回来的消息纷乱庞杂,他们所能打听到的那条线上的据点全都空了,跑了人,关了门。 这让郑彪越发焦躁不安。他像一头困兽,在河神庙里来回踱步,吃不下睡不着。 第三日晌午过后,一个从前常跑闽江上游走私、门路颇广的兄弟,风尘仆仆、满脸惊惶地冲了进来,带来了石破天惊的消息。 “彪、彪哥!大、大事不好!” 那人气都喘不匀,“上游……雪峰山里头,出天大的事了!” “说!” 郑彪心头狂跳。 “就是吴管事他们背后的组织!他们藏在山肚子里的一个老巢,被人给……连锅端了!” 庙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就……就是大概前几日,上到总堂主,下到看门的,还有他们养的那些狠角色,全死了!一个没剩!死得那叫一个惨,听说脸都是青黑的,表情吓死人!反倒是关着的人,锁全坏了,都跑出来了!现在那窟窿已经空了,消息漏出来,跟那地方沾边的那些外围庄子、暗桩,听到风声,全他娘散伙了!跑的跑,躲的躲,树倒猢狲散啊彪哥!” 郑彪一屁股跌坐在虎皮椅上,只觉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连锅端了……一个没留……关着的人全放了…… “有没有说是什么人干的?”郑彪紧张的问道。 “据逃出来的人所言,只看到了一个女子背影,其他一概不知!” 是那个女人吗?她不仅找到了吴明的藏身之所,还单枪匹马杀进了他们戒备森严的总堂,把里面清理得一干二净!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这又是何等……诡异的目的?这又怎么可能!! “彪哥……咱们,咱们之前可是接了对付她的买卖,还派人盯她梢……” 老二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浓重的后怕。 郑彪猛地惊醒,冷汗涔涔而下:“无论是不是她,都不能再参与了。我们的人!派出去到处找她下落的,还有没有没撤回来的?!” “大部分都叫回来了,就……就还有两个在福州往东到闽安、长乐一带官道上转悠的兄弟,说再碰碰运气……” 就在这时,庙外一个负责跑腿传信的小喽啰兴冲冲跑进来,脸上带着发现目标的兴奋:“老大!刚传来的信儿!在去闽安镇的官道岔路口,有人看见一个背着竹筐、穿麻衣的年轻姑娘,往东边去了!看着很像!咱们那俩兄弟离得不远,问要不要跟上去摸清落脚点?” “跟什么跟!!!” 郑彪如同被毒蝎蜇了般猛地弹起,脸色瞬间铁青扭曲,额上青筋暴跳,抬手就给了那小喽啰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他原地转了个圈! “蠢猪!你想带着全帮兄弟一起死吗?!赶紧发信号!叫那两个不知死活的混蛋立刻滚回来!现在!马上!晚一步老子把他们剁碎了喂王八!”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惊惧,嘶声对着庙内所有噤若寒蝉的手下吼道: “都给我把招子放亮,耳朵竖直!从今往后,遇见独身、背竹筐、穿布裙的年轻女子,尤其是话少的,统统给我绕道走!避着走!谁要是猪油蒙了心敢去招惹,不用等别人动手,老子亲自把他绑上石头沉江!” 他喘着粗气,声音发颤地补充:“还有……螺洲渡往东,咱们的人暂时全都撤回来!生意停了!避风头!等这尊煞神走远了,这潭水彻底清了再说!” 众人连连应声,都被老大从未有过的失态和话语中透出的彻骨寒意吓住了。 郑彪瘫坐回椅子上,脑门上的冷汗未消,她到底……是什么来路? 这个疑问,如同冰冷的江蛇,缠绕在他的心头,恐怕此生都难以消解了。而此刻,他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躲得越远越好。 第395章 海 同一片天光下,距离水鬼帮盘踞的河神庙数十里之外的海岸边。 白未晞正撑着“夙愿”,踏着湿润的沙滩前行。 今日天色阴沉,腥咸的海风猛烈了许多,但撑着伞的她,衣袂纹丝不动。 她平静的望着前方,眼前是灰蒙蒙的天与辽阔得令人心悸的墨蓝色海面,浪潮一层层涌来,在礁石上撞碎成白色的飞沫,发出永无止息的轰鸣。 空气里是浓烈的盐味、海藻的腥气,还有某种更古老的、属于无尽水域的苍茫气息。 这就是海。 与她记忆中那些零碎图册描绘的、与陆地上任何江湖河溪都截然不同的存在。浩瀚,暴烈,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又孕育一切。 她在岸边一块被冲刷得光滑的黑色礁石上站定,收了伞,静静望着。深黑的眼眸里映着翻涌的浪涛,却依旧没什么波澜。 她看了很久,从晨雾未散,到日头渐高。然后,她转身,回到了闽东沿海的主道上。 白未晞有意放慢了脚步。不再似之前追踪吴明时那种隐匿疾行,也非刻意引诱敌人时的从容设局,而是一种真正的、近乎漫游的节奏。 她如同普通游历的人一般,晨起便行,日过中天则寻阴凉处或路边茶棚略作停歇,暮色四合前便找镇甸投宿。若途经景色殊异之处,或集市热闹之时,也会驻足观看片刻。 时值深秋,闽地山野却依旧多见苍翠。官道两旁,樟榕如盖,竹林森森,更有大片大片的茶山,层层叠叠的绿垄顺着山势蜿蜒。 偶尔可见头戴斗笠、身背竹篓的茶农在梯田间劳作,手指翻飞,采摘着可能已是今年最后几茬的秋茶。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气与隐约的茶香。 她路过一些村落,多见土墙黑瓦的房舍,村口必有老树,树下或有石凳井台。妇人聚在溪边浣衣,捶打声清脆。孩童追跑嬉闹,笑声无忧。田间晚稻已收,留下整齐的稻茬,有农人赶着水牛翻耕土地,准备越冬作物。 她静静看着,深黑的眼眸里映着这寻常的、充满烟火气的景象,无悲无喜,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些许专注。 她也经过一些稍大的市镇。街巷两旁店铺林立,卖着山海干货、本地土布、竹木器具。小吃摊上蒸汽腾腾,鱼丸、肉燕、锅边糊的香味混杂着叫卖声扑面而来。 有扛着糖葫芦草靶的小贩穿行,有挑着鲜活鱼虾的渔人匆匆赶往鱼市。方言土语嘈切入耳,音调软糯而急促,她已能听得懂大意。 她看到路旁社戏台前围满了人,咿咿呀呀的闽剧唱腔婉转传来,演的是哪一出她不清楚,只见台上人物袍袖挥舞,台下老少仰头张望,如痴如醉。 她也看到简陋的医馆前有面带愁容的人进出,看到私塾里传来孩童稚嫩的读书声…… 这一切,人间的喜怒哀乐,生计的奔波劳碌,如同一条纷繁喧闹的河流,在她身边奔腾流淌。 她像一块沉默的礁石,立在岸边,任凭水流冲刷而过,感受着其中的温度、气味、声响、色彩,却不会被裹挟而去。 有时,她会买些当地的食物。在渔村旁,尝一碗刚出锅的、汤色奶白的鱼丸,鱼肉鲜甜弹牙。在茶山下,喝一杯农人自制的粗茶,苦涩过后有回甘。还会集市日,买一块用竹叶包裹的粳米糕,软糯清香。她吃得仔细,仿佛在记忆这片土地的不同滋味。 夜宿的客栈,她开始选择有特点的。或在临溪的吊脚楼,夜里听流水潺潺。或在古旧的驿馆,木楼梯吱呀作响,墙壁上留着不知何年的题诗墨迹。 有时她会干脆借宿在沿途村落的农家,主人家见她一个年轻女子独行,虽有些诧异,但见她面容沉静,举止有度,付钱也爽快,大多也肯行个方便。 她很少躺着,更多时候是静坐调息,神识却悄然弥散,感知着屋舍的呼吸、村庄的安眠、夜虫的鸣唱、远山的轮廓。 如此行来,时光仿佛也被拉长了。从她离开福州,折而向东,沿着海岸线缓缓前行,计算时日,竟已过去了七八天。 这一日,她行至一处名为“黄崎”的海边小镇。镇子不大,依山面海而建,房屋多用当地开采的浅黄色石材垒砌,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暖意。 码头上不仅停泊着渔船,还有几艘造型稍大、看起来能远航的“福船”,正在装卸货物。空气里的海腥味浓烈无比,混杂着咸鱼、海带、牡蛎壳和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海洋气息。 镇子街道狭窄而起伏,石板路被岁月和海水侵蚀得光滑凹陷。两旁店铺多与海相关:渔具店挂着巨大的渔网和亮闪闪的鱼钩。海产铺子前木盆里养着蹦跳的鱼虾,还有成串的贝类、晒干的海货。修船的木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浓烈的桐油味。 白未晞在镇上唯一一家兼卖茶饭的客栈住下,房间推开窗,就能看到一小片海湾和忙碌的码头。傍晚时分,她下楼用饭,大堂里坐着几桌人,看打扮多是船工、渔夫和行商,高声谈笑着,话题离不开海上的见闻、鱼汛的收获、航路的艰险。 她独自坐在角落,要了一碗海鲜面和几样小菜,慢慢吃着。耳边飘来零碎的对话: “……听说了吗?北边那档子事?” “嘘!小声点……可不是闹着玩的,据说惹上了硬茬子,老巢都让人捅穿了!” “何止!下面那些虾兵蟹将全散了,现在道上谁还敢提他们?” “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干的……不过,痛快!那帮孙子早该有人收拾了!” “少议论,喝酒喝酒……” 说话的人很快转移了话题,声音压得更低。白未晞面色如常,夹起一块清蒸的带子肉,放入口中。肉质鲜嫩,带着海水天然的咸鲜。 她知道,自己离开后,余波正在扩散。“树倒猢狲散”,本是世间常理。那些依附于所谓组织作恶的,失了凭依,自然会散去。 至于那些枝桠上已奔逃分散的其他人,已不在她考量之内。她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 饭后,她走出客栈,沿着小镇的石阶缓缓走上后山。此时夕阳西下,海天交接处一片金红璀璨,落日将云层和海面都染上了熊熊燃烧般的色彩。归航的渔船变成黑色的剪影,缓缓驶入镀金的港湾。 她望着这壮阔而又宁静的日落景象。海风浩荡,吹得她衣袂飞扬,发丝凌乱。远处隐约有渔歌传来,悠长苍凉,随着晚风飘散。 她看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缕金光没入海平面,天色转为暗蓝,星星开始在头顶稀疏地闪现。海面变成深沉的墨蓝,只有岸边浪花泛着微弱的白沫。 她转身下山。小镇已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码头上还有晚归的喧嚣。 明日,或许该去看看那些能造大船的船坞,或者打听一下,有去哪里的海船。她并不急,只是随性而行。 第396 章 湄洲屿 在黄崎镇逗留两日后,白未晞向客栈掌柜打听了海船。 掌柜是个见多识广的老者,捻着胡须道:“这个时节,北风渐起,跑远海的大船多是南下居多。不过,倒是常有船往湄洲屿去,那边渔获好,有时也有货往来,几日便有一趟。姑娘若只是想看看海,去湄洲屿住些时日也是好的,那岛子清净,景致也独特。” 湄洲屿。白未晞记住了这个名字。她本无特定目的地,听闻有此去处,便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她来到码头。寻到一艘正要开往湄洲屿的客货两用帆船。船不算大,约莫十丈长短,是典型的闽地“福船”式样。船上载了些盐、布、陶器等日用货物,也有五六个同路的岛上居民和商贩。 船主是个黝黑精悍的汉子,验看了白未晞付的船资后,便挥手让她上船。 船离了黄崎港,先向东南方行驶,绕过突出的半岛,然后转向东北。清晨的海面还算平静,深蓝色的海水在船头犁开白色的浪花。海风带着十足的力道吹来,鼓起船帆。 白未晞立在船舷边,望着逐渐远去的陆地和前方无垠的海空。同船的多是岛上居民,谈论着近日的渔汛和家中琐事。她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海天之际。 船行约莫两个时辰,前方海平线上,逐渐显露出一片陆地的轮廓。那是一座独立的、地势起伏的岛屿。 随着船只靠近,岛屿的细节清晰起来:岛上林木葱郁,多为耐海风的黑松与相思树,其间点缀着灰白色的岩石。岛屿中部地势较高,有平缓的山丘,临海处则可见金色的沙滩和黝黑的礁石带。岛上有几处聚集的屋舍,多是低矮的石屋或木屋,依着地势散落。 船只绕过岛屿西南端的礁石区,驶向岛屿西侧一个天然形成的、半环抱状的小海湾。湾内风浪平缓了许多。一个简陋的石砌码头延伸入海,码头上已有几个人在等候。 船靠了码头,搭好跳板。白未晞背好竹筐,踏上湄洲屿的土地。脚下是粗糙的砂石地,空气中是浓郁的、未被稀释的海洋气息。 码头所在是个小小的渔村,约几十户人家,房屋多是就地取材的石屋或木石混合结构,低矮而坚固。村道蜿蜒,通往岛屿其他地方。 白未晞在村里缓步走着,寻找可以借宿的人家。时近正午,有些屋舍升起炊烟,有妇人在门前织补渔网,孩童在玩耍。她走到村尾一处较为僻静的石屋前,屋前晾晒着渔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正在翻晒竹匾上的鱼干。 白未晞停下脚步,开口道:“请问村中可有能借宿的人家?” 老妇闻声抬头,看到是个面生的年轻女子,穿着简单的麻衣布裙,背着竹筐,面容沉静。她问道:“姑娘是外乡来的?要住几日?” “暂住几日,看看海。” 老妇想了想:“我儿子前日出海了,屋里就我和小孙女。东厢有间空房,姑娘若不嫌弃简陋,可以住下。一日八个钱,管两餐。” “好。”白未晞数出铜钱递过去,“先付三日。” 老妇接过钱,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姑娘爽快。跟我来吧。” 房间确实简陋,一床一桌一凳,但收拾得整洁。推开木窗,能看见一小角海面。海风带着咸味吹进来。 安顿下来后,白未晞在村里走了一圈。渔村不大,人们多以捕鱼为生。她看到男人在修补船体、整理渔具,女人在处理渔获、晾晒海产。村民见到她这个生面孔,会多看两眼, 招呼两句。 傍晚,老妇的孙女阮澜语,一个约莫七八岁、眼睛明亮的小女孩跑来叫她吃饭。饭食简单却新鲜:糙米饭,一碟清炒海菜,一碗杂鱼汤。 老妇话不多,只让白未晞多吃些。 饭后,白未晞走出石屋,沿着村后的小径往岛上高处走去。小径两旁是茂密的灌木和松林,海风穿林而过,发出沙沙声响。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她站在了一处较高的坡地上,可以俯瞰大半个岛屿和周围的海面。岛屿东侧是陡峭的悬崖和礁石,海浪拍打其上,激起白色浪花。西侧和南侧地势较缓,分布着渔村和小片开垦的田地。时值深秋,岛上依旧绿意盎然,松涛阵阵。 她没有看到任何庙宇或特殊建筑,只有最朴素的渔村屋舍,海风毫无遮挡地吹拂着。 白未晞继续向东行去。穿过一片松林,眼前骤然开阔——她站在了一处面东的悬崖边缘。脚下是陡峭的岩壁,直插入湛蓝的海水中,海浪拍打在礁石上,激起雪白的飞沫,发出节奏分明的轰响。 一种亘古的、磅礴的、同时又无比纯净的寂静笼罩着这里。 接下来几日,她每日清晨便出门,有时在岛上漫步,观察草木岩石、潮汐变化。有时坐在悬崖边看海,一坐便是半日。有时也在渔村附近,看村民劳作,听他们交谈。岛上生活简单而规律,随潮汐起落而作息。 一日午后,白未晞在村口见那老妇正在吃力地修补一张破旧的大渔网,手指被粗糙的网线勒得通红。她走过去,蹲下身,拿起另一根梭子。 老妇惊讶地看着她。 白未晞没说话,手指翻飞,动作起初略显生疏,但很快变得娴熟流畅,破损的网眼在她手中迅速被修复。 “姑娘……”老妇瞠目。 “不难。” 补完网,老妇感激不尽,晚上特意多蒸了一条鲜鱼。阮澜语围着白未晞,好奇地问东问西,白未晞耐心的答着。 饭后收拾碗筷时,阮澜语忽然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白未晞,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姐姐,我明天……可以带一个好朋友来见见你吗?她就在村里,人特别好,也很安静,不会吵的。” 白未晞正在收筷子,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她看向小女孩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面满是单纯的热情和一点点怕被拒绝的忐忑。 “好。”她点了点头,“若她想来的话。” “太好了!”阮澜语立刻雀跃起来,小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她一定想来的!我明天一早就去找她!” 说完,便像只快乐的小鸟般,帮着阿婆收拾起来。 第 397 章 阿苗 次日清晨,海雾未散,空气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院外传来阮澜语清脆的嗓音和另一个稍显拘谨的脚步声。 “白姐姐!”阮澜语叩了叩门,声音带着雀跃,“我带阿苗姐来啦!” 白未晞拉开门。阮澜语身旁站着一个挎着竹篮的女孩,看着比阮澜语大两三岁,身形瘦小,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裤,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和脚踝。 她的头发用红头绳扎成两个紧紧的小鬏,脸被海风吹得 就像刚才,李睿眉头皱起的时候,她就无法断定李睿遇到了什么难题。还有李睿目光中闪过的那一丝阴狠,那一抹无法抹去的温柔,都让她感到好奇。 洛倾月就这般静静的看着君无邪抱着洛羽离开的背影,当一抹黑色的身影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她不知为何,手里竟是出了些许的汗。 她知道十四月是水千柔的心头肉,如果是十四月出了什么事,水千柔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他的神态专注而投入,明明地面上什么也没有,可是他却固执的找。 我尴尬地收回伸出去的手,看了看一点自尊都不讲的德德,摇了摇头。 一处庄园之中,一身白衣的男子斜靠在软榻上,看着天边的圆月,端着酒杯一杯杯的喝着,俊美孤绝的脸上带着些许怅惘之色,似是在回忆着什么。 心里想着,这个城市不大,难道是出去碰见了陈沐阳,或者陈沐阳的父亲陈华星了? 所有的一切,她设计的十分完美,关键在于她的下注,是否会全盘赢定。 对于这么一个才华出众的艺术家,大家唯有的只是惋惜。艺术本身很疯狂,可是她的爱更加的疯狂。 林深深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她下意识的想要缩回了自己的手。 “当务之急,是先吃了你。”李辰嘿嘿坏笑,将黛安娜拦腰抱起,向房间走去。 倒是宣绍身后的家丁闻声停下了脚步,掉转头回来,拦住她的去路。 “不不,老人家,这怎么能算过夜呢,我们没过夜。”赵子弦慌忙解释。 “是,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她已经睡着了,安眠药的分量很足,到达那里之前是绝对不会醒的。”。 王浩明却没什么胃口吃饭,精神也明显不是很在状态,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全是周若娟病怏怏的模样。 苏寅政坐在沙发上,懒洋洋的躺着,修长的双腿交叠在,手中的酒杯摇曳着并不饮下。黑幽幽的眸子若有若无的扫视在房间里,像是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让自己孩子的母亲被别的男人抛弃,如今又背负着抢别人未婚夫的恶名,他真是该死。 可是现在,她竟然愿意为他去死,如何叫他不去在意?如何叫他隐藏压抑? 而且,当兰登带着她进入铁匠铺,看到两个黑矮人后,她更是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大人的话说出来,相信他们不敢再对那委任状做什么,否则就是给大人动手的借口,所以,他们一定会从其他地方下手。”朱灵琪说道。 “你在逗我?抢我东西,还说是在跟我讲理?脸那?脸掉哪里了?赶紧捡起来洗洗还能用。”那迷藤蜩怒道。 可是,她的下场与木子云相同,那一股魔能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失去意义,躲在暗处的铃铛,被瞬间抽了过去。 一路上按照神奈子设定好的路线前进,虽然泽特自己并没有开车。 第 398 章 阿苗的向往 白未晞看着带着点“看我说的对吧”的小得意的阮澜语,抬手,轻轻落在阮澜语有些蓬乱的发顶,停顿了一瞬。 “你很聪明。” 白未晞的声音依旧平淡,“她也是。” 阮澜语眨了眨眼,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评价有些意外,又似乎没完全明白,但被肯定总是让人高兴的,她抿嘴笑了笑,没再多问。 天色再次亮起,白未晞在灶间找到正在生火准备早饭的阮阿婆。 老人见她过来,拍了拍 “邢大人那边倒是没有指示,不过我们这边的情况要不要汇报上去?”徐万州拿不定主意。 “那敢情好,我们还是不折不扣的老乡呢,难怪钟掌柜做的川菜很正宗!”周冰儿吃吃笑道。 但多罗此时脸上却是严谨无比,他看到前方就是一个较大的洞窟,而洞窟之内四处躺满了卓尔的尸体,其间还有少量的食人魔与牛头人以及熊地精的尸体。 “奶奶的,这个家伙该不会是想打个满分出来吧?”赵仔阳在一旁暗自嘀咕道。 随着其它几颗宜居星球的发现,矿产资源和地理志愿贫瘠的AU联邦被残忍抛弃。 吴凯从董玉地语气里感觉到董玉现在的情绪确实已经变好了许多,见董玉地心情变好,他也就放下心来,笑道:“姐!那就先这样,我们明天见,姐再见!”说完吴凯等董玉挂断电话,也跟着挂断了电话。 冲破思维方式的桎梏,尹伊在虚拟空间的学历飞升,她成功加入了一个名为“科学边界”的学习组织。 “惶恐惶恐!王公公,你这样一说,我可是惶恐不安呐!”钟南飙起了演技。 当然如果能够将六大系的心灵法术都学到手,自然是最好,不过这样的人才可谓是万里无一。 听到这么一个消息的时候,那个调查组负责筛选的警察是惊出一身的冷汗。又出现了,这怎么可能。 肤若凝脂吹弹可破,眉目精致如画,气质高雅令人仰望,只是薄唇不发一言的珉着,似乎含了几分隐忍的怒气。 柳辰阳阴着脸:“你知道就好!做错就是做错不容狡辩。不然我要她们做什么!”扔下她,与暗梅一前一后消失在回廊。 灵鸠记得他说过,大帝和圣力的关系,也记得他说起大帝时的崇敬语气,现在依旧如此。 她清楚上官云馨的性子,要是她不去的话,上官云馨是绝对不会放过手中的那些人质的。 老廖一头雾水过去,看见林洛然在拌馅儿,老廖抽动鼻子,闻到了熟悉的猪肉韭菜馅儿。他奋力从美食的诱惑中抽身,拽着林洛然的袖子皱了眉头。 可是,要按照现在这个做法,青帮不仅容易散失军心,还是在给自己的穷追猛打制造机会。 黄维鉴端着灵酒的手抖了抖,一向的面瘫脸也绷不住了,嘴角抽搐着落荒而逃。 袁仵作一点没有同情心地想,还是薛神医说得对,阿桂被大娘子宠的太厉害了,该被好好收拾收拾。 先前的那些盗贼们见到了“猫眼”都会两股战战,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但是马盗首却只是收敛了神色,又转而看向她,像是在评估。 陈浩上下打量五方一眼,发现他西装革履,头发打了摩斯,看起来很是精神帅气。 唐丽琴可是使出了全身的节数,把味美斋的经验和技巧全使出来了,做的食品和味美斋的一样。 声音依旧淡漠,那名站出来来的灵魄境后期强者听了连忙点头哈腰的说道。 第 399 章 不用理 林默随着阮澜语走到近前,先是对阿苗点了点头,声音清亮自然地唤了一声:“阿苗姐。” 随即,她转向白未晞,“白姐姐,我叫林默,听澜语说起姐姐,觉得好奇,就跟着来瞧瞧,姐姐莫怪。” 她抬起头,那双澄澈沉静的眸子望向白未晞,目光直接而坦然。 白未晞点了点头。 阿苗在林默打招呼时,愈发显得局促,只低着头含糊地应了一声,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对了”太子伏在胤祉耳边,和他说着什么,胤祉会意的点了点头,二人嘀咕了一番,太子便借口有事,先走了。 正当所有人聚精会神的盯着那即将碰撞到一起的身影时,嗖的一下,一道黑影再次闪过,挡住了秦君的去路。 院子内,隐身暗处的罗根不时的出手帮忙,这才让卢剑星和靳一川能活到现在,要不然他们早就倒在了这些近卫的刀下。 董鄂妃受康熙的父亲顺治帝宠爱,以至于顺治六宫不理,直到董鄂妃天花去世,顺治帝也跟着去了。 这次到来的人不少,高手也更多,可是,凡是到来的高手都陷入到了天劫之中。 当然了,现在问题来了,只能去到火灵山了,可是,去火灵山的话,需要的是最少三枚的灵石,这灵石如果在是以前,根本就无所谓,随时都拿得出来,但是,现在却是并没有这样的可能。 话音刚落,两个侍卫就将风麟围住,手中长刀出鞘,猛地砍向风麟。 而是枯草青那些关于长生者的秘闻,让他想到了作为毒师异人的彩云。 崔明丽更是大羞,想说什么时,胸部起伏,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丁宁是何等的眼光,而此人可以在丁宁面前隐藏气息,这种手段,确实不一般了。 可她那牛饮之态不但不难看,反而很美很养眼,让人很难心生反感。 随即,漩涡水户走过来,郑重地刻上了八卦封印,重新将九尾封印起来。 还有个好处,让九鼎“凶器”背黑锅,缓解百姓对官员、朝廷、天子的不满。 这一关,国朝以济州为界,一分为二,宽、济两州终于成了孤岛。 说话间,他稍稍扭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一脚踏上前,立马迸发出一股霸道的威慑之气。 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身着黑衣的姚广孝坐在棋盘前,一手握着一本棋谱,一手执着一颗棋子,正对着面前的残局苦思。 他现在寄人篱下,而且心中也知道,只有和本雅失里通力合作,才能有前途可言,故而并不好对本雅失里宣泄不满。但胸中的怒气怨忿无处发泄,便将其都倾注到了明军的身上。 佛门销声匿迹之后,仙界已无三宝。不知为何,般若山反而生出了无妄魔障。 “玖辛奈,没想到我还没教你什么东西,你的实力就已经超过我了。 以上原夏武的封印术水平,斑大人根本不可能是对手,逃回来的机会都很渺茫。 在黑礼服男子到来之前,张太白就已经做好了对方会翻脸的准备,所以提前就让伊芙蕾雅跟X教授打了个电话,让他帮这个忙。 鬼帝们也都注意到了地府出现的天象,地府中又出现一位顶尖鬼王,这是地府的幸事。随着人口越来越多,地府的鬼魂也越来越多,这些年涌现了不少的天才鬼魂。 她跳下床,没有穿鞋便赤脚跑了出去,刚跑出去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在原地。 许牧深并没有征求我的意见,掏出手机就给江辞云打电话说要和我谈谈严靳离婚诉讼的事情。 第 400 章 叉鱼 礁石滩上,柴火已经噼啪作响。阮澜语正蹲在火堆旁,用小树枝拨弄着几片垫在旧瓦片上的小鱼。 里边最大的不过手掌长短,在瓦片上蜷缩着,被火一烤更显瘦小。 白未晞的目光落在那些小鱼上,片刻后,轻声说:“有点小。” 阮澜语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是呀……可水洼里就只有这些了。大鱼都在深一点的地方,要么得用网捞,要么得等大渔船出海下拖网。有时潮水特别好的时候,福伯他们会用鱼叉去礁石区叉,可我们不会,也没鱼叉。” 阿苗小声补充:“叉鱼要手艺的。得看准水里的影子,手要稳……我爹说,没好好练过是叉不中的,白费了力气。” 林默已经将牡蛎肉处理好,闻言点头道:“确实。而且现在这时节,大鱼多在稍深的水域。这种小水洼退潮时能困住些小鱼小虾已是不错了。” 白未晞听着,目光投向不远处那片浅海区。潮水正退,露出更多礁石。 在离岸十余丈处,海水在礁石间形成洄流,隐约可见更大的银灰色身影闪动——那是被退潮暂时困在浅滩的鱼群。 她没说什么,站起身来,走到水边一丛低矮的木麻黄树旁。选了一根手腕粗细的枯枝,双手握住两端,轻轻一折。 枯枝应声而断,断面平整得如同刀削。她又掰掉几根侧枝,留下主枝约六尺长短,末端稍粗。 三个女孩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疑惑地看着。 只见她从背筐里取出一把匕首,刃身泛着些幽蓝冷光。 白未晞握住匕首,手腕平稳转动,开始削制木枝末端。 木屑簌簌落下。不过片刻功夫,木枝末端已被削成尖锐的锥形,表面光滑得仿佛经年使用过。 “白姐姐……这是做了鱼叉?”阮澜语睁大眼睛。 阿苗小声喃喃:“可就算有叉子,也不会用啊……” 林默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白未晞的动作,眼神里多了些探究。 鱼叉成形。白未晞握在手中试了试分量之后,将其放在了一边。 接着她将麻布外袍脱下,折叠整齐,放在一块干燥的礁石上。内里的白棉布衫露了出来,袖子宽大。 她将两边袖口向上卷起,粗布裙摆被她随意提起,在腰间打了个结,裤子挽起一截,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腿。 白未晞提起叉子,赤足走向海边。 步入海水之后,她走得很稳,仿佛脚下不是布满湿滑海藻和锋利贝壳的礁石,而是平坦的官道。 海浪推涌着,在她身侧溅起白色水花,衣裳的下摆渐渐浸透成半透明。 走到一个小洄流区时,她停了下来。几条鲻鱼正试图冲破水流,还有几条黄花鱼的金黄身影在礁石阴影间闪过。 白未晞一动不动。海风扬起她湿透的发丝,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微微侧着头,深黑的眼眸看着水面,却又仿佛穿透了水面,直视水流深处的轨迹。 这时,一条尺半长的鲻鱼突然加速,银灰色的身影在水中划出急流。 就在它即将穿过两块礁石间的狭窄缝隙时,白未晞动了! 手臂抬起、前送、刺出,三个动作浑然一体。木叉破开海水,发出极轻的“嗤”声,精准地从鱼身侧后方刺入,贯穿鳃后要害。 水花溅起。鲻鱼剧烈挣扎,尾巴拍打出大片水花,但仅仅两三下便僵直了。 白未晞收回木叉,将鱼从尖端取下,随手抛向岸边。 鱼“啪”地落在沙石上,银灰色的鳞片依然闪烁。 沙滩上,三个女孩完全呆住了。 白未晞没有停。她转身,木叉再次刺入水中。 这一次是两条几乎并排游过的黄花鱼。木叉在空中划出微小弧线,先刺中左侧那条,收回时顺势一带,右侧那条也被带了上来。 “一叉……两条?”阮澜语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阿苗喃喃道:“她怎么看见的……水里影子那么乱……” 林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 白未晞继续。她的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一丝多余。 每一次刺出都精准无比,破水、刺中、收回,节奏稳定得令人心悸。 鲻鱼、黄花鱼、黑鲷……不到一盏茶功夫,五条大鱼被抛上岸。 最小的也有一尺余长,最大的那条黑鲷足有两尺,在沙石上拍打着尾巴,鳞片乌黑发亮。 最后一叉,她刺中的是一条试图藏身礁石底下的石斑鱼。 这种鱼通常栖息在岩缝中,极难捕捉。木叉尖从狭窄的石缝间探入,刺穿鱼腹,轻轻一挑,将还在扭动的鱼带了出来。 她提着木叉和最后那条石斑鱼走回岸边。海水顺着她的衣裙滴落,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深色印记。 木叉尖端还滴着海水,上面残留着些许鱼鳞和血迹。 阮澜语猛地回过神,跳起来跑过去看那些鱼:“白姐姐你,你怎么做到的?!福伯叉鱼也要看好久才能出手,你、你就像知道鱼往哪儿游一样!” 阿苗也跟过来,蹲下身小心地碰了碰那条最大的黑鲷。鱼身冰凉结实,是刚离水的新鲜。 她抬起头看白未晞,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白姐姐……你以前,是不是在海边住过很久?” 林默递过来一块干燥的粗布,目光却落在白未晞手中的木叉上,“白姐姐好手艺。”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是称赞叉鱼的手艺,还是制作鱼叉的手艺。 白未晞接过布,擦了擦脸上和手臂上的海水。她没有回答女孩们的问题,只是走到火堆旁,将木叉靠在礁石上。 她看了眼阮澜语那些快要烤焦的小鱼,轻声道:“火太大了。” “啊!”阮澜语这才想起自己的烤鱼,赶紧抢救,但已经有两片边缘焦黑了。她不好意思道:“我光顾着看白姐姐叉鱼了……都看傻了……” 林默已经蹲下身,开始处理那几条大鱼。阿苗也连忙过去帮忙。 白未晞在火堆旁坐下,解开了裙摆的结,湿透的衣裙在火光的烘烤下蒸腾出细白水汽。 第 401 章 雨 几条大鱼被收拾干净后,林默利落地斩头去尾,剔去主骨,切成均匀的厚实段块。 八岁的女孩做起这些来,透着一股子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利落。 “用这个包着烤,最好。”阮澜语从礁石背阴处寻来几片宽大肥厚的海芋叶,用海水洗净,铺在平坦的礁石上。 阿苗将鱼段码放整齐,捏出一小撮海盐,均匀撒上。 阮澜语递过一小把切得细碎的野葱末,辛辣清新的气息弥散开来:“阿婆总说,烤海鱼,离不得这个。” 阿苗点头,撒上翠绿的葱末,将叶片仔细包裹,用柔韧的咸草茎十字捆扎好。 阮澜语拨开火堆边缘的热灰,露出底下暗红的木炭。林默将四个青绿色的叶包小心埋入炭窝,覆上热灰。 白未晞静坐旁观。火光跃动,映着她沉静的脸庞。湿透的棉布内衫已被篝火烘干。 一刻钟后,林默用树枝拨开灰烬,勾出一个叶包。叶片已烤得焦黄酥脆。她用匕首尖挑断草茎,小心揭开叶角。 “嗤”的一声轻响,热气裹着浓香喷薄而出。叶片内,鱼肉呈现出诱人的淡金蜜色,表皮微皱,泛着油润光泽。 “火候正好。”林默将叶包递给白未晞,“白姐姐尝尝。” 白未晞接过,撕下一块鱼肉。入口鲜甜,汁水丰盈。粗盐衬出本味,野葱祛除腥气,外皮微韧,内里嫩滑。 “好吃吗?”阮澜语已迫不及待打开自己的叶包。 白未晞点头。 林默也打开叶包,拣了块最肥厚的黄花鱼段递给白未晞:“白姐姐再试试这个,肉更细嫩。” 白未晞接过。黄花鱼肉质细腻,油脂丰润,入口即化,是另一种醇厚的鲜美。 她们围坐分食。黑鲷厚实,黄花鱼油润,鲻鱼鲜甜。就着焦香的小鱼贝类,吃的倒也畅快。 吃到一半,林默咀嚼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 她抬头看去,东北方的云层变得厚了低了,海风也似乎更凉了些,但这些变化在多变的海边天气里,并算不上多么异常。 可林默就是觉得不对劲。那风拂过她裸露的脖颈时,带来的不单单是凉意,还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能拧出水来的湿黏感,让她呼吸都有些发闷。远处海浪的声音,听起来也比平时更混沌、更急躁一些。 她放下手中还剩小半的鱼肉,“咱们得快点了。我觉得……雨马上就要来了,会很大,很急。” 阮澜语正捏着一块烤得焦香的鱼皮,闻言抬头看看天,又感受了一下风,脸上有些疑惑:“林默?现在看着还好啊?云是厚了点,一会应该就散开了,你是不是被风吹得有点冷?” 阿苗也停下咀嚼,仔细望了望海天。她比阮澜语稍大些,也更细心,能感觉到天色确实在变暗,风里的水汽好像也更重了。 “那……咱们快点吃完就走?万一真下大了,路上是不好走。” “怕是没时间慢慢吃了。” 林默摇摇头,开始着手收拾,“我心里慌得很,这雨来得肯定快。” 阮澜语见林默说得认真,阿苗也同意了,便也不再争辩: “好吧好吧,听你的。反正鱼也吃得差不多了。” 她三两下把手里剩下的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开始帮忙收拾。 几乎就在同时,变化来了。 一阵明显不同的风,带着更强的力道和更重的湿气,从东北方向“呼”地一下卷过来,吹得火堆余烬猛地一亮,火星子窜起老高。几个女孩的头发和衣角都被吹得乱飘。 “起风了!”阮澜语立刻叫了一声,这下不用再多说,她也知道天气确实要变了。 阿苗已经动作利落地将剩下的叶包草草捆好,又把小瓦罐等物抱在怀里。 林默快速用沙土压灭火堆,站起身,小脸上满是果断:“走!跑回去!跟紧我,别滑倒了!” 白未晞背起竹筐,顺手提起那根木鱼叉,将收拾好要拿回阮家的东西都放进了自己的背筐。 几个人再不多话,,转身就沿着来时踩出的小径,朝着渔村的方向跑去。 对地形的熟悉让她们的脚步虽急却不乱,灵巧地绕过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石块。 雨点尚未真正落下,但那越来越劲、饱含水汽的狂风,已吹得路旁的灌木簌簌乱响。 三个小小的身影在愈发阴沉的天光下飞快移动。白未晞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步履看似寻常,速度却丝毫不慢,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村子很快出现在视野里,临近村口岔路,林默脚步不停,回头快速喊了一句:“分头回家,明天见!” 阿苗和阮澜语应了一声。 当白未晞和阮澜语回去时,阮阿婆正站在屋檐下。见她们回来,明显松了口气:“快进屋,这风邪乎,怕是要下大雨了。” 几乎就在她们踏进门槛的下一刻, “哗——!!!” 厚重雨幕,以无可阻挡之势轰然罩落,瞬间将天地连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雨水疯狂敲打着屋顶的石板、窗棂和院中的地面,溅起无数白茫茫的水汽。 第 402 章 你们好就行 “快快,淋着没有?哎哟这雨,说来就来,又急又猛!” 阮阿婆一边说着,一边拿过干爽的布巾递给白未晞和孙女。 “没事,没淋着!”阮澜语眼睛亮晶晶的,迫不及待地比划起来:“阿婆阿婆!今天可太好玩了!白姐姐用木叉,就那么‘唰’一下,从海里叉上来好大的鱼!我们烤着吃了,可香了!就是后来林默说感觉要下大雨,催我们快跑……” 阮阿婆听着孙女叽叽喳喳的讲述,脸上带着笑,不时点头,目光却偶尔飘向安静坐在一旁、正用布巾缓缓擦拭竹筐上沙子的白未晞。 “玩得开心就好。没磕着碰着吧?跟白姐姐和林默她们在一起,有没有听话?” “可听话了!” 阮澜语用力点头,“就是跑回来急了点,林默感觉真准!” “那孩子,是有灵性的。” 阮阿婆点点头,又对白未晞道,“白姑娘,多谢你照看这几个皮猴儿。” 白未晞抬起眼,看向阮阿婆,轻轻摇了摇头:“她们很懂事。” 窗外,暴雨如注。屋内,灶火重新被拨旺,橘色的光晕温暖地笼罩着小小的空间。 阮阿婆转身从灶上的陶罐里盛出两碗热气腾腾的粥,稠稠的,冒着朴实的香气。“来,都喝点暖暖。” 粥碗递到手中,是实实在在的温热。 与此同时,在村北头那栋更为低矮、墙壁被海风侵蚀得颜色深暗的石屋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阿苗低着头,几乎是贴着墙根溜进了家门,身上单薄的衣衫大半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更显得她瘦小。 屋里比外面更暗,弥漫着海腥气、潮湿的木头味,还有常年不甚通风的闷浊气息。灶膛里只有一点将熄未熄的暗红。 “还知道回来?”阿椿从里间撩开破旧的布帘走出来,手里拿着件缝补的旧衣,眉头紧锁,“一出去就是大半天,野哪儿去了?家里一堆事!” “我……我去礁石滩了,和澜语,还有林默她们……”阿苗小声回答,下意识地把还沾着沙子的手往身后缩了缩。 “去礁石滩干什么?捡的螺呢?挖的蛏子呢?”阿椿扫过阿苗空空的双手和湿透的衣襟,语气更尖锐了。 阿苗被问得有些慌,嗫嚅道:“没……没怎么捡。我们……我们烤鱼吃了。白姐姐,就是借住阮阿婆家的那个外乡姐姐,她用木叉在海里叉了好几条大鱼,有黑鲷,有黄花鱼,可大了……林默用叶子包着烤,我们就在那儿吃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阿椿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烤鱼吃了?”阿椿打断她,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和明显的怒气,“好几条大鱼?你们几个丫头片子,就在外面自己吃了?你就不知道往回带两条?啊?” 阿苗被姐姐的怒火吓得一哆嗦,头垂得更低了,小声辩解:“那……那是白姐姐叉的鱼……我们就是一起烤了吃……” “她叉的,你就不能开口问问?哪怕带一条小点的回来也好啊!”阿椿气得把手中的破衣服往凳子上重重一放,“爹和大兄在海上漂一天,能不能有收获还得看老天爷脸色!家里多久没见着这么大块的鲜鱼了?你倒好,在外面吃现成的,吃得嘴边流油,光顾着自己痛快,心里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想过咱爹和大哥回来能吃上点啥?” 句句质问,砸在阿苗心上。她当时确实没想过要把鱼带回来。 此刻被姐姐这么一说,强烈的愧疚和做错事的感觉瞬间淹没了她,下午那烤鱼的鲜美仿佛都变成了罪过。 “阿椿。” 阿娘端着一个粗陶碗从里间走了出来,声音沙哑疲惫。 她的背微微佝偻。她看了一眼小女儿煞白的脸和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怒气冲冲的大女儿,沉沉地叹了口气,“少说两句吧,阿苗还小,自是没你懂事。” 阿椿扭过头,胸口起伏,显然余怒未消,但没再继续吼。 阿苗娘走到灶边,揭开旧陶罐的盖子,用木勺小心地搅了搅。罐子里是剩下的薄粥,已经没什么热气了。 她拿起两个碗,一个稍大些的陶碗,一个阿苗常用的缺了口的小碗。 她将罐底沉淀的、稍微稠厚些的粥渣,仔细刮进小碗里,勉强有小半碗。接着,她把上面清汤寡水的部分,舀进那个大陶碗里,倒是有大半碗。 她端着碗走到桌边,先将那小半碗稠粥渣放在阿苗面前,又将那碗稀汤放在自己面前。动作沉默而缓慢。 “苗啊,先吃点东西。” 阿娘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在放下碗时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看阿椿,也没有再看阿苗,只是垂着眼,端起了自己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稀汤。 阿苗看着自己面前那小半碗浑浊的粥渣,又看着阿娘碗里清澈的汤水,再想起姐姐刚才“光顾着自己吃”的责骂,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眼眶又热又胀。 她伸出手,默默地将自己面前的碗,朝着阿娘的方向轻轻推过去。 “阿娘……你喝这个。”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阿苗娘的目光从空洞的门外收回,落在推到面前的碗上,愣了一下,随即那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异常苦涩的笑容。 她抬起枯瘦的手,不是去接碗,而是又将碗轻轻地、坚定地推回阿苗面前。 “傻苗儿,你喝。”阿苗娘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你小,骨头还没长结实,又在外面跑了一天,不吃点实在的怎么成?阿娘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喝点汤水,够了。” “可是……”阿苗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没有可是,快吃,只要你们好就行……” 阿苗不敢再违逆,重新捧起碗,那一点点温热的粥渣此刻重如千钧。 她几乎是含着泪,一口一口,机械地吞咽着。 阿椿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待到碗底空了,屋里只剩下窗外那似乎永无止息的狂暴风雨声。 那撼天动地的声势,笼罩的不仅仅是某几户人家,而是整个湄洲屿。 随着天色渐暗,渔村高低错落的石屋里,许多窗口都透出比往常更早亮起的、不安的昏黄灯光。 风声、雨声、雷声,掩盖了平日的琐碎响动,却也放大了另一种无声的焦灼,那是对海上未归之人的悬心。 村东头,福伯家。 老渔民福伯没像往常那样早早歇下,他披着件旧蓑衣,干脆站到了屋檐下,任凭飘泼的雨水打湿裤脚。 他眯着眼,试图穿透重重雨幕望向海湾方向,尽管什么也看不见。 他儿子和两个侄子今天结伴去了更远些的渔场。 “这风头,这雨势……”他低声说着。他老伴在佛龛前添了炷新香,烟气混着潮湿的空气,袅袅盘旋。 更多的担忧,弥漫在那些有亲人未归的家里。低矮的屋舍内,主妇们坐立不安,一遍遍擦拭着早已干净的灶台,或是无意识地拍哄着被雷声惊醒、哇哇啼哭的幼儿。 男人们则沉默地坐在板凳上,侧耳倾听每一阵特别狂暴的风雨声,眉头紧锁,老人对着模糊不清的神龛或祖宗牌位喃喃祈祷,香火烧了一炷又一炷…… 第403章 风飚 腥咸的海水,混着雨水,在地上汇成浑浊的水洼,不断上涨。 天色黑如泼墨,雨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一种令人心悸的滞闷后,变得更加狂暴。 一些年岁较大的村民,面对这越来越凶的雨势和始终不退、反而隐隐上涨的潮水,脸上侥幸也逐渐消失。 这时,一阵穿透风雨的呼喊声,由远及近,传到了人们耳中。 “是风飚——!真的风飚要来了——!!” “各家各户,别再等了!快准备——!!” 呼喊的是两个孩子的声音,一个清亮急切,一个稍显粗嘎却同样用力。是林默和她的兄长林洪毅。 两人浑身已湿透,林洪毅用力敲着一面破锣,林默则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呼喊,小脸在闪电的青白光芒下,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与急迫。 他们沿着村中主要的路径奔跑,避开已经漫上来的海水,一遍遍重复着警报。 林洪毅一边敲锣一边对探头出来的村人大喊:“是真的风飚!快动起来啊!” 林默的声音则更清晰些,“海水涨得不对!风里有股子拧劲儿!阿叔阿伯,快把船往高处拉!阿婆阿婶,快堵门!” 他们的呼喊,敲碎了许多人心中残存的犹豫。渔民或许看不懂全部天象,但对“风飚”的恐惧是世代相传的噩梦。 这一刻,湄洲屿没有半分多余的慌乱。哭喊无用,乱跑找死。所有活着的、能动的人,都在遵循着祖辈用鲜血和性命刻入骨血里的经验:各司其职,保命求生。男人护船,女人固家。 所有来得及归岸、或本就留在村里的男人,已成了暴雨中模糊的水影。他们浑身湿透,冻得嘴唇乌紫,牙齿打颤,号子声在狂风中破碎却又顽强地响起。 十几个人围着一艘稍大的木船,肩膀抵着粗糙的船帮,脚深深陷入湿滑的泥滩,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将赖以生存的伙伴往村子后方那片较高的石头坡上拖拽。 坡面覆满湿滑的青苔,雨水如瀑冲刷,每一步都艰难万分。脚底磨破,手掌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皮开肉绽,混合着雨水和海水。 有人被狂风吹得趔趄,立刻有旁边的人用肩膀顶上,彼此支撑,嘶哑的呼喝成了唯一的交流。 终于将船拖上坡顶,他们立刻用浸泡得更加坚韧的粗麻绳,将船身与裸露的巨大花岗岩死死捆在一起,再搬来沉重的石块,压住船头船尾,确保它如同长在岩石上一般。 有来不及拖拽上岸的小舢板被暴涨的潮水和狂风掀翻、卷走,撞在远处的礁石上,瞬间散了架。 它的主人,一个黝黑的中年汉子,眼睁睁看着,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咯咯响,却猛地扭过头,抹了把脸,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继续奔向另一艘需要加固的船。 船没了,但只要人还在,只要这双手还能动,以后总能再攒、再造。此刻,保住能保住的,才是对家人最大的负责。 男人在外搏命护船时,石屋内的战斗同样无声而激烈。阿苗的娘和阿姐阿椿,恐惧被压在心底,手上动作快得惊人。 门槛外已垒起一层花岗岩石块,阿椿还在奋力将更大的石头滚过来加高。阿苗则跟着她娘,将晒干后富有韧性的海草混合着湿黏的泥土,迅速塞进门板与石框之间每一道可能渗水的缝隙。 冰冷的海水已经漫过脚踝,浸透了她们单薄的裤腿,冰冷刺骨,但没人停下。绝不能让海水大量灌进屋里! 屋里是勉强干燥的角落,是藏起来的有限口粮和那口决定生死存亡的淡水缸。 阿苗娘扑向屋角那口粗陶水缸,掀开木盖检查。缸里积蓄的淡水是全家未来几天,甚至更久唯一的饮水来源。 她小心翼翼地将边缘擦拭干净,盖上木盖,又用家里最好的一块旧麻布仔细包裹缸口,用麻绳紧紧扎死,确保即便有海水溅入或屋顶漏雨,也不会污染这“命水”。 另一边,阿椿已将家里仅存的一小袋糙米、几串鱼干和捡来的、晒干的紫菜,装入完好的陶瓮,密封好,奋力搬到了屋内那个用石头垒砌、位置最高的台子上。 风雨最狂时,林默爬上了自家屋旁一块地势较高的岩石,小小的身影在狂风暴雨中仿佛随时会被卷走。 她死死抓住岩石缝隙,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远处还在滩涂边最后努力的人群嘶喊:“快回来——!潮要漫上来了——!回——!” 童稚的声音被风雨撕扯得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清晰与急迫。几个听到喊声的男人回头望了一眼越来越高的潮线,终于咬牙放弃了最后的努力,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往村里跑。 白未晞此时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行走在满是积水的村落小径上。浑水已没过她的小腿,狂风吹得人难以睁眼立足,但这些并不影响她的步伐。 她看见一家石屋的茅草屋顶被狂风掀起一大片,雨水如注灌入,屋里的老人和孩子在惊恐地用盆接水。她跃上旁边低矮的屋墙,凌空伸手扯住那片即将完全飞走的、湿透沉重的茅草帘,将其硬生生按回原位,顺手从旁边抓起大大的石板,压在了草帘边缘。 屋里的老人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一闪而过,屋顶的漏洞便被堵住了大半。 她看见两个半大孩子惊慌地跑过,怀里抱着的陶罐眼看要滑脱。她手指轻托,那陶罐便稳了下来。孩子们甚至没看清她的样子,只感觉一股力传来,便赶紧抱紧罐子跑回了家。 她没有言语,没有停留。只是穿行在人类为生存而激发的、极致浓缩的坚韧与秩序之中,默默看着,偶尔伸手。 风飚持续的这段时间里。天地彻底被墨色吞噬,唯有狂风的咆哮、暴雨砸碎一切的轰鸣、以及海浪疯狂拍击岸边和屋墙的恐怖巨响。 所有石屋都成了风飚中的孤岛。门被巨石和泥沙从内顶死,缝隙被堵严,窗户蒙上一切可用的布料。屋里,松明火把或油灯只敢点燃小小一簇,昏黄的光晕下,是一张张紧绷的、疲惫的脸。 地上总有扫不尽的渗水,汇成冰凉的水洼。屋顶不时有雨水寻隙滴落,打在人的肩头,冰凉一片。 屋内的人们紧紧挨在一起,依靠彼此的体温获取一点可怜的暖意。淡水吝啬地小口润喉,鱼干掰成小块慢慢含化,谁也不知道这场灾难要持续多久。 第404章 潮退 阿苗家,母女三人蜷在屋内相对干爽的高石台旁。阿苗娘紧紧搂着两个女儿,阿椿不再抱怨,阿苗也不再哭泣,只是睁大眼睛,在每一次屋外传来特别骇人的巨响时,身体微微发抖。 对海上亲人的担忧,在此刻被更直接的、对眼前房屋能否撑住的恐惧所取代。 不知过了多久,那仿佛要撕裂天地的咆哮声,终于开始减弱。雨点从狂暴的撞击变成了疲惫的滴答,风从尖啸化作了低沉的呜咽,最后只剩下掠过废墟的叹息。 涨到令人心惊胆战的潮水,开始缓慢地向后退去,露出被蹂躏得一片狼藉的滩涂和村道。 第一缕微弱的天光,挣扎着穿透尚未散尽的厚重云层,吝啬地洒落下来。不是阳光,只是灰白的光亮,却足以让在黑暗中煎熬了太久的人们,看清彼此脸上劫后余生的痕迹。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只有一声声从胸膛最深处发出的、沉重而绵长的叹息。 顶门的石头被挪开,封窗的布料被取下,人们沉默地走出石屋,站在湿漉漉的、布满断枝残叶和泥沙的院子里,望着同样狼狈不堪的邻里,望着退却的海水,望着虽然破损但根基尚在的家园。 眼神交织,是确认彼此都还活着的庆幸,更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灾难过去了,但要做的事情更多,这里不会有官府的救济。外岛援助?相隔海域,自顾不暇。一切,只能靠自己。 天光微亮,几乎所有的男丁都已冲出家门,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泞海水和狼藉的断枝,奔向自家渔船的方向。 “还在!阿爹!船还在!” 欣喜若狂的呼喊在湿冷的空气中格外响亮。 那是幸运的大多数。船只虽然被风浪拍打得歪斜,船身布满刮擦的痕迹,固定用的麻绳深深勒进船板,甚至有些地方出现了裂缝,但主体完好。 男人们扑到船边,粗糙的手掌颤抖着抚摸船身。随即,没有丝毫喘息,他们立刻行动起来。取出平时积攒的、用油布包裹的宝贝,桐油、麻絮、备用的船板、更粗的缆绳。 他们烧起小小的炭火,融化桐油,混合麻絮,仔细填补每一道裂缝。检查并更换磨损的缆绳,加固松动的船板。 空气中弥漫着桐油特有的焦苦气味,混合着海腥与泥土味。修补的“梆梆”声,成了灾后清晨最主要的节奏。船在,生计的根就还在,家就有希望。 但也有沉默的边角。村东头,老渔民陈平和他的大儿子,呆呆地站在一片空荡荡的礁石旁。那里原本系着他们家那艘用了十几年的旧木船,如今只剩下几段被浪拍碎、散落在泥滩上的烂木板,和半截深深嵌入石缝、绷断了的粗麻绳。 陈平佝偻着背,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他儿子猛地蹲下身,开始一块块捡拾那些破碎的船板,动作僵硬而固执。 周围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却无人停下手中的活计去安慰。在这岛上,船没了,对一个渔民家庭而言,和天塌了差不多。 往后,全家只能靠赶海捡些微薄的贝类螺蛳度日,省吃俭用,一点点重新积攒造新船的钱,那可能是一年,两年,甚至更久看不到头的苦熬。陈平家未来的日子,已然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灰暗。 屋外如此,屋内亦是一片狼藉,地面是没过大半脚背的浑浊积水,混杂着倒灌进来的海泥和杂物,散发着腥咸腐坏的气味。屋顶多处漏雨,将好些干燥的角落也淋得透湿。 女人和孩子们正用木盆和破瓢,一勺一勺将屋里的积水舀出去。收拾完积水还要仔细检查屋顶,紧急修补漏洞。 最重要的淡水缸,被小心地清理。倒掉可能混入咸水的脏水,用干净的布巾反复擦拭缸壁。然后再将干净的容器放到屋檐下或院中干净处,承接天空落下的、此刻已变得清澈的雨水。看着清水一滴滴、一汪汪重新积聚,人们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松弛。 几乎就在船只得到初步修补、确认可以下水之后,渔民便迫不及待地行动了。他们深知,风浪过后,近海的鱼群往往会被搅动聚集,正是捕鱼的好时机。 这是大海在施以暴虐之后,给予的补偿,必须紧紧抓住,否则家中本就不多的存粮,支撑不了几日。 海面上,点点帆影和摇橹的身影再次出现,破开尚未完全平静的波涛,撒下修补过的渔网。 与此同时,村里的女人、老人和半大孩子,也纷纷挎着竹篮、拿着小锹小耙,走向退潮后裸露出来的大片滩涂。 风雨冲刷之后,蛏子、蛤蜊等贝类的气孔更容易被发现,搁浅的小鱼小虾也比平日多。他们赤脚踩在冰冷湿滑的泥滩上,眼睛仔细搜索着每一个可疑的小孔,不断的捡着。 潮湿、寒冷、惊吓、劳累……这场风飚带来的后遗症,很快开始在体质较弱的人身上显现。咳嗽声、呻吟声,从一些石屋里隐约传出。 阿苗的娘在清理积水时便已脸色不佳,此时更是开始发热,浑身酸软无力,却还强撑着想要继续干活。 阿椿翻出家里仅存的一点晒干的、带着咸味的艾草,扔进瓦罐里,放在尚有余温的灶膛边煨着,希望能熬出点药效。 岛上没有郎中,常用的“药材”无非是海边生长的几种野草:艾草驱寒,蒲公英清热,鱼腥草治痢疾…… 阮阿婆年纪大,也有些咳嗽,阮澜语懂事地开始生火熬姜汤,姜是岛上稀罕物,只有一点点珍藏。 病痛,是这场天灾最无声却同样残酷的延伸。药物匮乏,治疗全靠土法和硬扛。能熬过去,是运气。熬不过去,便是命。 临近午时,一阵由远及近的、杂乱却急切的脚步声和惊呼声响起。 “回来了!有人回来了!” “是阿德叔的船!还有……好像是林远家的船!” 是的,有船回来了。零星两三艘,船身布满狰狞的刮痕,船帆破破烂烂,它们艰难地穿过尚未完全平息的涌浪,歪歪斜斜地靠向码头。 阿苗正收拾晾晒的咸草,听到喊声,她浑身一僵,手里的草掉在了地上。阿苗娘和阿椿也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母女三人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码头。 第一艘靠岸的船上,踉踉跄跄跳下几个人影,浑身湿透,面容被风浪和疲惫折磨得狼狈不堪。 紧接着,第二艘船也靠了岸。当先跳下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有人认了出来:“是……是苗她爹!” 他身后,阿苗的大哥也挣扎着爬下船,脚步虚浮,却牢牢扶住了自己的父亲。 “爹——!大哥——!” 阿苗的哭喊声响起,带着狂喜、后怕、以及这一夜积攒的所有恐惧与绝望,化作无法抑制的痛哭与颤抖。 阿苗的爹,这个黝黑粗粝的汉子,此刻也红了眼眶,粗糙的大手一遍遍摸着女儿们的头,喉咙哽咽,只说得出:“没事了……没事了……躲过去了……” 他们找到了一个背风的狭小礁湾,拼命将船卡进去,用船锚和能找到的一切重物固定,父子俩蜷在船舱里,听着外面天地崩塌般的巨响,熬过了最恐怖的风暴核心。船受了损,但人总算捡回条命。 类似的短暂欢欣在码头各处零星迸发。又有两艘船艰难归来,带回了另几家苦苦等待的亲人。重逢的哭泣、嘶哑的安慰、对风暴心有余悸的描述,混合在一起。 然而,这份喜悦注定是局部且短暂的。 有的人在最初涌起的希望之后,脸色渐渐变得更加苍白。他们数着归来的船只,望着依旧空荡的海面,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 第 405 章 搜救 福伯没有等到他的儿子和两个侄子。 村尾的老寡妇陈婆婆,她的独子今春刚娶亲,小两口咬牙造了条新船第一次跑稍远的海,此刻,那新船并没有回来。老寡妇眼中最后一点光亮,沉没在了茫茫大海里。 码头上,团聚的声响与寻找亲人未果、最终化为绝望的恸哭和沉默,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有人瘫坐在泥水里,目光空洞,有人对着大海发出不成调的哀嚎。 林默和她的父兄站在稍远处。林愿低声对长子林洪毅吩咐:“记下来,哪几家没回来人,船也没了的。明天…去各家看看。” 阿苗家团聚的欣喜过后,现实的冰冷便再次包裹上来。 阿苗的爹和大哥虽然人回来了,但他们赖以生存的渔船损毁严重,船板开裂,桅杆折断,修补需要时间,更需要他们此刻根本拿不出的材料。 而且,两人在风暴中消耗了太多体力,阿苗的大哥还撞伤了肩膀,动作不便。 人活着,是天大的幸运。可活着之后呢?破损的船要修,受伤的人要养,被海水泡坏的存粮无法挽回,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 阿苗那颗刚刚因亲人归来而雀跃的心,又缓缓地沉了下去。 归航的喜悦,如同退潮后沙滩上短暂的湿痕,很快便被生存的焦灼与严峻的海风蒸干吹散。 这个夜晚,湄洲屿的灯火依旧零星亮着,但每盏灯火下的悲欢,已然不同。 有的屋里有团聚的温热与庆幸的泪水,有的屋里只剩下冰冷的绝望与未来的无着。 但无论是哪一种,明日升起的太阳,都将照亮同一片需要他们继续挣扎求生的地方。 夜深,阮澜语紧紧攥着她阿婆的手,小脸在灯火摇曳的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阿婆……我爹他……去流求的大船,也会遇到这样的风飚吗?” 阮阿婆动作顿了顿,直起有些酸痛的腰,伸手摸了摸孙女的头,语气是刻意放稳的安抚: “莫要瞎想。你爹他们坐的,是能跑远海的大福船,结实着哩。去流求的航路长,海上天气是另一番光景,那边未必有咱们这儿这么凶的风暴。他们这一去,总得一个多月才能回转,路上自有经验丰富的老舵工看天象、避风浪。” 她说完,便转过了头,脸上亦是沉重。那里面藏着一位母亲和祖母无法言说的忧虑。但她不能在小孙女面前露出。 白未晞安静地坐在屋内一角,听着阮家祖孙的对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次日,天色依旧阴沉,海风里弥漫着浓郁的咸腥气。 村子里是更加具体而繁琐的挣扎,修补、清理、寻找食物。 然而,一个消息却传了出来,令人们心生震动。 是林默。 那八岁的女孩,不知如何说服了她的父兄,要出海去搜救没回来的人。 消息传到正在帮阿娘晾晒湿衣物的阿苗耳中时,她几乎不敢相信:“林默?她要带人去救人?找……找福伯的儿子他们?还有陈阿婆的儿子媳妇?” 传话的半大孩子用力点头,眼睛里有不可思议,也有一丝被点燃的激动:“是真的!林默跟她爹和阿兄说的,她说她……她觉着还有人活着,漂到北边那些小礁岛或者海湾背风处了!她爹本来不同意,太危险,可林默死活要去,说再不快点去找,就算现在活着也撑不住了!后来……后来洪毅哥和另外两个叔伯也说要一起去看看。” 阿苗的心猛地一跳。北边的礁岛群?那里地形复杂,暗流多,平时除了最老练的渔人,少有人去。但如果是风暴中被海浪卷过去,卡在某个石缝或浅滩……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这件事刺破了笼罩在失踪者家庭头上那层名为“绝望”的厚茧,透进一丝几乎不敢奢望的微光。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残破的村落。病倒的福伯挣扎起身,要跟着去,被众人劝住。陈婆婆则瘫坐在门槛上,嘴唇哆嗦着,向着林家的方向。 出发的时候,村民们看着林默小小的身影背着一个不大的布包,跟在她兄长林洪毅和两个精悍的叔伯身后,走向停泊在破损码头边的那条小船。 林默的小脸紧绷着,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肃然。 海风拂动她额前碎发,那身影在灰暗的天色和破败的背景中,显得异常单薄,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力量。 白未晞也听到了风声。她站在阮家院外一处地势稍高的石坎上,望着那支小小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救援队走向海边。 林默身上那种混合着直觉与某种超然使命感的气质,再次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不仅仅是一次冒险或善举,这个女孩,似乎真的在“倾听”这片大海的某种讯息。 她看着小船被推入水中,林默站在船头,手指搭在眉骨上,极目远眺。 当那小船彻底变成海天之间一个模糊的黑点时,白未晞微微偏了下头。然后,她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回阮家小院,背起了她的竹筐。 “白姐姐,你要出去?” 阮澜语好奇地问。 “去阿苗家。” 白未晞应声道。 第406章 租船 白未晞的脚步停在阿苗家那片低矮的石屋前时,阿苗的爹正蹲在门口,对着手里一块因潮湿而有些发霉的旧船板唉声叹气。 阿苗的大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笨拙地帮着他阿娘和阿椿整理被风雨打湿、需要重新晾晒的茅草和零碎渔网。听到脚步声,阿椿第一个抬起头。 这就是那个外乡女人?阿椿打量着走入院中的白未晞。一身简单的麻衣布裙,背着一个略显陈旧的竹筐,容貌年轻,皮肤白皙。她的眼睛,深黑沉静,看过来时没什么情绪。 就是这个人,带着妹妹她们去海边,还……用木叉轻轻松松就叉起了大鱼?阿椿心里那点因妹妹“贪玩”而起的恼怒,混杂着对传闻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白……白姑娘?”阿苗爹有些意外地站起身。 白未晞的目光掠过众人,在阿椿带着探究与些许戒备的脸上略一停留,便开门见山:“我想租船,去黄崎港。” “租船?”阿苗爹苦笑,“船还搁在滩涂那边呢,拖回来也没用,损得厉害。船板裂了好几处,桅杆也折了,缺替换的好木料,家里这点……”他踢了踢脚边那块朽木板,“不顶事。自家修都难,哪还能租出去。” “我修。”白未晞语气平淡,“材料,我来找。” “你修?还找材料?”这下,不仅阿苗爹愣住,其他人也都齐齐看着白未晞,满脸难以置信。阿椿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修船本就是男人的重活,找合适的木料更是不易,这外乡女子口气未免太大。 白未晞没多解释,只是道:“带我去看船。” 阿苗爹将信将疑,还是领着白未晞往泊船的滩涂走去,阿苗忍不住好奇,也跟在了后面。阿椿迟疑了一下,终究不放心,一家人也都跟了上去。 破损的渔船歪斜在湿漉漉的沙滩上,比在远处看着更加惨不忍睹。几道裂缝贯穿了关键部位的船板,折断的桅杆可怜地耷拉着,缆绳也磨损得厉害。阿苗爹看着就心疼,连连摇头。 白未晞绕着船走了一圈,又抬眼望向不远处被风暴摧折过的树林和山坡。她放下竹筐,对阿苗爹说:“工具借用。”然后便径直走向那片狼藉的林子。 接下来的小半天里,阿苗一家人见识了什么叫“找材料”和“修船”。 白未晞在倾倒的树木间挑选,手指敲击听音,选中了几段木质紧密、粗细合适的断木。 她用那柄看起来轻薄的匕首,沿着木材纹理切削,动作稳定精准,很快便得到了几块平整的备用船板和一根笔直坚硬的桅杆替代料。 她又从被冲上岸的杂物堆里,寻到一些尚能使用的、相对完好的旧缆绳和铁件。 回到船边,借用阿苗爹带来的简陋工具,凿、刨、槌、锯,她开始了修补。 查看破损,剔除朽木,削制补板,嵌入榫卯,涂抹桐油麻丝混合物捻缝,更换缆绳,树立新桅……她的动作无比流畅,并且对如何利用手头这些非标准材料得心应手。需要力气的环节,她做来更是轻松 阿椿最初抱着怀疑和审视的态度,渐渐看得怔住。这不仅仅是会修,这是在极端缺乏条件下,展现出的一种近乎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阿苗爹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啧啧称奇,最后只剩下佩服。阿苗的眼睛更是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看着白未晞的每一个动作,心中的崇拜和那个想跟着出去的念头,如同春草般疯长。 当夕阳将海面染成金色时,那艘破船已然改头换面。虽然补丁显眼,材料新旧不一,但结构稳固,俨然恢复了出海的能力。 阿苗爹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围着船转了又转,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着那些修补处。“神了……真是神了!白姑娘,你这手艺,这能耐……” 阿苗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白姐姐,你以前真的没在海边生活过吗?怎么连船都会修,还做得这么好?” 白未晞正在清理工具上的木屑和油渍,闻言摇头:“没有。”顿了顿,补充道,“这些天在村里看的。” 这轻描淡写的回答,让阿苗爹又是一阵错愕。阿椿看向白未晞的眼神,惊疑不定中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租金多少?”白未晞将工具归还,背起竹筐。 “租金?不要不要!”阿苗爹连连摆手,语气诚挚,“白姑娘你帮我们把船修好了,这是救了急!船你随便用,哪能要钱!” 白未晞却从袖中取出几块碎银,放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那这就当做押金。船明日清晨我用,后日归还。若船无损,钱再取回。” 留下钱,避免了对方无偿出借可能产生的不安或后续纠葛。毕竟,她是个外乡人。 阿苗爹愣了愣,看着那几块银子,微微一思量,便明白了白未晞的用意,“不必如此,我们信你的。” “阿爹,收着吧!”一旁的阿椿出声。 见他们收下了银子,白未晞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阿苗的心怦怦直跳,她连忙对爹娘说:“我去送送白姐姐!” 不等回应,便小跑着追了上去。 在小径上,阿苗追上了白未晞,气喘吁吁,小脸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发红。“白……白姐姐!” 白未晞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阿苗鼓起勇气,仰着脸,眼里满是期盼和小心翼翼:“白姐姐,你明天去黄崎港……能……能带我一起去吗?我……我从来没出过岛,想去看看。” 白未晞看着她,目光在她打着补丁的衣裤和充满渴望的脸上停留片刻,“可以。若你家里同意。” 阿苗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谢谢白姐姐!我……我这就回去跟爹娘说!” 她几乎要雀跃起来,但想到家里的情况,又深吸一口气, 但无论如何,她都要试试。 第407章 让她去吧 阿苗家中,气氛略有些不同。阿苗爹正拿着那几块碎银,和阿苗娘低声说着什么。 阿苗看着她爹难得舒展的眉头,看着大哥挺直了些的背,又看看阿娘佝偻的背影和阿椿紧抿的嘴唇。勇气,或者说是一种压抑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冲动,推着她向前走了两步: “爹,娘……我……我想明天,跟着白姐姐,去黄崎港看看。” 话音刚落,屋里顿时一静。 阿椿猛地转过身,手里的海菜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脸上瞬间布满怒色:“你说什么?跟着去黄崎港?阿苗,你脑子里整天想些什么?现在是什么时候你知不知道?!” 她立即数落起来,声音又急又锐:“大哥肩膀还伤着,使不上力!娘身子也不爽利,咳了多久了?家里屋顶还没补严实,滩涂上多少活等着人去做?多捡一个蛏子,多挖一把蛤蜊,就是多一口吃的!你不说多帮着家里分担,倒想着往外跑?那外乡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叉几条鱼、修一下船,你就觉得天大地大任你飞了?家里这烂摊子,你看不见吗?!” 阿椿的每一句都像石头砸在阿苗心上,砸得她刚刚鼓起的勇气摇摇欲坠。她求助似的看向她阿娘。她阿娘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着她,脸上是深深的愁苦与疲惫,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那沉默比阿椿的斥责更让人难受。 阿苗爹脸上的那点轻松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愧疚与无奈的神情。 他走到阿苗面前,粗糙的大手有些无措地搓了搓,声音干涩:“苗啊……你阿姐话虽说得急,但理是这个理。眼下家里确实艰难。黄崎港……以后,等爹下次去换粮补网的时候,一定带你去看,好不好?” “下次……”阿苗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心里一片冰凉。这话,她听过不止一次了。 五年前,她第一次对茫茫大海那头产生好奇时,爹就这么说过。三年前,村里福伯的儿子从港口带回一个粗糙但新奇的小鼓时,爹也这么安慰过她。 可“下次”从来没有真正到来过。爹很少亲自去港口,换粮补网这些事,多半是托相熟的、顺路的村里人捎带,能省下一趟工夫和船耗。带她去看?那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承诺。 看着女儿眼中迅速黯淡下去的光,和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阿苗爹心里像被海蛎壳划了一下,生疼。他知道自己许下的是空头诺言,他知道女儿对外面的渴望,可他更知道肩膀上沉甸甸的现实。 就在气氛凝固,阿苗几乎要放弃,准备像往常一样低头走开时,一个有些虚弱却坚定的声音响起了: “让阿苗去吧。” 是阿苗的大哥,阿洲。他靠在墙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很认真。 阿洲看着错愕的父母和阿椿,又看看猛然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希冀的阿苗,缓声道:“就一日,耽误不了多少活。家里修补拾掇,有爹、阿椿,我也能帮着看顾点。阿苗……她长这么大,连咱们岛都没出过。白姑娘是个有本事的,跟着她,见见世面,走不丢。再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白姑娘帮咱家修好了船,这是个恩情。让阿苗跟着去,路上或许也能帮着白姑娘搭把手,递个东西,也算……咱家的一点心意。” 阿洲的话,像一阵温和的风,吹散了屋子里一部分凝滞的压抑。他既点出了阿苗的渴望,又给出了一个合乎情理且带着些许“回报”意味的理由。 阿椿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反驳,但看着阿洲恳切的眼神,再看看妹妹那满是期盼、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最终把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海菜,用力摔打了几下,转身进了屋,用背影表达着她的不满与担忧。 阿苗娘依旧没说话,只是看了看大儿子,又看了看小女儿,最终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默许。 阿苗爹沉默良久,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拍了拍阿苗瘦弱的肩膀,声音沙哑:“那……那就去吧。跟着白姑娘,机灵点,别给人添麻烦。” “嗯!谢谢爹!谢谢大哥!” 阿苗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这次是喜悦的。 夜幕完全降临。阿苗家石屋里的灯火微弱,映照着不同的心思。阿椿在里间翻来覆去,觉得妹妹不懂事,也隐隐担忧。阿苗娘在灶边煨着给大儿子和丈夫的草药,愁眉不展。 而阿苗,躺在自己那狭小简陋的床铺上,睁大眼睛,望着从破屋顶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点星光,心跳得飞快。黄崎港……明天,她终于能去看一看了。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第二日,天光未大亮,海面还是一片沉静的墨蓝,东方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湿冷的晨雾弥漫在湄洲屿的滩涂与石屋之间。 白未晞背着竹筐来到泊船处时,阿苗和她的兄长阿洲已经等在那里了。 阿苗穿着她最整洁的一套补丁较少的粗布衣裤,头发仔细梳过,用一根新些的红头绳扎好,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打着补丁的布包袱,里面是她阿娘塞的几块鱼干和一小竹筒淡水。她既兴奋又有些紧张,脚尖无意识地碾着沙地。 “白姑娘,早。” 阿洲主动招呼,声音带着伤后的虚弱,“阿苗就麻烦您照看了。她还算机灵,路上有什么杂活,尽管使唤她。” 阿苗也连忙小声说:“白姐姐早。” 白未晞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修缮一新的小船。缆绳已解开,船桨和简陋的帆具都摆放妥当。她没有多言,先将竹筐放入船舱,然后利落地登上船。 阿洲忍着肩膀的不适,对阿苗低声嘱咐了几句“听白姐姐话”、“别乱跑”、“早点回来”。阿苗一一应了后被白未晞伸手拉上了摇晃的小船。 解缆,撑离岸边。阿洲在滩涂上站着,身影渐渐在晨雾中模糊。 第 408 章 黄崎港 阿苗坐在船舱里,紧紧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心脏跳得飞快。第一次,她真正离开了熟悉的岛屿,坐在一艘驶向港口的船上。 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她忍不住回头望去,湄洲屿的轮廓在雾霭中逐渐缩小,变成海面上一个深色的、安静的剪影。 白未晞站在船尾,起初操控船桨和调整那面简陋布帆的动作,略微有些生涩。 毕竟,观察他人驾船与自己亲手操作,仍有细微差别。力量对她而言不是问题,但对船只在水流和风中的动态响应、帆面受风角度的把握,需要一点点实际的适应。 然而,这种生涩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不过几次稍作调整,尝试了几种不同的力度与角度配合后,她的动作便迅速变得流畅起来。 划桨的节奏稳定而有力,每一次入水推波都恰到好处。调整帆索时,对风向变化的感知敏锐得惊人,总能迅速让那面旧帆吃到最合适的风力。 小船破开平静中暗藏涌流的海面,朝着东北方向,开始稳定而轻快地前进。她不仅看会了修船,也在瞬息之间,“学会”了如何最优地驾驭它。 阿苗渐渐从离岛的复杂情绪中平复,好奇地打量四周。 无边无际的海,不同深度呈现出渐变的蓝与青灰色,偶尔有银色的鱼群在船边跃过。天空越来越亮,云层被染上金边。 “白姐姐,”阿苗忍不住开口,声音在海风中有些飘,“黄崎港……大不大?是不是有很多很多人,很多东西?” 白未晞望着前方海天交界处,那里还是一片朦胧。她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我没去过。” “啊?” 陈苗愣住了,眨巴着眼睛,“没……没去过?那……那咱们怎么知道路?” 她心里顿时有些慌,茫茫大海,要是走错了怎么办? 白未晞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深黑的眼眸里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抬手指了指头顶渐亮的天光,简单道:“方向,没问题。” 她的语气太过平静肯定,带着一种淡然,却奇异地安抚了阿苗的不安。 阿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除了海和天,什么特别的标记也没有。但白姐姐说方向没问题……那就没问题吧。她想起白姐姐修船、叉鱼的样子,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种信任。 小船在晨雾散尽后的晴朗天色下,航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当一片逐渐清晰起来的、比湄洲屿广阔得多的灰黄色陆地轮廓出现在前方时,阿苗激动地站了起来,几乎要趴到船舷上。 那便是黄崎港所在的半岛。靠近了看,港口并非天然良港,而是在一处海湾基础上稍加修整而成。 一道简陋的、用大块毛石垒砌的防波堤伸入海中,围出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 堤内水面上,桅杆如林,高低错落,停泊着大小不一的船只。 最多的仍是各式渔船和中小型货船,也有几艘体型明显大上一圈、能跑远海的“福船”,它们高耸的船楼和复杂的帆索系统让阿苗看得目不转睛。 码头岸边以木栈桥和夯实的土石平台为主,人影绰绰,装卸货物的号子声、商贩的吆喝声、牛羊鸡鸭的叫声混杂着随风传来,喧腾热闹,与湄洲屿的寂静截然不同。 白未晞操控着小船,熟练地避开进出港的其他船只,朝着外围一处专门停泊小渔船的简陋栈桥靠去。那里已有几艘相似的渔船系缆。 刚靠近,便有一个穿着短打、皮肤黝黑的汉子从栈桥上探出身,手里拿着个破本子和炭条,声音粗嘎:“泊船?一日两文,过夜加倍,先交钱!” 看来是码头管事的。 白未晞从袖中数出两枚铜钱,抬手抛了过去。汉子接住,在本子上划拉一下,便不再理会,转头去招呼另一艘正靠过来的船。 阿苗看得咋舌,泊船还要钱!在湄洲屿,滩涂随便停。她将缆绳系在栈桥的木桩上,系了个她爹教过的、最牢靠的“渔人结”。 踏上栈桥,脚下微微的摇晃感和空气中复杂的气味让阿苗既兴奋又有些无所适从。 鱼腥味依旧浓烈,但混合了更多的牲口粪便、泥土、炊烟、某种陌生的香料,以及人群聚集特有的体味。 街道是压实的土路,被车轮和脚印碾出深深的辙痕,雨天想必泥泞不堪。两旁挤满了高低不一的建筑,大多是木结构或土坯墙,顶上铺着瓦或茅草,显得杂乱而富有生气。 白未晞似乎对这里的嘈杂与混乱并无不适,她领着阿苗,径直穿过堆满货包和箩筐的码头区,走进一条稍窄些的街道。 这里店铺林立,卖的东西五花八门,许多是阿苗从未见过的。 有热气腾腾的蒸笼里冒出白汽,散发出面食的香气。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叫卖着水灵灵的、绿油油的青菜。还有店铺门口挂着成匹的、颜色各异的粗布和细麻…… 阿苗的眼睛根本不够用,小嘴微张,看什么都新鲜。她紧紧跟在白未晞身后,生怕走丢。 白未晞在一家看起来客人不少、门口支着大锅的食铺前停下。 铺子很简陋,几张木桌条凳,锅里翻滚的浓汤香气扑鼻,旁边笼屉里码着一个个焦黄饱满的……饼子?阿苗不认识。 “两碗汤饼。”白未晞对忙活的店家道,声音清晰。 两人在角落一张空桌旁坐下。很快,店家端来两个粗陶大碗,里面是乳白色、热气腾腾的汤,汤里沉着几片肥瘦相间的猪肉、几片脆嫩的腌菜,还有一把煮得软滑的、扁扁的白色面片。旁边又送上两个烤得外皮焦脆、内里松软的胡饼。 阿苗学着白未晞的样子,小心地吹着气,先喝了口汤。好鲜!不是鱼的鲜,是肉的醇厚和腌菜的咸香! 她咬了一口胡饼,外脆内软,麦香十足,比岛上的糙米饭不知好吃多少。她吃得又快又急,差点噎着,连忙喝汤顺下去,小脸上满是满足的红晕。 白未晞吃得慢条斯理,但碗里的食物也在不知不觉中见了底。 饭后,白未晞带着阿苗继续在街上逛。阿苗完全沉浸在目不暇接的新奇中:看铁匠铺里火星四溅,打造着渔钩和锅铲。看杂货铺里摆着闪亮的铜镜、粗糙的陶罐、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干货。看街角有人围在一起,听着一个人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直到白未晞在一处挂着“仁济堂”木质招牌、门面稍显整齐的铺子前停下。一股浓郁复杂的药草味从里面飘散出来。 第409章 买药买船 药铺“仁济堂”里光线昏黄,高高的木柜子几乎触到房梁,投下深深的影子,把整个空间衬得有些肃穆。 空气是晒干了的草木根茎混合起来的复杂气味,苦的、辛的、清的、涩的,还有一种陈年纸张的旧味。 阿苗跟在白未晞身后跨过门槛,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她看着白未晞走到那面黑沉沉的柜台前。柜台后的老掌柜从一本厚厚的账册上抬起头。 白未晞开口,报出一连串药名和分量,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铺子里听得清清楚楚:“防风、荆芥、紫苏叶、陈皮、半夏、茯苓、甘草……” 她说的,都是些治风寒咳嗽、腹泻呕逆、或是外伤红肿的药材,多是海岛人家容易得的毛病。 伙计应声拉开那些密密麻麻、贴着泛黄标签的盒子,用小巧的铜秤称量,黄纸分包。干燥的药材在倾倒和包裹时,发出细碎好听的“沙沙”声。 白未晞安静地看着。她背筐里的财物除了之前周家谢礼和吴管事那波人的“赠予”之外,其他都是来自深山里寻觅来的珍贵药材,卖给这样的铺子。 此刻位置调转,她成了买家。银子换成了这些被仔细处理过的草木,一种关于“交换”的、简单而清晰的韵律,在她心中划过。 “白姐姐,”阿苗看着那越堆越大的药包,终于忍不住凑近,极小声音问,“买这么多……是要做什么呀?” 白未晞接过包扎得结实实的药包,入手沉甸甸的,她稳妥地放进竹筐,才侧过脸,语气平常地回答:“做生意。” 阿苗眨了眨眼,更困惑了。做生意?和谁做?村里人吗?可大多乡亲都没钱啊。没等她再问,白未晞已经转身朝外走去,阿苗只好按下疑问,快步跟上。 从药铺的阴凉与安静里出来,港口另一头造船区的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 午后阳光斜照,这里的声响与气味都与别处不同。 木料劈砍的脆响、拉锯沉闷的嘶啦声、铁锤敲击硬木的闷响混杂着工匠短促的呼喝。空气里弥漫着松木与樟木的清香、熬煮桐油的浓烈焦苦,还有铁器淬火的淡淡腥气。 阿苗跟在白未晞身后,眼睛瞪得溜圆。她从未见过如此多的“船”同时被建造。巨大的原木堆积着,很多船骨立着,匠人们在其间忙碌。这与岛上零星的修修补补截然不同,是从无到有的生造! 白未晞的目光掠过几艘已完工、静静泊在浅湾待售的船只,最终停在一艘单桅小船上。这船长约两丈,通体刷着防水的熟桐油,呈现出深沉的褐黄色,船型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雕饰,看着结实又轻灵。 一个皮肤晒成古铜色的老船匠,正用刨子最后修整船舷。见人驻足,他停下动作,抹了把汗,目光在白未晞身上顿了顿。 “姑娘看船?” “嗯。”白未晞应道,随即上前几步,俯身查看船板拼接的榫卯,手指抚过捻缝的油灰,又试了试舵柄转动的灵活性。末了,她直起身,问:“这船吃水如何?” “这可是主料是老樟木,龙骨是硬柘木的扎实好船。吃水不深,一人操持也灵便,跑近海、下网、载货都使得。”老船匠语气里带着匠人对好活计的自得。 白未晞点点头。“价几何?” 老船匠报了个数,是以“贯”为单位的铜钱价,也说了折合银两的大致数目。旁边的阿苗听得暗暗吸气。 白未晞直接从背筐里取出几块大小不一的银饼,又添了些散碎银角子递了过去。 老船匠接过,仔细掂量了分量,又用随身带的小戥子称了,再取其中一块用牙齿轻轻咬试硬度,脸上皱纹舒展开:“成色足,分量也对。” 他转身从旁边工棚的筐子里,取出一块半个手掌大小、烙有独特印记和简单文字的樟木牌,递给白未晞,“这是船契,凭此牌,这船便是你的了。缆绳、一柄新橹、还有块备用帆布,都在船里。” 白未晞点了点头,阿苗呆呆的看着这一切,心里仍有些恍惚——这就买了一条船? 买完船后,日头已经开始西沉,海面被染成一片耀眼的金红。此时扬帆返航,抵达湄洲屿必定是深夜了。 “今日不回,”白未晞望了望天色,对阿苗道,“走,寻个住的地方。” 两人离开喧嚣的船厂区,转向港口镇中较为齐整的街巷。最终在一家门前悬着“安泊”木匾、门面开阔的客栈前停下。客栈是两层木楼,看起来比周遭房舍规整不少,门前石阶也扫得干净。 步入店内,堂中摆着七八张漆色半新的柏木桌凳,已有两三桌客人在用饭。 柜台后的掌柜是个穿干净直裰的中年人,见有客至,抬眼打量,见白未晞虽衣着简素,但气度沉静,便客气问道: “客官,住店还是用饭?” “住店,两间清净上房。也用饭。”白未晞声音平稳。 “上房一日八十文,包热水饭食。小店有干净床铺,饭食也可送进房内。”掌柜报价道。 白未晞将钱放在柜上。“先住下,饭菜稍后送至房中。” 掌柜收了钱,脸上笑容更真切几分,让伙计引她们上了二楼。 房间在走廊东头,确实清净。屋内虽陈设简单,但所用木料皆是实木,床榻铺着细苇席,上覆素色麻布床单与薄被,看着洁净。窗边还有一张小几和两个蒲团。墙角木架上放着铜盆和布巾,另有一个带盖的净桶。 阿苗几乎是同手同脚走进房间的。她从未见过这么“讲究”的住处。地面是平整的木板,墙壁刷了白灰,窗纸也完好。她摸了摸那看起来干净柔软的薄被,又好奇地看了看铜盆。 不多时,店伙提着热水壶上来,注满铜盆,又送来饭菜。 两人是在阿苗房中吃的。 饭后,店伙收走碗碟,又送来一壶煎好的茶汤。白未晞斟了两碗,茶汤色褐,香气醇厚。阿苗小口啜饮,微带咸辛的暖流滑入腹中。 “白姐姐,谢谢你。”阿苗出声道,“若是没有你,我这辈子都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饭菜,住这么好的地方……” “可你心里,并不舒坦。” 第 410 章 不是白给 阿苗肩膀猛地一颤,她咬了咬下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泪光闪烁的眼睛。 “我……我不知道。”她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感到羞耻的激动,“这些东西太好了……汤饼,青菜,软和的床,想买船就买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阿苗顿了顿,仿佛被自己话里透露出的东西吓到,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急促,“我心里慌得很,不只是想着家里。我还想着……想着要是以后再也吃不到这样的饭,住不上这样的屋子怎么办?” 她猛地刹住话头,脸涨得通红,偷偷看向白未晞,眼神里有她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羡慕,甚至一丝极淡的、因为无力而生的嫉妒。 为什么白姐姐就能这么从容?有钱,有本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像天上的鸟,而她,却像滩涂上被潮水困住的小蟹。 白未晞安静地听着,看着女孩脸上交织的羞愧、渴望、迷茫与痛苦。 过了一会儿,阿苗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不只是……不只是想要这些好的。”她声音发抖,充满了自我厌恶,“我还觉得自己……特别自私。阿娘还病着,还在喝那点稀汤。大哥肩膀肿那么高,夜里疼得哼哼……可我呢?我坐在这里,吃着他们可能一辈子都吃不上一回的饭菜,睡着这么软和的床,心里还……还不知足,还想着以后!” 她越说越激动,“阿姐骂得对,我就是不懂事!光想着自己!家里都那样了,我还跟着白姐姐你出来见世面,还觉得不够……” “你阿娘喝稀汤,你大哥忍伤痛,是因风飚,因家贫,因时运。不是因你吃了这碗饭,睡了这张床。” 白未晞出声,她的话直接剥离了阿苗强加给自己的因果。 白未晞接着道,“你想经常吃这样的饭,住这样的屋,这是你‘看见’之后生出的念头,像草长出来一样自然。有这念头,不意味着你就该立刻实现,也不意味着你就该为此痛骂自己。它只是在那里,一个念头。” 她目光似乎掠过阿苗,“愿望无罪,但实现与否,牵扯着太多个人无法掌控的东西,出身、禀赋、机缘。大部分人生而平凡,困于方寸,在有限的范围内挣扎求存,这是常态。强烈的愿望与微弱的能力之间的落差,才是痛苦的根源。” 阿苗呆呆地坐着,脸上的泪水慢慢干了。 “我……好像明白了。”她喃喃道,声音沙哑,“又好像……更糊涂了。” 但至少,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罪恶感浪潮,暂时退去了一些,留下湿漉漉的、但可以喘息的沙滩。 “睡吧。”白未晞不再多言,起身出了门。 “门轻轻合上。阿苗独自坐在昏黄的光晕里许久,才慢慢挪到床边躺下。 柔软的床铺依旧让她有种不真实感,但此刻,她更多地想起了阿娘枯瘦的手,大哥隐忍的眉头,阿爹佝偻的背,还有自家那艘虽然老旧、但被白姐姐修得结实的船。那些都是她生命里实实在在的、无法割舍的重量。 第二日清晨离店后,白未晞先带着阿苗去了早市。市集上已有不少担着新鲜菜蔬的农人。 她挑拣着买了几样菜蔬,又在肉铺称了两条用盐稍稍腌过、便于存放的咸猪腿肉,并几大块煎过的、金黄色的豆干,包好后分成了两份。 来到泊位,晨光渐亮。 白未晞先将装着药材和食物的竹筐放入新船舱,然后取出一卷粗实的新麻绳。 她将绳索一端在新船尾部的缆桩上熟练地打了两个牢固的结,另一端则抛向旧船的船头。 “系在船头最牢的那个桩上,绕三圈,打平结,再反扣一下。”她指示阿苗。 阿苗依言照做,很快将绳索牢牢固定住。两艘船之间便隔了约三四丈的距离,由这根麻绳连接。 “你仍在自家船上掌舵,”白未晞对阿苗说,“跟着绳子的力道走,莫要强扳。若觉不对,便喊我。” 阿苗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爬上旧船。她握住了熟悉的舵柄,感受着脚下船只轻微的晃动,心慢慢定下来。 白未晞登上新船。她调整帆索,那面厚实的新帆很快吃住了晨风,饱满地鼓胀起来。 新船轻灵地滑出,尾部的绳索随之绷直,传来一股稳定而柔韧的拉力。 阿苗在旧船上立刻感觉到了这股牵引力。她不敢松懈,双手稳稳把住舵柄,顺着那拉力调整方向,让旧船的船头始终对准新船的航迹。 两艘船一前一后,新船破浪前行,旧船被稳稳拖曳在后。 船身拖着长长的白色航迹,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终于靠近了湄洲屿熟悉的轮廓。 到了岛屿惯常泊船的浅湾,白未晞操控新船缓缓减速,帆面收拢。 后方被拖曳的旧船也跟着慢了下来。她解开系在船尾缆桩上的麻绳,绳索噗通一声落入海中,被阿苗迅速从旧船上收起。 两艘船就此分开,各自借着余势和船桨,缓缓靠向岸边。 船刚停稳,系好缆绳,白未晞便从新船舱里提出那个装着菜蔬和肉食的小包袱,还有几包配好的药材,走到正在旧船上收拾东西的阿苗面前。 “这些,带回去。” 她将东西递过去。 阿苗一愣,看清是什么后,连忙摆手,脸上泛起混合着感激与不安的潮红:“不行不行!白姐姐,这趟出来,已经让你破费太多了!我、我不能再要这些东西!这怎么行……” 她语气急切,手背在身后,像是怕自己忍不住去接。 那些水灵的青菜和腌肉,还有药材,太精贵了。 白未晞手伸在那里,没有收回,脸上也没什么被拒绝的不悦。等阿苗说完,她才平静开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阿苗的慌乱: “不是白给。” 阿苗眨眨眼,没明白。 “你家这两日,”白未晞的目光掠过阿苗家旧船,语气寻常,“出海所得的鱼货,不论多少,都归我。” 阿苗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用未来两天可能打到的鱼,换眼前实实在在的、罕见的肉菜?而且白姐姐还说“不论多少”……这分明是照顾她家、怕他们不肯收的借口! “可是……白姐姐,万一……万一打不到多少鱼……” 阿苗声音低了下去,脸更红了,既是感动,又是难为情。 “那是我的事。” 白未晞截断她的话,语气淡然,“你只管把东西带回去。” 说完,她不再给阿苗推拒的机会,直接东西放在了船上。 “回去吧。” 白未晞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的新船,开始整理帆索。 阿苗看了眼沉甸甸、暖融融的油纸包,抬头望向白未晞挺直而疏离的背影,喉咙一阵发堵,眼眶又热了起来。 白姐姐用这样一种近乎随意的、甚至有些“霸道”的方式,堵住了她所有推辞的借口,把这份实实在在的“好”,不容拒绝地给了她,给了她那个风雨飘摇的家。 她想起阿娘咳哑的嗓子,大哥苍白的脸色,阿爹紧锁的眉头,还有阿姐虽然嘴上厉害、眼底却同样深重的疲惫…… “谢……谢谢白姐姐!” 阿苗用力抹了把眼睛,对着白未晞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响亮。 然后,她抱紧油纸包,转身跳下船,飞快地朝着村北头家的方向跑去。 海风吹起她额前汗湿的碎发,也吹干了她眼角的湿意,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温暖,却越来越清晰。 第 411 章 换 白未晞走到阮家门口时,便听到里面传出阮澜语清脆的说话声和阮阿婆低低的应答。 推门进去,阮澜语第一个看见她,立刻像只小雀般扑了过来:“白姐姐!你回来啦!”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阮阿婆也从灶间探出身,手里还拿着锅铲,见白未晞安然归来,明显松了口气,“白姑娘可算回来了,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 白未晞点点头,将手里那个油纸包放在石桌上,解开系绳。 里面水灵的蕹菜、嫩生生的莴苣笋和几块金黄的煎豆干和肉露了出来,“路过市集,顺手带了点。” 阮阿婆一看,连忙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哎哟,这怎么使得!这得花不少钱吧?” 老人家絮絮地说着,手脚却麻利地拿起一根蕹菜看了看,眼里是掩不住的喜爱。岛上土地贫瘠,这样水灵的绿叶菜着实难得。 “不多。” 白未晞简单道,将菜往阮阿婆那边推了推,“尝尝。” 阮澜语已经凑到桌边,好奇地捏了捏豆干:“白姐姐,这个黄黄的是什么?好香呀!” “是豆干,用豆腐煎的。” 白未晞解释了一句。 阮阿婆知道推辞不过,也不再矫情,笑呵呵地收下:“那就多谢白姑娘了!正好今晚加个菜!澜语,去把菜洗了。” 她一边吩咐孙女,一边忍不住又感叹,“白姑娘真是有心了。” 趁着阮澜语欢快地跑去洗菜的功夫,阮阿婆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后怕与惊叹的神情,对白未晞说道:“白姑娘,你还不知道吧?林默那孩子……哎呀,居然真让她给找着了!” 白未晞正在将背筐取下放好,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阮阿婆。 阮阿婆话匣子打开了:“就是昨天,你们刚走不久,晌午后头,他们居然真回来了!船上多了两个人!虽然都伤了,蔫蔫的,但确确实实是喘气的!” 她的声音是掩不住激动:“是老福的儿子和侄子!听说他们那条船被风打碎了,俩人抱着块破船板,也不知怎么就漂到了最北头那个叫‘鬼见愁’的礁窝子里,卡在石缝间,真是命大!林默他们今天又出去了,说还要去找……” 阮澜语正好端着洗好的菜进来,听到这里,立刻叽叽喳喳地补充:“对对对!林默可厉害了!阿婆快去弄这个青菜吧,我好想吃!” 小姑娘的关注点很快又跳到了食物上,但提起林默时,小脸上的崇拜之情是真真切切的。 白未晞安静地听着,深黑的眼眸里映着阮阿婆感慨万千的脸和阮澜语兴奋的模样。 “确实厉害。”白未晞表示赞同。 灶膛里的火重新旺了起来,阮阿婆将白未晞带回来的豆干切成薄片,又把嫩绿的蕹菜下了锅。 陌生而诱人的炒菜香气混合着熟悉的鱼汤味,弥漫出来。 白未晞走到灶边,“我这次去黄崎港,带了些药材回来。” 阮阿婆翻炒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白未晞,脸上有些惊讶:“药材?白姑娘你……可是身上不爽利?” 她下意识以为白未晞是给自己买的。 白未晞摇了摇头,“是些防风、荆芥、紫苏、陈皮、半夏、茯苓、甘草、金银花、连翘、艾叶、干姜之类,”她报出一串药名,“还有些三七粉和外用的金疮药,避秽的雄黄。” 阮阿婆是经历过风浪的老人,儿子也一直在跑福船,赚的多,知道的多,带回来的也多。 她一听这些药名,心里便大致有数了。风寒咳嗽、腹泻呕逆、外伤红肿……这几乎是把岛上眼下最可能用到的药材都考虑进去了。 她停下了手里的锅铲,脸上惊讶褪去,换成了更深的动容和一丝了然:“白姑娘,你这……你这是给村里人备的?” “嗯。”白未晞应了一声,继续道,“村里人若有需要,可以来换。” “换?”阮阿婆眉头习惯性地蹙起,“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不知多少人正缺这个!可……这药材金贵,白姑娘你花了这许多钱……” 她搓了搓手,“大家伙儿眼下怕是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来换……” 在港口以鱼获换米粮盐布乃至药品,本是常事,但风飚刚过,船只有损,人手也伤,就算去了,港口药铺索价不菲,几条鱼未必能换得几味好药。 “不拘什么。新打上来的鱼虾,晒好的鱼干,捡拾的贝类,都可以。给的,总比他们拿去港口能换到的,要多些。” 阮阿婆怔住了,这哪里是寻常的以物易物?这分明是免了大家奔波往返的辛苦和风险,更将换取的“门槛”放得极低,条件放得极宽!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是变着法儿、行着方便地周济啊!还不让人背上沉重的恩情债,只说“换”,给足了体面,也留了余地。 阮阿婆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沉静、眼神深寂的年轻女子,明明看起来年纪不大,行事却通透豁达到了一种令人敬畏的地步。 “白姑娘……你、你这让老婆子我说什么好……你这是行了天大的方便。”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随后去跟相熟的几户人家说道说道,也让澜语去跑跑腿。得让需要的人知道这方便,又不至于乱哄哄地来扰了你清静。” 她是个有分寸的,立刻开始盘算如何将这件事稳妥地办下去。 锅里的蕹菜已经有些软了,散发出特有的清香。阮阿婆赶忙回神翻炒几下,将其盛出。 饭桌上摆上了一碟金黄油润的煎豆干,一碟碧绿清香的炒蕹菜,还有一盆奶白色的杂鱼汤,以及糙米饭。 饭间,阮澜语好奇地问起黄崎港的样子,白未晞简单答了几句。阮阿婆则更多的是沉默,不时用感激而复杂的目光看一眼安静进食的白未晞。 夜色渐浓,渔村渐渐安静下来。但关于“外乡白姑娘带了药材回来,可以用海货就近换,比去港口划算方便得多”的消息,已经随着阮阿婆和几个热心老人的低声传递,像夜风一样,悄无声息却迅速地吹进了许多正在为亲人病痛和无力求药发愁的家里。 第412章 卖掉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海雾还未散尽。 阮阿婆起得比平日更早些,在灶间烧水时,便听见院外有窸窣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 她擦擦手走出门,见自家门外小径上已聚了五六个人。多是妇人,有年长的,也有年轻的,手里或提着竹篮,或拎着草绳串起的鱼,还有端着陶钵的。她们脸上带着些局促,眼神却急切地朝院里张望。 “阮阿婆……”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往前挪了半步,声音细弱,“听说白姑娘那儿……能换药?” “是老福家的。”阮阿婆心里暗叹。 “阿婆,我婆婆咳了整宿……”另一个年轻些的妇人出声。 “都别急。”阮阿婆摆摆手,“白姑娘是好心,但咱们也不能乱了章法。且等我去问问,看白姑娘怎么个章程。” 她转身回屋,轻叩白未晞的房门。 门开了。白未晞已起身,依旧是那身衣裙,头发简单束在脑后,脸上看不出睡意,也看不出倦容。 “白姑娘,外头来了几户,都是家里有病人,急着用药的。”阮阿婆低声道,“你看这事儿……” 白未晞点点头,走到院中石桌旁,将背筐取下放在脚边。她从筐里取出几个油纸包,又拿出一个扁平的木匣,打开,里面是分门别类、用干净桑皮纸包成小包的各种药材,旁边还有个小陶罐,装着研磨好的三七粉。 晨光渐亮,照在那些干燥的根茎叶片上,散发出清苦的气息。 “让过来。”白未晞说。 阮阿婆这才转身对他们招手:“都进来吧,轻声些,莫要挤。” 五六个人鱼贯而入,在桌前几步外停下,既不敢靠得太近,又忍不住伸长脖子看那些药包。 白未晞从木匣旁拿起一块薄薄的杉木板,约莫一尺见方,上面用炭条工整地写了几行字。那是昨夜她让阮澜语找来的木板,自己写下的“价目”。 “澜语。”她唤道。 刚刚洗漱完毕的阮澜语小跑出来,眼睛亮亮的:“白姐姐?” “念。”白未晞将木板递给她。 阮澜语接过,有些紧张地清了清嗓子,稚嫩的声音在晨雾中响起: “防风、荆芥、紫苏叶、陈皮、甘草……这些治风寒的,一剂,食三日。要鲜鱼五斤,或大鱼两条,每条着两斤以上,或好鱼干三斤,或清气干净贝类十斤。” “半夏、茯苓这些化痰止咳的,一剂,要鲜鱼七斤,或大鱼三条……” “金银花、连翘这些退火的,一剂,鲜鱼六斤。” “艾叶、姜母:每一把,够煎三回,鲜鱼两斤或贝类五斤。” “三七粉止血:一小匙,敷一回,鲜鱼三斤。金疮药膏:一贴,鲜鱼四斤。” 阮澜语念得认真,这里边大部分字她爹都教过,有些个不认识的,昨夜白姐姐也同她讲过了。 几个妇人面面相觑,眼中先是不敢信,随即涌上狂喜。这价钱……比去黄崎港合算太多了!港里药铺抓一剂像样的风寒药,至少要十五斤上好鲜鱼,还得看掌柜面色,药材成色也未必好。 “白、白姑娘,”福伯家儿媳妇提起手里两条还算肥大的黑鲷,每条看着都有两斤多,“我……我换一剂止咳化痰的,再加点甘草成吗?” “可。”白未晞点头,示意阮阿婆接过鱼。 她自己则从木匣中取出相应的药包,又添了一小包甘草,用草纸包好,递过去。 那妇人接过药包,双手发抖,连声道谢,眼圈又红了,这次是欢喜的。 有了开头,后面的人便踊跃起来。 “白姑娘,我婆婆风寒,要防风荆芥那一剂!” “我要艾叶和干姜,阿爹老寒腿这几日疼得下不了地……” “我家小子玩耍磕破了头,渗血不止,能不能换一点点三七粉?” 白未晞一一应着。她话极少,只确认所需药材和对方带来的海货。阮阿婆在一旁帮着称鱼、看品相,白未晞则负责配药。两人配合,竟也有条不紊。 晨光完全洒满小院时,第一波来人已心满意足地离去。消息却像涨潮般迅速扩散。 到了上午,阮家小院外已排起了小小的队伍。来人除了妇人,也有半大孩子扶着老人,还有面色焦急的汉子。 带来的东西五花八门:最多的是鱼,大小不一,品种各异。也有用大贝壳或陶盆装着的鲜活蛤蜊、蛏子。还有串成串、晒得半干的虾米和小鱼干。 白未晞来者不拒,只按“价目”折算。 大多数村民是朴实的,甚至带着感恩的惶恐。递上鱼获时,总要挑最大最鲜的,有些人家还会多放一两条小鱼,嗫嚅着“白姑娘您辛苦”。 但也有人,心思活络不到地方。 一个叫林有粮的汉子,提着两条鱼挤到前面。鱼看着不小,但眼珠浑浊,鳃色暗红,分明是死了不止一日、不太新鲜的。 “白姑娘,换点金银花。”林有粮笑嘻嘻的,将鱼往石桌上一放。 白未晞没碰那鱼,只抬眼看他,“不要。” 林有粮脸上笑容一僵,随即讪讪道:“白姑娘,你看这鱼个头实诚,就是放久了点……通融通融?” “不换。”白未晞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转向下一个。 林有粮脸上有些挂不住,嘴里嘀咕着“外乡人就是计较”,却不敢大声,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提着鱼悻悻走了。 还有一家,婆媳同来。媳妇提的桶里是活贝类,婆婆手里却攥着个旧布包,趁白未晞配药时,飞快地将布包里的东西,干瘪发黑的旧贝和一些碎螺壳混入媳妇篮中的好货里,想多换些。 白未晞配好药,接过水桶,手指在那些海货上轻轻一拨,那几枚旧贝和碎壳便像自己跳出来似的,骨碌碌滚到石桌另一边。 “这些,不算。”她语气依旧没波澜,却让那老婆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臊得拉起媳妇就走,药也忘了拿。还是阮阿婆追上去,把药塞给那满脸通红的媳妇,低声道:“以后可别这样了。” 小小的插曲,并未影响大局。多数人仍是感念的,规矩的。 午时将近,人潮暂歇。阮阿婆清点着换来的海货,石桌旁木盆里堆满了鱼,墙角筐子里是贝类和海带,另一侧绳子上挂起了几串鱼干。院子里弥漫着浓郁的海腥气,与尚未散尽的草药味混杂。 “白姑娘,这……这也太多了。”阮阿婆看着这“收获”,有些无措。按这个换法,白姑娘岂不是亏大了? “无妨。”白未晞正将一些品相最好、最新鲜的鱼挑出来,放在另一个干净木盆里,“这些,午间煮了。余下的,我拿到港口卖掉。” “这,这,不好卖的啊!” 第413章 还桶 阮阿婆一听白未晞要去港口卖鱼,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连连摆手,“白姑娘,你是不晓得这里头的门道!” 她指着木盆里那些鱼,语速快了起来,带着担忧:“这些鱼,看着多,可它离了海,容易死。天气虽凉了些,可白日头底下,死上一日就要开始发臭。到那时,别说卖钱,送人都没人要了!” 她顿了顿,看着白未晞平静的脸,知道这姑娘有主意,但话还是要说透: “再说港口,那也不是咱们想卖就能卖出价的。这几日风飚刚过,各处的渔船怕是都急着出海补回损失,码头上的鱼指定不会少。鱼一多,那些鱼贩子就要压价,他们能把你价钱压到泥里去!说不定,在码头耗上一天,还卖不完的。” 阮阿婆叹了口气,她是真替白未晞心疼那买药的本钱,更觉得拿这些好药换了堆“烫手山芋”,实在不值当。 “如今咱们岛上去港口的船又没个定数……” “船我买了。”白未晞接话,语气如常。 阮阿婆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睛都睁大了些:“买、买了?” “嗯。”白未晞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海货,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能卖掉,就卖掉。卖不掉,也无妨。” 阮阿婆张了张嘴,看着白未晞深黑沉静的眼眸,里面既无对亏本的忧虑,也无对可能麻烦的厌烦,只有一片了然之后的平淡。 她忽然就明白了。 白姑娘根本不在意这些鱼能不能换来钱,或者能换多少钱。 她换药,本意就不在牟利。如今这些鱼,处理也好,卖掉也罢,甚至烂掉,对她而言,恐怕都不会觉得有什么。 用过午饭后,白未晞便独自驾着新买的小船,驶离了湄洲屿。 船上载着两个大木桶,是上午换来的海货。 小船离岸渐远,进入开阔海域。这次就她一个,便不再正常行驶。 白未晞站在船尾,单手轻按在船舷上。 一缕的阴寒气息,自她掌心悄然溢出,如同无形的弦,细微地扰动着小船周遭的气流与水流。 霎时间,海风似乎更“顺从”地鼓满了帆,船底水流亦变得异常“服帖”。 小船破浪的速度陡然提升,却不显颠簸,反而异常平稳,如一支离弦的灰箭,悄无声息地切开墨蓝色的海面,只在身后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笔直而浅淡的航迹。 不过一个时辰,远比寻常航程快上许多,一片更为繁华的港区轮廓便出现在视野中。 这次没有去黄崎港,而是到了位于兴化湾内、更为靠近内陆平原的涵头港。 此处港湾条件更好,不仅是渔港,更是连通闽中内陆物产与沿海贸易的重要码头。 岸上屋舍连绵,人流熙攘,远处还能望见成片的稻田和菜畦。 白未晞将船泊在一处专泊小渔船的杂乱码头边缘,缴纳了泊费。 她提起两桶鱼,寻了码头与市集交界处一个人流尚可的空地,将桶放下。 她没有像其他鱼贩那样高声吆喝,只是静静站着,她的出现很快引来了侧目。 原因无他,实是她的模样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一身素净的麻衣布裙,肤白若雪,面容沉静,眉眼间毫无风霜劳碌之色,深黑的眼眸看向往来行人时,疏淡得像在看远处的云。 这哪里像终日与风浪腥膻为伍的渔家女?倒像是哪个大户人家走失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姐。 好奇、探究、甚至些许轻佻的目光在她身上打转,却鲜少有人在她的鱼筐前驻足。 偶尔有人问价,她报出的价钱虽公允,但问价者打量她几眼,又看看筐里虽鲜活却并非顶级稀缺的渔获,总是摇摇头走开。 直至下晌,她一条鱼都没卖出去。 市集人流已减。两桶鱼死了一大半,剩下的也奄奄一息,再无卖相可言。 她弯下腰,将死鱼分拣至一个桶里,准备倒入海中。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像只机警却又忍不住诱惑的野猫,从一堆废弃的木箱后面蹭了出来。 是个小乞丐,看身量约莫十一二岁,赤着黑乎乎的脚,衣衫褴褛,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头发乱蓬蓬地结着绺。 他不敢靠得太近,隔着几步远,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市井孩子特有的油滑与试探: “阿姊,这鱼……你不要了么?是要扔了?” 白未晞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小乞丐被她那双过于平静的黑眸一看,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目光仍钉在鱼上,快速补充道:“你要是扔,能,能给我吗?” “给你。”她松开手,将死掉的那桶鱼往小乞丐的方向轻轻推了推,语气平淡,没有施舍的怜悯,也没有嫌弃的厌烦,只是随手处理掉不再需要的物件。 小乞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干脆,连一句多余的盘问或驱赶都没有。 他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这个桶,我等一下给你还回来。” 白未晞点了点头。 “多谢!多谢阿姊!”他语速极快地低声道谢,然后使出吃奶的力气,拖拽着那个对他而言过于沉重的水桶,踉踉跄跄却速度不慢地往码头更边缘、堆满杂物和垃圾的僻静角落挪去。 小乞丐拖着水桶消失在那片杂物堆后,白未晞便不再关注。 日头从炽白转为金黄,再一点点沉入西边的山峦与海平线之下。 白未晞始终站在那里,那个说会还桶的小乞丐,并没有出现。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码头上只剩下零星的灯火和更远处街市传来的模糊声响。 海风带了凉意,吹拂着白未晞的衣角。 就在这时,一个比之前更矮小身影,从暮色与杂物堆的阴影交界处,艰难地挪了出来。 那是个女乞儿,看着只有六七岁,比之前那个男孩更加瘦骨伶仃,套着一件几乎拖到地上的、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旧成人外衫。 她双手费力地拖拽着白未晞的木桶,走了过来。 走到离白未晞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她停了下来,看了看白未晞脚下那个和她手上一模一样的木桶,抬起了头。 码头边微弱的灯光映照下,能看到她脏污的小脸上,有两道被泪水冲刷出的、相对干净的痕迹,在灰扑扑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此刻仍盈着泪水,“这位阿姊……”她吸了吸鼻子,“桶……还你。” 她费力地将木桶又往前推了一点点,然后缩回手。 白未晞的目光落在那空荡荡、只剩一点污渍和水痕的木桶上,又移到女乞儿泪痕斑驳、惊惶不安的脸上。 “出事了?”她问。 女乞儿点了点头,抬起袖子胡乱抹着脸,却越抹越花,抽噎着,断断续续道: “鱼被、被抢走了……好多。大哥抱着鱼桶,头被他们用木棍打破了……流了好多血,晕过去了。刚刚,刚刚才醒……他、他让我来还桶……” 第 414 章 带路 白未晞看着女乞儿那双蓄满泪水、混杂着恐惧与一丝期盼的眼睛,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她提起脚边那只装着剩余活鱼的木桶,又将女乞儿推过来的空桶也拎在手中,平静道:“带路。” 女乞儿茫然,“去哪?” “你们住的地方。”白未晞应声。 女乞儿鼻子一酸,猜到了什么。小声的道着谢,然后转过身,领着白未晞,走向码头最边缘的阴影里。 她们穿行在堆积如山的废弃船板、破损渔网之间。 这里的气味复杂刺鼻,是腐烂、霉变、排泄物和海腥味的混合体。 脚下没有路,只有被人踩踏出的泥泞小径。 远处码头的喧哗与光亮,到这里只剩下模糊的回响与零星透过的微光,更衬得此地如被遗忘的角落。 最终,女乞儿在一处低矮的、由几块残破船板和油毡布勉强搭成的窝棚前停下。 窝棚依着一堵废弃砖墙而建,开口窄小,里面黑黢黢的,只透出一点微弱的、跳动的火光,大约是捡来的油脂或松明。 “阿姊,就、就在这里……”女乞儿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不安。 白未晞微微弯腰,看向窝棚内部。 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狭小,地面铺着些干草和破布。火光映照下,她看到了里面的情形。 除了带路的女孩和那个讨鱼的男孩,里面还有三个孩子。 受伤的男孩正靠坐在最里侧的墙角,头上胡乱缠着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条,布条一侧已被深色的血迹洇湿了一大片。 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神有些涣散,听到动静,努力地抬起眼皮看向入口。 在他身旁,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女孩正跪坐着,她的一条腿蜷曲着,姿势有些不自然。 窝棚另一角,还蜷着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女童,正抱着膝盖,呆呆地坐着。 见有人来,跛脚女孩立刻警惕地抬起头,看向入口。 当看到白未晞和她手里提着的、眼熟的木桶时,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带路的小女孩,眼中带着询问。 受伤的男孩也看清了白未晞,他挣扎着想坐直些,嘴唇动了动,却因虚弱和头晕,只是发出了一个含糊的音节,身体晃了晃,差点歪倒。跛脚女孩连忙扶住他。 “二妹,”受伤的男孩喘了口气,声音沙哑虚弱,对跛脚女孩说,“这、这就是……码头那位……好心的阿姊。” 他的目光落在白未晞提着的空桶上,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愧疚,“阿姊……对不住……还的晚了……” 白未晞没有回应他的道歉,只是将两个木桶放在窝棚外稍干净些的地方。 她的目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扫过,掠过几张稚嫩却写满困顿与不安的小脸,最后定格在男孩头上的伤口处。 “伤,看看。”她说着,向前迈了一步,蹲下身,与男孩平视。 她的动作自然,仿佛踏入这污秽窘迫之地,与走在阳光大道并无区别。 窝棚里的孩子们都愣住了。就连那个呆坐的女童视线也转了过来,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干净得出奇的陌生人。 白未晞伸手,轻轻解开了男孩头上那条肮脏的布条。 伤口暴露出来,在左侧额角,约两寸长,皮开肉绽,边缘有些浮肿,血迹虽已半凝,但仍有少量在渗出。 她没有多言,起身,对跛脚女孩道:“看着他,莫乱动。” 然后,她便转身,径直走出了这片污秽的角落,身影很快融入码头边缘稍显明亮的区域,朝着远处灯火更密集的市街走去。 涵头港的夜市虽不如白日喧腾,却也未完全歇息。 沿街仍有不少铺子开着门,售卖着各类吃食杂货。药铺却已大多打烊,只余一两家兼做夜间急症生意的,门板半掩,透出灯光。 白未晞先走到一处尚在营业的食摊前。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正就着油灯收拾锅灶。 摊子上摆着几个大陶瓮,盖子半掀,冒出袅袅热气,传出米粥和面食的香气。 “米粥,面汤,各要一大钵。窝头十个。”她开口,声音清晰。 摊主抬头,忙不迭应道:“好嘞!这就给您盛!” 他用厚实的陶钵盛了满满两钵,又用干荷叶包了十个温热的窝头,麻利地捆好。 白未晞付了钱,将还烫手的陶钵小心放入竹筐,窝头放在最上面。然后,她走向那家亮着灯火的药铺。 药铺掌柜正准备上门板,见有客来,是个年轻女子,不由多看了一眼。“姑娘,抓药?铺子快打烊了。” “嗯。”白未晞报出几样:“三七粉、白及粉,各一两。再要些茯苓、陈皮,分量你看着配,够三五日煎煮。” 掌柜见她目标明确,便也不多问,转身拉开药柜称量。 白未晞的目光掠过柜台一角,那里还摆着些成药的瓷瓶和小罐。 “那个,祛瘀消肿的药膏,也要一罐。干净布条也要。” 很快,药材包好,药膏也递了过来。白未晞再次付钱,将药也收进竹筐。 她背着筐,沿着来路,重新走向那片黑暗的码头边缘。 窝棚里,几个孩子正不安地等待着。火光跳跃,映着他们惶惑的脸。 受伤的男孩闭着眼,眉头微蹙,不知是昏睡还是忍痛。 跛脚女孩紧紧挨着他,还桶的小女乞儿依偎在跛脚姐姐身边,大眼睛时不时望向黑漆漆的棚外。 更小的那个依旧呆呆坐着。 当白未晞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窝棚口时,里面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她身上。 他们闻到那随着她进入而飘散开的、陌生又诱人的食物香气,几个孩子的眼睛都瞪大了,不自觉地吞咽着口水。 受伤的男孩也睁开了眼,看到白未晞真的回来了,还带了东西,苍白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 她先从竹筐里取出装清水的小竹筒和干净布巾,开始清理男童伤口周围的血污和脏物。 清凉的水触到伤口,男孩疼得抽了口气,却咬牙忍着没叫出声,只是紧紧抓住了旁边跛脚妹妹的衣角。 跛脚女孩,被称作“二妹”的,紧张地看着白未晞的动作,又看看兄长痛苦却强忍的脸,嘴唇抿得发白。 其他几个孩子也屏息静气,小小的窝棚里,只剩下火焰噼啪的轻响,和白未晞手中布巾擦拭的细微声响。 清理完毕,白未晞将三七粉均匀撒在男孩的伤口上,然后用新的桑皮纸覆盖,用干净的棉布条重新为他包扎好。 整个过程安静利落,没有多余的话语。男孩只觉得伤口处传来一阵清凉,随后是药粉带来的些微刺痛,但之前那种火辣辣的胀痛感确实减轻了许多。 他怔怔地看着白未晞近在咫尺的侧脸,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深黑的眼眸专注地看着伤口。 “伤口莫沾水,两日一换药。”包扎完毕,白未晞收回手,将剩下的三七粉油纸包递给旁边的跛脚女孩,简单交代。 接着她拿出那罐祛瘀药膏,递给跛脚女孩:“这个,外敷,消肿。”然后,她取出那两个大陶钵。 米粥的醇香和面汤的咸鲜气息立刻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能自己吃么?”她看向受伤的男孩,又扫过其他几个孩子。 跛脚女孩连忙点头,眼中已有了泪光:“能,能的!多谢阿姊!多谢……”她手忙脚乱地去找能盛装的破碗,只有两个豁口的陶碗和几个粗糙的贝壳。 白未晞将陶钵和窝头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破木板上。 她没有去分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跛脚女孩小心翼翼地先盛了一碗温热的米粥,递到兄长手里,又给其他妹妹分那面汤和窝头。 孩子们显然饿极了,接过食物便迫不及待地小口吃了起来,烫得直呵气也舍不得停下。 受伤的男孩捧着粥碗,手有些抖,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喝着久违的、温热软烂的米粥,喉咙哽得厉害。 第 415 章 福根 “阿姊,我叫福根,这三个是我的亲妹妹,就叫二妹,三妹,四妹。” 白未晞点了点头,然后看着跛脚女孩二妹仔细地将米粥和面汤分给弟妹,看着他们小口小口、珍惜无比地吞咽。 福根捧着碗的手仍在微颤,但进食的动作稳定了许多。 那桶还活着的鱼,被白未晞顺手放在了窝棚内靠近入口的角落,桶里的水微微晃动,几条鲳鱼在里面迟缓地摆动着尾巴,银鳞在火光下偶尔一闪。 等几个孩子吃得差不多了,白未晞才指了指那桶鱼,对二妹道:“这些,留给你们。” 二妹正小心地将最后一点面汤刮进嘴里,闻言猛地抬起头,看向那桶鲜活的鱼,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欣喜,反而瞬间掠过一丝清晰的恐惧和抗拒。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声音急促而低微: “阿姊,不、不要了……这个,我们不能要。” 二妹咬了咬干裂的下唇,看了一眼兄长头上新包扎的布条,又迅速瞥了一眼窝棚外深沉的黑暗,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苦涩和清醒: “我们……平日里捡些臭的、烂的,没人稀罕,才能安安生生填肚子。今天大哥得了你那桶刚死的鱼,还没焐热,就被‘西疤头’他们盯上了……抢了鱼,还打成这样。”她声音发颤,“若是这桶活鱼留在我们这儿……” 她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活鱼,在这片码头的底层,是能换到实实在在铜板或粮食的“财物”。 他们这几个无依无靠、最大才十二三岁、还有个跛子和伤患的孩子,根本守不住。 非但守不住,还会引来更凶狠的抢夺,招致更大的祸患。今日的一顿棍棒,明日可能就是更残酷的对待。对他们而言,过于“好”的东西,反而是催命符。 福根也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那桶鱼,眼神复杂,有渴望,但更多的是认同妹妹话里的无奈与后怕。 他沙哑地补充了一句:“二妹说得对……阿姊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这鱼……我们留不住,平白给阿姊添了麻烦,还、还可能……”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接受超出自身保护能力的馈赠,在这弱肉强食的边缘地带,等同于自寻死路。 白未晞静静地听着,目光在二妹过早成熟而惊惧的脸上,和福根虚弱却清醒的眼中停留了片刻。 “那便算了。” 她没有坚持,也没有评价这种生存逻辑是对是错。 对她而言,给予与否是她的选择,接受与否、如何接受,则是对方的考量。 “阿姊……”二妹见她如此干脆,反而有些无措,小声说: “你、你拿回去,自己吃,或者……早些卖掉。”她心里其实还是感激的,只是那恐惧压过了感激。 白未晞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窝棚里总算有了些暖意和饱足感的几个孩子,又看了一眼外面沉沉的夜色。 白未晞的目光扫过那桶活鱼,又落回二妹惊惧的脸上,正要将桶提起,一个细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 “要!” 是那个去还桶的小女孩,三妹。她此刻站直了些,瘦小的身体绷着,眼睛紧盯着那桶鱼,又迅速看了一眼白未晞,语速很快:“阿姊,我们要。现在那伙人还不知道这鱼,我们可以先藏起来,偷偷地吃。” 二妹急了,压低声音呵斥:“三妹!藏哪儿?怎么藏?煮鱼的味儿一飘出去……”她不敢想下去。 一直蜷在角落、呆呆的老四忽然抬起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转向二妹,“那就下毒。谁抢,毒死谁。” 窝棚里又是一静。这次连老三都愣住了。 福根听闻此声,瞬间直起了身子,声音因为虚弱和激动而更显嘶哑:“四妹!胡说什么!”他深知这个最小的妹妹有时候想法异于常人,却没想到竟说出这种话。 “货郎的担子里有灭鼠药,我去偷!” 她语气平常,这种对“偷盗”和“用毒”毫无道德障碍的认知,让二妹脸色煞白,连老三都倒吸一口凉气。 “住口!”福根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血丝,他盯着四妹 ,眼中是痛心疾首的怒火,还有更深沉的悲哀: “我带着你们逃出来,就是为了不偷不抢!爹娘……爹娘就是偷了全村人的救命粮,才带着我们像老鼠一样跑出来!娘性子不好,把你们往死里打,爹为了赌钱要把你们卖掉!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带你们逃到这儿,哪怕捡垃圾吃,哪怕饿死,也绝不能再去偷!去抢!去害人!”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又要晕过去。 二妹和三妹连忙扶住他,脸上都失了血色。 老四不再说话,只是那空洞的眼神里,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兄长说的那些惨痛的过去和严厉的禁令,只是风吹过耳边的杂音。 窝棚里陷入一种沉重的寂静。火光跳动,映照着几张稚嫩却过早刻上苦难痕迹的脸。 福根的怒斥,不仅是对老四的警告,更是撕开了这个小小家庭血淋淋的过去。 赌徒父亲,暴虐母亲,被迫背井离乡的逃亡,以及最终,身为长子的他,在父亲要将妹妹卖掉换赌资之前,带着三个妹妹亡命天涯,流落至此。 他们所有的恐惧、谨慎、乃至老三那点机变的算计和老四冰冷的狠绝,根源都在这不堪的过去里。 白未晞安静地听着,看着。 福根坚守着一条脆弱的道德底线,二妹被恐惧束缚,老三试图在夹缝中寻找机会,老四则已滑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边缘。 第 416 章 送上门 在此刻窝棚内凝滞沉重的空气里,白未晞的耳尖动了动。 远处细微的声响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她非人的感知中荡开清晰的涟漪。 是脚步声,不止一人,压得很低,带着泥泞地上的黏腻拖沓。 还有压低的交谈声,顺着夜风,从数十丈外的杂物堆方向传来,飘入她耳中。 “瞅准了,就是那丫头领回来的,背着筐,提着桶……” “还给带了药,给那小子包扎,还给他们买了吃的……啧,运气倒好……” “等那女的走了,咱就进去……那几个小崽子……” “打断腿?!丢路边……讨钱,更划算……” 声音含糊,带着市井泼皮特有的残忍算计。 目标就是这窝棚里的兄妹几个,盘算着等白未晞离开后,就将他们彻底废了,当作乞讨敛财的工具。 窝棚里,福根因激动和伤痛再次陷入半昏沉,二妹和三妹正慌乱地扶着他,老四依旧眼神空洞地看着某处。 食物的温暖还未散去,更深的寒意却已悄然逼近。 白未晞深黑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外面浓稠的黑暗。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听到的只是风吹过破帆的声响。 她伸手,从竹筐深处摸出 一块银饼。在火光照耀下,泛着冷白柔润的光泽,约莫十两重。 对于普通农户或小贩,这也不算是小钱。对于这几个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孩子,更是一大笔财富。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宽慰,只是将这块银饼放在了福根手边那块相对干净的木板上。“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窝棚里格外清晰。 福根勉强睁开眼,看到那银饼,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窒住了。 二妹和三妹也惊得忘记了动作,死死盯着那抹刺眼的银白。 “这是……”福根的声音干涩无比。 “银子。十两。”白未晞的声音平淡如常。 “阿姊……这银子……”他喉咙发紧。 “怎么用,是你们的事。”白未晞打断他。 福根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凉的银饼,像是被烫到般缩了一下,随即又死死握住。 白未晞不再看他。她背上筐子,没拿桶。直接转身,弯腰,无声地钻出了低矮的窝棚口,身影如一道轻烟,没入外面的黑暗。 她并未走远,甚至没有刻意隐藏气息,只是如一道无声的影子,悄然出现在那五个正低声商议、逐渐逼近窝棚的泼皮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 他们背对着她,注意力全在前方那个透出微弱火光的破窝棚上,对身后的凝视毫无所觉。 “那死丫头倒是机灵,傍上个不知哪来的……”一个声音里带着嘲弄。 “看着不像寻常渔妇,皮子白得跟米浆似的……”另一个声音接口。 “孤身一个女的,敢往这码头旮旯里钻,还独自卖鱼获,是哪个岛上来的吗?”有人猜测。 “屁的岛上,岛上风吹日晒的婆娘能有这水色?”立刻有人反驳,“瞧那穿戴,麻布倒是普通,可那气度……嘶,倒像是……” “像是什么大户人家跑出来的?”有人接话。 “可大户人家的女眷,能孤身一人?连个使唤婆子都没有?我看呐,说不定是哪家破了产的小娘子,落了难,身上还藏着点细软……” “管她哪来的!”最开始那声音不耐烦地打断,透着一股狠劲,“这地头,咱们兄弟说了算!那女的能给药买食,身上肯定还有油水!等会儿她出来,咱们顺手把她也‘请’回去,嘿嘿……” 几双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下作而凶残的光芒。一个孤身、貌美、看似有些身家又无依无靠的年轻女子,在这黑暗角落,激起的并非怜悯,而是最赤裸的恶欲。 “对!先盯紧那窝棚,等人出来……或者,咱们直接进去,连那女的一起……”提议的声音兴奋起来。 “那女的刚才进去,怕是没这么快出来,正好……”另一人摩拳擦掌,掂了掂手里的短棍。 就在他们恶念炽盛,准备有所动作的刹那,一个平静得没有丝毫起伏的声音,如同冰水般从他们身后浇下: “找我?” 五个泼皮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只见几步开外,那片他们刚刚经过的、堆满破烂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立着一个身影。正是他们议论中的那个女子。 麻衣布裙,身姿挺直,面容在远处码头零星灯火的逆光中看不分明,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似乎映着极淡的、冷寂的光。 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五人心中同时升起一股寒意,但随即又被对方孤身一人的事实和方才滋生的恶念压了下去。 “哟呵,”为首的汉子,脸上有道疤,想来就是“西疤头”,定了定神,挤出一个混杂着凶狠与淫猥的笑,“小娘子,好巧啊,这黑灯瞎火的,一个人在这儿,多危险呐。” 他一边说,一边给旁边两人使了个眼色,几人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隐隐呈半包围状,堵住了白未晞可能退向码头光亮处的方向。 “就是,哥哥们看你面生,不是本地人吧?要不要哥哥们‘照顾照顾’?”另一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肆无忌惮地在白未晞身上扫视。 白未晞静静站着,对他们的包围和污言秽语恍若未闻。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潮水的咸腥,也带来这片角落更深沉的污浊气息。 五个男人粗重的呼吸,混合着贪婪与暴戾,在黑暗中清晰可闻。 第 417 章 喂鱼 夜色中,西疤头见她既不惊叫也不逃跑,只是沉默地立在那里,那双深黑的眼眸在暗夜里安静得过分,心头那股邪火更旺,夹杂着一丝被无视的恼羞成怒。 “装神弄鬼!”他啐了一口,狞笑着往前逼近一步,“兄弟们,看来这小娘子喜欢玩点不一样的……” 话音未落,他眼前似乎花了一下。 那道麻衣身影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但一股冰冷刺骨、绝非人间应有的寒意,毫无征兆地席卷了他全身,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连思维都似乎凝滞了。 他想张口,想示警,想挥动手里的棍棒,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般的“啊”声。 不只是他。他身边四个同伙同样僵在原地,脸上的下流、凶狠、贪婪还凝固在脸上,眼神却已迅速被无法言喻的惊恐填满。 他们能看见彼此,能感觉到那彻骨的阴寒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扎进骨髓,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却逐渐迟缓的声音,却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白未晞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如同掠过几块即将腐朽的石头。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杀戮的快意。 她抬起右手,五指虚虚一握。 五人僵直的身体同时一颤,随即,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又像是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推动,他们迈开了脚步。 僵硬、同步、朝着码头边缘,那片漆黑海水方向走去。 步伐起初有些踉跄,很快变得平稳,却透着一股非人的僵硬感。 他们脸上的惊恐达到了极致,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冰冷的死亡。 噗通。噗通…… 接连五声沉闷的落水声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随即又迅速被海浪的哗哗声吞没。 黑暗的水面荡开几圈涟漪,很快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几根原本握在他们手中的短棍,孤零零地躺在泥泞的地上。 白未晞收回手,指尖萦绕的那丝极淡的阴寒气息悄然散去。 她没有看一眼那吞噬了五条性命的海面,转身,背着她的竹筐,径直离开了这片污秽之地。 她没有返回码头灯火处,也没有回泊船的地方,而是朝着涵头港背靠的那片连绵山峦走去。 夜色于她而言,与白昼并无分别。月光清冷,星辉黯淡,山林在她眼中清晰得如同白昼描摹的画卷。 她步履轻捷,穿行在崎岖的山径与茂密的林木之间,脚下的枯枝落叶不曾发出足以惊动夜栖鸟兽的声响。 此地山属戴云山东延余脉,近海,气候温润,林间植被繁茂。白未晞神识微散,并非刻意搜寻,只是如同散步般,感知着周围草木的气息。看到合眼缘的,便停下。 在一处背阴湿润的岩壁下,她看到几簇叶片肥厚、呈莲座状、表面有网状金线的草本植物——金线莲。 此物清热凉血、解毒消肿,兼有些滋补之效。她随手采了几株长势好的,用油纸包了,放入筐中。 继续深入,在一小片松林下的腐殖土中,几株七叶一枝花的独特叶片吸引了她的目光。其块根解毒消肿、凉肝定惊,也是不错的药材。她取了两个块茎。 溪边湿润处,绞股蓝的藤蔓攀附在灌木上,叶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此物清热解毒,亦可止咳祛痰。她摘了一小把嫩梢。 林缘空地上,散落着一些野生黄精的枯萎茎叶,地下应有块茎。她挖了两块,个大饱满。 又在一处山坡向阳面,看到一片土茯苓的藤蔓,块茎甚大。她挖取了一段。 她的采摘随意而散漫,如同一个在山中漫步的人,顺手摘取几片独特的叶子,几枚野果。 看到什么,觉得或许有用,便取一些。有用与否,对谁有用,并非她此刻考量。 药材于她,如同路边的石头,海里的贝壳,看见了,若觉得模样尚可,便捡起来放着。 竹筐里渐渐多了几个油纸包和树叶包裹。各种草木的清苦、微甘、或带土腥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并不浓烈。 待到月过中天,她觉得差不多了,便不再寻找。 她站在一处山脊上,回望山下。涵头港的灯火已稀疏如豆,海湾在月光下泛着沉静的墨蓝。 不多时,晨光初透,林间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冷的、泛着青灰的微明。 鸟雀开始试探性地发出第一声啁啾,露珠从叶尖滚落,没入松软的腐殖土。 岩隙中,白未晞睁开了眼睛。深黑的眼眸里映着逐渐清晰起来的林木轮廓,没有刚醒的懵懂,只有一片亘古的清明。 山林在她身后苏醒,声响渐次丰盈。她却像一道逆流的影子,安静地穿过这份喧腾初起的生机,回到人类聚集的边缘。 涵头港在晨光中显露出与夜晚截然不同的忙碌景象。 渔船出港的号子,货船装卸的吆喝,市集渐起的嘈杂,混杂着炊烟与海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白未晞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码头区域,走向自己泊船的地方。 她解开缆绳,撑离岸边。晨风正从陆地方向吹来,不大,却足够推动帆幅。 她调整帆索,小船便听话地调转方向,缓缓驶离喧嚣的涵头港。 港口的轮廓在身后渐渐变小,熟悉的、无边无际的蓝再次包围了她。 天是干净的浅蓝,海是沉静的深蓝,交界处模糊而辽阔。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万千跃动的金鳞。 白未晞立在船尾,一手随意地搭在舵柄上。 她没有再动用非常规的手段催动船只,只是顺应着风与水流,让小船以平缓的速度向着东南方向的湄洲屿驶去。 海风拂面,带着白日里更显明朗的咸味。 昨夜的种种,窝棚里惊恐的兄妹,黑暗中滋生的恶意,山间随手采摘的草木,还有那十两银子可能引发的未知未来,都如同船尾犁开的浪痕,在行进中逐渐荡开、平复,最终消失在浩渺的身后。 航程过半,已看不见陆地的影子,四周只有海天一色。 偶尔有海鸟掠过帆顶,发出清亮的鸣叫。更远处,或许有渔船的黑点,但在这广阔之中,都显得渺小而孤独。 她并不急于回去,也不觉得耽搁。时间于她,并无所谓。 帆吃饱了风,船只平稳地破浪前行。她不再操控,任由船只保持着大致的方向,自己则转身,面对着一望无际的深蓝,静静地望着。 那身影在浩瀚的海天之间,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亘古的安稳与疏离,仿佛她并非航行于海上,只是恰好立在了这幅名为“沧海”的画卷之中。 第 418 章 学医 小船靠上湄洲屿熟悉的滩涂时,日头已近中天。白未晞系好船,背着竹筐走回阮家小院。 院门半掩,阮阿婆正在檐下翻晒鱼干,见她回来,笑道:“白姑娘回来了!路上顺当吧?” “嗯。” 白未晞简单应道,将竹筐放在石桌上,开始取出山中采的药材。 金线莲、七叶一枝花、绞股蓝、黄精、土茯苓……沾着夜露的草木在秋日阳光下散发出混合的苦辛甘淡之气。 她取来小石臼、陶刀、陶罐和瓦片。先摘去金线莲的枯叶杂质,切段。然后将七叶一枝花块茎切片晾晒。 绞股蓝嫩梢摊开,黄精切薄片曝晒,土茯苓削皮切块,放入陶罐注入清水,置于院角小火炉上慢慢煨煮。 海风吹过,带走药材初处理的土腥气。 阮阿婆端了饭菜出来,啧啧称奇:“白姑娘这架势,倒比港口药铺的伙计还像样。” “会一些。”白未晞应声,院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阮澜语清脆的嗓音响起:“阿婆!白姐姐回来了吗?” 话音未落,小姑娘已蹦跳着进来,身后跟着林默。 林默今日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裙,头发梳得整齐。她先向阮阿婆问好,目光便落在那些药材和咕嘟冒泡的陶罐上,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白姐姐。” 林默走到近前,“我听说了你用药材换海货的事,大家都很感念。” “嗯。” 林默犹豫了一下,目光在药材和白未晞脸上转了转,开口道:“白姐姐……你懂医术,是吗?” 白未晞抬眼看了她一下,语气平淡:“略识得一些药性效用,算不得懂医。” “那也很厉害了!” 林默语气带着钦佩与渴望,“岛上一直没有正经大夫。大家生了病,只能硬扛,或用些土方子,有时……人就没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常想,要是自己能懂些医术该多好。出海的人伤了,能及时包扎。老人孩子病了,能知道该用什么药……” 她说到这里停住,似乎觉得唐突,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随即脸上露出明朗笑意:“对了白姐姐,过些日子,我要去族学读书了。” “族学?” 一旁的阮澜语瞪大了眼,满是羡慕,“是你们林家族里的学堂吗?” 林默点头,解释道:“是的。我们林家在这湄洲屿也算有些年头,族里早年出过读书人,便在祠堂边设了处学堂,请过先生,教族中子弟认字明理。前些年先生走了,学堂便空着。最近族老们商议,决定重新请位先生,让我和几个年纪相仿的族兄族弟一起去听听,识些字,懂些道理。” “哇!林默你要去学堂念书了!” 阮澜语为她高兴。 林默脸上微红,却挺直背脊,目光再次望向白未晞,清澈眼眸里带着认真的期盼:“白姐姐,我……我以后在族学识了字,是不是就能看懂医书了?就能……真的学点医术了?” 海风轻轻吹过小院,带着药材煎煮的微苦气息和远处海浪的咸味。 白未晞深黑的眼眸看着眼前这个目光灼灼、身负“灵性”、又对世间疾苦怀有本能关切的小女孩。 她没有肯定或否定林默那带着稚气却坚定的想法。世间技艺,尤其是关乎生死的医术,绝非识得几个字、看几本书便能通达。 但她也没有泼冷水,“读书,识字,总是好的。” 林默点头:“嗯!我晓得!” 她又好奇地看了看石板上的药材和炉子上的陶罐,问了几个关于药材名字和用途的问题。白未晞简略答了,她便认真记下。 林默在阮家呆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回了家。 傍晚时分,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跃动的金红,也给阮家小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余晖。 白未晞刚将最后一批炮制好的土茯苓片收进陶罐,院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是阿苗,还有她爹。 阿苗爹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渔网兜,里面是扑腾乱跳、银光闪闪的鲜鱼,看着有十几条,个头都不小,主要是黄花鱼和带鱼,还有两条肥硕的黑鲷。 阿苗则提着一小桶贝类,她脸上虽然仍有海风吹出的皴红,但眼神明亮了许多,少了几分沉郁的忧虑。 “白姑娘。” 阿苗爹在院门口停下,黝黑的脸上带着渔民特有的憨厚笑容,又有些局促,“打扰了。” “白姐姐!” 阿苗小声唤道,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阮阿婆从灶间出来,见了笑道:“是阿苗和她爹啊,快进来坐。” 两人进了院,阿苗爹将渔网兜放在石桌旁的地上,那些鲜鱼活力十足,在网兜里弹跳着,溅起细碎的水珠。 “白姑娘,这是……这是这两日出海的收获。” 他搓了搓粗糙的大手,语气诚恳,“按咱们说好的,都在这儿了。托你的福,船修得扎实,走得稳,下的网也顺,比往常收成好些。” 阿苗从怀中掏出个小布包,双手递到白未晞面前,声音细细的,却清晰:“白姐姐,这是……这是你之前留下的钱。” 白未晞她接过布包,放进了筐里。 “白姐姐,谢谢你!” 阿苗再次感谢:“我娘吃了你给的药,咳嗽好多了,大哥肩膀也消肿了……” 在阿苗同白未晞说话的工夫,阿苗爹将渔网兜和那桶贝类在院角放妥,又再三道了谢,才带着阿苗告辞离开。 父女俩的身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阮阿婆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对白未晞低声道: “阿苗这孩子,命也是苦。她娘那身子,不是一天两天了,早些年更差,几乎是泡在药罐子里。她爹老实巴交,就靠一条船,打的那点鱼,大半都换了药钱。家里时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也就是这两年,她娘才稍微好了点,用药没那么凶了,家里也能喘口气。可经了这场风飚,船又差点毁了,要不是白姑娘你……” 阮阿婆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那话语里的唏嘘与对白未晞相助的感念,却清清楚楚。 白未晞没有接话。她只是走到小火炉边,看了看陶罐里已煎煮得颜色深褐、药味醇厚的土茯苓水,滚烫的药汁在罐中微微晃动,映着最后一抹天光。 第 419 章 入冬 日子在海潮的日升月落中悄然滑过,转眼间,海风里的咸腥味仿佛掺进了一丝更为凛冽的气息。 湄洲屿的冬天,来了。 此地的冬,不似北国那般朔风怒号、冰封雪盖。 海,依旧是那片深沉的蓝,只是颜色仿佛凝厚了些,浪头拍在礁石上的声响,也带上了更沉郁的力道。 风是从东北方向来的,刮在脸上。不再是秋日的清爽,而是一种湿冷的、能穿透单薄衣衫的寒意,岛上人称之为“透骨风”。 天空时常是灰蒙蒙的,云层低垂,阳光变得吝啬,即便偶露容颜,也是白寥寥的,没什么暖意。 夏日里蓬勃的野草灌木,大多萎黄下去,露出底下被海风侵蚀得发白的岩石与土地。 滩涂上的蛏子蛤蜊不像暖季那般肥美易寻,渔船出海的次数也明显少了。 冬日鱼群多在更深、更远的海域,风浪大,行船太险。 阮家小院的石板上,常凝着一层夜来的薄霜,日出后化开,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阮阿婆早早给白未晞房里的床榻加铺了厚厚的干茅草和旧棉絮,窗纸也重新糊过,挡住钻隙的冷风。 这一日,天色阴霾,海风呼啸。 白未晞坐在屋内窗前,桌上摊着几本从竹筐里取出的旧书,纸页泛黄,墨迹犹存。讲的是一些山川地理、奇物志怪,还有零星的医药杂录。 院门被用力推开,阮澜语裹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旧夹袄,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地跑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白姐姐!外头好大的风!阿婆说怕是要落雨夹雪粒子了!”她搓着手,凑到白未晞身边,好奇地看了眼桌上的书,“白姐姐,你在看什么呀?” “杂书。”白未晞合上一本,目光落在阮澜语冻得有些发红的耳朵上,“冷?” “还好,跑起来就不冷了。”阮澜语笑嘻嘻的,“林默今天去族学上课了!她早上过来了一下,穿得可整齐了,还带了书袋!她说先生教他们念《千字文》了,天地玄黄什么的……可惜我不能去。” 小姑娘语气里有点羡慕,但更多的是为朋友高兴。 正说着,院外又传来敲门声,伴随着阿苗有些发颤的声音:“阮阿婆?白姐姐在吗?” 阮澜语跑去开门,只见阿苗站在门外,依旧穿着她那身单薄的旧衣,只是外面紧紧裹了一件她爹的破旧蓑衣,勉强挡风。 她手里提着一个小瓦罐,罐口用旧布蒙着,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阿苗姐!快进来,外头冷!”阮澜语赶忙把她拉进来。 阿苗进了屋,先对白未晞局促地笑了笑,然后将瓦罐小心放在桌上。 “白姐姐,阿婆,我……我娘用你上次给的山药和茯苓,加上一点点姜,炖了点汤。天冷,让我送些过来,给你们暖暖身子。” 她说着,揭开蒙布,一股混合着药材清甜与姜汁辛辣的温热气息弥漫开来。 阮阿婆闻声从灶间出来,见状又是心疼又是感动: “哎哟,你这孩子,这么冷的天还跑过来!你娘身子才刚好些,自己喝就行!快,坐下烤烤火!”她拉着阿苗到灶膛边,那里余温未散。 阿苗摇摇头,不肯坐:“不了阿婆,我得赶紧回去,帮大哥收拾渔网。今天风大,爹没出海,在家里补船缝。” 她看向白未晞,小声道:“白姐姐,汤你趁热喝。” 白未晞看着那罐热气腾腾的汤,又看看阿苗被海风和寒冷浸得发青的指尖,点了点头。“多谢。” 阿苗见她收下,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不再多留,裹紧蓑衣,又匆匆走进了呼啸的风里。 阮阿婆看着她的背影,叹道:“这孩子,一家子都是知道好歹的。” 傍晚时分,风势稍减,但天色更沉,果然窸窸窣窣落下了细密的、冰凉的雨夹雪,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 海天一片混沌的灰黑,几乎分不清界限。 林默踏着湿滑的小径来了,肩头落着几点迅速化开的雪粒。 她换了身干燥的棉布衣裙,头发有些潮湿,手里小心地抱着一个蓝布包。 “白姐姐,阿婆,澜语。”她一一招呼,声音清亮,带着学堂里熏染出的一点不同以往的端正气息。 “林默!今天上学怎么样?先生凶不凶?”阮澜语迫不及待地问。 林默抿嘴笑了笑:“先生不凶,就是要求背书写字,要端正。” 她走到白未晞面前,打开蓝布包,里面是两本崭新的线装书,纸张粗糙,但字迹清晰。 “白姐姐,这是先生发下来的,是识字蒙书。先生说,先识得这些字,以后才能读更多的书。” 她眼中闪着光,“我……我今日问了先生,世上有没有讲药草、讲治病的书。先生说,有,叫《本草》之类的,但很深奥,要识得很多字,明白很多道理才能看懂。” 她抬起头,看向白未晞,眼神清澈而坚定:“白姐姐,我会好好识字,好好念书的。总有一天,我要能看懂那些书。” 窗外,雨雪敲窗,寒意侵人。屋内,灶火微光,药香氤氲。少女稚嫩却认真的话语,却带着一种能穿透这湿冷冬夜的力量。 “你做得到。”白未晞的目光落在林默手中的蒙书上,又移到她执拗的小脸上,应声道。 第 420 章 大成归来 冬日的雨雪断断续续,缠绵了数日,终于在一个午后暂时停歇。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漏下些许有气无力的天光,照在湿漉漉的岛上。 寒风依旧,但好歹少了那刺骨的湿意。 就在这日傍晚,湄洲屿西侧平日停泊大船的小港湾外,出现了一个小黑点,渐渐清晰,是阮大成自己那艘旧渔船。 跑福船的大船此刻泊在涵头卸货、检修,船上的水手们各自归家或采买,阮大成也是如此,他直接驾着自家寄存在港口的小渔船回来。 小船靠上熟悉的滩涂,阮大成魁梧的身影利落地跳下船系缆。 他一身远航归来的装束,深色短打外罩着防水的油布褂子,皮肤是常年海上生涯沉淀下的深古铜色,满面风尘,却掩不住平安归家的轻松与笑意。 然而,当他把船上另一个人搀扶下来时,码头左近几个正在修补渔网的渔民和路过归家的妇人,都不由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投来诧异的目光。 那是个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上裹着一件明显过于宽大、像是水手备用衣物的粗布棉袄,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边,嘴唇没有血色,干裂起皮。 她脚步虚浮,几乎是半靠在阮大成的手臂上才勉强站稳,低垂着头,对周围投来的目光显得惊惶不安,下意识地往阮大成身后缩了缩。 阮大成……带了个陌生女人回来? 阮大成似乎察觉到众人的注视,他抬起头,朗声对相熟的渔人打了个招呼,声音洪亮依旧,但神色间比起单纯的归家喜悦,似乎多了些别的意味。 他没多解释,只对那女子温声道:“三娘,小心脚下,滩涂滑。” 那唤作“三娘”的女子极轻地“嗯”了一声,头垂得更低。 消息像被海风卷着的浪沫,飞快地漫过小小的渔村。 阮阿婆正在院里收捡被风吹落的干海带,听到隔壁妇人隔着矮墙传来的惊呼“婶子!你家大成回来了!还……还带了个女的!”时,手里的海带掉在了地上。 她愣了一瞬,随即也顾不上细问,忙擦了手,对屋内道:“大成回来了!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人已匆匆往滩涂方向赶去。 阮澜语本来在屋里临摹林默教她的几个简单字,闻言笔尖一顿,墨迹在粗糙的纸页上洇开一小团。 她先是呆住,随即小脸上爆发出喜悦,扔下笔就往外冲:“爹!爹爹回来了!” 跑了两步,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个“还带了个女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脸上露出不安的神情。 林默今日下课早,正在阮家向白未晞请教一味草药晒干后的色泽变化,见状也站起身,看向白未晞。 白未晞已放下手中的药草,平淡道:“去看看。” 三人赶到时,阮大成已扶着那女子走到了村口。 那里已聚了好些闻讯而来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目光复杂地落在两人身上。 好奇、探究、同情、疑惑,还有不少压低的、意义不明的窃窃私语。 “是大成啊,回来了就好!这趟还顺当?” 有相熟的老渔夫高声问候,眼睛却忍不住瞟向他身边的女子。 阮大成点点头,拍了拍那女子的手背以示安抚,然后面向乡亲,提高了声音,语气坦诚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诸位叔伯婶娘,这是我返航时救下的苦命人,姓郑,行三,大家叫郑三娘就好。”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我们船在靠近流求的海面遇到大风,还有不开眼的小股海匪扰掠。郑姑娘坐的客货船遭了难,船毁人散。我们赶到时,只救起她一个,抱着块木板,漂在海上,差点就没气儿了。她是漳州海澄人,北上投亲,如今亲人生死不明,家乡也……听说那边今年不太平,怕是回不去了。” 海难,匪患,孤女,无家可归。这故事瞬间激起了大多数人的同情心。 然而,同情之余,另一层心思却在一些妇人,尤其是年长者心中盘旋。 阮大成媳妇走了五年了,一个壮年汉子,常年在海上飘着,家里就一个老娘和一个稚龄女儿,日子终究不算完整。 如今他救回一个年纪相当、容貌看着也算清秀,尽管此刻有些憔悴的落难女子,这仅仅是善举吗?会不会…… “大成是个仁义汉子!” “郑姑娘命大,遇到好人了。” “可怜见的,这兵荒马乱的年头……” 众人纷纷出言,语气里同情居多,但那些闪烁的眼神和彼此心照不宣的短暂交汇,却透露出更丰富的东西。 阮阿婆已走到近前,先是上下仔细打量儿子,见他除了消瘦些、眼圈发青外,并无大碍,悬着的心才放下大半。 她目光随即落到郑三娘身上,老人家的眼神温和中带着审视。 郑三娘感受到阮阿婆的目光,怯生生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虽苍白憔悴却难掩清秀的脸,眼睛很大,此刻盛满了惊惧无助,还有长途颠簸和惊吓后的茫然。 她嘴唇嚅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点气音,眼泪先滚落下来。 “阿……阿婶……” 她声音细弱,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 阮阿婆心中暗叹一声,那点审视被怜悯压过。 她上前一步,握住柳三娘冰凉颤抖的手,温声道:“莫怕,孩子,到了这儿就安全了。先跟阿婆回家,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裳,吃口热乎饭。旁的,慢慢再说。” 阮大成明显松了口气,对阮阿婆道:“阿娘,三娘身上有些擦伤,海里泡久了,寒气入体,得好好养养。” “晓得了。” 阮阿婆应着,示意旁边有些发愣的阮澜语,“澜语,来,帮阿婆扶着点。” 阮澜语“哦”了一声,走上前,好奇又有些拘谨地看了看郑三娘,伸手虚扶住她的另一只胳膊。 郑三娘对她勉强挤出一个感激又脆弱的微笑。 林默站在白未晞身边,小声道:“这位姑娘,真可怜。” 她眼中同情,又转向白未晞,带着请教的意思,“白姐姐,她身上有伤,又冻着侵了寒气,是不是该用些驱寒通络、化瘀生肌的药?” 白未晞的目光落在郑三娘身上。苍白,憔悴,惊惧,伤痕,这些都很真实。 但在那浓重的海腥、汗味、恐惧以及长途劳顿的颓靡气息之下,她超越常人的感知,还捕捉到一些细微的异常。 这女子低垂脖颈时,后颈皮肤与常年在海边劳作的女子的粗糙黄黑不同,是一种缺乏日晒的、不均匀的苍白,靠近发际线处有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旧疤。 她袖口偶尔露出的手腕,除了新鲜的擦伤和冻疮,指节处的茧子位置有些特别,不像寻常渔女织网、农妇操持家务形成的,倒像是长期握持某种特定工具……比如,刀柄?或者,船桨? 而且,她虽然极力表现出虚弱和依赖,但被阮阿婆和阮澜语搀扶时,身体核心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稳定,脚步的虚浮更像是伪装或极度疲惫所致,而非真正的重伤无力。 最让白未晞留意的,是郑三娘的眼神。在抬头看向阮阿婆、看向围观村民的瞬间,那惊惶无助的深处,会极快地掠过一丝评估与审视,冰冷而警惕,与她那柔弱的外表截然不同。 尤其是在掠过白未晞身上时,那目光似乎顿了一下,带着一丝极淡的疑惑和……探究? 不过,这些许异常,在“海难幸存者”、“惊吓过度”、“可能另有隐情”的背景下,似乎也并非完全说不通。 乱世飘萍,谁没有点不愿人知的过去? “嗯。” 白未晞应了林默一声,算是回答她关于用药的问题,“驱寒化瘀,可用。若有内伤郁热,再加金银花、连翘。” 郑三娘似乎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虚弱惊惶的模样,甚至轻轻咳嗽了两声。 阮阿婆已搀着郑三娘,往家的方向走去。阮大成跟在一旁,低声对阮阿婆说着什么。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但有关“阮大成救回个可能无家可归的漳州女子”、“大成媳妇走了五年了”、“这女子看着模样周正,就是不知道来历清不清白”、“阮阿婆会怎么想”之类的议论,显然会随着海风,在渔村的各个角落弥漫开来,成为这个冬天里一桩新鲜又耐人寻味的话题。 林默跟着白未晞往回走,还在思考郑三娘的伤势和用药。 而白未晞,目光平静地掠过阮家几人离去的背影,最后落在远处灰蒙蒙的海天之交。 第 421 章 不自在 阮家小院里,灶火烧得旺,驱散着冬日的湿寒。 堂屋被临时收拾了一下,郑三娘被安顿在靠墙的木椅上,手里捧着一碗热姜汤,小口啜饮,依旧低垂着头,偶尔发出轻微的咳嗽。 阮阿婆忙前忙后,烧水,煮粥,拿布巾,找替换的干净旧衣。她的动作麻利,眼神温和。 对于这个儿子从海上带回来的陌生女子,她心怀怜悯,也愿意给予暂时的庇护和照顾,但多年的生活阅历让她保持着一种审慎的距离。 阮大成卸下行囊,长舒一口气,目光在屋内扫过,随即落在了安静立在门边阴影处的白未晞身上。 他之前注意力多在虚弱的郑三娘身上,此刻才更清楚地看到这位家中多出的住客。 年轻,异常白皙,沉静得几乎与昏暗的光线融为一体。 “阿娘,这位是……?” 阮大成疑惑地看向母亲。 阮阿婆闻言忙道:“哦,这是白姑娘,白未晞。在咱们家东厢房租住了有些日子了。” 她介绍得简单直接,“白姑娘喜静,人很好。” 阮大成听懂了,这是位付钱住下的客人,且不喜打扰。 他脸上立刻露出爽朗的笑容,对白未晞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却客气: “原来是白姑娘!住得可还习惯?家里简陋,有什么需要的,跟我阿娘说一声就成。” 白未晞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应了声“嗯” 两人的交流短暂而清晰,一方客气,一方疏离。 然而,这番简短的对话,却似乎引起了椅子上那位虚弱女子的注意。 郑三娘原本低垂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捧着姜汤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极快地、借着喝汤的动作,抬起眼帘,朝着白未晞的方向瞥去一眼。 白未晞自然捕捉到了这道目光。那其中一闪而过的评估与探究,与她外表的柔弱更加违和。但她面上毫无波澜,仿佛未曾察觉。 阮澜语此时紧挨着她阿婆站着,小手抓着阿婆的衣角,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椅子上的郑三娘,又看看正在解下油布褂子、露出里面寻常短打的爹爹。 爹爹回来了,她当然是最高兴的,可这个突然出现的、需要爹爹和阿婆额外关照的女子,让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她不是讨厌,就是……不习惯。家里好像一下子多了个陌生人,占据了爹爹和阿婆的一部分注意力。她抿了抿唇,往阿婆身后又靠了靠。 阮大成此时还未注意到女儿的不适,只是看了一眼瑟缩的郑三娘,语气里带着同情,“三娘她……唉,也是命大。” “人救回来就好。” 阮阿婆点点头,将找出来的衣服递给郑三娘,“郑姑娘,这是我之前的旧衣裳,洗得干净,你别嫌弃。先去后面小间擦洗一下,换身干的,免得寒气入骨。热水都备好了。” 她指了指堂屋后面用木板隔出的一个小空间,那里通常用来堆放杂物,此刻临时收拾出来,摆了个木盆。 郑三娘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感激和惶恐,她放下碗,连忙站起来道谢:“多谢阿婶……我、我……” “先去洗,身子要紧。” 阮阿婆扶住她,将她送进去后,确定她自己一个人可以后 才出来。 阮大成这才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冷水,胡乱洗了把脸,抹去满脸的疲惫与风尘。 林默在一旁整理好自己的书袋,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阮家略显不同往常的气氛,懂事地对阮阿婆和阮大成道: “阿婆,大成叔,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家了。白姐姐,澜语,我明日再来找你们。” “好,路上小心。” 阮阿婆点头。 林默又对白未晞笑了笑,背上书袋,离开了小院。 白未晞也回了自己的屋子。 阮大成看着站在一边,都没应声林默,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女儿。心里明了,女儿这是有些不自在了。 他走过去,揉了揉阮澜语的头发,声音放得柔和:“澜语,爹回来了,不高兴?” 阮澜语抬起头,看着爹爹熟悉的笑脸,那点别扭消散了些,小声说:“高兴。” “爹这次给你带了点小玩意,在包袱里,等会儿拿给你。” 阮大成哄道,又看了一眼隔间方向,压低声音对阮阿婆说,“阿娘,三娘的事……您多费心。她一个女子,落了难,实在无处可去,我才……” “我省得。” 阮阿婆打断他,语气平静,“救人一命是积德。先让她养好身子再说。只是……”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孙女,“家里突然多了个人,澜语怕是要适应些日子。” 这时,隔间的门轻轻打开,郑三娘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略显宽大的旧衣裙走了出来。 湿发被她草草挽在脑后,脸色依旧苍白,但洗去污垢后,面容更显清秀,只是眉眼间那股惊惶与脆弱依旧挥之不去。 她走出来,对着阮阿婆和阮大成,又深深行了个礼:“多谢阿婶,多谢阮大哥收留……大恩大德,三娘没齿难忘。” 声音依旧细弱,带着哽咽。 “快别这样,先坐下。” 阮阿婆扶她坐下,又去盛了碗热粥,“先吃点东西,暖暖胃。” 郑三娘接过碗,小口吃着,动作斯文,眼神却不时悄悄打量四周。 简陋却整洁的堂屋,墙上挂着的渔网和斗笠,灶间传来的烟火气,依偎在老人身边带着好奇与一丝戒备打量她的小女孩。 阮澜语靠在阿婆腿边,看着郑三娘吃饭,又看看爹爹。 爹爹正就着咸鱼和菜干,大口吃着阿婆端上来的饭食,偶尔和郑三娘说一两句“慢点吃”、“多吃些”之类的话。 她心里的那点不自在又悄悄冒了出来,她把脸埋进阿婆的衣襟里,轻轻蹭了蹭。 阮阿婆感受到孙女的情绪,拍了拍她的背,没说什么。目光却与儿子在空中短暂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思量。 第 422 章 路过 翌日大早,白未晞背着她那略显陈旧的竹筐,推开东厢房门时,堂屋那扇临时隔间的木板门,恰好悄无声息地拉开一道缝隙。 缝隙后,郑三娘的脸半隐在昏暗中,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钉在了白未晞的背上。 她不是看人,而是盯着那个竹筐。那眼神里的东西太过复杂汹涌,震惊、骇然、难以置信,几乎要冲破她脸上刻意维持的憔悴苍白。 白未晞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窥视的目光不过是掠过墙角的晨风。她径直走向院门。 就在她手指触及冰凉门闩的瞬间,身后传来略显急促、却又强行放轻放软的脚步声。 “白、白姑娘……早啊。” 郑三娘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副细弱的调子,却隐隐发紧。 白未晞回身。郑三娘已站在几步外,裹着那身宽大旧衣,头发草草挽着,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眼神却控制不住地往竹筐上飘。 “早。” 白未晞应道。 郑三娘心头狂跳。不会错! 哥哥郑彪一个多月前派人紧急传回的消息,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独身、背竹筐、穿布裙的年轻女子,话少……” 眼前这人,每一条都对得上!独身,背竹筐,麻衣布裙,年轻,话少得让人心慌。 可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在阮家租住? 郑三娘强压下喉头的干涩和后背瞬间冒出的冷汗,脸上笑容更显勉强:“白姑娘……这是要出门?天冷呢。” “嗯,走走。” “去……去海边吗?” 郑三娘的目光再次掠过竹筐,试图从那些磨损的竹篾纹路、常见的款式上找出否定的证据,可越看,心越沉。 哥哥描述得并不细致,但这竹筐……虽然很多人都用,也很常见,可偏偏出现在这人身上,就让她毛骨悚然。 “姑娘这筐子……看着挺结实,用了有些年头了吧?” “是。” 白未晞的回答依旧简短,目光平静地落在郑三娘脸上,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让郑三娘觉得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一眼洞穿。 她喉咙发紧,几乎要维持不住表情。但还是强忍着,继续问道:“白姑娘来岛上……是有事情要办?还是……路过歇脚?” 她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 “路过。” 路过!郑三娘心中一动,随即又升起一丝侥幸。 路过就好,路过就意味着不会久留。 自己现在只是个“海难幸存者”,只要不露破绽…… 破绽!郑三娘下意识地想摸向腰间暗袋,又硬生生忍住。不行,绝不能有任何多余动作。 “郑姑娘还有事?” 白未晞见她眼神飘忽,脸色变幻,出声问道。 “没、没事了!” 郑三娘像被烫到般连忙摆手,“白姑娘慢走,天寒……多当心。” 她目送着白未晞拉开院门,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浑身发软地靠在冰凉的墙上,心脏仍在胸膛里怦怦乱撞。 怎么会这么巧?!收到哥哥的传话后,心惊胆战地缩了一个月,眼见无事发生,才大着胆子做了一单“买卖”,劫了一条从漳州北上的客货船。 没想到做完活返航时突遇罕见的风暴,他们的船被浪打散,自己也落了水,抱住块破船板漂了不知多久,才被阮大成的船救起。 为了活命,也为了暂时有个落脚地打探消息,她只能顺水推舟,假装自己就是那条被劫客货船上的落难乘客。 她原本打算,等养好伤,再去联系帮里。可万万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在阮家,撞见了哥哥严令躲避的“煞神”! 必须更加小心。郑三娘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虎口,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 现在最重要的是绝不能引起那位白姑娘的丝毫怀疑。 她深吸几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努力让脸上的肌肉放松。 郑三娘转身,脚步虚浮地走向灶间。阮阿婆正在灶台边忙碌,锅里煮着粥,热气蒸腾。 “阿婶,” 郑三娘声音细细的,“我……我来帮您烧火吧?我躺着也是不安……” 阮阿婆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温和却带着打量:“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多歇着。烧火有澜语呢。” 正说着,阮澜语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看到郑三娘,脚步顿了顿,便走到灶膛边坐下,默默拿起火钳。 郑三娘敏锐地察觉到小女孩那丝不易亲近的疏离,但她此刻无心计较这个。 她顺从地点点头,在一旁的小凳上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院门方向。 接下来的几日,郑三娘如同一根绷紧的弦,时刻留意着东厢房的动静。 白未晞依旧是那副模样,对郑三娘的存在视若无睹,既无额外的关注,也无刻意的回避。 起初,这种平淡让郑三娘更加不安,总觉得那平静的目光下藏着洞悉一切的冰冷。 她连夜里睡觉都不敢完全沉入梦乡,生怕漏过一丝异常的声响。 可一天天过去,白未晞对她并不曾有过任何试探或特别的打量。 渐渐地,郑三娘那颗悬着的心,一点点落回了实处。 心防稍懈,注意力便不由自主地转移到了别处,尤其是那个救了她、又给予她暂时容身之所的男人身上。 阮大成是个典型的跑海汉子,身材魁梧,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带着海风般的爽朗。 他待人实在,对老娘孝顺,对女儿疼爱。 回来后,他除了帮着修补渔网、整理船具,便是尽可能多地陪伴阮澜语,补偿缺失的父爱。 对郑三娘,他会留意她喝药是否按时,吃饭时若看到好菜,也会自然地往她碗边拨一点,语气平常地说一句“多吃些,养身子”。 他还会从港口带回一些不算值钱却实用的小物件给郑三娘。比如一块厚实些的包头巾,或是一小盒防冻裂的膏脂。 这些细致的关怀,像冬日里灶膛中持续散发的暖意,并不灼人,却一点点渗透进郑三娘冰封且充满算计的心里。 她自幼混迹于水匪帮派,见惯了刀口舔血、尔虞我诈,男女之间也多是露水情缘或利益交换。何曾被人如此纯粹地、不带目的地善待过? 即便她知道,阮大成的善意多半源于他本身的仁义和对“落难者”的同情,但这份质朴的温暖,对她而言,依旧陌生而珍贵。 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阮大成。 看他粗粝的大手如何灵巧地修补渔网复杂的结节,听他中气十足地和村里汉子谈论海流鱼汛。甚至留意他偶尔沉默时,望着海面出神的侧脸,那被风霜刻画出纹路的眼角眉梢,透着一种踏实可靠的力量。 有时阮大成和阮澜语玩闹,将女儿高高举起,逗得小姑娘咯咯直笑。 那画面里的温情,会让郑三娘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活计,看得微微出神,心底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被不断触动着。 第 423 章 暗生 其实,对郑三娘来说,早在被救上船、相处的那两天航程里,一些微妙的东西就已经悄然滋生了。 那时她刚从冰冷的海水中被捞起,惊魂未定,浑身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是阮大成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外衣裹住她,用粗糙却温暖的手掌笨拙地拍着她的背,试图让她咳出呛入的海水。 面对她这个突然出现的“累赘”,他没有半分嫌弃,帮她找干爽衣物,自己则守在舱外,直到确认她缓过来。 那两日,她大多数时间昏沉,偶尔清醒,总能看见阮大成要么在甲板上忙碌,要么就坐在舱门口,魁梧的身影被拉长投在舱壁上,稳如磐石。 他话不多,递水递饭时也只是简单一句“趁热”、“小心烫”,却有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如今回到这渔村小院,朝夕相对,那份海上共患难后残存的依赖与信任,便在日常琐碎中,悄然发酵成了别样的情愫。 郑三娘发现自己开始期待阮大成在家的时刻。 听他洪亮的嗓音在院里响起,看他大步流星地走动,甚至只是看着他蹲在墙角,专注地打磨一枚鱼钩的侧影,心里都会泛起一丝奇异的安定感。 她开始不着痕迹地迎合他。 她虽从前在水鬼帮里是个“小姐”,动嘴皮子、使唤人的时候多,真正需要她亲自动手的粗活少,但她不笨,甚至可以说相当机敏,尤其在需要观察和动手的事情上。 阮阿婆教她辨认晾晒的海货成色,她看几遍就能记住优劣。 阮大成示范如何将磨损的渔网结节重新编紧,她起初手指笨拙,弄断了几根线,但不过几日,手势就变得流畅,修补出的网眼均匀结实,连阮大成都忍不住赞了句“郑姑娘手巧”。 她学得又快又好,不仅仅是为了讨好。当她真正试着去做这些渔家活计时,竟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不同于在帮派里提心吊胆、这里的一切都简单直接。 网破了要补,船旧了要修,鱼获要趁鲜处理。付出劳力,便能看到实实在在的成果。 更重要的是,当她做这些时,总能感受到阮大成投来的、带着赞许和些许惊讶的目光。 那目光让她觉得,自己仿佛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附兄长、在刀尖上讨生活的“三娘子”,而是个能凭双手做些有用之事的人。 一次,阮大成整理从港口带回的杂物,翻出一小捆坚韧的、专用于修补船帆的细麻线。 郑三娘正帮着阮阿婆晾菜干,瞥见那麻线,心中一动。水鬼帮有很多船,她虽不亲自操持,但见识过好东西。 她走过去,拿起一截麻线,用手指捻了捻,又凑近看了看色泽,抬头对阮大成说: “阮大哥,这线是陈年的吧?看着韧劲还在,但芯子怕是有些脆了,补主帆恐怕不妥,用来补舢板上的小篷布或者编些绳结倒还使得。” 阮大成讶异地看她一眼,接过线仔细检查,果然发现有几处细微的霉点,用力一扯,线芯确实不如新线强韧。 他笑道:“郑姑娘好眼力!我急着拿货,倒没细看。亏得你提醒,不然用错了地方,海上起风就麻烦了。” 那笑容里除了赞赏,更多了几分对她“内行”的惊奇和认同。 郑三娘垂下眼,心中既有一丝被认可的甜意,又掠过一抹复杂。 她知道的这些,本不是“落难孤女”该懂的。好在阮大成似乎并未深想,只当她或许在家乡见过类似活计。 她的目光,也越来越频繁地追随阮大成的身影。 看他劈柴时手臂肌肉偾张的线条,看他与村人谈论下次出海计划时眼中闪烁的光,那是对海洋又敬畏又征服的、属于真正跑海人的光芒。 她发现自己不只想在这安稳的院子里,看着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一个更大胆,也更贴合她本性的念头,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她想和他一起,回到海上去。 不是作为需要被保护的累赘,而是作为能与他并肩站在甲板上,看风浪、辨星象、分担船上活计的伙伴。 大海才是她熟悉且能施展的天地,尽管那段过往充满血腥与黑暗,但对海洋本身的熟悉和某种程度的掌控感,早已刻入她的骨髓。 若能洗去过往,以新的身份,和阮大成这样的男人一起,跑一条干净的正经船……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海妖的歌声,充满了难以抗拒的诱惑。 她对阮澜语的示好,对阮阿婆的恭顺勤快,固然有讨好的成分,但更深层里,她明白,若想长久地留在阮大成身边,乃至达成与他一同出海的愿望,获得这一老一少的接纳至关重要。 她耐着性子,学着用轻柔的语调和小女孩说话,托阮大成带回来一些小玩意儿给她,虽然阮澜语大多时候只是默默接过,并不十分亲近。 这一日傍晚,阮大成从村里铁匠铺取回新打好的几枚大鱼钩,坐在院中石凳上细细打磨。 郑三娘端了碗刚烧开的茶水过去,轻轻放在他手边。 “阮大哥,歇会儿,喝口水。” 阮大成抬头,见她额角有一缕碎发被汗水粘住,脸颊因灶火熏烤而微红,比起初来时那副惨白惊惶的模样,多了几分鲜活气。他心中微动,接过碗,道了声谢。 郑三娘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拿起筐里未补完的一小块渔网,低头继续编织。 夕阳的余晖给两人镀上一层暖金色,院中只剩下打磨铁器的沙沙声和穿梭引线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郑三娘像是随意提起般,轻声道:“阮大哥,你下次出海……定在什么时候?” 阮大成手上动作未停:“等这波寒流过去,东南风起来,大概还得十来天吧。怎么?” “没……没什么。” 郑三娘手指微微一顿,声音更低了,“就是觉得……海上虽然险,但天地开阔。阿婶和澜语……定是日日悬心。” 阮大成叹了口气:“是啊,跑海的,家人都提着心。可这就是讨生活的路。” 郑三娘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和试探: “若……若船上多个人手,能帮着看看风向、递递东西……是不是能好些?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周全些。” 阮大成闻言,手中动作停了下来,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郑三娘却不再说话,只是脸颊越发红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网线。 这话里的意思,阮大成听懂了。 他看着她低垂的、染上红晕的侧脸,和那双虽然紧张却并未闪躲的手,心中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 一个落难女子,不想着在陆地上寻求安稳,反而流露出对海的向往,甚至隐晦地表达了想与他同行的意愿……这胆识,这心思,与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重新拿起鱼钩,继续打磨,但动作慢了许多。 半晌,他才低声道:“海上辛苦,风吹日晒,不是女子该受的。” 郑三娘却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怕辛苦。”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补充,“在船上那两日……我觉得,海上的日子,虽然难,但也……快活。” “快活”二字,她说得极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阮大成心湖。他想起她之前辨认麻线时的眼力,修补渔网时的灵巧,还有此刻眼中那份不同于寻常渔家女子的、混合着怯懦与坚韧的复杂光彩。或许……她真的与旁人不同? 他没有再说话,但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夕阳余晖与沉默的劳作中,悄然改变了。 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与情愫,如同海面上逐渐升起的薄雾,缓缓弥漫开来。 东厢房的窗户后,白未晞的目光掠过院中这对男女被夕阳拉长的、似乎依偎在一起的影子,又平静地移开,落在手中书卷的一行字上。 第 424 章 出海 入了腊月,海上的风浪温顺了些。 阮大成掐算着日子,与熟悉的福船管事通了消息,定下了腊月初十后启程,跑一趟相对近便的航线,往浙南沿海的温州一带运送些闽地特产,并带回些当地货物,预计半月可返。 这样既能赶在年前再赚一笔,又不至于耽误家里过年。 带郑三娘上船的事,阮大成思忖了几日,还是决定试试。 他找到那位相熟多年的福船管事老许,递上精心准备的几条上好鱼干和一小坛酒,诚恳道: “许叔,这次想带个人。是我上次救下的那个女子,手脚勤快,眼力也好,能帮着料理些船上杂务、看看货物。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也想着靠双手挣点安身钱。您看……” 老许掂了掂鱼干,又看看阮大成恳切的脸。 阮大成为人踏实可靠,在船上干了多年,是老伙计了。带个女帮手上船虽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尤其这种短途。 他沉吟片刻:“大成,你知道规矩,船上不能有是非。” “许叔放心!” 阮大成连忙保证,“郑姑娘最是安分懂事,绝不给您添乱。就是求个活路,挣口饭吃。” 老许最终点了头:“行吧,你带来看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不合宜,或是惹了麻烦,咱们可不会同她客气。” “晓得的,多谢许叔!” 阮大成松了口气。 出发前夜,郑三娘既兴奋又忐忑。兴奋的是终于能回到海上,那是她骨子里熟悉的地方。 忐忑的是要面对完全陌生的正经船队和船员,必须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 阮阿婆得知儿子要带郑三娘出海,眉头皱了许久,最终只叹了口气,对阮大成低声道:“你心里有数就好。海上不比家里,多照应着点人家姑娘,别亏待了。” 阮澜语知道爹爹又要走,小嘴撅得老高,但听说郑姨也要去,还要帮着爹爹干活,心里的别扭奇异地减轻了些,只是拉着爹爹的衣角,小声说“早点回来”。 腊月初九,天未亮,阮大成便带着郑三娘,搭上前往涵头港的顺路船。 白未晞那日也起了个早,站在院中,看着两人在熹微晨光中匆匆离去的背影。 郑三娘回头望了一眼小院,目光与白未晞平静的视线对上,心头又是一紧,慌忙转回头,紧跟阮大成的步伐。 阮大成所上工的福船是一艘中型货船,比阮大成自家的小船大了数倍不止。 船上除了管事老许、舵工、缭手、碇手等核心船员,还有七八个像阮大成这样的“客伙”,即随船带货或做帮手的散工。 郑三娘的到来引起了一些好奇的目光,但在阮大成的引见和老许的默许下,众人见她模样清秀、低眉顺眼、手脚麻利地帮着搬抬些轻便货物,也就渐渐接受了。 阮大成特意将她安排在自己附近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休息,平日里也多带着她,教她辨认船上各部名称、学习绑扎货物的手法。 航程起初颇为顺利。冬日近海风浪不大,天空时常是干净的湛蓝。郑三娘很快适应了船上的节奏。 她确实“眼力好”,能提前发现帆索的细小磨损,提醒缭手加固。也能根据水色和云层变化,隐约判断前方天气。 她干起活来不惜力,擦洗甲板、整理货舱、甚至帮着厨下清洗碗筷,都做得井井有条,安静而高效。 闲暇时,她便安静地坐在一旁,看船员们修补渔具、谈论见闻,偶尔阮大成过来,低声与她说几句话,或是递给她一块船上发的干粮。 她的这些表现,渐渐赢得了船上大多数人的好感。 连最初有些挑剔的老许,也私下对阮大成说:“你这带来的姑娘,倒是个能吃苦的,比有些汉子还顶用。” 当他们航行至中途时,一日午后,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阴云密布,狂风毫无征兆地卷起巨浪,拍打着船身,发出骇人的巨响。 福船在波峰浪谷间剧烈颠簸,甲板上霎时间忙乱起来。船员们呼喝着降帆、固定货物,应对突然袭来的风浪。 郑三娘多年水匪生涯练就的、对大海变幻的本能反应迅速压倒了伪装出来的怯懦。 她没有像其他不惯风浪的客伙那样躲进舱内,反而死死抓住船舷边的绳索,努力稳住身形,目光不断扫视着甲板上的情况。 她看到一处绑扎货物的粗麻绳在剧烈摇晃下松脱了一角,货包眼看就要滑落,而附近的船员正忙于应对主帆,无暇他顾。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松开手边的绳索,顶着能把人吹倒的狂风和劈头盖脸的海水,踉跄却迅速地扑向那处险情。 湿滑的甲板让她几乎摔倒,但她咬紧牙关,抓住那松脱的绳头,用尽全身力气,将绳索重新勒紧、打结、反扣!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却是在狂风巨浪中完成的,惊险万分。 就在她刚将绳结最后一股扣死的刹那,一个更高的浪头砸来,船身猛地倾斜,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船舷外甩去! “三娘!” 一声惊怒交加的暴喝在风浪声中炸响。是阮大成! 他一直留意着她,见此情景,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扑过来,在她即将脱手的瞬间,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则险险勾住了旁边的缆桩。 两人被船身的摇摆带得重重撞在船舷上,阮大成闷哼一声,却将她牢牢护在怀里。 浪头过去,船身稍稳。 阮大成低头,看着怀中脸色苍白、浑身湿透、惊魂未定的郑三娘,又惊又怒后怕不已,出口的语气便带上了前所未有的严厉:“你不要命了?!这种时候乱跑什么!” 郑三娘嘴唇哆嗦着,看着阮大成眼中未散的恐惧和关切,听着他语气里的焦灼,自然明白这严厉背后的紧张。眼眶一热,泪水混着海水滚落下来。 “我……我看绳子松了……”她哽咽道。 阮大成看着她狼狈可怜的模样,再看看那处已被重新捆扎得结实无比的货物,满腔后怕渐渐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 刚才她那矫健利落的身手,那面对危险时的镇定果决,绝不是一个寻常落难孤女该有的…… 但他此刻什么也没问,只是将她扶稳,粗声道:“先回舱里去!这里太危险!”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浪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才渐渐平息,好在人员无碍。 经此一事,郑三娘在船上众人眼中的分量又重了几分。而她和阮大成之间,更亲密了。 危难时刻下意识的舍身相护,生死关头的紧张与后怕,还有那无需言明的、对彼此不同寻常之处的隐约感知与默契…… 接下来的航程里,阮大成对郑三娘的照顾更加细致,却也更加自然。 他会自然而然地将自己分到的、稍好一点的饭食拨给她一些。 会默默将自己的厚袄子披在她肩上。会在她凝望海面出神时,低声与她讲述这片海域的传说与航行要点。 而郑三娘望向阮大成的眼神,也越发依赖、感激,以及一丝越来越难以掩饰的、带着仰慕的柔情。 半个月的同舟共济,海上日升月落的相伴,危机时刻的生死相依,让两颗心悄然靠近。 腊月二十五,福船满载着温州的货物和些许盈余,平安返回涵头港。 当阮大成和郑三娘带着分得的酬劳和特意采买的年货,再次踏上湄洲屿的土地时,两人之间的气氛已与半月前离开时截然不同。 并肩而行时,手臂偶尔不经意的触碰。目光交汇时,那瞬间亮起又迅速掩饰的暖意。还有阮大成提起“回家”时,郑三娘眼中一闪而过的、对那个小院的归属感……都无声地诉说着这半月航程带来的改变。 他们带回了年货,也带回了海上共同经历的风浪与悄然滋长的情谊,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年。 第 425 章 过年 两人还未走近阮家小院,便听见阮澜语清脆的笑声和阮阿婆含着笑的呵斥:“慢点跑,看摔着!” 院门半掩着,灶房的烟囱正冒出袅袅青灰色的炊烟,空气中隐约飘来炖煮海货的咸香。 阮大成推开院门,洪亮的嗓门带着笑意:“阿娘!澜语!我们回来了!” 正在院里跑着的阮澜语猛地刹住脚,转头看见爹爹,欢呼一声就扑了过来:“爹!” 阮阿婆也从灶间探出身,脸上是实实在在的喜悦:“可算回来了!” 阮大成一把抱起女儿掂了掂,放下澜语,他才注意到东厢房的门开着。白未晞正立在门内阴影处,静静看着他们归来。 她依旧是那身麻衣布裙,背着竹筐,似乎正要出门,或是刚从外面回来。 阮大成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这位清冷的白姑娘,年关将近,或许已经离开,去往别处,或是回她的“家”了。毕竟,哪有外乡人独自在偏僻海岛过年的道理? “白姑娘,你还在啊?” 他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随即觉得有些不妥,忙补上一句,“我们回来了!” 郑三娘跟在阮大成身后进来,看到白未晞的瞬间,心头也是猛地一跳。 这尊“煞神”竟然还没走?她不是“路过”吗?年都不回去过? 她连忙低下头,掩饰眼中的惊疑。 白未晞的目光在阮大成脸上惊讶的表情和郑三娘下意识绷紧的肩膀上掠过,神色平静如常。 “嗯。”她应了一声。 阮大成见她并不多说,心中生出几分同情。原来白姑娘竟是孤身一人,连年关都无处可归。 他立刻道:“那正好!就在咱们这儿过年!人多热闹!阿娘,你说是不是?” 阮阿婆擦了擦手走过来,先是对郑三娘温和地点点头,示意她将东西放下歇息,然后才看向白未晞。 眼神里带着老人家特有的宽和:“白姑娘不嫌弃咱们渔村简陋,愿意留下过年,是咱们的缘分。只是粗茶淡饭,怕怠慢了姑娘。” “不会。”白未晞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疏离,“阿婆费心。” 郑三娘在一旁听着,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她偷偷抬眼,瞥见白未晞深黑的眼眸似乎无意间扫过自己。 阮大成并没注意到郑三娘的紧绷,他兴冲冲地开始卸下肩上的包袱:“阿娘,澜语,快来看,我们带了年货回来!” 阮澜语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围着爹爹打开的包袱打转。 郑三娘也稳了稳心神,将布匹和零碎篮子放在堂屋的方桌上,柔声道:“阿婶,这布料子还算细密,给您和澜语裁衣裳。这糖给澜语吃。” 阮阿婆摸了摸布,又看看郑三娘虽然难掩疲惫却比离家时红润了些的脸颊,眼中笑意加深:“你有心了。这趟海上辛苦吧?快坐下歇着,喝口热水。” 她转身去灶间倒水,又吩咐阮澜语,“去把你白姐姐前几日换给咱家的红枣拿几颗出来,给你郑姨泡水。” “哎!” 阮澜语应着,跑去里间。她对郑三娘的态度比之前自然了些,大概是因为爹爹平安归来,也因为郑三娘给她带了小礼物。 白未晞看着阮家人忙碌、欢喜地归置年货,听着阮大成略带夸张地讲述海上见闻,目光偶尔落在郑三娘身上。 她能察觉到这个女子比离开前似乎更加……“融入”了。 接下来的几天,湄洲屿的年味随着海风一天天浓了起来。 阮阿婆开始带着大家大扫除。郑三娘干活极其卖力,爬上爬下擦拭梁柱窗棂的灰尘,冲洗院中石板。 阮澜语也拿着小扫帚跟在后面,叽叽喳喳。 林默有时也会过来,顺道教阮澜语多写几个字,或是向白未晞请教些草药问题。 年货的归置和使用,也让郑三娘再次显露出一些不寻常的“见识”。 比如阮大成带回来的那坛“梨花春”,她开坛闻了闻,便说: “这酒是用了粳米和泉水,曲也好,存上小半年,入了春喝更醇。” 阮大成讶异:“三娘懂酒?” 郑三娘眼神一闪,低头轻声道:“以前……家里阿爹爱喝,听他说过一些。” 腊月二十九,是渔村约定俗成祭海和祭祖的日子。 清晨,阮阿婆备好了三牲(一只鸡、一方肉、一条鱼)和果品、米酒,由阮大成捧着,带领全家前往村东头面海的小小海神庙。 庙宇简陋,香火却旺。 许多村民都已聚集在此,人人面色虔诚。 阮大成恭恭敬敬地将供品摆上,点燃香烛,带着家人跪拜,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出海平安、家宅安宁。 白未晞没有跪拜,只是静静立在人群稍远处,望着那被烟火熏得黝黑模糊的海神像。 她看着阮大成严肃的侧脸,阮阿婆阖目喃喃的嘴唇,阮澜语学样的认真,以及郑三娘。 她跪在那里,姿态恭敬,低垂的眼睫却颤动着,不知在向哪路神明祈求。 祭海之后是回家祭祖。 祭祖完毕,便是真正开始准备年夜饭的时候。阮阿婆拿出了看家本事,指挥若定。 郑三娘成了主要帮手,杀鸡褪毛,刮鱼鳞,剁肉馅。阮澜语负责看灶火和递东西。 白未晞被阮阿婆安置在堂屋,说是客人不能动手。 过年的渔村,走动拜早年的人也多了起来。 有相熟的婶娘过来送自家做的年糕或炸枣,看见阮家厨房里郑三娘忙碌的身影,阮大成在一旁笨拙地帮着递柴火,两人之间流淌着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便忍不住打趣。 “大成,今年家里可热闹了!多了个能干人帮手,阿婆可轻松多了吧?” 一个快嘴的妇人笑着朝阮阿婆挤眼。 阮阿婆呵呵笑着,不置可否,手里不停:“都是孩子们懂事。” 另一个婶子更直接些,对着正在切腌肉的郑三娘道:“郑姑娘真是手巧,瞧这肉片切的,薄得能透光!往后谁娶了你,可是有福气咯!” 说完,意有所指地瞟了阮大成一眼。 阮大成闹了个大红脸,粗声粗气地咳了两声,低头猛劈一根柴。 郑三娘切肉的手顿了顿,耳根泛起红晕,却强作镇定,细声道:“婶子说笑了,是阿婶教得好。” 暮色四合时,阮家堂屋的方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 居中是一大海碗象征“年年有余”的全鱼。 周围簇拥着芥菜炒虾米、紫菜海蛎煲、腌肉炒笋干、清炒芥蓝,还有一大盆寓意“团圆”的鱼丸汤。 主食是掺了红糖的糯米饭和蒸年糕。酒是温过的“梨花春”。 阮阿婆坐了主位,阮大成和阮澜语坐在一边,郑三娘被阮阿婆拉着坐在了另一边,紧挨着阮大成。白未晞坐在阮阿婆对面。 “来,都举起杯,” 阮阿婆脸上洋溢着一年到头最舒心的笑容,“不管是家里人,还是客人,今儿个坐在这儿,就是缘分。旧年不管有什么难处,都过去了!盼着新年,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粗糙的陶碗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米酒香甜,入喉微暖。 阮大成大声应和:“平平安安!” 给阮澜语夹了个最大的鱼丸,又很自然地夹了一筷子鸡腿肉放到郑三娘碗里。 郑三娘小声说了句“谢谢阮大哥”,头埋得更低了些,嘴角却弯起柔和的弧度。 夜深,守岁的习俗在渔村并不严格。 阮澜语早已窝在阿婆怀里睡得香甜。阮大成将女儿抱回床上,又陪他阿娘说了会儿话。 郑三娘收拾完碗筷,洗漱后,也默默回了她那间小隔间。 白未晞早已回到东厢房。她没有点灯,只是坐在窗前。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极轻微的“吱呀”声,是堂屋通往隔间的那扇小门被推开。 郑三娘悄步走出,贴着墙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面朝东方。 那是大海,也是闽江口、福州城的方向。 那身影在冰冷的夜气中微微发抖,良久,才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混合着迷茫与决然的叹息,又悄悄退回门内。 第 426 章 春动 正月里的海风,已不似之前的凉。 湄洲屿的年味随着最后一声零落的爆竹响,彻底融进了日常的潮汐与炊烟里。 滩涂上赶海的身影又重新变得密集。 阮家小院里,郑三娘的地位悄然稳固。 她不再仅仅是“被救回的落难人”,而成了阮阿婆得力的帮手,阮澜语口中虽仍带着点生疏、但已会自然唤出的“郑姨”,更是阮大成眼里……那抹越来越亮、越来越暖的底色。 出海归来的那次年夜饭,乡邻的打趣,以及之后日子里那些心照不宣的体贴与守望,已将某种关系无声地锚定。 阮大成开始更加具体地筹划未来。 他与福船管事老许谈妥,开春后稳定跑几趟浙南甚至更北的航线,多攒些钱。 他甚至在某个晚饭后,趁着阮澜语缠着白未晞看贝壳时,低声对阮阿婆提了句:“阿娘,三娘她……无依无靠的,人也实诚勤快。等日子再稳当些,我想……” 阮阿婆停下手中的活计,抬眼看了看儿子在油灯下泛着光亮的、带着希冀和忐忑的脸,又瞥了一眼灶间里正轻手轻脚刷洗碗筷的郑三娘背影,沉默了半晌,才叹了口气: “你是个有主意的。人嘛,看着是不错。只是……来历到底还是不清不楚。海上救的,终究是海上漂来的。你再处处看,也让她再处处。不急。” 阮大成得了阿娘这不算反对的表态,心里已是一宽,重重“嗯”了一声,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这一切,白未晞都看在眼里。 正月十五一过,海上的生计便催人动身了。 阮大成定了正月二十启程,这次跑的是一条往北到明州的稍长航线,来回需月余。 郑三娘自然同去。有了上次的“出色表现”和阮大成的力保,老许那边已无异议,甚至隐隐将她视作半个熟手。 出发前夜,郑三娘将自己的衣物和常用物品仔细打包。 她的动作很轻,脸上没有上次的兴奋与忐忑,反而多了几分沉静。 她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包袱结,又摸了摸贴身暗袋里那几枚一直没敢动用的、水鬼帮特制的信号物。东西还在,冰凉坚硬。 她深吸一口气,将它们往里按了按。这次出去,一定要更加小心。等这趟回来,或许……就能真正开始新的生活了。 正月二十,天色微明。 阮大成和郑三娘再次告别阮阿婆和舍不得爹爹的阮澜语。 白未晞也立在院中,如同上次一样,安静地看着他们。 阮大成冲着白未晞道:“白姑娘,家里和阿娘她们,还得麻烦你偶尔照看!” 白未晞点头。目光掠过郑三娘时,郑三娘下意识地避开了对视,只低声道:“白姑娘,我们走了。” 小船离岛,驶向涵头港,再从那里换乘福船。 几日后的一个晌午,福船缓缓靠向明州港。 船只靠稳,搭好跳板,管事老许宣布装卸货物和采买补给需要两日,众人可轮流上岸歇息、办事。 阮大成和郑三娘得了半日空闲。 “三娘,我带你去城里逛逛?明州城可比咱们那儿热闹多了,有好多你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阮大成兴致勃勃,他想给郑三娘买点像样的东西,一支簪子,或是一块好料子。 郑三娘心里也好奇,但她更谨慎:“人太多了,阮大哥,咱们就在码头附近转转吧,别走散了。” 两人便随着人流,在码头区熙攘的街道上慢慢走着。 郑三娘依旧穿着朴素的旧衣裙,低着头,跟在阮大成身侧半步之后,小心地避开拥挤的人潮和往来的货担。 阮大成则像座小山似的,不时为她挡开碰撞。 就在他们经过一家专卖闽地干货、海产的铺子时,郑三娘下意识地朝里面瞥了一眼。 铺子门口挂着成串的目鱼干、紫菜,伙计正高声招揽客人。 这一瞥,她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铺子里,一个正在弯腰查看一筐虾皮的汉子,侧脸对着门口。 那黝黑的皮肤,左颊一道被海风侵蚀出的深刻皱纹,还有耳后那道她再熟悉不过的、被渔网勒出的旧疤……是水鬼帮里专跑闽浙线销赃、顺带打听消息的“灰鼠”! 郑三娘猛地低下头,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阮大成的衣袖。 阮大成察觉她的异样,低头关切地问:“怎么了?不舒服?” “没、没什么,”郑三娘声音发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就是……有点闷,人多。” 她强迫自己放松手指,不敢再往那个方向看,拉着阮大成就想快步离开。“阮大哥,我们……我们去那边人少点的地方吧。”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欲走的刹那,铺子里的“灰鼠”似乎也完成了交易,直起身,随意地朝门口扫了一眼。 熙攘的人群中,一个高大汉子身边那个低头疾走的女子侧影……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 “灰鼠”的眼睛倏然瞪大,手里的虾皮差点掉在地上。 他盯着那个即将被人流淹没的背影,尤其是那女子慌乱中无意识抬手拢发时,腕间露出的一小截,一道很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旧疤,是早年练分水刺时留下的! 三……三娘子?! “灰鼠”怔住了。 帮主郑彪的亲妹妹,水鬼帮昔日的“三娘子”,不是据说前几个月在漳州外海做那单“买卖”时,遇到风暴,连人带船都沉了,尸骨无存吗?帮主私下不知派了多少人悄悄打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都以为喂了鱼虾! 怎么……怎么会出现在几千里外的明州港?还跟在一个看起来像普通跑海汉子的男人身边? 他猛地回过神,也顾不上再仔细辨认,更不敢贸然上前。 三娘子既然活着却不回帮里,还这般打扮,跟在个陌生男人身边,必有蹊跷! 说不定是……落到了对头手里?或是……自己有了别的打算? 无论如何,这是天大的发现!必须立刻报回去! “灰鼠”再不敢耽搁,身子一缩,像条真正的灰鼠般,敏捷地钻进旁边一条堆满货包的狭窄巷道,眨眼消失了踪影。 他得立刻去找在明州港的暗线,用最快的渠道把消息传回闽江口老巢! 另一边,郑三娘拉着阮大成几乎是小跑着离开那片区域,直到挤进一条相对僻静些的后巷,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出冷汗。 “三娘,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真病了?” 阮大成扶住她,满脸担忧,伸手想探她的额头。 郑三娘抓住他的手,冰凉的手指让阮大成一惊。 “没、没事,”她强自镇定,挤出一点笑容,“就是刚才好像看到个……像以前老家欺负过我的无赖,吓了一跳。可能……是我看错了。” 她说着,眼神却控制不住地飘向来路,充满了惊惧。 被看见了!一定被看见了!“灰鼠”那双贼眼,最是毒辣!他肯定认出来了!就算没百分之百确定,也绝对会报上去! 怎么办?哥哥郑彪如果知道她还活着,却在外面跟了个男人,还“乐不思蜀”……以他的脾气和对这个妹妹复杂的控制欲,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他一定会派人来查,来抓她回去!甚至可能……迁怒阮大成!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刚刚萌芽的安稳生活,身边这个给予她温暖的男人,阮家小院里那点微光……眼看就要被黑暗吞噬。 “阮大哥,”她猛地抓住阮大成的手臂,力道大得让他诧异,“我们……我们能不能早点回去?我……我忽然心里慌得很。” 阮大成虽然疑惑,但见她神色是真的惶恐不安,只当她是被吓到了,连忙安抚:“好好好,不逛了,咱们这就回船上去。别怕,有我在呢。” 他们回到船上时,郑三娘的心依旧沉在冰窖里。 她借口有些不适,早早进了分配给她的那个狭小舱位,蜷缩在角落,身体微微发抖。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千里之外的闽江口,水鬼帮盘踞的河神庙老巢。 一只不起眼的信鸽扑棱棱落在庙后的鸽笼。 值夜的小喽啰取下竹管,看清上面的暗记,不敢怠慢,连忙送去给还没睡的二当家。 二当家拆开密信,就着昏黄的油灯一看,脸色骤变,霍然起身,连外袍都来不及披,就疾步冲向郑彪独居的后院。 “大哥!大哥!有消息!明州来的急信!” 二当家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惊疑而变调。 郑彪正在独自喝闷酒,闻言皱眉,接过那张小小的、写满暗语的纸条。 他只扫了几眼,捏着纸条的手指猛然收紧,酒意瞬间清醒! 纸条飘落在地,上面只有几个扭曲的字迹。 “明州港,见疑似三娘子,随一汉子,未敢惊动,速禀。” 三娘……还活着?! 郑彪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的狂喜,随即又被更深的惊怒和猜疑覆盖。 活着?活着为什么不回来?跟了个汉子?什么意思?私奔?被挟持? 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翻滚,最后汇成一股冰冷的暴怒和急切的冲动。 他猛地踹翻身前的矮几,酒壶碗碟摔了一地。 “备船!” 郑彪低吼,眼中布满血丝,“挑最机灵、手脚最干净的几个兄弟!跟我去明州!立刻!马上!” 他必须亲眼看到!必须把三娘带回来!问清楚!还有那个男人……不管是谁,敢碰他郑彪的妹妹…… 河神庙在深夜里被一种突如其来的、紧张而诡秘的气氛笼罩。 几条快船悄然解缆,融入闽江口沉沉的夜色与雾气之中,朝着东北方向,明州港,疾驰而去。 海上的夜,无星无月。潮湿的冷风穿过福船船舷的缝隙。蜷缩在黑暗舱室里的郑三娘,在噩梦中辗转,冷汗涔涔。 而远方的海面上,几道鬼魅般的船影,正劈开波浪,朝着她刚刚触摸到的一点暖光,无声逼近。 第427章 想不通 明州港传来的消息,在水鬼帮帮主郑彪的心底激起了滔天巨浪。 但这浪涛之下,在最初的被冒犯的暴怒之后,接下来涌上的便是混杂着狂喜、惊疑、担忧和一种兄长特有的、焦灼的责任感。 郑彪独自坐在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迷信的纸边,指尖微微颤抖。 三娘……还活着。 这个消息本身,就足以让他眼眶发热。 父母早亡,他几乎是又当爹又当妈,在刀口舔血的环境里把妹妹拉扯大。 三娘虽有些机灵狠辣的手段,但在他心里,始终是那个需要他护着的小妹。 之前传来她可能葬身鱼腹的噩耗时,没人知道他心里经历了怎样的煎熬和暴怒,却又不能在手下面前完全失态,只能将一腔悲愤发泄在更凶悍的扩张和查探上,私下里不知派出了多少人在那片海域搜寻。 如今,峰回路转,人居然在千里之外的明州出现了! 狂喜过后,便是排山倒海的疑问和揪心。 他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活着却不回来?甚至没有只言片语传回?是身不由己,还是……她自己不想回来? 想到后者,郑彪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知道妹妹性子野,有主意,不像寻常女子。 帮里的生活刀光剑影,他其实并不真心愿意让她一直陷在这里,也曾模糊地想过或许哪天给她找个稳妥的归宿,远远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那得是他亲自把关、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归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莫名其妙跟了个不知底细的男人,音讯全无。 “跟个野男人跑了”。这种可能性的猜想,比“被挟持”更让他感到一种复杂的刺痛和失落。仿佛自己小心翼翼守护了多年的珍宝,突然自己长脚跑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还有,那个男人是谁?什么来路?对三娘是真心还是假意?会不会是别的帮派下的套?或者干脆就是仇家,用三娘来牵制他?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中盘旋,每一种可能性都让他坐立难安。 作为兄长,他迫切想知道妹妹是否安全、是否受了委屈。作为帮主,他必须判断这是否是针对水鬼帮的阴谋。 “灰鼠”的后续禀报让他稍微冷静了些。三娘上的是一艘名为“顺风号”的福船,他们在明州的普通船只跟不上远洋福船,这很正常,怪不得手下。 想到这里,郑彪将二当家叫了过来:“人跟着一条叫‘顺风号’的福船北上了,咱们的船跟不上。而且,”他顿了顿,语气凝重,“情况不明。三娘为何不自行归来,为何与一陌生男子同行,是自愿还是被迫,尚不清楚。贸然行动,恐生变故。” “老二,”郑彪看向二当家,“你亲自安排,令我们在福州、连江、长乐、福清、涵头、黄崎……所有闽地重要港口的兄弟。记住,是所有的兄弟和眼睛,给我像篦子一样篦过去!” 他拿出一张粗糙的沿海舆图,手指重点戳在几个港口位置: “‘顺风号’是条跑南北货的正经商船,它总要回来卸货、补给、休整。它的船号、特征,灰鼠已经报上来了。给我盯死每一个进港的福船,尤其是从北边浙海方向回来的!一旦发现‘顺风号’,或者任何疑似三娘和那男人的身影,不要惊动,立刻用最快的渠道报给我!我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靠岸,停在哪个泊位,船上大概有多少人,那男人长什么样,和三娘是什么状态!” 他的指令清晰而周密,显示出多年掌控一方势力的老辣。 “另外,”郑彪补充,眼神锐利,“让各码头咱们的人,混进力夫、货栈、脚店、茶棚,多听闲话,多留心眼。看看有没有关于那条船不寻常的议论,有没有生面孔在打听什么,或者……有没有类似三娘容貌的女子在港口出现过的传闻。记住,暗中进行,宁可错过,不可暴露!” “是!大哥放心!” 二当家凛然领命。帮里上下都知道三娘子在帮主心中的分量,无人敢不尽心。 “还有,”郑彪叫住正要离开的二当家,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更深的疲惫与担忧,“传话给各处的兄弟,留意的时候……也看看三娘的气色如何,有没有受伤,是不是……自愿跟着那人的。” 最后半句,他说得有些艰难。 二当家重重点头:“我明白,大哥。弟兄们会见机行事的。” 二当家退下后,郑彪又独自坐回椅中,望着跳跃的灯焰出神。 他必须先见到三娘,听她亲口说!至于那个男人……若真是条汉子,对三娘好,或许……或许还能商量。若是心怀不轨,或是逼迫了三娘……郑彪眼中寒光一闪,那便要他后悔来到这世上! 第428章 他不在乎 “顺风号”在北上的航程中,一路顺遂,海风渐暖。 但船上的郑三娘却变得异常沉默,几乎不再踏足甲板欣赏海景,除了必要的活计,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分配给她的那个狭小舱位里,眼神空茫地望着舷板缝隙外单调的、起伏的深蓝。 阮大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依旧这副魂不守舍、惊弓之鸟的模样。连他特意从台州港给她买的、一枚式样简单的银簪子,她也只是勉强笑了笑,握在手里摩挲两下,便心不在焉地收了起来。 这不是简单的害怕。阮大成虽然看上去粗粝,但他心思却并非不细腻。 他想起了她偶尔流露出的、与渔村女子不同的利落身手和某些“见识”,想起了她初来时那份刻意掩饰却依然存在的戒备,也想起了阿娘那句“来历不清不楚,海上漂来的”。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越来越清晰:三娘心里藏着事,很大的事。这事可能关乎她的过去,那“海上漂来”之前的过去。或许……是段不堪的婚事?逃出来的小娘子?或是……沾惹了什么是非,被迫背井离乡?甚至……是犯了什么事? 阮大成在摇晃的船舱里,把这些可能性翻来覆去地想。他心里沉甸甸的,但奇怪的是,并没有多少嫌弃或退却。反而是一种更强烈的保护欲和心疼升腾起来。 她这么怕,一个人扛着,该多难受?如果真是逃出来的,或是惹了麻烦,那她现在跟他在一起,是不是更怕连累他? 他不在乎。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又变得异常坚定。 他不在乎她以前是谁,做过什么。他想跟她过以后的日子,想让她像在湄洲屿小院里那样,眼神里有踏实的光,而不是现在这样,只有惊惧的灰暗。 他要找她聊聊。 航程过半,一个无风的夜晚,海面平静如墨色绸缎,只有船身破开海水发出轻柔的哗啦声。阮大成端着一碗刚熬好、特意多放了姜片的鱼汤,敲响了郑三娘舱室的门。 “三娘,睡了吗?喝点热汤,驱驱寒。” 里面静默了一瞬,才传来细弱的声音:“门没闩,阮大哥。” 阮大成推门进去。郑三娘正抱膝坐在角落的铺位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对面舷壁上晃动的灯影出神。见他进来,她勉强坐直了些。 阮大成把汤碗递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没有立刻离开。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汤碗里热气袅袅上升的轨迹。 “三娘,”阮大成开口,“这趟出来,你一直心事重重。那天在明州港……” 郑三娘捧着温热的碗,指尖微微一颤,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低。 阮大成叹了口气,伸出手,不是碰她,只是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船板上“我知道,你心里有事,可能是不好的事,可能……关乎你以前。” 郑三娘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想否认,却发不出声音。 “你别怕,”阮大成看着她,眼神坚定而包容,“我不问你是从哪里来,以前做过什么。那些都过去了。我只想知道……”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沉,也更认真,“你现在,有没有同我一起过日子、奔将来的心思?” 这句话,激起了郑三娘心中剧烈的涟漪。她看着阮大成写满诚挚的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期待,那股渴望倾诉、依赖、渴望抓住眼前这真实温暖的冲动,几乎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有……”她哽咽着,几乎是用气音挤出这个字,“阮大哥,我有……我想跟你,跟阿婆、澜语,在岛上好好过日子……我……” “那就好!”阮大成眼中爆发出欣喜的光芒,但看到她依旧惨白的脸色和止不住的眼泪,心又揪紧了,“那你到底在怕什么?三娘,你有什么难处,说出来,别一个人憋着!天大的事,咱们一起想法子!你是不是……以前有婚配?还是……家里有什么麻烦?或是……做错了什么事,怕人找来?” 他把她可能最害怕的几种情况,用最朴实的语言直接摊开,没有试探,没有鄙夷,只有“咱们一起想法子”的担当。 郑三娘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是这么好的一个人……这么坦荡,这么温暖。 她张了张嘴,那个压在舌底、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秘密,就要冲口而出。 ‘我不是逃婚的小娘子,也不是普通犯事的人,我是水鬼帮帮主郑彪的亲妹妹,是手上沾过血、见过无数肮脏的“三娘子”,我哥哥现在可能已经在到处找我,他会毁了你,毁了阮家……’ “阮大哥,我其实是……”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铛!铛!铛!!!” 急促而刺耳的铜锣声猛地炸响,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紧接着是管事老许变了调的嘶吼,穿透舱板,回荡在整条船上: “海盗!有海盗!右舷!抄家伙!!” 瞬间,甲板上传来纷乱的奔跑声、呼喊声、物品碰撞声、武器出鞘的摩擦声! 阮大成脸色骤变,豁然起身!所有的柔情和追问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取代。 他一把将还在发懵、脸色惨白如鬼的郑三娘从铺位上拉起来,急促而有力地说道:“待在舱里!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说完,他抄起门边放着的一根备用船桨,深深看了郑三娘一眼,那一眼里有关切,更有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然后猛地拉开舱门,闪身冲了出去,反手将门重重带上! 郑三娘被留在骤然死寂下来的狭小空间里,耳边是外面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惨叫声,船体被钩索搭上的摩擦声! 第429章 未尽之言 铜锣的尖啸还未落下,夜晚平静的海面已被彻底打破。 “顺风号”右舷外的黑暗深处,几点幽暗的灯火诡异地亮起,迅速逼近。 借着微弱的天光,能看出是四五条比福船小得多、却异常狭长灵活的“草撇船”,船头包着铁皮,显然是为撞击和接舷准备。 “稳住!别慌!”管事老许的吼声在夜风中发颤,却竭力维持着秩序,“弓手上前!撒网!准备灰瓶、热水!” 跑南北货的福船是有防备的,除了有少量护卫,水手中也不乏经历过风浪、敢拼杀的老手。 几个弓手仓促间冲到右舷,朝着黑暗中逼近的船影放箭,但颠簸的船身和昏暗的光线让箭矢大多落空,只有零星几声闷响和咒骂传来。 海盗船来得极快,显然熟悉海流与夜袭。一条快船率先撞上“顺风号”船身,发出木头挤压声,船身剧烈一晃。 与此同时,七八条带着铁钩的绳索“嗖嗖”地飞搭上来,牢牢扣住了“顺风号”的船舷和上层结构!点燃了的浸油布团也扔到了甲板上。 “砍绳索!别让他们上来!”阮大成已经冲到了右舷最吃紧的位置,大声喊道。旁边有船员拿着斧头奋力劈砍。 海盗的呼喝声已近在咫尺,伴随着钩索,已有悍勇的海盗口衔短刀,顺着绳索敏捷地向上攀爬!火光中映照出一张张被海风侵蚀、充满戾气的面孔。 “啊——!”惨叫声响起,一个船员被从下方刺出的鱼叉捅中大腿,惨叫着倒地。 接舷战在狭窄的船舷边爆发。刀光、鱼叉、棍棒、斧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疯狂挥舞、碰撞、切入血肉。 呐喊声、怒吼声、金属撞击声、受伤的哀嚎声、落水声混杂在一起,伴随着船只摇晃和血腥味迅速弥漫。 阮大成站在防线的一处缺口。他力大势沉,船桨在他手中既是武器也是盾格,逼退试图跃上甲板的海盗。 一个海盗刚冒头,被他当胸一桨捣中,闷哼着跌回海里。但他并非专职武师,很快肩头也被海盗的短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迅速染红了粗布衣衫。 他恍若未觉,双目赤红,只知道必须挡住。 舱室内,背靠着冰冷木板的郑三娘,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外面每一声喊杀、每一声惨叫都令她无比难受。 阮大成冲出去前那不容置疑的“待在舱里”的嘱托还在耳边,可她如何能安心待着?她听得懂那些海盗呼喝的切口暗号,甚至能从那混乱的厮杀声中,分辨出哪些是虚张声势, 哪些是真正要命的杀招。 她是郑三娘,水鬼帮的三娘子!虽不必事事亲自动手,但自幼在匪窝长大,耳濡目染,加上哥哥郑彪有意让她有些自保之力,也曾请过落魄的武师教过她些拳脚和分水刺的功夫。 那不仅是花架子,是真见过血、在逼仄的船舱和摇晃的甲板上练出来的实战本事。 恐惧和担忧如冰水浸透四肢百骸,可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却在疯狂滋长。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阮大成在外面拼命,甚至可能送命!那个给予她温暖、想跟她过以后日子的男人! “待在舱里!”“天大的事,咱们一起想法子!”这两句话在她脑中激烈交锋。前者是保护,后者是承诺。如果她现在躲在这里,而阮大成有个三长两短……她猛地打了个寒颤。 又是一声清晰的、属于阮大成的闷哼传来,似乎中了招。 就是这一声,彻底压垮了郑三娘最后的犹豫。去他的隐藏!去他的过去!她不能让他死! 郑三娘眼中属于“落难孤女”的惊惶软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绝和野性。 她目光迅速扫过狭小的舱室,没有称手的武器。她一步窜到门边,侧耳倾听了一瞬外面的战况,随即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舱门! 混乱的甲板景象扑面而来。火光摇曳,人影憧憧,血腥刺鼻。她一眼就锁定了阮大成的身影。 他正背对着她,肩头染血,奋力格开一名海盗劈来的腰刀,但侧面另一个海盗正挺着鱼叉朝他肋下刺去! 郑三娘立即疾掠过去,在靠近那名偷袭海盗的瞬间,她矮身避过对方因专注刺杀而露出的肘下空当,右手并指如刀,凝聚着多年练习的寸劲,精准狠辣地戳在那海盗肋下穴位! “呃!”那海盗只觉得肋下一阵剧痛酸麻,气息骤然一滞,刺出的鱼叉力道顿消,方向偏斜。 阮大成刚挡开正面一刀,忽觉侧面威胁骤减,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那偷袭的海盗已踉跄后退,满脸痛苦。 他惊愕万分,还没来得及看清,郑三娘已顺手抄起地上不知谁掉落的一根短木棍,手腕一抖,木棍带着破风声,砸在另一个试图从阮大成侧后方摸上的海盗手腕上!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那海盗惨叫一声,短刀脱手。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郑三娘的动作简洁、有效,带着一种与她那柔弱外表截然不同的、千锤百炼的狠辣与准确。 她没有纠缠 ,一击即退,迅速靠到阮大成身侧,背对着他,低喝一声:“护住左边!” 阮大成大脑一片空白,震惊于三娘突然的出现和这匪夷所思的身手,但生死关头,也顾不上太多。 他立刻调整姿态,与郑三娘形成一个小小的背靠背的防御圈,手中船桨挥舞,逼退正面之敌。 郑三娘手持短棍,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扑来的海盗。她的打法与水鬼帮那些悍匪一脉相承,刁钻狠辣,专攻关节、穴位等脆弱之处,能瞬间使其失去战斗力。 一根普通的短木棍在她手中,时点、时扫、时戳,配合着她灵巧迅捷的步法,竟在混乱中守得自己与阮大成这一小块区域暂时安稳。 她的出现和诡异身手,也让附近几个海盗愣了一下,攻势微滞。但这并未持续太久,更多的海盗涌向更容易抢劫的货舱方向。 海盗显然志在财物而非拼命死斗。他们人数似乎也不占绝对优势。 眼见“顺风号”抵抗激烈,甲板上已经躺倒了好几个同伙,而最重要的货舱一时难以突破,为首的口中打了一声尖锐的呼哨。 “抢值钱的!快!” 战斗的重心瞬间转移。登船的海盗不再执着于消灭船员,而是三五成群,开始疯狂地撬砸那些看起来比较轻便或坚固的货箱,抢夺船员舱室里可能存放的私人物品和钱财。 混乱中,火起,惊呼。 “撤!带上东西,走!”海盗头目见状,再次呼喝。 海盗们如同来时一般迅速,带着抢到的包裹箱笼,纷纷顺着钩索滑回自己的快船,砍断钩索,飞快地融入黑暗之中。 甲板上一片狼藉。郑三娘在最后一个海盗身影消失的瞬间,手中短棍“当啷”一声掉在甲板上。 她喘息着,吹落的发丝被汗水和不知谁溅上的血滴黏在脸颊,刚才那短暂交锋中冰冷的眼神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后怕、茫然,以及看向阮大成伤口时无法掩饰的心疼与惊慌。 阮大成拄着船桨,同样喘着粗气,肩头的伤口疼痛阵阵袭来。他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仿佛变了个人又似乎还是那个三娘的郑三娘,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关切,有震惊,有无数疑问,更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她刚才的身手……绝非寻常女子能有!她到底…… “你……”阮大成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郑三娘却像是被他的目光烫到,猛地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仿佛刚才 那个出手狠辣的女子只是幻影。 管事的呼喊和伤员的呻吟打断了他们之间这诡异而紧绷的沉默。 “快!清点人数!灭火!检查船损!” 阮大成深深看了郑三娘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未问出口的话,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一会再说……现在乱……” 第430章 久一点 海盗船消失在海平面下,留下的是一片狼藉和浓重的血腥气。 “顺风号”上到处是劫后余生的喘息、痛苦的呻吟,以及迅速弥漫开的、对损失和伤痛的愤怒与后怕。 郑三娘深吸几口气,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与血污,眼底的惊惶依旧残留,但更多了一层深沉的晦暗。 甲板上混乱不堪,管事老许正指挥着还能动弹的人。郑三娘默默走到堆放杂物的地方,找出还算干净的布条和船上备用的、所剩不 说着还用手掏了掏耳朵装作有些厌烦的样子,然而表情却是一脸的自豪之感。 我吃了点早饭,便将裴少北的衣服收进袋子里准备去干洗,又在他兜里找到了昨天的罚单,想着自己没事就直接顺道去交了。 阵成,凤无邪手指一划,割破了自己的掌心,将鲜血滴在了阵眼处。 略微让自己缓了一会,庞老太仍旧有些不敢置信的问道,人老了,心便也开始衰退了,然而此时庞老太的心却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澎湃感,那似乎已经达到了一个极点,是升入天堂还是坠落地狱,就看眼前这名少年的回答了。 裴少北的身体颤抖的很厉害,我鼻子发酸,却是落了泪。我们谁也没有再开口,等了一会,一声从急诊室里出来,告诉我们绍翎没事,只是急火攻心,有点心率不稳,休养一段时间就好。 我脑袋里乱乱的,这种可能我不是没想过,可是随即自己就给自己否决了。而且因为刚刚刘娟提及裴梓乐那晚离开的事,也让我有些担心,那个看似清秀实际偏执的裴梓乐会不会惹出事来。 想到这儿,我就开始心慌了起来——毕竟我是不愿意回到那种状态之中的,以前不愿意,现在更加不愿意了。 然后换上干净的衣物,出门时,还不忘去镜子前先臭美一番后,发现身上的着装都比较满意后,这才勾了勾嘴脸,朝着大厅走去。 可能是因为如此,感觉宾白从十岁开始,到二十多岁,样子都没改变太多,庆生当然记得,记得再清楚不过,然而有些东西需要忘记。 棺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蛆虫,整具尸体已经面目全非,内脏器官之类被蛆虫吃掉了大半,骨头上面有密密麻麻的虫洞,像是蜂窝一样,极为恶心,渗人。 亚丹无奈,只能继续转身,把长矛横在身前,地挡在夜辰的全力一击。 见虎岩打起精神,陈羽总算安下心来,作为虎岩忠实拥趸者,拼命为虎岩打气,顺便展现一下自己的聪明才智。 白倩倩刚才在这个奥奇面前,憋了一肚子气,这下要好好的出出气。 它曾亲眼目睹吕斯寒被装进黑色砭石中,后来又看到杨任本人被装进去,自己也一直防着被黑色砭石装进去,但是它就是琢磨不出黑色砭石的装人放入的机关在哪里,要不然,它很想到黑色砭石里面去看看。 “呵呵,我这里最近得了几种品质极好的灵药,您请看。”药店老板从柜台下面拿出来四五个盒子。 因为周鸣本体所在的现实世界的z国,平均人口密度,也不过一百三四十人而已。 是吕子乔,吕子乔下了班准备回去休息,他看起来一脸疲惫的样子,似乎是白天的事情让他有些劳累。 孤云高看到自己浑身被烧焦一片,觉得稀里糊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猜想是杨任搞的鬼,不禁心头火起,落地之后,顺手抓住刚才砸穿在地面的巨石,向水中的杨任狠命砸去。 第431章 惹不起 暖湿的东南风驱散了残冬的寒意,湄洲屿的春日,在咸湿的空气与日渐繁茂的草木间变得真切。 白未晞开始频繁地驾着那艘单桅小船出海。她不再满足于近海叉鱼,一个天色未明的清晨,她驾船驶离了熟悉的航道,向着渔民口中讳莫如深、暗流汹涌的远海区域而去。 那里水深莫测,常有大型鱼群乃至凶猛海兽出没,寻常渔船不敢轻易涉足。 白未晞站在船头,她不需要罗盘。一种近乎本能的方位感与 放好了热水,然后放好了毛巾,霍凌峰慢慢走到了房间,然后轻轻将庄轻轻的睡裤慢慢褪了下来。 生物武器的可怜遭遇让王平在选择所谓的拯救世界之前,先选择拯救身边的人。 借着刚才的空档,他已经将先后两波修士都观察了个遍,里面的重量级人物是不少,不过,真正能得上有扛鼎之力的,即那些具备真一修为的宗主,却是一个不见。 “孩子们”,这声音好似划破了这片空间,传到了我们的耳朵里。 黑杀并不了解主控者繁育的这些蝙蝠人以及诱导标志的功能,才会如此轻松。 她身处在一个名唤春岚大陆的地方,很幸运的,成为四大宗派之一的继承人。 叶枫又屁颠屁颠的跑回来,迎合着张翔:“对对对,没啥了不起的,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而且。。。”没等说完张翔又一飞脚。 “被你抓了我们也认,虎落平阳,只是给个明白话,你怎么这么相信来抓我们的人就是天堂城的?不怕告诉你,我黑杀其实就是天堂城的手下!”看样子走到这一步,黑杀也没什么顾及的,干脆把话挑明了。 所以我们开始陆续和他告别,而我和“姗姗”认真讲道,要好好的呵护对方,别让她的真心受伤。“姗姗”应允了。同时,“姗姗”也问我接下来去哪,我回复先随便去宣城看看,可能今天,抑或明天回家。 张若风也迈步过去,他跟这些‘既想占人家便宜,又背后说人长短’的人实在没法相处。 周公子这一周来,天天晚上堂屋这边的主房和偏房天天跑来跑去的,在林木家里住的也挺舒坦的。 张俊飞带来的人非常多,足足有二三十人,一起高喊起来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公司门口附近几乎都是他们的讨伐声。 “喂”正在我也要跟着玄月他们过去看看的时候,一个略带恼意的声音,将我从跟踪状态中唤了出来。 韩少勋开着车在外面转悠了一夜,一直到凌晨 时分,才精疲力尽地回到了半山别墅。 老实说,李季的技术已经非常成熟,并且形成自己的体系。他有点像克里斯保罗,但得分之间,又有迈克尔乔丹的神韵。 黑神开车,闻人夕坐在副驾驶,手撑在窗子上,微风吹过头发,长发飘动,带着一点懒散,一丝难以言表的诱惑美。 “这个该死的家伙!”李维看着卢迦的背影,他正在仰头喝水,还不忘仔细地抹了抹嘴。这些看上去平常的举动在李维眼里看上去恶心不已,他开始厌恶这个勇敢的士兵,或许是因为嫉妒,但又无可奈何。 李红名不屑一声,从身边蝎子王的眼睛上取下了金色长剑,一脸戒备的看着解千愁。 萧疏月没有和公孙谦出去晃荡的,所以公孙谦只是在永宁侯府陪着萧疏月下了一下午的棋,然后便回去了。 “你是不是不信我会陪你一起死!”墨言玺说着,眼中闪过厉色,想想的没想的冲到光茫之中,不顾一切的将她紧紧的抱在怀里。 第432章 归途疾 海上的航程在日复一日的风帆张合与潮汐涨落中接近尾声。“顺风号”开始折返,向着闽地的海岸线驶来。 然而,归途并未带来预想中的轻松。船舱一角,郑三娘的病,来势汹汹。 起初只是精神萎靡,吃不下饭。阮大成以为她是上次受惊后心绪未平,海上湿气又重,便寻了些船上备着的陈皮、紫苏叶,熬了水让她喝下。 郑三娘顺从地喝了,脸色却越发苍白,眼底的惊惶被一层灰蒙蒙的病气覆盖,整日里昏昏沉沉,时而低热,时而又觉得骨缝里发冷。 “三娘,这样不行。”阮大成见她日渐消瘦,唇上都起了干皮,心急如焚道:“等船到了下一个大港,我带你下船,找个好点的大夫瞧瞧。港口总有医馆药铺。” “不……不用!”郑三娘闻言,猛地摇头,挣扎着想坐起,却又无力地靠回去,声音细弱却带着固执,“我没事……就是累着了,心里有些闷,养养就好……真的,阮大哥,别……别去医馆。” 她怎能去医馆?港口人多眼杂……她不敢想后果。她只盼着船能快点,再快点,直接回到湄洲屿。只有在那里,她才觉得有几分隐蔽的安全感。 阮大成拗不过她,看她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心中更添怜惜与疑惑。 但此时她病重,他也不愿在这个时刻多问多说,只是细心照料。将热粥和鱼汤细细的喂给她,夜里也守在她舱外不远处,留意着她的动静。 可病来如山倒,郑三娘的心病与身病交织。眼看航程不剩几日,闽地的海岸线已在望,她非但没有好转,反而病情骤然加重。高热卷土重来,额头烫得吓人,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不清,嘴里不时含糊地念叨着“快回去……岛上……别让人看见……” “顺风号”终于缓缓驶入闽地一处大港,这是一处位于福清附近的繁忙商港,也是此次货物的一处卸货点。 船身靠上码头栈桥的震动传来时,郑三娘强撑着最后一点清明,挣扎着坐起。 “阮大哥……我们……我们快回湄洲屿……直接租船回去……别在这里耽搁……”她气息微弱,声音断续,手指紧紧抓着阮大成的胳膊。 阮大成看着她的样子,试图安抚,声音放得极柔,“三娘,你听我说,我们先在港口找个大夫看看,开了药,等你稍微好些,我们再回去,好不好?” “不……不行!”郑三娘猛地摇头,干裂的嘴唇开合,眼中是近乎偏执的恐惧,“不能看大夫……不能在这里……快走……求你了,阮 大哥,快带我走!” 她一边说着,一边竟试图自己下床,脚步虚浮,刚迈出一步,便是一个剧烈的踉跄。 “三娘!”阮大成急忙上前搀扶。 然而,郑三娘连日高烧、水米难进,又遭此情绪剧烈波动,心神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被阮大成这一扶,心神稍懈,那强提着的一口气骤然溃散。 她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整个人便彻底软倒下去,失去了意识。 “三娘!三娘!”阮大成骇然失色,连忙将她打横抱起。怀中的人轻得令他心惊,脸颊滚烫,呼吸急促而微弱,任凭他如何呼唤,也没有丝毫反应。 阮大成再不敢有丝毫犹豫,抱着昏迷不醒的郑三娘,踏过跳板,朝着码头人群熙攘的街道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嘶声大喊: “大夫!哪里有大夫?!救命啊!!!” 他魁梧的身躯和满脸的惊惶,加上怀中昏迷不醒的女子,立刻引起了码头众人的侧目。有热心的路人指点方向:“往前街走,拐角有家‘保和堂’!” 阮大成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依言狂奔。 保和堂的招牌映入眼帘。阮大成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惊得堂内抓药的伙计和等待的病患纷纷避让。 “大夫!大夫!快救救她!她烧晕过去了!”阮大成的声音带着颤抖,将郑三娘小心翼翼地放在堂内一张简易的木榻上。 坐堂的老大夫见状,眉头一皱,立刻上前探脉、观色、试额温,又掰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邪热内陷,心神耗竭,兼有旧伤郁结……病得不轻!”老大夫语气凝重,迅速开了方子,让伙计赶紧抓药煎煮,又取出银针,准备施针先稳住病情。 阮大成紧紧握着郑三娘冰凉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大夫的动作。老大夫凝神捻针,银针细芒在郑三娘额际、腕间轻刺。 就在这时,保和堂的门帘又被掀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腰间系着灰扑扑围裙的年轻伙计低着头走了进来。他是是药铺里专门负责跑腿送药的学徒,名叫阿泉。 阿泉正要像往常一样将收来的铜钱交给柜上,然后去后院帮忙分拣药材。此刻见人们围着,便先走了过去,想看看什么情况,有没有急症或需要帮忙的。 他拨开人群上前,目光掠过满脸焦急的阮大成,最后,落在了榻上那个被扶着喂药、面色潮红、双目紧闭的女子脸上。 只一眼,阿泉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 中,僵在了原地。 那张脸…… 阿泉只觉得一股冷意浸透四肢,时间仿佛瞬间倒流,退回七八年前那个血色的黄昏。 腥咸的海风,惊恐的哭喊,刀锋砍入骨肉的闷响,以及……那个站在他们家族货船甲板上,一身利落黑衣、马尾高束、手持滴血分水刺的年轻女子。 她容貌姣好,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扫过跪地求饶的他爹和他伯父,没有丝毫波澜。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伯父哭喊着愿意交出全部货物只求活命时,那女子冷笑着,将手中分水刺毫不犹豫地往前一送,刺入了伯父的胸膛! 伯父的哀嚎戛然而止,眼睛瞪得老大,慢慢倒下去,温热的血溅到了当时只有七八岁、被父亲死死捂在怀里的他的脸上。 第433章 醒了 那是水鬼帮的三娘子!那一带令人闻风丧胆的女匪首!阿泉记得那张脸,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若不是临近的水军赶到,这帮水匪着急离去,他们也将命丧黄泉。 也就是那一次,家里赖以为生的货船连同货物被洗劫一空,伯父和好几个船员惨死。父亲虽侥幸活命却身受重伤,撑了不到一个月也去了,家底也彻底赔光。 母亲日夜啼哭,不久就病倒了,从此药罐不离身。 原本还算殷实的家迅速败落,变卖田产房产,最后,为了给母亲抓药和糊口,他不得不来到这保和堂做学徒伙计,一干就是这么多年。 仇恨、恐惧、家破人亡的痛苦,早已深深刻入骨髓。他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梦里都是那张冰冷的脸和伯父倒下的身影。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会再次见到这张脸! 可是……眼前这个女人? 阿泉的心脏狂跳起来,手心里全是冷汗。他强迫自己再仔细看去。 是她吗?眉眼鼻唇,分明就是记忆中那个女煞星的模样,只是褪去了当年的青涩狠厉,多了病弱和憔悴。 但……穿着?她身上是粗布衣裙,打着补丁,和普通渔家女子别无二致。头发也只是简单地用木簪挽起,有些凌乱。 她身边那个焦急万分的魁梧汉子,一看就是常年跑海的渔人,对她呵护备至,绝非匪类同伙。 难道……只是长得极像?世上真有如此相像之人?还是……水鬼帮的三娘子,金盆洗手,隐姓埋名,嫁作了渔家妇? 这个念头让阿泉浑身发冷。如果是前者,那只是巧合,一场惊悸。如果是后者…… 仇恨的火苗猛地在他心底窜起,烧得他眼睛发红。如果真是她,这个害得他家破人亡、让他沦落至此的仇人,此刻就在这里,毫无防备,病弱昏迷! 但他很快又强迫自己冷静。不能冲动!万一认错了呢?他还有他的母亲,万万不能冲动! 阿泉低下头,掩饰住眼中剧烈翻腾的情绪,装作若无其事地将铜钱交给柜台后的师兄,声音有些发哑:“师兄,钱收齐了。” 然后,他走向后院,但在经过那木榻附近时,还是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再次飞快地瞥了一眼榻上的女子,以及她身边那个满脸胡茬、眼带血丝、浑身透着海腥味和焦灼感的男人。 他没有立刻声张,也没有任何异常举动。多年的磨难早已磨去了他孩童时的冲动,只剩下小心翼翼的生存本能和深藏心底的仇 恨。 他回到后院,蹲在药碾子前,却久久没有动作,耳边是前堂传来的、那汉子低低的、带着哽咽的恳求声:“大夫,她怎么还不醒?您再给看看……” 阿泉的手,慢慢握紧了冰冷的药碾手柄。记忆中的血腥与冰冷,与现实中药草的苦涩气息交织在一起。他需要确认,需要了解更多。 接着煎药的伙计将汤药送了过去,浓稠的汤药灌下去小半碗,又经老大夫一番沉稳的银针疏导,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光景,木榻上,郑三娘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掀开了一条缝。 眼前是模糊晃动的光影,鼻端是浓烈的药味,还有……阮大成那张凑得极近、写满狂喜与未褪惊惶的脸。 “三娘!三娘你醒了?!” 郑三娘只觉喉咙干痛得厉害,她眼神涣散了几息,才慢慢聚焦,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哪儿?”她气若游丝,眼神里本能地升起警惕,试图挣扎,却被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无力感击倒。 “别动!是在港口的保和堂,你晕倒了!”阮大成连忙按住她,转头急切地看向老大夫,“大夫,她醒了,是不是好些了?” 老大夫收回银针,神色并未放松,缓声道:“姑娘是邪热内陷,兼有心气郁结,外感风寒,来势凶猛。此刻热势虽暂退,神识初清,但病根未除,元气大伤。依脉象看,这两日内,恐有反复,若再起高热,便棘手了。” 他捋了捋胡须,语气严肃,“最好留在此处再查看两日。” 郑三娘一听“留两日”,心头猛地一沉,她用力抓住阮大成的袖子,声音微弱却带着哀求:“阮大哥……不……不能留……我们走……回岛上去……求你了……” 阮大成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病痛,更有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惊惶。但他想起她晕倒时那骇人的模样,想起老大夫说的“反复”、“棘手”。他不能拿她的性命冒险。 他反手握紧她冰凉的手指,语气带着安抚:“三娘,听大夫的。你的身子最要紧。大夫说恐会反复,那就绝不能走。我们等你好稳当了,再回去。” “不……”郑三娘还想再说,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潮。 阮大成连忙替她顺气,一边抬头对老大夫恳求道:“大夫,我们听您的,就在这儿观察。只是……我们初来乍到,无处落脚,能否……能否就让她在这医馆里暂住两日?万一有什么情况,您看着也方便,药也及时。该付多少银钱,我 们照付。” 老大夫看了看咳喘不止、虚弱的郑三娘,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罢,后院倒有一间窄间,平日也偶尔收治无处可去的急症穷苦人,可暂住两日。” 阮大成闻言,连声道谢:“多谢大夫!多谢大夫恩德!” 郑三娘无力的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她知道,阮大成决心已定,而她自己,也确实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阮大成小心地将她抱起,跟着伙计的指引,来到后院那间狭窄却还算干净、弥漫着淡淡草药味的屋子。 里面仅有一张简陋的木榻和一张小几。他将郑三娘安顿好,盖上薄被,托了小药童帮忙照看一会。他还需要回去和许管事说一声的。 第434章 凭什么 阮大成匆匆离去,找到了正在码头指挥卸货的管事老许,将情况一五一十说了,脸上满是恳求:“许叔,三娘病得厉害,您看……” 老许看着阮大成焦急的模样,又想到郑三娘上次在船上遇险时的表现,以及平日勤快,叹了口气。 “大成啊,你也知道,船不等人。货卸完,补给了,最迟明日下午就得启程往回赶。” 老许沉吟道,“这样吧,我先把你们俩这趟的工钱给你结了。你留在这儿安心照顾她,等她好些了,你们自己回去就行。多的,我也帮不上了。”说着,他掏出一个小钱袋,掂了掂,递给阮大成。里面是阮大成和郑三娘这趟航程应得的酬劳。 阮大成接过钱袋,很是感激:“多谢许叔!给您添麻烦了!” “去吧,好好照顾着。”老许挥挥手。 …… 保和堂里,阿泉正默默关注着两人。 他亲眼看着阮大成抱着那女子去了后院。那双眼睛充斥着脆弱与惶恐,但那脸型轮廓……与他记忆深处那个冰冷持刺的女匪首,重合度越来越高! 但他反复告诫自己:不能仅凭相似就断定,世上容貌相似者并非没有,何况已过去多年,病容又容易失真。他需要更确凿的信息,需要从那个男人身上找到破绽或印证。 阮大成从后院出来,眉头紧锁,显然满腹心事。他走到柜台前,客气地向老大夫请教了几句关于夜间照料和饮食禁忌的细节。 老大夫一一解答后,阮大成道了谢,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儿,目光扫过药堂里的几个小伙计。像是要询问些什么。 阿泉知道,机会来了。他放下手中的药秤,拿起一块抹布,勤快地擦拭着本就干净的柜台,主动搭话: “这位大哥,您别太忧心。我们先生医术高明,既已允了留观,嫂子定能逢凶化吉。”他称呼得很自然,先用“嫂子”试探一下关系。 阮大成正担心着,闻言叹了口气,脸上的愁容更深:“借小哥吉言。只是这病来得凶险,我这心里实在没底。”他并未对“嫂子”这个称呼提出异议。 阿泉点点头,一副感同身受的样子:“是啊,病来如山倒。大哥是经商的?看您气度,像是常在外行走经商的。” 阮大成摆了摆手,笑容有些苦涩:“小哥抬举了,哪是什么经商的。就是个跑海的苦力,跟着大船南北走走,赚些辛苦钱糊口罢了。” “跑海辛苦,风里来浪里去的,”阿泉顺着话头,语气带着恰 当的钦佩和同情,“不过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跟着,互相照应着,总归好些。看大哥对嫂子这般上心,定是相濡以沫多年了。” 阮大成被勾起了心事,看着后院的方向,眼神柔和了些,但眉头依然未展:“说来惭愧,我们……认识不算太久。”接着,他带着一丝憧憬和坚定,“不过,这次回去,等把她身子养好了,我就打算……把事儿办了,正经过日子。” 阿泉脸上露出理解和祝福的表情,仿佛被这份质朴的情感打动。他一边整理着柜台上的药包,一边像是随口闲聊般,语气自然地问道:“大哥真是重情义的人。嫂子能遇到您,是她的福气。只是……” 他略微迟疑了一下,显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和好奇,“嫂子这身子骨看着不算强健,又跟着您跑海受这奔波之苦,她娘家那边……能放心同意?” 阮大成闻言,脸上的神情黯淡了一瞬,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疼惜:“她……是个孤女。没了娘家,也没别的亲人了。当初就是孤零零一个人落难海上,我才……唉,所以更得好好待她。” 他说得坦然,没有丝毫隐瞒或尴尬,只有对三娘身世的同情和愈发坚定的责任感。 孤女! 阿泉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了。 这两个字烫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脑海里瞬间翻腾起无数混乱的念头,几乎要冲破他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如果她不是“三娘子”,其他也就没再考虑的必要。 若她是,是“三娘子”,堂堂水鬼帮帮主郑彪的亲妹妹,在闽江口一带令商旅闻风丧胆的三娘子,会是孤女?! 荒谬!这简直是他听过最可笑、最蹩脚的谎言! 可……阮大成说这话时的神情,那样坦荡自然,带着毫不作伪的疼惜与怜爱,完全不似编造。这个男人,要么是被蒙蔽到了骨子里,要么…… 阿泉强迫自己冷静,飞速咀嚼着阮大成刚才的每一句话。 “落难海上”……“孤零零一个人”……“认识不算太久”…… 如果,如果她真的是那个三娘子……这一切又该如何解释? 失忆了?阿泉听说过海上风暴可怖,能让人死里逃生却丢了记忆。难道那场导致她“失踪”的风暴,不仅毁了船,也洗掉了她作为水匪的所有记忆和狠戾? 所以她才会像个真正的无助女子一样被救,才会对阮大成这个救命恩人产生依赖,甚至愿意跟他过平凡日子? 或者……是阴谋? 水鬼帮行事诡谲,手段狠辣,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让帮主的妹妹伪装落难,接近一个普通的跑海汉子?图什么?阮大成一穷二白,除了力气和一条命,有什么值得水鬼帮觊觎的? 难道……是这汉子有什么特殊背景自己不知晓?或者,这根本是针对某个更大人物的、更长线布局的一环?让三娘子潜伏在渔民之中,作为眼线或暗桩? 阿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后院方向,眼神复杂难明。他看着阮大成朴实的侧脸,这个汉子还在为“孤女”未婚妻的病忧心忡忡,满心筹划着未来的安稳日子。 如果这是阴谋,那这个叫阮大成的男人,恐怕从头到尾都是一枚可悲的棋子,随时可能被抛弃,甚至被灭口。 又或者……是那种可能?她根本就没失忆,这一切都是伪装!利用阮大成的善良和救命之恩作为掩护,彻底洗白身份,远离帮派厮杀,过上她或许内心深处也曾向往的平静生活?而“孤女”的说辞,正是切断过去、杜绝追查的最好借口。 这个猜测让阿泉更加难以接受! 凭什么!! 第435章 窥听 凭什么?! 一股混合着灼热血气与冰冷寒意的洪流猛地冲上阿泉的头顶,撞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牙关紧咬的咯咯声,握着抹布的手背青筋暴起。 一个水匪,一个手上沾着他伯父和无数无辜者鲜血的凶徒,她想作恶就肆意劫掠杀人,想“好”了就能摇身一变,伪装成可怜兮兮的孤女,博取一个老实汉子的同情与爱怜,然后心安理得地开始所谓的“正经过日子”?! 那他们这些受害者呢?! 阿泉仿佛又闻到了那日甲板上浓重的血腥味,看到了伯父死不瞑目的眼睛,听到了母亲得知噩耗后崩溃的哭声,感受到了家产变卖一空、从受人尊敬的船东之子沦落到药铺学徒的屈辱与艰辛! 多少个夜晚,母亲在病榻上痛苦的呻吟与他内心的恨意交织在一起,做着一场场的噩梦。 他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家业,失去了原本可能安稳的人生。母亲拖着重病的身子,在贫寒中煎熬。而他,日日在这药铺里与苦涩为伴,看着形形色色的病人和家属,却无人知晓他心底埋着怎样血色的过往。 可仇人呢? 仇人却可能正被一个不知情的男人小心呵护着,计划着未来的日子,憧憬着平凡却温暖的渔家生活!她或许还会生下孩子,拥有一个“清白”的家庭,将那段血腥的过去彻底掩埋! 凭什么她能有重来的机会?凭什么她能在造成那么多苦难之后,还能期盼安宁与幸福?而他们这些被摧毁的家庭,却只能在破碎的余生里咀嚼痛苦?! 这不公平!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和最残忍的践踏! 阿泉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抑制住那股想要冲进后院、对着那张病弱的脸厉声质问、甚至撕碎这一切虚伪安宁的冲动。仇恨的火焰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几乎要将他仅存的理智焚毁。 如果她真的在伪装,那这份伪装的本身,就是对所有受害者最恶毒的嘲弄! 阿泉硬忍着,将自己在柜台下的掌心抠出了血,强行定了定心神。 他看着阮大成那张写满诚挚担忧和未来憧憬的脸,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同情,这汉子显然是个好人,却可能被蒙在鼓里,爱着一个满手血腥的骗子。 更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念头——如果真相揭开,这个汉子脸上的笑容和眼中的光亮,会不会瞬间碎裂成比死亡更可怕的绝望?那也是她应得的报应!是她欺骗理应付出的代价! 而一旁的阮 大成此刻满心都是三娘的病,对阿泉的状态并未有过多留意,只是接着出声道:“对了,小哥,这附近可有卖清淡粥饭和干净布巾的地方?” “有的有的,”阿泉清了清嗓子,连忙指路,“出门右拐,巷口‘李婆粥铺’的米粥熬得最烂,适合病人。布巾的话,前面街角杂货铺就有。” 阮大成道了谢,匆匆出门去采买了。阿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眼神变得深沉而冰冷。 他不再纠结于“失忆”或“伪装”的谜团。那些关于人性转变、因果报应的纷乱思绪,在炽烈的仇恨面前显得苍白而迂腐。 他现在要确定的只有一件事:这个躺在后院、被阮大成唤作“三娘”的女人,究竟是不是当年那个水鬼帮的三娘子! 接下来的两日,成了阿泉无声的狩猎与煎熬。 他送药、换热水、传递老大夫的嘱咐。他刻意放轻脚步,压低声音,将自己融入背景,化作一道沉默的影子。捕捉着碎片般的对话与情景。 他听到阮大成在榻边低声絮语,说起湄洲屿的日落,说起家里的老娘和孩子,说起等回去了要给她置办些什么,语气里的憧憬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也听到那女人虚弱却带着哽咽的回应,唤着“阮大哥”,说“连累你了”,说“遇上你是我的福分”。 两人之间那种历经生死患难后滋生出的、质朴而深沉的依恋,做不得假。 一次,阮大成提起上次船上遇海盗时她的勇敢,心有余悸又满是骄傲:“……那时候你冲出来,那几下子,真是把我惊着了,也吓坏了!以后可万万不能这样冒险,什么都比不上你平平安安重要。” 榻上的三娘沉默了片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那也是急了,看不得你受伤。以前……胡乱学过些防身的东西,没想到真用上了。”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掩饰。 阿泉在门外,心中越发肯定。接着是深夜,郑三娘烧得有些迷糊,断断续续地呓语,带着惊惧:“……别过来……哥……不是我……我不想回去……别找他麻烦……”阮大成连忙安抚,她却又清醒了些,紧紧抓着他的手,声音颤抖:“阮大哥,我们快点回岛上去好不好?” 阮大成只当她是病中畏人,加之可能过往有阴影,温言安慰:“好,好,等你好利索了,我们立刻回去。咱们湄洲屿偏安一隅,日子清净。 郑三娘听着阮大成的话,心中也不由的充满了侥幸般的期盼。 阿泉在暗处, 几乎要冷笑出声。 他听来的所有碎片,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凑起来,他基本可以确定,就是她!水鬼帮的三娘子!郑彪的亲妹妹! 阿泉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理智。他不能现在发作。这里是保和堂,有老大夫,有旁人。 他需要一个更稳妥、更隐秘的方式,让这个女匪为自己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最重要的是,不能暴露自己,以免招来水鬼帮的报复。 他强忍着。忍着送药时看到她脸的厌恶,忍着听到他们互诉衷肠时的讽刺,忍着心中那把越烧越旺的复仇之火。 他甚至在阮大成面前表现得更加勤快周到,并且深得阮大成的信任。 “阿泉小哥,这两日真是多亏你了。”阮大成由衷地说,甚至开始跟他商量等三娘再好些,租船回湄洲屿的事情。 阿泉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在冰冷地计算着。 郑三娘的病情在老大夫的调理下已见起色,再起的热度已经退了,虽然还很虚弱,但已能坐起说些话。阮大成脸上的愁云散了不少,开始筹划动身事宜。 第436章 哪里见过 阿泉也开始思考该如何动手。 他在保和堂呆了这么多年,他知道药能救人亦能害人。他也知道如何调配一些东西,让其看起来像是急病复发或旧伤感染…… 他要的是一种她在归途中的“自然”死亡,一种让阮大成和其他大夫都只会归结于“病重不治”或“风寒入骨引发旧疾”的意外。 一个看似柔弱的“孤女”,在旅途劳顿和重病之后,突然病情反复,香消玉殒,多么合理。 夜深了,保和堂寂静无声。前堂只留一盏守夜的小灯,后院更是沉浸在黑暗里。阿泉悄无声息地溜进了药材库房。月光透过窗棂,照亮他苍白而决绝的脸。 他取出几味药,仔细地研磨,混合。脑海中闪过伯父倒下的身影,父亲重伤难医的痛楚,母亲咳出的血痰,自己从云端跌入泥淖的日日夜夜……每一幕,都让他的手更稳一分。 片刻后,他握着一个不起眼的、装着些许混合粉末的小纸包,悄步走向后院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窄间。 窗纸上,映出阮大成趴在榻边睡着的剪影,以及榻上女子朦胧的轮廓。 今夜的阮大成会睡的很熟,毕竟在吃过饭后,他喝了一杯阿泉递过去的茶水。 阿泉停在门外的阴影里,没有立刻动作。杀意已决,但多年底层挣扎养成的谨慎,让他习惯性地想要再排除最后一丝不确定。 尽管心中已九成九认定,但那一丝“万一”,万一真是容貌极度相似、又恰好有些身手的无辜女子呢?自己岂不是成了滥杀无辜的凶手,与当年那些水匪何异? 阿泉定了定神,运起一口气,将声音压得极低,恭敬中带着急切的腔调,对着门缝,清晰地、连续地唤了三声: “三娘子?” “三娘子?” “三娘子……?” 屋内,榻上的郑三娘正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哥哥郑彪阴沉的脸,一会儿是阮大成温暖的笑,一会儿又是冰冷的海水和刀光剑影。 恍惚中,她似乎听到了一个遥远而熟悉的称呼。那是帮里上下对她惯有的尊称,已经许久许久未曾有人在她面前提起。 “三娘子……”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穿透了梦境的迷雾。 紧接着,那压低的声音又传来,“三娘子……帮主让我来找你……” “帮主”这两个字,惊到了郑三娘混沌的意识!帮主……哥哥!是哥哥派人找到她了?! 连日的惶恐 与长久以来对兄长威严的习惯性服从,让她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残存的病体和混乱的神智让她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她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带着惊悸的回应,“哥……哥哥……?” 这两个字又轻又含糊,但落在门外全神贯注倾听的阿泉耳中,清晰的很! 此刻,再也无疑,就是她! 在那一声“哥哥”出口的瞬间,郑三娘的意识瞬间回拢,让她骤然从迷糊中惊醒! 不对!这里不是水鬼帮!阮大哥还在身边!哥哥怎么可能用这种方式、在这种时间、派一个陌生声音来“找”她?是试探?是陷阱?! 她猛地咬住嘴唇,将后续的话死死咽了回去。随即立刻换上一副茫然又带着被惊扰的恼怒与虚弱的语气,对着门口方向,声音沙哑地斥问道: “谁?!谁在外面?!说什么胡话?!什么娘子帮主的……我听不懂!深更半夜的,还让不让人歇息了?!阮大哥!阮大哥!”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推趴在榻边沉睡的阮大成。 阮大成被郑三娘推醒后,迷迷糊糊地抬头:“嗯?三娘?怎么了?做噩梦了?” “外面……外面好像有声音……”郑三娘抓着他的胳膊说道。 阮大成揉了揉眼睛,侧耳听了听,除了夜风声,并无其他。“没有啊,你听到了什么?我睡的太沉了,什么都没听到。”他揉了揉自己脸,替她掖好被角,“别担心,我出去看看。” “别去!”郑三娘拉住了他。不论什么情况,她现在不能让阮大成独自出去。 “应该是我听错了,这几日你一直守着我,累坏了。”郑三娘心疼的看着阮大成,继续说道:“阮大哥,我觉得好多了,天亮后咱们就回去吧!” 阮大成看着精神头已经好了很多的郑三娘,点了点头,“成,明日大早我就去找船……” 门外,阿泉早已在郑三娘喊醒阮大成的瞬间,便迅速离开了后院。回到了前堂角落属于自己的简陋铺位。 阿泉躺在床铺上,黑暗中睁着眼睛。好了,现在,他可以毫无负担地,实施他的计划了。 清晨,阳光透过窗纸,驱散了夜的阴霾,也带走了一些病气。 郑三娘感觉身上松快了许多,也有了力气。阮大成见她气色不错,欣喜不已,“我去码头看看,包条稳妥的小船,咱们直接回湄洲屿,不在这耽搁了。” 郑三娘心中也急切想离开这个让她不安的地方,闻言点头, “好,阮大哥,你小心些。” 阮大成又仔细叮嘱让她再休息会,他等下给她带早食回来,这才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保和堂。 屋内重归安静。郑三娘靠坐在床头,心神却无法安宁。昨夜那声低唤,绝非幻听。 她正心乱如麻地想着,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和熟悉的药罐碰撞声。 “阮大哥让我来送药。” “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阿泉低着头,端着一个小陶罐和一只粗瓷碗走了进来。他将药罐和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低声道:“该喝药了。” 说着,他拿起碗,从陶罐里舀出浓黑滚烫的药汁。药气蒸腾,带着熟悉的苦涩,但似乎……又隐约混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不同于往日的异样气息。 这气息极其微弱,若非郑三娘多年在帮派里打滚,对一些“特殊”药物有过接触,此时定然难以察觉。 她的心猛地一沉,目光迅速扫过阿泉的脸。之前几日,她病得昏沉,并未特别注意过这个跑腿送药的少年。但此刻,在清晨的光线下,这张脸……似乎有一点点模糊的熟悉感? 郑三娘定了定神,没有立刻去接药碗,而是抬起眼,仔细打量着阿泉,“这位小哥……看着有些面善。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阿泉正全神贯注地控制着手腕的稳定,将药碗递向她,闻言手微微一颤,一滴药汁溅了出来,“我自幼在此处当学徒,应当不曾见过。” “是吗?”郑三娘的声音放得更轻,仿佛自言自语,目光却依旧锁着阿泉低垂的侧脸,“可我总觉得……像是在更早以前,一个不太好的地方……好像见过小哥呢。” 第437章 过去了 “说笑了,我日日在此处,您或许是记差了。”阿泉避开了郑三娘的目光,低头说道。 “记差了?”郑三娘的声音更轻,带着病后的虚弱气音,目光却未离开阿泉低垂的脸。 她心中飞速盘算着,阮大哥刚出去不久,码头找船、议价、付定,至少还需小半个时辰。眼前这个叫阿泉的学徒,身形单薄,并非练家子。 自己虽未好利索,但猝然发难,用分筋错骨的手法瞬间制住他、甚至让他暂时失去发声能力,并非没有把握。 但麻烦的是善后。在这医馆内,如何处置他?杀了他?动静太大,血迹、尸体都无法处理。打晕藏匿?太容易被发现,且阮大哥随时可能回来。 想到此处,郑三娘的脑海中,另一个念头猛的闪过:此人今日下药,而非直接叫破身份或引官府来,说明他也有顾虑!他或许也不想将事情闹大,怕牵扯出他自己?或者……他背后并无其他人指使,只是私仇? 想到这里,郑三娘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一分。只要对方也有顾忌,不能立刻撕破脸,事情就有转圜余地。 她看着阿泉再次低头否认,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她慢慢伸出手,却不是去接药碗,而是拿起了榻边小几上阮大成临行前给她倒的一杯温水,小口啜饮,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和嘴唇。 喝完水,她将杯子放回原处,这才仿佛刚注意到那碗冒着热气的药。 郑三娘轻轻蹙眉,声音恢复了那种温顺的、略带歉意的语气:“可能真是我病糊涂了,认错人了,小哥莫怪。”她看了一眼那碗药,说道,“这药……看着挺烫的,先放这儿晾一晾吧,我稍后再喝。有劳小哥了。” 她打算先用“晾药”拖住,等阮大成回来。当着阮大哥的面,这人总不敢再强行灌药或立刻揭穿。 然而,阿泉闻言,端着药碗的手却依旧稳稳定在空中,既没有放下,也没有收回。 他慢慢抬起一直低垂的头,脸上是一种混合着讥诮和恨意的冰冷。他看着郑三娘,嘴角甚至微微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浅笑。 他没有接“晾药”的话茬,反而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直白的、带着挑衅的语气,清晰地问道: “夫人这么小心……是怕这碗药,有什么‘问题’吗?” 郑三娘的手指骤然收紧!她没料到对方在被自己用话带过后,不仅没有顺势而下,反而如此直接地撕开了那层脆弱的窗户纸!他这是……不打算再伪装了? 她心中一紧,但脸上竭力维持着镇定,甚至不悦:“小哥这是什么话?药是大夫开的,能有什么问题?我只是嫌烫罢了。” 阿泉脸上的笑意更深,也更冷。他不再掩饰眼中那刻骨的恨意,直直看向郑三娘强作镇定的脸。 他端着药碗,又向前逼近了半步,弯下腰,几乎将碗沿递到了郑三娘鼻尖下方,那浓烈苦涩的药气中,那一丝异样的味道似乎也更加明显。 “药是大夫开的,但送药的人……可未必安着好心,你说是吗?” 他顿了顿,看着郑三娘瞬间苍白的脸和瞳孔深处无法掩饰的惊悸,带着无尽的讽刺与恨意出声道: “三、娘、子。” 昨夜的人就是他!郑三娘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迅速褪去。他果然就是冲着她来的! 一刹间,一种濒临绝境反而被激起的、属于“三娘子”的凶性与决断立即生出,既然伪装已被彻底撕破,那就…… 她的手,悄悄握紧。身体微微调整了角度,如同蓄势待发的母豹,眼神深处最后一丝伪装的温顺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锐利的寒光,紧紧锁定了近在咫尺的阿泉。 她在瞬间评估着距离、对方的状态、自己残存的气力,以及一击必中、并让他立刻失去行动和呼喊能力的可能性。 但这时,阿泉却直起了身子,他盯着郑三娘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绷紧的身体,脸上的冷笑混合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 他没有再逼近,反而在郑三娘蓄势待发的目光中,做了一个令她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猛地将一直端在手中的药碗举起,仰头,毫不犹豫地将碗中温热的黑色药汁,尽数灌入了自己口中! “咕咚……咕咚……” 喉结滚动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可闻,药汁顺着他嘴角流下少许。 郑三娘蓄满力气的身体僵住了,准备探出的手停在半途,眼中充满了惊疑。他喝了?他把自己怀疑有问题的药,喝了? 难道……药真的没问题?是自己太紧张,闻错了?还是他提前吃了解药? 不对!那味道……虽然极淡,但她分明嗅到了一丝不同于往日汤药的、令人不安的涩气! 那是她以前在一些特殊场合接触过的、某些“不上台面”的东西才会有的气味!她对自己的嗅觉和直觉很有信心。 就在她惊疑不定时,阿泉已经放下了空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他的脸色除了因激动而有 些发红,并无其他异常。 他看向郑三娘,眼神里的疯狂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嘲弄的冷静。 “看,”他哑着嗓子,指了指空碗,“药,我喝了。什么事都没有。”他扯了扯嘴角,“相似味道的东西有很多,药也是如此。” 郑三娘的心沉了下去,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极其迅速地瞥了一眼榻边小几上那个自己刚才喝过水的杯子。清澈的温水,还剩下小半杯。 难道药是幌子,是故意做得气味可疑引她怀疑,而真正要命的东西,下在了她完全不会防备的、阮大哥亲手倒的这杯水里?! 阿泉看着郑三娘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他将手中的药碗不轻不重地放回榻边小几上,发出“咯”的一声轻响。 “药当然没事,”他慢悠悠地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往郑三娘心窝里扎,“有事的是人心,三娘子,是你这双沾满了血的手,是你那颗黑了的心肠!” 阿泉看着郑三娘惨白的脸,继续道:“你以为换了身粗布衣服,装出一副柔弱可怜的样子,就能把过去都洗干净?就能安安稳稳当你的渔家妇,过你的太平日子?” 阿泉向前倾身,激动道:“水鬼帮的三娘子!闽江口谁不知道你的名头?劫船越货,杀人放火!我大伯……就是死在你们手里!胸口被你用分水刺捅了个对穿!血把甲板都染红了!”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积压了太久的恨意和愤怒倾泻而出,“我家好好的船没了,货没了,我爹拖着一身伤,没熬过一个月也去了!我娘疾病缠身,家产变卖一空……这一切都是因为谁?因为你!因为你们水鬼帮!” 郑三娘如坠冰窟,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阿泉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打在她刚刚开始愈合、渴望新生的心上。 她嘴唇哆嗦着,想反驳,想否认,想说那不是真正的她,或者说那都是过去了……可看着阿泉那双被仇恨烧得通红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连她自己都厌恶的、被戳穿后的狼狈与暴戾。 “别说了!早都过去了!你闭嘴!!”郑三娘暴起,她不能让他再说下去!不能让他毁掉她现在所有的一切! 她五指成爪,带着多年练就的本能,凶狠迅捷地抓向阿泉的脖颈!这一下若是抓实了,足以让他瞬间失去反抗能力。 “住手!!!” 一声惊怒交加、如同炸雷般的暴喝,在狭窄的房门口轰然响起! 郑三娘的动作戛然而止,抓出的手指僵在 半空,离阿泉的喉咙只有寸许距离。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门口,阮大成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刚买回来的、用油纸包着的热包子和一小包甜糕。 第438章 不行了 阮大成的眼睛,看向郑三娘那张因凶狠而扭曲的、苍白如纸的脸,还有她僵在半空、蓄势待发的、攻击性十足的手。 刚才他在门外,清晰地听到了里面大部分的对话。 “水鬼帮……三娘子?”阮大成的声音干涩嘶哑,他迈步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郑三娘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回榻边。她看着阮大成那双曾经盛满温和与憧憬、此刻却如同陌生深海般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阮大哥……不是的……你听我解释……”她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 “解释?”阮大成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指向一旁的阿泉,“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水鬼帮?三娘子?劫船杀人?” “他胡说!他污蔑我!”郑三娘尖声叫道,眼泪汹涌而出,“是他!是他要害我!他在水里下了毒!阮大哥,你看这水!这水有问题!”她疯了一样指向小几上那半杯水。 阮大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眉头紧紧拧起。 “这水,”他一字一顿,声音沉重,“是我烧的,我拿进来的。从井边到灶膛,再到这屋里,除了我,没人碰过。”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着郑三娘慌乱失措的眼睛。 “阿泉,从头到尾,根本没碰过这杯水。” “我确实没碰过。”阿泉接话,他心中的恨意和快意不断翻涌。在天光微亮,他起身踏出房门时,破晓的天空令他心中一动,死亡或许并不是最好的惩罚。 她不是把阮大成看得比命还重,重到连亲哥哥和富贵生活都能抛弃吗?那他就毁掉这个!让她也尝尝失去最珍视之物的滋味!于是他扬手,调配好的药粉随风而散。 阮大成没有再追问,他的目光落回自己手中那包已经凉透的甜糕上。 油纸粗糙的触感传来,带着港口集市特有的杂乱气味。 就在一刻钟前,他还在想着,三娘喝了药嘴里苦,买点甜的给她润润。想着等包好船,就带她回家,回到那个有阿娘、有澜语的小岛上去,把亲事办了,正经过日子。 现在,甜糕还在手里,家还在那个叫做湄洲屿的地方,可眼前这个他想共度一生的女人,却突然变成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叫“三娘子”的水匪。 而那些关于郑三娘劫船、杀人的过往,淹没了他构建起来的所有关于未来的、温暖的想象。 她一直在骗他,他居然救了一个水匪。 阮大成手中的油纸包掉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几枚铜板从他松开的指缝间滚出,叮叮当当地散落在泥地上。那包甜糕和包子滚了出来,雪白的表皮瞬间沾满了污渍。 郑三娘被那声响吸引,目光从阮大成空洞的脸上移向地上狼藉的食物。那是他特意为她买的……在她还只是他心中那个需要怜惜的“三娘”时买的。 “阮大哥……阮大哥你听我说!”她挣扎着从榻边扑下,几乎是跪爬过去,抓住阮大成的裤脚,“那些……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是我以前……以前不懂事,跟着我哥……但我早就想离开了!遇见你之后,我就再没想过回去!真的!我发誓!我以后就只是郑三娘,只是你的三娘!我再也不会……再也不会碰那些事了!我们回岛上去,好不好?我们像之前说好的那样……” 她语无伦次地保证着,仰起的脸上泪水纵横,她试图抓住任何一点可能挽回的缝隙。 阮大成低头看着她抓住自己裤脚的手。那双手,曾经在他修补渔网时递过梭子,为他热过汤羹,也在刚才,以他从未见过的狠厉姿态,试图扼住别人的喉咙。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将自己的腿从她手中抽了出来。 动作并不粗暴,甚至有些迟缓,却带着一种无可挽回的疏离和沉重。 “不行了,三娘。”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磨损的船板上刮下来的木屑,“不行了。” 郑三娘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粗布裤脚的触感,心却直直坠了下去。 “你……你说过的……”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你说过……不在乎我的过往……只要我有心跟你过日子……” 阮大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翻涌的惊涛似乎平息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近乎疲惫的哀恸。 “是,我说过。”他承认,声音低了下去,“其他事,都可以……我既然认定了你,就想着护着你,跟你一块儿把日子过好。”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仿佛吞咽着极为苦涩的东西。 “可水匪……不一样。”他终于说出了这个字眼,带着跑海人刻入骨髓的憎恶与忌惮,“三娘,那是水匪啊。” 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了最初的暴怒,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和痛楚。 “你知道我们这些人,最恨什么?最怕什么?就是那些在海上劫道杀人的豺狼!赵伯的儿子,前年连人带船没了,捞 上来时身上都是刀口。村东头李阿婆的独孙,新婚没多久,出去跑船就再没回来,都说遇了匪……这些事,你或许听过,或许……你也见过,甚至……”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不言而喻。他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手背上青筋微凸。 “我过不了心里这关。”他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我一想到……一想到你或许……或许也曾在那样一条船上,对着像赵伯儿子、李阿婆孙子那样的人……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当那些事没发生过,没办法……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看着你,牵你的手,想着跟你成亲,生儿育女……” 他每说一句,郑三娘的脸色就灰败一分。她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辩解、保证、哀求,在他这份基于生存本能和朴素道义的决绝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甚至……是一种更深的亵渎。 阮大成最后看了郑三娘一眼。那目光很复杂,有未消的震惊,有深刻的痛楚,还有一丝残留的、深深的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做出了艰难决定后的沉寂与疏远。 “你好自为之吧。” 他丢下这句话,然后转过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第439章 穿铜板 郑三娘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在弥漫着药味的屋子中断续回响。阮大成的脚步声早已消失,那扇门却还敞开着。 阿泉一直抿着唇看着,此刻,他才缓缓动了动。走到门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回身,看着那个瘫在地上的女人。 “三娘子,”阿泉出声:“我们保和堂清清白白,惹不起你们那些……污糟事。请你即刻离开。” 郑三娘似乎没听清,或者说,她沉浸在巨大的崩溃中,对外界的反应变得迟缓。她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只是抽泣声微弱了下去。 阿泉皱了皱眉,声音提高了一些,“听见没有?收拾你的东西,马上走,离开保和堂。” 郑三娘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斑驳,眼睛红肿,眼神涣散地看向阿泉。 她扯动嘴角,“……满意了吧?看到我这样……看到他这样……你终于满意了吧?” 阿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股翻腾了许久的、混合着仇恨与快意的情绪,并没有预料中那样酣畅淋漓地宣泄,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为复杂、更为冰冷的东西。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满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狼狈不堪的样子,“看着你这样,我是痛快。想到我大伯,我爹,我家破人亡的样子,再看你如今这般,我心里只觉得……还不够。” 郑三娘撑着地面,勉强坐起了身,背靠着冰冷的榻沿,仰头瞪着阿泉,嘶声道:“那你到底还想怎样?他走了,他不要我了……还不够?!”她忽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那你杀了我呀!就在这里!现在!给我个痛快!来啊!反正我活着也没意思了!” 她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绝望和自毁倾向,仿佛死亡已经是唯一可选的、甚至是轻松的解脱。 阿泉却只是看着她,然后笑了笑,带着近乎残酷的清醒:“杀你?”他轻轻摇头,“不。我不会杀你。在这里杀你,脏了地方,也脏了我的手。” 郑三娘充血的眼睛瞪着他,呼吸急促。 “离开吧!”阿泉冷冷的说道,将郑三娘的包袱扔到了她的脚边。 郑三娘看着那个小包袱,她脑中不是没想过直接杀了阿泉泄愤,可她知道,如果她真的那样做了,阮大成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她了。 她捡起了自己的包袱,踉踉跄跄的出了药堂。 阿泉看了眼郑三娘离去的身影,目光投向了药堂外熙熙攘攘的人流,心中暗想: “杀了你,太便宜你了。而且……想杀 你的人,从来就不止我一个。多的是人等着找你。” “你们水鬼帮在海上这么多年,得罪的人,结下的仇家,数不胜数。那些被你们劫过船、杀过亲的人,知道水鬼帮的三娘子落了单,孤零零一个人,病弱无依地流落在这福清港……” “先活着吧!活着体会被心上人当作蛇蝎一样抛弃的滋味,活着感受被过去如影随形、步步紧逼的恐惧……东躲西藏,不知道找到你的会是来带你回去的哥哥,还是来索命的仇家。” …… 阮大成没有在福清港多停留一刻。 他脚步有些虚浮地找到码头,寻了一条即将开往涵头港的客货船,付了钱,便钻进最底层的货舱角落,靠着冰冷的、散发着咸鱼和桐油气味的木桶,闭上了眼睛。他不想看见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船行在海上,轻微的颠簸一如往常。但这一次,船舱的摇晃不再让他感到踏实或归家的急切,反而加剧了他心头那股空落落的、失重般的钝痛。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那些画面:正月二十清晨,微亮的天光下,他和三娘并肩站在湄洲屿的滩涂边,她裹着他给添的厚衣服,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着对这次航行的期待,还有些许紧张的依赖。 他记得自己当时拍了拍她的肩膀,粗糙的手掌下是她单薄的背脊,心里是满满的、沉甸甸的、想要保护她、给她一个安稳未来的决心。 那时海风还冷,但心里是暖的。 如今,初夏的风已经带着热意,,吹在脸上却只觉得一片冰凉。出发时是两个人,带着憧憬。归来时,只剩他一个,带着一腔被彻底浇灭的热情和无法言说的难过痛楚。 船在涵头港靠岸时,已是次日晌午。阮大成脚步沉重地踏上码头,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熟悉的泊位。 他家那艘旧渔船还好好地系在那里,船身上次修补的痕迹清晰可见。这船曾载着他和三娘到了这里,如今,它静静地泊着,船头对着茫茫大海,仿佛也在无声地质问。 阮大成驾着自家那艘旧渔船,渐渐的靠近了湄洲屿熟悉的滩涂。暮色四合的时分,海天交界处只剩下一抹黯淡的橘红。 他动作僵硬地系缆、上岸,脚步却比往日沉重许多。两手空空,除了腰间那个干瘪的钱袋。 里头的铜钱,大部分都留在了福清港的保和堂,支付了郑三娘的药钱和诊金。 推开自家那扇低矮的木门时,灶间的火光正暖融融地亮着,食物的香气飘散出来。 阮阿婆正在锅边忙碌,阮澜语乖乖坐在小凳上,眼巴巴等着开饭。白未晞也坐在桌旁,面前摆着她的碗筷,安静地等着。 “爹!”阮澜语第一个看见他,欢快地叫了一声,随即目光在他身后和手上扫了扫,小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和疑惑,“爹,你回来啦?郑姨呢?你……你没给我们带好吃的呀?” 孩子的直白让阮大成喉咙一哽。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笑容,却只显得面容更加僵硬疲惫。 “嗯,回来了。”他声音沙哑,避开女儿关于“郑姨”和“好吃的”问题,径直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暂时压下了喉头的干涩和胸腔的翻涌。 阮阿婆已经转过身,借着灶火的光亮仔细打量了儿子一眼。他脸上的风尘和憔悴显而易见。再看他空空如也的双手和腰间瘪下去的钱袋,老人家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她没多问,只是温声道:“回来了就好,正好赶上吃饭。澜语,去给爹拿碗筷。” 饭菜摆上桌,阮大成默默地吃着,食不知味。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阮澜语到底年纪小,憋不住话,吃了几口,便偷偷瞄了一眼安静进食的白未晞,小声问道:“白姐姐,吃完饭,咱们还‘穿铜板’吗?” 白未晞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穿。” 阮澜语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小脸上漾开笑容:“我最喜欢听穿铜板的声音了!哗啦啦,叮叮当当的,可好听了!比海浪声还好听!”她模仿着铜钱碰撞的声响,稚嫩的声音里满是欢喜。 阮大成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有些茫然地看向女儿,又看看白未晞。“穿铜板?”他低声重复,一时没反应过来。 阮阿婆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感慨和佩服:“是白姑娘这些日子赚的。她去港口卖自己捕的鱼,还有些捣鼓的药材,换回不少铜钱。这几日用过晚饭,她就和澜语就坐在屋里,一文一文地数,一串一串地穿起来。那声音,听着是踏实。” 阮澜语用力点头,崇拜地看着白未晞:“白姐姐可厉害了!能捕到难见的鱼,还能认草药,卖好多钱!” “你也厉害,数铜板又快又准。”白未晞对阮澜语说道。 阮大成听着这些话语,心中却不由的再次想到了郑三娘。若没有那些事情,这趟回来他们也能一起坐下欢喜的数钱吧…… 第440章 喝点 吃过饭,阮大成只觉得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不但没散,反而在女儿清脆的“穿铜板”声和母亲那句“听着踏实”的感慨里,变得更加滞重酸涩。 他帮着收拾了碗筷,便低声道:“阿娘,我有些乏了,先回屋歇着。” 阮阿婆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去吧,跑船辛苦,好好歇歇。” 回到自己那间久未居住、还带着一丝潮气的屋子,阮大成和衣倒在硬板床上,睁着眼。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遍全身,可意识却异常清醒,甚至比在海上颠簸时还要清晰。 福清港医馆里那一幕幕,郑三娘惨白的脸,阿泉仇恨的眼神,自己那句“好自为之”。还有更早之前,两人在船上的依偎,在小院里的点滴…… 各种画面和声音杂乱无章地冲撞着,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口一阵阵发紧,钝痛难当。 闭上眼后,辗转反侧了不知多久,睡意却半点也无,反而越来越烦躁。 他猛地坐起身,在黑暗中喘了几口粗气。想起过年时似乎还剩了半坛酒,封在灶房角落,本打算等哪次出海归来或家里有喜事时再喝。此刻,那股辛辣的渴望突然无比强烈。 他趿拉着鞋,摸黑走出屋子。夜里的海岛并不寂静,虫鸣阵阵,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不断传来。月光不甚明亮,但足以照亮院中小径。他径直走向灶房,推开了虚掩的木板门。 借着从门口漏进的微光,他朝着记忆中的角落摸去。手碰到的不再是预想中孤零零的一个坛子,而是……一排? 他愣了一下,蹲下身,凑近细看。果然,墙根下整整齐齐码着五个大小相仿的酒坛,都用红布蒙着坛口,用细麻绳扎紧。淡淡的酒香从封泥缝隙里隐隐透出。 阿娘不可能买酒的……那这酒只可能是白未晞买的。 阮大成直起身,退出了灶房。夜风带着海藻的微腥吹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些心头的燥郁。他抬眼看去,见东厢房那扇纸窗后,还透着昏黄的光亮。 没有听到说话声,只有极细微的、规律性的“叮铃”轻响,那是铜钱被拿起、放下,或者彼此触碰的声音。原来“穿铜板”还没结束。 就在这时,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轻响,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阮澜语揉着眼睛,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探出头来,对着屋里含糊地说:“白姐姐,我困了,我先回去睡啦。” “嗯,去吧。”白未晞清冷平静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澜语又 打了个哈欠,转身带上门,一抬头,正看见月光下站在院子里的阮大成。 “爹?”小姑娘睡眼惺忪,有些惊讶,“你站在这儿做什么呀?也还没睡吗?” 阮大成被女儿撞见,一时有些窘迫,不想让她察觉自己的烦闷,便含糊道:“没事,爹……出来透透气。你快回去睡吧。” 阮澜语“哦”了一声,却没立刻走,小脑袋转了转,目光落在了阮大成刚才出来的灶房方向,又看了看爹爹空着的手,忽然自以为明白了,小声道:“爹,你是不是晚上没吃饱,去灶房找吃的了?” 她这话音刚落,主屋的门帘也被掀开了,阮阿婆披着件外衣走出来,显然也是听到了动静。 “大成?没吃饱?我给你再弄点吃的去。” 阮大成看着关切的老娘和懵懂的女儿,心头那股憋闷无处发泄,索性叹了口气,说了实话:“阿娘,不是饿了。是……是想找点酒喝。我记得过年还剩了半坛。” 阮阿婆一愣,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东厢房那边。 几乎同时,东厢房的门被完全拉开了。白未晞站在门口,依旧是那身素净的麻衣布裙,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看了一眼院中的三人,目光落在阮大成身上,直接开口道:“那半坛酒,前几日我喝了。” 白未晞接着道:“我可以还你一坛。”她说着,侧身指了指自己屋内隐约可见的那几串铜钱,“或者折算铜钱。” 阮大成闻言连忙摆手:“不不,白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酒你喝了便喝了,没什么还不还的。”他顿了顿,看着白未晞在月光下清晰而平静的脸庞,又看了看她屋内桌上隐约的灯火和铜钱,鬼使神差地,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带着想要倾诉或至少不是独自面对的渴望。 “白姑娘,”他声音有些干涩,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些,“你既然喝了半坛……想来也是能饮的。那……不如,咱们……就在这院子里,喝一点?” 他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白未晞。这个提议着实突兀,甚至有些失礼。但他此刻,真的不想一个人待着,也不想面对阿娘担忧的眼神和澜语懵懂的询问。 而眼前这个沉默的、似乎对一切都不太关心的租客,莫名地让他觉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全。她是个外乡人,话也很少,不会多问,不会外传……也不会同情,只是安静地一起喝点。 夜风吹过院子,带来更清晰的虫鸣和海浪声。阮阿婆有些惊讶地看着儿子,又看看白未晞,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阮澜语眨巴着困倦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大人们。 白未晞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沉默了片刻。深黑的眼眸在阮大成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第441章 心不安 阮阿婆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点头应允的白未晞,她没再多言,只是轻轻推了推身边还揉着眼睛、满脸好奇的阮澜语,温声道:“澜语乖,跟阿婆回屋睡觉去。” “可是……”澜语还想看,被阮阿婆牵着手,带回了主屋。不多时,阮阿婆又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竹匾,里面放着几条晒得半干、用盐微微腌过的马鲛鱼干。 她将竹匾放在院子中间那张简陋的石桌上,又去灶房取了两个粗陶碗,放在一旁。 “就点这个喝吧。”阮阿婆说道,随即看向阮大成,带着担忧和鼓励,“大成,有什么事……别总一个人憋在心里,憋久了,要生病的。白姑娘虽话不多,但心里头……是通透的。同她说说,也好。” 说完,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再打扰,转身回了屋,掩上了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月光清冷,洒在石桌和两人身上。白未晞已经走了过来,沉默地坐在石桌一侧。 阮大成也坐下,拆开一坛酒的封泥,浓郁的酒香立刻弥散开来。他给两个陶碗都倒满了酒,酒液在月光下微微晃动。 他端起碗,对着白未晞示意了一下,然后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碗。 土烧酒辛辣猛烈,从喉咙直烧到胃里,呛得他眼眶发热,咳嗽了几声。 他抹了抹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一条鱼干,用力撕扯下一块,机械地咀嚼着。 白未晞也喝了起来。 几碗酒下肚,阮大成觉得脸上开始发热,胸腔里那股憋闷的、冰冷的硬块,似乎被酒力稍稍融化开了一条缝隙。 他不再只是闷头喝,视线开始有些飘忽,最终落在了对面那个安静的女子身上。 “白姑娘……”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些,带着酒意,“你……你说这人……怎么能藏得那么深?” 白未晞转过脸,看向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依旧深黑沉静,没有好奇,没有安慰,只是平静地等待着他往下说。 阮大成又灌了一口酒,这次喝得急了,酒液从嘴角溢出一些。他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将那些翻腾的痛苦倾倒出来。 “就是……三娘……郑三娘。”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喉咙依旧发紧,“我是在海上救的她。那时候,她抱着块破船板,漂在茫茫大海上,就差一口气了。我把她捞起来,她冻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眼睛里头……全是害怕……” “我… …我是真心想跟她把日子过下去的。出海前,我连亲事都跟阿娘提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猛地又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灼烧着他回忆里那些曾经温暖的画面。 “可是……可是你知道吗?”他抬起头,眼睛因为酒意和激动而有些发红,直直看向白未晞,“她骗我!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她不是什么落难孤女!她是水鬼帮的三娘子!是……是闽江口一带让人闻风丧胆的水鬼帮帮主的亲妹妹!” “水鬼帮”三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带着跑海人深切的憎恶。“我救了她,掏心掏肺对她好,想着给她一个安稳的家……可她呢?她手上可能沾着我那些葬身海上的乡亲同行的血!” 酒意上涌,加上情绪的剧烈波动,让阮大成的声音越来越高,握着酒碗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在福清港,那个药铺的学徒……认出了她!他说他家当年就是被水鬼帮害的,他大伯就死在她手里!她……她当时还想对那学徒动手,被我撞见了!那眼神,那架势……根本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三娘!是另一个人!” 阮大成痛苦地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我竟然……竟然救了一个水匪,并且还想娶她?我阮大成跑海半辈子,最恨的就是这些海上豺狼!结果我自己救回来一个,还当个宝……” 他说不下去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烈酒放大了他的痛苦和愤怒,让这个平日里沉稳的汉子,此刻显得如此脆弱和茫然。 白未晞始终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评判。直到阮大成激动的诉说暂时停歇,只剩下沉重呼吸时,她才缓缓开口:“你救她时,她濒死,伪装是为了活命。”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平静,“后来,她可能也想过,就做‘郑三娘’。” “可我过不了心里那关。”阮大成喃喃重复着之前对郑三娘说过的话,此刻更像是对自己说,声音里充满了无力和疲惫,“白姑娘,你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我就那么走了,她病还没好利索,身上也没几个钱……我……” 白未晞将手中空了的陶碗轻轻搁在石桌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你此刻难受,并非只因你选了救她,或弃了她。” “是心不安。”她直接点出,声音清晰,“你救人时,心是安的,觉着该救。你待她好时,心是安的,情至如此。你知她是水匪,决意离开时,心本也该是安的,因那合乎你的道义伦常,合乎你跑海人的根骨。 ” 阮大成怔怔地听着,酒意似乎醒了两分。 “可你此刻,心却不安了。”白未晞继续说道,“你在疑自己当初是否眼瞎,在恼自己竟对她动情,在怜她孤身病弱……诸般念头,在你心里打架,彼此撕扯。这才是折磨的源头。” 她微微偏了下头,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的话带上了一丝近乎“解惑”而非“说教”的味道。 “世间事,难有两全。选左,必有右失。选右,必有左憾。若每次抉择之后,心都困在‘失’与‘憾’里,来回煎灼,不得安宁。” 白未晞看着阮大成,目光平静而直接:“你若能认定了自己的选择,救便是救,离便是离。救时无愧,离时无悔。便会自在许多。” 阮大成听得有些出神。烈酒带来的晕眩和激动渐渐退去,留下一种微带刺痛却异常清醒的感觉。 是啊,他痛苦的是什么?是郑三娘的身份吗?是,但更是身份揭露后,他所有过去的情感、付出与未来的憧憬被全盘否定的混乱,是他此刻既恨其欺骗、又怜其凄惨、更疑己无情的左右撕扯。 阮大成沉默了很久,夜风似乎都变得轻柔了一些。胸腔里那股滞重的、乱窜的郁气,虽然没有完全消散,却仿佛被理顺了些,不再那么毫无头绪地横冲直撞,撞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最终,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酒味,也带着一种释然般的疲惫。他拿起酒坛,给自己碗里又倒了一点,这次没有牛饮,只是端起来,慢慢地喝了一口。 第442章 未归 那夜之后,阮大成像是把什么东西搁下了,他开始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女儿澜语身上。 清晨,带着她一起去收前夜布下的定置网,教她辨认不同的海鱼,告诉她哪种螺藏在什么样的礁石缝里。 午后,若是天气好,便驾着船,载着澜语去近海转转,撒几网,更多的时候是任由小船漂着,看云卷云舒,听澜语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这个家里,再没人提起过郑三娘。 转眼便是一个多月过去,夏季,海上的鱼汛也旺了起来。 这一日,阮大成运气格外好,在离岛稍远的一片水域,竟一网捞上来好几条平日罕见的“黄翅鲷”,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金红色的光,肉质鲜嫩,在港口能卖上好价钱。还有两条肥硕的“乌鲻”,也是抢手货。 阮澜语在船上高兴得直拍手:“爹!咱们发财啦!能买好多粮食,还能给阿婆扯块新布!” 阮大成看着女儿兴奋的小脸,露出一个笑容,“好!爹带你去明州港卖!那儿的鱼市大,价钱更好。卖了钱,就给你和阿婆买!” “那咱们现在就去,等白姐姐从黄岐港回来咱们同她比比,看谁卖的钱多!” 父女俩高高兴兴地收拾了鱼获,同阮阿婆说了一声,便驾船直奔距离湄洲屿不算太远、但比黄崎港更繁华的明州港。阮大成盘算着,快去快回,顶多傍晚就能到家。 然而,日头渐渐西斜,暮色四合,阮家小院门口,却始终没有响起那熟悉的脚步声和澜语雀跃的呼唤。 阮阿婆站在院门外,向外张望了无数次,依旧不见人影。 “许是什么耽搁了?或是……在港口遇到了相熟的人,多说了会儿话?”阮阿婆喃喃自语,试图安慰自己,可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白姑娘去了黄岐港好几天了也没回来,不然还有个相商的人。” 这一夜,阮阿婆几乎没合眼。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她就又站到了院门口。直到日上三竿,依旧空荡荡的。 她的心沉了下去。不对劲,有可能出事了。 她转身向外走去,想去找村里相熟的人家帮忙。刚走出院子不远,就遇到了挎着书袋来找澜语和白未晞的林默。林默见阮阿婆脸色苍白,脚步匆匆,立刻停下询问。 “阿婆,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阮阿婆声音发颤:“默丫头,你大成叔,还有澜语,昨天去明州港卖鱼,到现在都没回来!这都一整夜了!我、我担心……” 林默一听,小脸顿时严肃起来。“大成叔还没回来?”她略一思索,果断道,“阿婆您先别急,我爹前几日去温州了,不在岛上。但我大哥在家,我这就回去叫他,我们去明州港找找看!” 正说着,阿苗的大哥阿洲正好路过,听说了缘由,立刻道:“阮阿婆,我也去!” 阮阿婆感激道:“麻烦你们了……” “阿洲哥,你先回家里知会一声,”林默语气沉稳,完全不像个十岁的孩子,“然后来我家,咱们开我家的船去。” 这时,天色却忽然阴了下来。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瞬间聚起了灰云,海风也变了方向,带着一股潮湿闷热的气息,吹得人衣衫贴在身上。 “要下雨了。”阿洲抬头看了看天,眉头皱起,“这云头来得急,怕是不小。” 阮阿婆见状,连忙摆手:“不行不行!不能为了找大成,让你们去冒险!等雨停了再说,等雨停了……” “阿婆,”林默却摇了摇头,她伸出手指,仔细感受着,又仰头看了看云层的流动,语气肯定,“这雨来得急,去得也快。看这云脚和风势,最多一个时辰的急雨,过后便会转小。我们趁雨势未起赶紧出发,找人……耽搁不得。” 林默是个有灵性的孩子,阮阿婆自是相信她的。 阿洲同家里人说了声之后,便快速赶向了林家,他们很快便登上了船。行了半刻钟后,林默远远的便看见一条小船行驶了过来。 随着船体的靠近,林默看清了船上的人,立刻提高了声音喊道:“白姐姐!你回来了!大成叔和澜语去明州港卖鱼,一整夜没回来!我们要去找找!” 她的声音被海风送来,清晰中带着一丝急切。 白未晞操控着小船微微偏转,靠近了些。她目光扫过船上几人紧绷的神色:“同去。” 林默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 白未晞不再多言,调整帆向,两艘船朝着东北方向的明州港而去。 船上,林洪毅掌舵,阿洲协助。林默则一直站在船头,不时观察天色和海流。 白未晞同样注意到了天气的变化,她将竹筐往舱内干燥处挪了挪。 果然,未到明州港,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海天瞬间被灰白的水幕连接,海浪也大了一些。 林家的船在风雨中颠簸,林洪毅和阿洲奋力稳住船身。白未晞的小船却似游鱼一般,在浪涛间穿行得异常平稳。 约莫半个时辰后,雨势渐收,天空虽 然依旧阴沉,但云层薄了许多。海面恢复了深沉的墨蓝色。 明州港的轮廓在视野中渐渐清晰。两艘船径直驶向西边专泊渔船的码头。靠岸后,林默第一个跳了上去,“咱们分开找,一个时辰后在此处汇合。” 说完,她便拉着她大哥,向鱼市走去。 阿洲则去找了码头管事的询问登记。 白未晞也下了船,她在湿漉漉的码头边缘慢慢走着,目光沉静地扫过停泊的船只、堆积的货包、以及刚刚经历了一场急雨、正在忙碌或整理的人们。 她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捕捉着风中飘来的零碎话语。 不到一个时辰,林默他们便沉着小脸回来了,“问到了。大成叔昨天确实来过,鱼在西码头卖给了‘鲜味斋’,价钱不错。有人看见他带着澜语买了糖,然后……” 她指向港口更西侧、那是一片荒凉破败的区域,“他们的船,往那边废码头去了。” 第 443 章 命不久矣 阿洲也回来了,脸色同样不好看:“我问了驳船的几个老哥,确实看到大成哥的船昨天午后离开西边那排泊位,往……大概就是废码头那个方向去了。” 几人立刻赶往那片荒凉的废码头。雨水冲刷后,破败的景象更显凄凉。 他们沿着腐朽的栈桥搜寻,在湿滑的乱石滩查看,甚至划着小船在附近海域仔细转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发现。 林洪毅出声:“报官吧!只能报官了!” 阿洲苦笑着摇头:“报官……怕是也没什么大用。海上失踪,无凭无据,官老爷哪会真下力气去找?多半是登记一下,不了了之。” 几人一时陷入沉默,只有海浪拍打朽木的单调声响,更添焦灼。 一直沉默观察四周的白未晞开口道:“你们先回岛上去。” 三人一愣,齐齐看向她。 林洪毅皱眉:“白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怎能……” “你打听到什么了?”林默打断兄长的话,看向白未晞,眼睛中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白未晞的目光扫过废码头荒凉的景象,最终落在远处海天交接的灰蒙之处,“他们应是去见人了。” 林洪毅和阿洲面面相觑,将信将疑。见什么人?白姑娘又是如何得知?但看着她那沉静的样子,再想到她平日里展现出的种种异于常人的本事。 她毕竟在阮家住了这些时日,与大成叔和澜语相处更多,或许真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发现? 林默深深看了白未晞一眼。她不再追问,而是转向兄长和阿洲,“大哥,阿洲哥,我们先回去。白姐姐……有她的法子。” 林洪毅还想说什么,被林默拉住胳膊,眼神示意。阿洲看了看林默,又看看白未晞,最终叹了口气:“也好……我们留在此地也没什么用处,不如先回去告诉阮阿婆。白姑娘,那你……小心!” 白未晞点了点头。 目送着林家的小船调转方向,渐渐消失在渐起的海雾之中,白未晞并未立刻离开废码头。 她转过身,目光投向废码头最深处、那片背阴的、堆满破碎船骸和垃圾的角落。 那里,阳光难以企及,阴影浓重,即使在雨后微亮的天光下,也显得格外阴冷晦暗。 她缓步走了过去,脚步轻盈,踩在湿滑的苔藓和朽木上,几乎没有声音。 在几块巨大的礁石夹角形成的阴影最深处,她停了下来,看向前方的朽木。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的魂影,穿着破旧但还能看出是水手短打的虚影,身体呈现半透明的灰白色,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水汽。 他没有一般溺死鬼的浑噩痛苦,反而盘腿“坐”在一截半沉的朽木上,手托着腮,正看着码头上偶尔飞过的海鸥。 四目相对,魂影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整个虚影都坐直了些,模糊的五官轮廓上竟能看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惊讶,随即转化为了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兴奋。 “咦?你……你看得见我?!” 白未晞轻轻点了点头。 “哎呦我的妈呀!可算有个能说话的了!”那魂影一下子“飘”了起来,绕着白未晞虚虚转了小半圈,激动得周围的阴寒水汽都跟着翻腾,“我在这儿蹲了快三年了!每天对着这些烂木头臭鱼虾,连个唠嗑的人都没有!那些活人要么看不见我,要么感觉不对就远远躲开,闷死个鬼了!” 他果然是太久没“说话”了,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白未晞等他这阵激动的“倾诉”稍缓,才平静开口,“昨日,这里发生了什么?关于一艘小渔船,一个带着女儿的男人。” “哎呀!你说那事儿啊!”那个鬼立刻凑近了些,明明没有实体,却给人一种唾沫横飞、眉飞色舞的错觉,“可精彩了!我正愁没个说道的呢!” “昨儿后晌,有个女人在这堆烂木头前站着,时不时探头往外看,又急又躁的样子,还掉了几滴眼泪,嘴里念念叨叨什么‘你会来吗’……” 他边说边模仿,竟有几分惟妙惟肖。 “过了好一阵子,一艘小渔船划过来。汉子掌舵,小丫头坐在船头舔糖。船刚靠稳,那女人就冲了上去。汉子一见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是松了口气,又带着戒备。小丫头好像认得那女人,小声喊了句‘郑姨’,但往她爹身后缩了缩。” 男鬼压低了声音,营造氛围:“那女人一开口,声音都是颤的,她说:‘大成哥……你肯来见我,我心里……我心里真是……’哎呦,那眼神,又是期盼又是委屈。” “那汉子叹了口气,说:‘三娘,你托人传话说病重,命不久矣,只想见我最后一面。我……我虽恼你骗我,但也不愿你真有事。如今见你无恙,也好。我带孩子回去了。’话说得挺硬,可我能瞧出来,他看见那女人没事,眼底那点担忧是下去了。” “可那女人不干啊!”那男鬼语调扬起,“她一下子激动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说:‘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不然你不会来!大成哥,过去是我不对,我骗了你,可我这些日子想你想得心都碎了!我们别管以前了,好不好?你带我走,去哪儿都行,就我们俩,好好过日子,我把澜语当亲生女儿待!’” “那汉子摇头,退了一步,语气很坚决:‘三娘,别再说了。你是水鬼帮的三娘子,我是跑海的阮大成。有些事,过不去。澜语,我们走。’他转身想去拉孩子上船。” 男鬼啧啧两声,带着点看热闹的唏嘘:“那女人脸上的期盼啊、委屈啊,一下子全没了,变得煞白,然后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又狠又绝望的神色。她嘴里喃喃着什么‘你还是不要我’……” “然后,就在那汉子弯腰去解缆绳的刹那!”男鬼忽然提高声调,带着戏剧性的转折,“那女人出手了!快得我都没看清!一掌就切在汉子后颈上!那汉子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小丫头吓得尖叫,刚喊出‘爹’,就被那女人用帕子捂住了口鼻,没两下也晕了。” 他描述得绘声绘色:“接着,那女人把晕倒的父女俩拖上了船,船……就往东边开走了,速度很快。” 男鬼说完,摊了摊“手”:“就这么回事儿。唉,情字害人哟。那女人也是痴,用骗的把人引来,说软话不成,就直接动手抢了。那汉子也是轴,话说得忒绝。啧啧,都是冤孽。” 信息非常清晰了。郑三娘设局,利用阮大成的同情心与未尽的情分,诱其前来。谈判或者说哀求破裂后,果断用强掳人。 白未晞沉默地听完,男鬼提供的细节远比之前猜测的更具体。 “多谢。”她对八卦鬼道。 “诶?客气啥!下次再来听我唠啊!我知道这码头七八年前的趣事更多!”男鬼意犹未尽地在她身后“喊”道。 第444章 鲛人指路 白未晞离开了废码头。 东南风正盛,帆面鼓胀,小船轻灵地调转船头,向着东方海域滑去。 东边,并非返回闽江口方向,而是一片更开阔、岛屿星罗棋布、航道复杂的区域。其中临近的一片海域,被附近渔民称为“哑子洋”。 称其“哑子”,是指那片海域令人不安。常年笼罩着不散的、湿冷的海雾,即便晴天,日光也显得苍白乏力。 那里的水下暗礁如犬牙交错,海流紊乱难测,时常有无端的漩涡生成又消失。罗盘指针在此处也会失了准头。据说,那片雾海礁林深处,藏着些“不一样”的东西。 白未晞的小船,径直朝着哑子洋的方向驶去。 越是靠近,海天的颜色便愈发沉郁。原本湛蓝的天空被一层灰白的雾气遮蔽,阳光变得稀薄朦胧。 海水的颜色从清亮的蓝化为一种近乎黛黑的深沉。风也似乎弱了下来,但空气中弥漫的湿冷水汽,却比狂风更让人肌肤生栗。 前方,乳白色的海雾缓缓翻涌,将远处的海平面彻底吞没。雾气中,隐约可见嶙峋礁石的黑色剪影,海浪拍打其上,发出的不是清脆的哗啦声,而是沉闷的、被吸收般的呜咽。 白未晞的小船没有减速,而是如同一条沉默的梭鱼,轻轻滑入了雾障之中。 她站在船头,深黑的眼眸平静地扫视着浓雾。小船灵巧地避开一座座半隐于雾中的狰狞礁石,在犬牙交错的航道间穿行。 偶尔,船底会传来轻微的刮擦声,那是与水下隐藏礁石的轻微接触。有时,侧方会突然出现一个无声旋转的漩涡,带着吸力,试图将小船拉入深渊。 白未晞只是手腕微动,调整船桨或帆索的角度,小船便总是险之又险地避开,继续深入。 雾愈发浓重,仿佛有了实质,缠绕在船舷。白未晞停下船。 雾气向两侧缓缓分开,仿佛被无形的手撩了开来。一个身影,自海水中徐徐升起,带起的水流声轻柔却清晰。 那是一个女子…或者说,类人的形貌。自腰际以上,是近似人类的躯体,肌肤是一种冷白的、带着近乎半透明的色泽。长发如海藻般浓密蜿蜒,披散至腰间,颜色是深沉的墨蓝,其间缀有点点细碎的荧光。 她的面容极美,眉目清晰如刻,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樱色。眼眶中的瞳孔是竖立的梭形。 自她的腰际以下,并非双腿,而是一条修长有力的鱼尾。 鳞片紧密排列,颜色从腰际的月白,渐次 过渡为宝蓝、黛青,尾鳍处化为深紫,边缘则流转着珍珠般的银白光晕。鱼尾轻轻摆动着,保持她半身浮于水上的姿态,带起圈圈涟漪。 她静静地浮在那里,望着白未晞,竖瞳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也没有寻常海妖被惊扰时的暴怒,只有一种悠远的平静审视。 这是一个鲛人。 白未晞的目光与那竖瞳相接,同样平静无波。她向前微微倾身,算是致意,声音在浓雾中清晰响起,“多有打扰,有事相询。” 鲛人微微偏了偏头,墨蓝的长发滑过肩头,几缕发丝贴在冷白的肌肤上。她并未开口,但一种空灵而略带回响的意念,直接在白未晞的脑海中响起,使用的并非已知的任何一种人类语言,却能被理解其意:“何事?” “昨日,这片海域以东,可曾见过一艘人类小船?女子驾船,男子与女童昏迷。” 鲛人那深海般的竖瞳凝视着白未晞,似乎在她眼中探寻着什么。片刻,她轻轻抬起一只手臂。那手臂纤长优美,手指间有薄薄的蹼状连接,指甲透明而锐利。 她将手浸入身旁的海水中,五指微微张开,以一种奇特的频率轻轻颤动。周围的海水随之泛起更明显的、细密的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 同时,她口中发出一种极其轻微、却仿佛能穿透水体的、如同珍珠滚落玉盘般的清泠颤音。 这声音和振动似乎是一种召唤。 不过片刻功夫,周围出现了点点银光。先是稀疏几点,很快越来越多,如同夏夜倒流的星河。 那是无数细小的银色鱼类,它们从浓雾深处的各个方向汇聚而来,围绕着鲛人与小船,形成了一片缓缓旋转的、银光闪烁的“云团”。 鱼群沉默而有序,鳞片反射着幽微的天光与鲛人身上的磷光,景象奇异而静谧。 鲛人闭上眼睛,竖瞳被眼帘覆盖。她似乎在与这庞大的鱼群进行着交流,那清泠的颤音变得更为复杂,如同吟唱。鱼群游动的轨迹也随之变化,时而聚拢,时而散开,仿佛在用身体传递着信息。 白未晞耐心等待着。雾依旧浓,时间仿佛在这里变得粘稠。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鲛人停止了吟唱,睁开了眼睛。鱼群银光闪烁间,迅速散去,重新隐没于浓雾与深海中,消失不见。 鲛人将目光重新投向白未晞,她抬起手,指向东南偏东的方向,指尖在雾气中划过一道微光的轨迹。 “那艘船掠过此处的边缘,未曾进入我们的雾幔。它朝着‘初月 之岛’去了,你们的人,或许叫它‘小月屿’。岛如弯月,西面是哭泣的悬崖。小船消失在那弯月的怀抱之后,再未出现于鱼群的视野。” 白未晞点了点头:“多谢。” 鲛人深深看了她一眼,说完,不再停留,修长的鱼尾优雅地一摆,身躯落入海水之中,未曾激起多少浪花。 浓雾在她消失的地方重新合拢,仿佛从未分开过。只有那残留的、极淡的幽蓝磷光与冰冷水汽,证实着方才非同寻常的相遇。 白未晞立在船头,望了一眼鲛人消失的海面,随即转身,调整帆向。小船破开凝滞的雾气,向着鲛人所指的东南偏东方向,驶离了这片被称为“哑子洋”的诡谲海域。 第445章 会甜的 小月屿的一片林木略微稀疏的空地上,有不小的光焰在跳动。 那是一个简陋的窝棚。窝棚外的篝火燃得很旺,窝棚内阮大成靠坐在铺了厚厚干草和一块崭新靛蓝粗布垫子的“床铺”上。 他身上穿的是一套质地细密、裁剪合体的深青色绸面夹袄,只是此时沾了些草屑,领口因之前的挣扎微微敞开。 这身显然价值不菲的锦衣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贵气,反而有种怪异的束缚感。 他脸色苍白,周身笼罩着一种无力的颓唐,那是郑三娘在他昏迷期间给他喂的药,让他筋骨酸软,气力难聚。 在他旁边熟睡的阮澜语,小小身上裹着一件鹅黄色绣着折枝小花的细棉裙装,她呼吸均匀,深陷沉睡。枕边,还散落着几块咬了一口的、精致却已有些发硬的桂花糕。 窝棚角落,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和一个藤箱,空气中除了海腥与烟火气,还混杂着甜腻的糕点香和崭新织物特有的味道。 郑三娘就坐在床铺前。她身穿水红绢衣,头发仔细梳过,簪着一根银簪。 她手里端着一个白瓷小盅,里面是炖得奶白的鱼汤,飘着几点葱花,香气扑鼻。 “大成哥,你尝尝这汤,”她的声音刻意放得轻柔,甚至带着点讨好,“我用带来的小锅慢慢煨的,加了姜。还有这些糕点,是明州港‘桂香斋’最好的……你看,我能照顾好你们的,我能给你们好的,更好的!” 她将汤盅往前递,看向阮大成,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松动或认可。 阮大成的目光扫过女儿身上那夺目的鹅黄衣裙,扫过角落那堆显然花费不菲的“好东西”,最后落回郑三娘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感动,只有深重的疲惫、悲哀,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嫌恶。 他喉咙动了动,声音干涩:“三娘,收起这些东西。我不需要。澜语也不需要。你从哪里弄来的钱,我不过问。但用这种方式……只会让我觉得更不堪。” “不堪?”郑三娘像是被针扎了,声音陡然拔高,又强压下去,手指紧紧攥着汤盅边缘,“有什么不堪?是,这钱是我以前藏的私房,水鬼帮的三娘子,总还有点体己!可我现在拿出来,不是为了炫耀,是想让你知道,我有能力让你和澜语过好日子!我能让你吃饱穿暖,让澜语有漂亮衣服穿,有香甜糕点吃!我甚至……”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我甚至为了你,连我亲哥哥都不要了!我放着帮里的富贵逍遥不要,就想跟你过安生日子! 我做到这个份上了,大成哥,你怎么就不能……就不能看看我的心呢?” 她放下汤盅,仰着脸,泪水涟涟,混合着施了脂粉的脸上,一片狼藉。 “你看看我,你看看这些!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为什么你就是不肯跟我在一起?为什么非要揪着我的过去不放?过去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三娘子已经死了!现在在你面前的,只是想跟你过日子的郑三娘!” 阮大成胸口起伏,良久,才缓缓开口,“三娘,你对我的好,有些我记得。可有些‘好’,就像这锦衣,这糕点,真不是我想要的。” “你说你为了我连亲哥哥都不要了。可我担不起这份‘为了我’。你要给我的,和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一回事。强扭的瓜不甜,你摆再多的金银绸缎、山珍海味在旁边,它也变不了甜。” “能变的!”郑三娘尖声反驳,眼中充满了偏执的火焰,“只要时间够久,只要我对你够好!你看,我们现在不是在一起吗?在这个没人打扰的岛上……” 突然,郑三娘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亮得骇人,“大成哥,我们今晚就圆房!等我有了你的孩子,你就有了真正的牵绊!你会为了孩子留下的,你会喜欢我们的家的!到时候,你就知道我的心了,就知道我能把一切都给你,给你最好的!” 她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用力将阮大成往干草铺上按,另一只手急切地去扯他身上的系带,呼吸急促,混杂着泪水和疯狂的决心。 阮大成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挣扎,可他气力不济,如同陷入泥沼。 “郑三娘!你清醒一点!放开我!!”他低吼着,抗拒着她的触碰和那令人窒息的爱语。 郑三娘却恍若未闻,她的理智似乎已经被长久的压抑和此刻孤注一掷的疯狂烧熔。她半个身子压住阮大成虚弱的反抗,手指颤抖着,眼看就要扯开阮大成的衣襟。 “他说,放开。” 一道平静到近乎冰冷的声线响起。 篝火的光影,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扰动,微微摇曳了一下。 郑三娘所有动作瞬间冻结。 她猛地扭过头,看向窝棚口。 摇曳的火光边缘,白未晞静立在那里。麻衣素袍,背着竹筐,海岛的夜风拂动她的发丝,深黑的眼眸如古井寒潭,不起波澜。 郑三娘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疯狂凝固成了惊恐与难以置信。 是她!那个在阮家租住、话少得令人心慌、疑似是那个让她哥哥郑彪都 严令躲避的存在! “你……你怎么……”郑三娘的嘴唇哆嗦着。 这个岛!这个她精心挑选、远离航道的荒僻小岛!她是怎么找来的?!从湄洲屿到明州港,再到这茫茫东海上的弹丸之地,她是怎么会这么快的出现在这里! 阮大成则早在看清来人时,灰败的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希冀与激动。 第446章 提走了 郑三娘在震惊过后,涌上心头的便是畏惧。 她不敢硬来,更不敢像对阮大成那样胡搅蛮缠。 “白……白姑娘……”郑三娘的声音变了调,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出。 白未晞的目光平静地看向她,郑三娘只觉得浑身开始发冷,竟生不出一丝对抗的勇气。 “白姑娘,你听我说,”郑三娘急忙道,语速飞快,“我不是……我不是要害他们!你看,我给大成哥和澜语买了好衣裳,好的吃食!我是想对他们好!我真的改了!我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三娘子了!我只想安安分分跟他过日子,我连我哥哥都不要了!你就……你就当没看见,行不行?我求你……” 她的哀求卑微而急切,混杂着泪水和喘息,在寂静的窝棚里显得格外凄惶。 白未晞深黑的眼眸里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你没有。”白未晞开口,声音平淡,“你下药、强掳、胁迫,以及意图不轨。” 她每说一个词,郑三娘的脸色就白一分。 白未晞已经不再看她,径直走向窝棚内侧,在熟睡的阮澜语身边停下。 她俯身,将阮澜语抱了起来,这才抬眼看向勉力支撑着坐起的阮大成。 “能走吗?”她问,语气和对郑三娘说话时并无太大分别。 阮大成脸上混合着激动、羞愧与虚弱的汗水,他试了试挪动双腿,却只是让身体微微发颤,他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嘶哑:“……腿脚没力。” 白未晞目光转向一旁的郑三娘。 “解药。” “没……没有解药。那药,只是让人筋骨酸软,使不上力气,没有害处的……到了明日这个时候,药效自己就过去了……”她说着,眼中又燃起一丝微弱的、近乎乞求的火苗,看向阮大成,又看向白未晞。 “白姑娘,你看,天已经全黑了,海上行船危险,大成哥这个样子也走不了……就……就让他们在这里再留一夜,行吗?我保证,我什么也不做了,我就……我就最后再照顾他一晚,跟他说说话……” 白未晞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抱着澜语,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夜色,又看了看虚弱无力的阮大成,然后,很平静地说了一句:“上年纪的人,总熬夜不好。” 郑三娘一愣,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阮大成却猛地反应过来,眼眶瞬间发热,“是我阿娘!阿娘在家里等不到我们回去,肯定担心坏了,怕是整夜都无法 合眼!” 白未晞点了点头。接着,在郑三娘惊愕的注视下,她将怀中熟睡的澜语往肩头稳了稳,空出右手,走到阮大成身边,弯下腰。 然后,她伸出纤细白皙、与阮大成魁梧身形完全不成比例的手,轻轻巧巧地,抓住了阮大成身上那件昂贵衣裳的侧腰处。 郑三娘瞪大了眼睛。 阮大成也愣住了。 下一刻,只见白未晞手臂微微一提—— 阮大成那沉重的、瘫软无力的身躯,竟被白未晞轻而易举地从草铺上“提”了起来! 阮大成整个人悬在空中,深青色的绸面被扯得变形,他脸上混杂着震惊、尴尬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手脚都因这突如其来的“搬运”方式而有些无措地微微晃动。 画面一时间有些凝滞。一个纤细的女子,左肩安稳地托着熟睡的女童,右手轻松提着个魁梧的、穿着锦衣却狼狈悬空的大男人。 郑三娘呆呆地看着,连哭泣都忘了。她想过白未晞可能身手不凡,想过她或许有特殊手段,但绝没想到会是这般…… 白未晞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她转身,提着阮大成,抱着阮澜语,步履平稳地朝着窝棚外、篝火照不到的黑暗林中走去。 “等……等等!”郑三娘终于回过神来,下意识追出两步,却又猛地停住。 白未晞没有回头。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林木的阴影里,走向泊船的浅湾处。 夜色如墨,白未晞驾着小船,载着依旧昏睡的阮澜语和被“提”上船后便因虚弱、药力以及因难以言喻的身心俱疲而半昏沉靠在船舱的阮大成,悄然驶近了湄洲屿熟悉的滩涂。 岛上渔家的灯火早已熄灭,沉浸在梦乡之中。唯独阮家小院那一角,还透出一豆昏黄的光晕。 白未晞将船靠稳,系好缆绳。她先将依旧沉睡的阮澜语抱起,轻轻跃上岸。阮大成说他有些力气了,支着船桨下了船,步履虚浮的向自家院子走去。 院门虚掩着,显然一直在等。 听到动静的阮阿婆几乎是从灶间的小凳上弹起来的。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眼睛熬得通红,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灼与憔悴。 “大成!澜语!”阮阿婆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猛地扑了过来。她先颤抖着手摸了摸白未晞怀里孙女温热的小脸,确认呼吸平稳只是沉睡,泪水就滚了下来。又赶紧去扶几乎站立不稳的儿子,触手一片冰凉和虚软。 “回来了……回来了 就好……老天爷……”阮阿婆语无伦次,眼泪止不住地流,这两日的担惊受怕、胡思乱想,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紧紧抓着儿子的胳膊,仿佛一松手人就会消失,目光却满是感激地看向白未晞,嘴唇哆嗦着,就要往下跪。 “白姑娘!我……我给你磕头了!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呐!” 这一跪情真意切,饱含了一个母亲、一个祖母的后怕与感激。 然而,她的膝盖还没沾到地面,白未晞已经微微侧身,避了开去。 “不必。”白未晞的声音依旧平淡,她扶了阮阿婆胳膊一下,力道不重,却阻住了她下跪的趋势。同时,她将怀里的阮澜语递向阮阿婆,“澜语没事,睡沉了。” 阮阿婆被她这一扶一递弄得怔了怔,跪是跪不下去了,连忙接过孙女,紧紧搂在怀里,感受着那小小身躯真实的温度和重量,眼泪流得更凶,却是安心的泪。 她看着白未晞平静无波的脸,那感谢的话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说才能匹配这份天大的恩情。 阮大成此刻也是心潮翻涌,看着老泪纵横的阿娘和安然无恙的女儿,再看着眼前这个将自己从那般不堪境地中“提”回来的女子,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声音沙哑:“白姑娘……大恩不言谢。我阮大成……记下了。” 白未晞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他这笨拙的谢意。她又看了一眼紧搂着澜语、犹自落泪的阮阿婆,补了一句:“莫再熬,伤身。”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转身走向自己租住的东厢房,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内,轻轻合上了房门。 第447章 炎夏 天气越来越热了,日子被阳光和海浪拉得绵长。白未晞越来越多地被林默、阮澜语和阿苗这三个女孩“裹挟”进她们专属的夏日章程里。 林默家的族学先生家中有事,便给他们放了半个月的假。于是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林默的嗓音就在院外响起了。她总是一马当先,裤腿挽得老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腿。 “白姐姐,澜语!快!潮水退到那块‘老龟石’后面了,昨天的‘猫眼螺’窝肯定露出来了!” 阮澜语闻声立刻蹦了出来,头发都来不及扎好。阿苗通常稍晚些,挎着她那个修补过多次的旧篓子,安静地加入队伍。 她们的“寻宝”范围,早已从最初的礁石滩,扩展到了岛屿东侧一片少有人至的卵石湾。那里的石头被海水冲刷得圆润光滑,缝隙里藏着更多样但不好捡还费时间的海货。 林默能熟悉的指出哪片藻类下可能有肥美的“刺螺”,哪块背阴的石头底更容易找到害羞的“石磺”。 阮澜语负责大呼小叫和追逐那些跑得飞快的“沙蟹”,常常摔得满身是沙,却笑得最大声。 她的性格依旧如前,并没有被郑三娘的事所影响,只是心里同情了老父亲一把。 阿苗则是最耐心的“挖掘者”,总能从最不起眼的石缝里,掏出令人惊喜的收获,她的篓子往往最后是最满的。 白未晞大多时候只是跟在后边,拿着去年做的那个木叉。 她的目光随着女孩们移动,当林默对着一个深深的石缝无可奈何地比划,或阮澜语为一只即将逃入海中的大螃蟹急得跳脚时,那根木叉便会适时地、精准地一拨、一拦、一挑,难题迎刃而解。 女孩们早已习惯这种默契的协助,常常头也不抬地喊一声“谢谢白姐姐!”,便又投入到下一场“战斗”中。 一个异常晴朗的早晨,阳光已经开始耀人。连续几日在海边曝晒,连最耐晒的林默,脸颊和胳膊都明显黑红了一层,阮澜语的小鼻子也晒脱了皮,阿苗裸露的皮肤更是红得发亮。 当她们又一次聚在礁石阴凉下,分享用海水简单焯过的“将军帽”时,林默一边嘶嘶地吸着气,小心避开自己晒伤的手臂,一边抬头,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白未晞的脸上、脖颈和挽起袖子露出的小臂上。 那皮肤依旧白皙,丝毫没有晒黑晒红。 林默凑近了些,甚至伸手在白未晞眼前晃了晃,引得白未晞抬眼看向她。 “白姐姐,”林默直接开口,“你……你不晒的吗 ?我们都快成黑炭头了,你怎么一点都没变?”她说着,还指了指自己红通通的胳膊作对比。 阮澜语闻言也好奇地看过来,伸出自己晒得发红的小手,轻轻碰了碰白未晞放在膝上的手背。触手一片微凉光滑。“真的呀!白姐姐的手好滑,还凉凉的!”她惊奇道。 白未晞垂眸,看了看自己被阮澜语触碰过的手背,又抬眼迎上林默探究的目光。海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深黑的眼眸里映着女孩们晒伤的脸。 她似乎思考了一瞬,然后平淡地开口,给了一个简单到近乎直白的回答:“天生的。” 天生的? 林默张了张嘴,对这个答案有些愕然,却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对?阿苗看看白未晞、毫无瑕疵的白皙皮肤,再看看自己黑里透红的胳膊,小声嘀咕:“真好啊……。” 这个小小的插曲很快过去,女孩们的注意力又被林默发现的一窝特别大的“辣螺”吸引了。 午后最酷热难当时,她们会下水,林默是水性最好的那个,能水下潜游很久,摸上来形状奇特的珊瑚或颜色艳丽却有毒的海胆。 阮澜语套着阿婆用旧葫芦给她做的“浮子”,在浅水区扑腾得不亦乐乎。阿苗经过多次鼓励,终于敢放开岸边礁石,在齐胸深的水里学着踩水,脸上带着紧张又兴奋的红晕。 有一次,阿苗因为挖到一枚极其少见的、有着彩虹光泽的“宝贝螺”,兴奋得忘了形,一不小心滑进了一个稍深的石坑,脚踝磕了一下,疼得眼泪汪汪。 林默和阮澜语赶忙去扶。白未晞走过来,蹲下身,查看了阿苗微微红肿的脚踝。 她没说什么,只是从竹筐里取出一个小陶罐,用指尖挑出一点散发着清凉草药味的碧绿色膏体,轻轻涂抹在伤处。那膏体触肤即化,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疼痛顿时缓解了大半。 “有白姐姐在真好,受伤了能直接抹药,还不用被骂。”阿苗心中暗暗想着。 退潮后的傍晚,滩涂上热闹非凡。除了捡拾“海瓜子”,林默还教会了大家一种新玩法:用细竹枝和麻线制作简易的“钓钩”,挂上一点碎贝肉,在礁石水洼里“钓”贪吃的“石九公”。 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一点技巧。 阮澜语最没耐心,总是把鱼吓跑。林默稳坐钓鱼台,每每有所收获。阿苗学得最认真,虽然动作生涩,竟也让她钓上来一条小小的。 白未晞有时会在一旁,用匕首削制更精巧的竹钓钩,或帮她们处理钓上来的小鱼。当 林默炫耀她钓到的最大一条“石九公”时,白未晞会点头,赞上一句。 当阮澜语又一次把线缠成一团乱麻急得跳脚时,白未晞会接过那团乱麻,手指翻飞,几下便解开,看得女孩们眼花缭乱。 夜幕降临,有时她们会用捡来的干燥海藻和枯枝生一小堆火,将一些收获简单烤熟。 她们围坐在小小的篝火旁,吃着略带焦香的海鲜,听着海浪温柔的呼吸,是一天中最放松惬意的时刻。 吃饱之后,她们还会躺下看星星,说着这边的像什么,那边的又像什么。白未晞通常只是望着篝火,或者远方的海平线,深黑的眼眸里跳动着温暖的火光,却依旧沉静得像远方的深海。 第448章 感觉 今年夏天,海上的活计像是被烈日晒得蒸发了些。跑南北货的福船航线调度,不知怎的,有些滞涩。 阮大成在家歇了半个月,眼看盛夏将过,下一趟船期还没个准信,心底有些慌了起来。他倒不是揭不开锅,跑福船攒下的底子还在,但坐吃山空的感觉,总是不踏实的。 这日,阿苗的爹过来找他说话。 “‘鬼窟窿’那边,”阿苗爹低声道:“前阵子有从北边回来的小船说,瞅见鲔鱼群的背鳍了,黑压压一片。” “鬼窟窿”是远离湄洲屿的一片深海沟,暗礁很多,寻常渔船不愿意去。但那里的鱼,个大肉厚。若是运气够好,捞上一船,抵得上跑短途福船两三趟的辛苦钱。 阮大成没立刻接话。他心里盘算着,福船没活,这闲着的滋味,也叫人心里发空。 “得备足三四天的水米。”他出声道:“咸鱼、豆酱、薯蓣干多带些。船得再查一遍,桐油要补足。” 阿苗爹点头:“是得多备些,过去一趟也不容易!” 出发那日,天气很好。天是那种一丝杂质也无的蓝,海面平滑如一大匹摊开的深青色绸缎。 “阿爹,你要去好几天吗?”阮澜语仰着小脸,拉着父亲的衣角。 阮大成弯腰,用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嗯,去远点的地方,看能不能网些大鱼回来。在家听阿婆和白姐姐的话。” 他们走后的第三天,一种模糊的不安,像水底悄悄蔓延的海藻,缠上了林默的心头。 那感觉毫无来由。天空依旧澄澈如洗,傍晚的霞光铺了满天,瑰丽得如同织锦,海风轻抚。 但林默就是觉得心口发闷。夜里,她总睡不踏实,迷迷糊糊中不知道是梦到还是真的听到,极遥远的海域,传来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低鸣。 第四天午后,这种心悸达到了顶峰。林默开始找村里人,提醒他们。 “阿伯,”她的小脸有些苍白,声音却努力保持平稳,“这两天……先别出海了吧。我心里头……慌得厉害。” 一个老渔民放下手里正在修补的渔网,仔细看了看女孩的脸色:“默丫头,可是哪里不舒服?这天色好好的……” “不是不舒服。”林默摇头,“是感觉……海要发脾气了,很大很大的脾气。比去年那次……还要凶得多。可能……很快就要来了。” 她说得认真,眼底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惊惧不像作假。几位长辈互相交换着眼色,神色凝重起来。靠海 吃饭的人,对老天爷的脾气总是存着三分敬畏,尤其是这种玄乎的“感觉”。 老渔民沉吟片刻,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空,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成,听你的。我家那船,这几天就拴牢实点。”另外也有几家素来谨慎的,也跟着应了。 然而,并非人人都买账。村南的阿橹此时正收拾渔具准备明天去不远的“白鳞滩”下网,闻言嗤笑一声,嗓门洪亮: “感觉?感觉能当罗盘使还是能当帆用?我在这片海上漂了四十年,什么样的天没见过?这日头,这风,这海面,要是能起大风飚,我把我这吃饭的家伙什儿扔海里喂鱼!”他拍了拍身旁的旧船桨。 还有两家与阿橹相熟、家里等钱买米扯布的,虽然心里也有些打鼓,但看看朗朗乾坤,再想想空了的米缸,犹豫再三,还是对林默说:“默丫头,多谢提醒啊。我们明天看情况……” 林默张了张嘴,看着他们不以为然的样子,又多说了几句,但并没被在意。她不再说话,心里那团不安却越积越厚,沉甸甸地压着。 那一夜,相信林默的人家早早将晾晒的鱼干、衣物收回,用石块加固了门板。不信的,则照常歇息。 白未晞坐在东厢房敞开的窗边,没有点灯。如水的月光洒进来,照着她沉静的侧影。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阿橹等三家的渔船离了岸,划破平滑如镜的海面,驶向了“白鳞滩”。 天,再次亮了。又是一个无可挑剔的、晴朗的夏末早晨。 村里松了口气的人开始多了起来。有人甚至笑着打趣:“默丫头这回怕是睡迷糊了,看把这天好的!” 阿橹的婆娘在井台边洗衣,嗓门亮堂:“我就说没事!当家的下晌回来,指不定能带半舱‘白鳞’呢!” 林默却越来越不舒服,临近未时三刻左右,变故陡生。 毫无征兆。 东南方的海天交界处,那条原本清晰笔直的蓝线,骤然扭曲、模糊,随即,一片浑浊肮脏的黄灰色,以惊人的速度从海平面下“涌”了上来,迅速蚕食着纯净的蓝天。 那颜色不断翻滚、扩张,边缘闪烁着一种不祥的、污血般的暗红。 风,突然停了。 就连海浪声都小了起来,只剩下一种来自地底深处的、沉闷的、越来越响的嗡嗡轰鸣。 林默在村中不断奔跑,发出呐喊:“来了——!!!回去——!!!躲好——!!!” 她的声音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尖锐得如 同裂帛。 一盏茶后,“轰隆隆隆——!!!”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的恐怖巨响,从东南方碾压而至! 紧接着,天地间失去了颜色。 无法想象的狂暴飓风咆哮着、旋转着、撕扯着,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过海面,扑了过来。那风不是“吹”,是“砸”,是“撞”,是“撕”!屋顶的瓦片、茅草如同败叶般被卷入混沌的天空。 平滑如镜的海面在刹那间扭曲,隆起成一道道墨绿色的水墙,砸向海岸!浪头浑浊,裹挟着泥沙、断木和破碎的渔网,轰然拍打在礁石、滩涂和一切阻挡之物。 天光在呼吸之间被彻底吞噬。翻滚的黑黄云墙直接扣下,暴雨横飞。视线里只剩下狂暴混乱的灰黑与疯狂闪烁的、如同鬼魅般的惨白电光。 飚来了! 第449章 找人 直至第二日的中午,天光才从从尚未散尽的、脏污棉絮般的云层缝隙里漏下,照着一片狼藉。 滩涂上混杂着断裂的船板、破碎的渔网、死去的鱼虾,以及一些认不出原本模样的杂物,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腐与破败的气息。 许多房屋的屋顶被掀开大口子,墙壁垮塌,露出里面同样湿透凌乱的窘迫。 风停了,雨住了。 阿橹家的石屋塌了半边,他的婆娘和两个半大孩子正站在废墟旁。阿橹没有回来。和他一同出海的另外两家的男人,也没有回来。 “白鳞滩”是近海,平日不算险地,但在这场毫无征兆、威力远超去年的风飚面前,那里恐怕也凶多吉少。 阿橹的婆娘先是愣愣地站了很久,直到看见林默和她兄长林洪毅正在清理堵塞村道的断木时,她才反应过来,猛地冲了过去,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泥水里。 “默丫头!洪毅!”她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哭腔,“求求你们!去找找阿橹!去找找他们!上次……上次好些人都是你们找回来的!你们有法子!求求你们了!” 她身后,另外两家的女人和孩子也围了上来,脸上是同样的渴求,目光追着林默。 林默停下手中的活,小脸上还沾着泥点。她看着眼前这些昨日还不信她警告、此刻却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妇人,眼神里没有责怪。她轻轻挣开阿橹婆娘抓住她衣袖的手,“不用你们说,我也会去。” 她的目光掠过废墟,望向依旧波涛汹涌、颜色浑浊的海面,“只是……这次不一样。” 是的,不一样。去年那场风飚虽猛,尚有预兆,福伯儿子他们的船是被风浪推向相对熟悉的礁岛区。而这次,飓风来得突兀暴烈,“白鳞滩”那片平日温和的海域,如今大概也不太好……生存的机会,渺茫得多。 阮家小院这次受损不算最重,但屋顶也漏了雨,阮阿婆正和阮澜语一起,用木盆接住从破洞滴落的雨水,清理屋内的积水。 阮澜语的小脸上没了平日的活泼,她看着阿婆沉默忙碌的背影,又望望门外阴沉的天和残破的村落,心里一阵阵发慌。 她想起去年爹爹跑福船时那场风飚,但最后平安回来了。她小声开口,“阿婆……爹爹这次,他们……他们也会像去年一样,没事的,对吧?” 阮阿婆听到这话,正在拧一块湿布的手,微微顿了顿。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背对着孙女,声音努力放得平稳,甚至带上一点刻意的轻松:“ 嗯……你爹他,跑海这么多年,有经验……船也收拾得妥帖……会没事的,澜语别瞎想,帮阿婆把这水倒出去。” 阮澜语“哦”了一声,接过木盆,小心地端到门外泼掉浑浊的积水。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点,阿婆说得对,爹爹很厉害的。 可就在她转身准备回屋时,却看见阿婆侧对着她,抬着手臂,用袖子飞快地在脸上擦了一下。那动作有些仓促,肩头似乎在极轻微地颤抖。 窗棂透进的、灰蒙蒙的光线里,阮澜语好像瞥见阿婆眼角有一点未擦净的、晶亮的水痕。 阮澜语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愣在门口,不敢出声。阿婆……在哭吗?为什么?爹爹不是会没事吗? 阮阿婆没有回头,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挺直了背,又开始收拾另一处水洼,只是动作比刚才更急、更重了些。她心里翻腾着惊涛骇浪,却一个字也不能对孙女说出口。 这次不一样啊,澜语……她在心里嘶喊,去年的风,是咱们这儿常见的脾气,你爹在福船上,船大稳当,走的也是熟路,遇上了还能躲能扛……可这次,这风邪性!天变色,海倒悬,‘鬼窟窿’那地方,平日没风没浪都提着一口气!你爹他们的那条小船,两个人……现在只希望他们在风飚来临之前,早已驶离了那里。 这些念头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可她不能倒下,更不能在澜语面前露出分毫。孩子已经没了娘,不能再被这无边的恐惧压垮。 她只能把所有的惊惶、绝望,都死死摁在胸腔里,任由它们在内里翻搅、啃噬。 就在这时,白未晞收拾好她所住房子的漏进去的雨水后走了出来。 她背着竹筐,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强自镇定、背脊僵硬却微颤的阮阿婆,和门口呆立、面露不安的阮澜语,没有出言安慰,只是径直走向院外。 院门口堆着被风吹倒的杂物和淤泥。白未晞伸手,将一块需要两个壮汉才能抬动的、半埋泥中的断裂石墩拨到一旁,清出道路。 她找到在林默提醒后,就拖到高地的单桅小船,拽住船头一侧。 “吱呀——” 沉重的船体与地面摩擦,被她拖向海边。 白未晞开始检查缆绳和桅杆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林默从村道那边快步走来,她想看看这里还有没有能用的船,她脸上带着泥污,额发被汗粘住。 在看到正在整理船只的白未晞,以及那艘被独自拖下水的小船后,林默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走到近前。 两人目光相触,海风卷着腥咸和废墟的气味吹过。 林默看着白未晞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她背上的竹筐和已然就绪的船只,心中了然。 “白姐姐,你是要去找大成叔他们。” 白未晞系紧最后一截松脱的缆绳,直起身,迎上林默的目光,点了点头。“嗯。” 林默也点了点头,快速说道:“我家的船正在抢修,我哥和几个叔伯在弄。我要去找找其他人。” 白未晞看着她,没说什么“危险”或“不必”,只是再次点头,简洁道:“好。”她拎起竹筐,踏入船舱,解开缆绳。 林默后退一步,看着那艘小船被撑离岸边,轻盈地破开尚且浑浊涌动的海水,向着东北方向那片依旧阴沉莫测的海域驶去。 接着她便细细查看了一下滩涂上的船只,越看脸色越沉,几乎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现在不能用。 林默转身,朝着自家船只抢修的方向,更快地跑去。滩涂上,只留下几行匆匆的脚印,和一艘渐渐变小的帆影,没入灰蒙蒙的天海之间。 第450章 没好好找 白未晞的小船离开湄洲屿滩涂,驶入尚在喘息的海域。风虽已歇,浪涛却依旧带着狂躁余威。 海水颜色也变了,近岸处是浑浊的黄褐色,稍远则是一片沉郁的墨蓝。 船行渐远,岛屿的轮廓在身后缩成模糊的一线。四周的海天显得更加空旷,也更加压抑。 云层低垂,偶尔裂开缝隙,投下几缕惨白光线,旋即又被翻滚的灰云吞噬。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汽、海腥,还有一种风暴过后特有的、万物沉寂的苍凉。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海面的景象开始不同。海水颜色更深,水流明显变得复杂紊乱,能看到不同方向的暗流在海面形成细碎的漩涡和突兀的隆起。 远处的天际线下,隐约露出一线参差狰狞的黑色轮廓,那是“鬼窟窿”外围的礁石群。 白未晞操控着小船,速度不减,径直朝着那片水域驶去。 她的感知如同无形的丝线,向着幽深的水下和混乱的海面弥散。 冰冷的海水、扭曲的暗流、礁石坚硬的棱角、沉船残骸的轮廓……以及,一丝微弱得、属于活物的“温度”与“律动”。 找到了。 在一处犬牙交错的巨大礁石环抱形成的、相对背风的狭窄水湾里,卡着一条倾覆的小船。 船底朝天,大半没入水中,只有翘起的船头和一小截折断的桅杆露出水面,随着涌浪无力地摇晃。船体上满是刮擦和撞击痕迹。 白未晞将船靠过去,在相距数丈处下锚稳住。她放下竹筐,拿出“年轮”,足尖在船舷轻轻一点,身影便如一只轻盈的海鸟掠出,落在倾覆船只那湿滑的船底上。脚下是冰凉坚硬的木板,和附着的滑腻海藻。 接着,她用“年轮”缠绕住水下船体的一个着力点,只听得“嘎吱……咔……”那沉重倾覆的船体,被她掀开了一道缝隙! 海水从缝隙中涌出、倒灌。就在船体被掀开近半的刹那,白未晞看到了蜷缩在船舱角落、被几块因撞击而变形的舱板勉强撑起一点狭小气室的两个身影。 是阮大成和阿苗的爹。 两人嘴唇乌紫,浑身湿透,紧紧靠在一起,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寒冷和恐惧而不住颤抖。 阮大成额头有一道凝固了血污的伤口,阿苗爹的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折断。 但他们还活着,胸膛微弱地起伏,在船体被掀开的瞬间,刺目的天光和涌入的新鲜空气让他们艰难地掀了掀眼皮,喉咙里发出 模糊的声音。 白未晞将两人拖了出来,安置在自己小船的船舱干燥处。阿苗爹的腿,用船上备着的木板和布条做了简易固定。 做完这些,她不再停留,起锚,调整帆向,驾着小船,朝着湄洲屿的方向返航。 几乎在同一时间,湄洲屿西边,林默和她兄长林洪毅,以及另外两个自愿跟随的汉子,驾着抢修好的林家渔船,在“白鳞滩”附近的海域艰难搜寻。 这里的海况同样糟糕,虽然不及“鬼窟窿”凶险,但到处都是风暴肆虐后的痕迹。他们睁大眼睛,呼喊着阿橹等人的名字,探查每一处可能卡住船只的礁石缝隙和漂浮物聚集处。 林默站在船头,海风吹乱她的头发,小脸紧绷,目光扫过海面。她的“感觉”在这里变得模糊而痛苦,仿佛被无数破碎的、冰冷的、绝望的碎片冲击着。 她指引着方向,先是找到了其中一户人家的父子二人,船上的人连忙七手八脚将他们救上船,裹上干燥衣物。 继续寻找,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西斜,海面的光线再次变得晦暗。他们几乎搜遍了“白鳞滩”可能藏人的每一处角落,喊哑了嗓子,累得手臂酸软。 然而,阿橹和他的船,还有另外一家,没有任何的痕迹。 希望,随着夕阳的余晖一同沉入海底。林默抿紧了嘴唇,眼底是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无能为力的黯然。 “哥,”她声音低落,“……先回去吧。” 林洪毅沉重地点了点头。渔船调转方向,朝着湄洲屿驶去。 当林家船返回湄洲屿破损的码头时,天色已近昏黑。得到消息的村民早已聚集在岸边,火把和松明的光芒在暮色中跳跃,映亮了一张张焦灼期盼的脸。 船靠稳后,人刚扶上去,获救父子的家人便哭喊着扑了上去,抱住失而复得的亲人,哭声、安慰声、庆幸的叹息声响成一片。 阿橹的婆娘挤在人群最前面,眼睛盯着船舷。当她看到只有那对父子被搀扶下来,而船上再没有其他人走出时,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推开搀扶她的人,踉踉跄跄冲到船边,拽住林默的胳膊。 “默丫头!阿橹呢?我家阿橹呢?!”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眼中布满了红丝,“怎么就他们回来了?阿橹在哪里?你们是不是没好好找?是不是因为他昨天说了你几句,你心里记恨,就没用心找他的船?!” 此话一出,码头上瞬间一静,所有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林默的眼底是深深的倦意。她还没开口,旁边的林洪毅已经变了脸色,上前一步想拉开阿橹婆娘:“婶子!你胡说什么!默儿为了找大家,一刻没停……” “我胡说?”阿橹婆娘猛地甩开林洪毅的手,指着林默,声音因为激动和绝望而更加刺耳,“那为什么他们能找到,我家阿橹找不到?啊?昨天她就说风要来,阿橹不信,说了几句不中听的,是不是就因为这个?!” “阿橹家的!你昏头了!”一位年长的老渔民忍不住出声呵斥,“默丫头是什么样的人,大家心里没数吗?海上失踪,那是老天爷收人!找不到……那就是命里该着!你怎么能往孩子身上泼脏水!” “就是!默丫头才多大?为了大家跑来跑去,都还没休息呢!” “阿橹说话是不中听,可默丫头是那种记仇的孩子吗?昨儿个她还挨家挨户提醒呢!” “找不到心里难受,大家晓得,可也不能说这种令人心寒的话啊!” 村民们纷纷开口,语气里带着对林默的回护和对阿橹婆娘口不择言的不满。灾难面前,林默展现出的担当和那份奇异的“灵性”,早已赢得了许多人的信赖和感激。 阿橹婆娘被众人说得哑口无言,看着眼前神色平静却难掩疲惫的林默,再看看周围村民不赞同的眼神,那股凭着一口气撑着的劲儿一下子泄了。 她松开手,后退两步,捂着脸,蹲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里充满了绝望、无助和无法排解的悲痛。 “我的阿橹啊……你怎么就这么狠心丢下我们娘几个啊……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哭声凄厉,在昏暗的码头上回荡着。 林默揉了揉被拽疼的手臂,对兄长江毅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她看着痛哭的阿橹婆娘,眼神复杂。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怨恨,只是那小小的身影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默,也格外沉重。 第451章 不 就在码头上的气氛被悲痛与压抑笼罩时,不知是谁眼尖,喊了一声:“看!又有船回来了!好像是……是白姑娘的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暮色苍茫的海面上,一点帆影正缓缓靠近。正是白未晞那艘单桅小船。船行得平稳,很快靠了岸。 当阮大成和阿苗爹被从船舱里搀扶出来时,码头上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阮阿婆和阮澜语几乎是从人群中冲了出来,阮阿婆看着儿子额头的伤和苍白的脸,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不敢用力碰他,只是颤抖着手去摸他的额头。 阮澜语紧紧抓着爹爹冰凉的手,小声地、一遍遍地叫着“爹”。 阿苗和她娘、阿洲、阿椿也挤了过来,看到阿苗爹那条被固定住的断腿,阿苗娘当时就腿软了,被阿椿扶住。 一家人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看到人还活着,那眼泪里又分明带着巨大的庆幸。 “是大成和苗她爹!” “白姑娘找回来的!从‘鬼窟窿’那边!” “老天爷,真是命大啊!那种地方……” “白姑娘一个人……她是怎么找过去,怎么把人弄出来的?” 窃窃私语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白未晞能捕深海鱼,会修船,身手似乎也不错,这些大家隐约知道。但独闯刚经过飓风洗劫的“鬼窟窿”,还成功带回两个大活人,这就很不一般了。 阿橹婆娘原本瘫坐在地上痛哭,此时也止住了嚎啕,红肿的眼睛看向正被阮家母女和阿苗家围住的白未晞。 那眼神起初是茫然的,随即,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疯狂希冀,骤然亮起。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分开人群,再一次冲上前,这次的目标是白未晞。 “白姑娘!白姑娘!”她声音嘶哑,扑到近前,想和抓林默一般,去抓白未晞的衣袖,却在对方平静无波的目光下硬生生顿住。 她只能急切地、语无伦次地喊道,“你……你有大本事!你都能去‘鬼窟窿’把人带回来!求求你!求求你也去找找我家阿橹!他在‘白鳞滩’,没那么远,没那么险!你一定有办法的!你去找找他!我求你了!”她说着,膝盖一软,竟是要跪下。 白未晞在她扑到面前时,脚步便已停下。只在那妇人作势要跪时,微微侧身,避开了。 然后,她摇了摇头,声音清晰而平淡:“不。” 一个“不”字,干脆利落,没有解释,没有歉意,也没有丝毫犹豫。 阿橹婆娘跪到一半的动作僵住了,脸上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冷水当头浇灭,只剩下错愕和迅速蔓延的、被拒绝后的羞愤与怨恨。 “不?!”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破音,“为什么?!你不是能救人吗?!你不是有本事吗?!阮大成你能救,阿苗爹你能救,为什么轮到我家阿橹就不行?!” 她喊着,手指猛地指向一旁正被家人搀扶着、尚且虚弱的阮大成和阿苗爹,又指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林默,嘶喊道: “是不是就因为你住在阮家!然后平时跟阿苗、跟林家丫头她们走得近!所以你就只管跟你亲近的人?!你怎么能这样?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你怎么这么自私?!啊?!” “自私”二字,被她用尽力气吼出来,在码头上空回荡。 周围的村民们愣住了。方才他们还为林默抱不平,此刻面对阿橹婆娘对白未晞更加直白尖锐的指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白未晞救了人是事实,可她此刻的拒绝,在阿橹婆娘失去亲人的悲痛映衬下,显得格外冰冷。 “阿橹家的,你这话过了!”之前呵斥过她的老渔民再次开口,眉头紧锁,“白姑娘救了人是恩情,哪有逼着人家必须去救的道理?白姑娘刚从那险地回来,怕是也费力……” “是啊,帮是情分,不帮……那也正常。”另一个中年渔民叹了口气,语气复杂,“白姑娘之前还弄药材便宜换给大家,心是善的。只是……” 他看向白未晞,眼神里带着些许恳求,也带着一种村民对“能人”不自觉的期待,“白姑娘,你……你是有大本事的人。阿橹家也确实可怜,你……能不能再辛苦一趟,帮着去‘白鳞滩’那边……再看看?或许,或许还有希望呢?” 这话说出了不少村民的心思。他们感激白未晞,也同情阿橹家的遭遇,内心深处,难免觉得既然她有这般能耐,再多出一份力,似乎也是“应该”的。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白未晞身上,有同情阿橹家的,有觉得她该帮忙的,有认为她不近人情的,也有单纯等待她反应的。 白未晞的目光缓缓扫过阿橹婆娘激动扭曲的脸,掠过那些带着恳求、期待或复杂神色的村民,最后,落回到开口劝说她的那个中年渔民脸上。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深黑得看不出情绪。然后,她再次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一些,却依然没有波澜: “不。” 她明确地、再一次地,拒绝了。 说罢 ,她不再理会瞬间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的阿橹婆娘,也不再看神色各异的村民。 她背好她的竹筐,沿着岸边被火光照亮又拉长影子的泥泞小路,径直朝着村内、朝着阮家小院的方向走去。 人群渐渐散去。获救的人家搀扶着伤员,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庆幸,慢慢走向各自破损但尚可容身的屋舍。 阿橹婆娘被几个相熟的妇人半扶半架着劝走,那凄厉的哭声化作了断续的、压抑的呜咽,最终也消融在浓重的夜色与海风里。 阮家小院内,灶膛里的火重新燃起。 阮大成被灌下一碗加了老姜的鱼汤后,额头上敷了捣碎的草药,已然沉沉睡去,只是眉头在梦中依旧紧锁,偶尔发出含糊的呻吟。 阮阿婆守在儿子床边,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着被角,目光片刻不离。 阮澜语则小心地端着一碗晾得温热的汤,走进东厢房。白未晞正坐在窗边的旧木凳上,就着油灯昏暗的光,用一块干净的粗布,慢慢擦拭着竹筐上沾着的海水与些许污渍。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深黑的眼眸映着跳动的灯焰,看不出什么情绪。 第452章 与生俱来 “白姐姐,喝点汤。”阮澜语将碗轻轻放在桌上,自己也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一旁,双手托着腮,看着白晞擦拭竹筐。 她想起码头上那一幕,阿橹婶那些刺耳的话,还有白姐姐摇头说“不”时平静却令人莫名心悸的样子,心里有些乱糟糟的,又有些说不出的难过。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阮澜语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林默。 小姑娘换下了白日里那身沾满泥污的衣衫,穿了件干净的旧褂子,头发也重新梳过,只是小脸上依旧带着浓重的倦色。 “澜语,”林默的声音有些哑,“白姐姐歇下了吗?” “还没呢,在屋里。”阮澜语侧身让她进来,小声问,“你还不休息?累了一天了。” 林默摇摇头,没多说,径直走进了东厢房。 她在白未晞面前站定,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那双澄澈的眸子里盛满了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白姐姐,”她开口,声音很轻,“方才码头上的话……是不是让你……你别往心里去。阿橹婶她是急的,口不择言。村里大多数人,心里是明白的。” 白未晞将擦拭干净的背筐放在一旁。 林默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直接说不在意时。她忽然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却罕见地多了一丝近乎陈述事实的坦率: “是的。” 林默一怔。 白未晞继续道:“但已经过去了。” 她说“是”,是承认那些指控和怨怼,哪怕来自一个濒临崩溃的妇人,哪怕明知无理,在听闻的瞬间,仍会如同微小的石子投入心湖,激起一丝涟漪。 但她说“过去了”,便是那涟漪已然消散,湖面复归深寂。 情绪流过,不留痕迹,并非压抑或无视,而是由着它过去。 林默听懂了。她看着白未晞沉静如古井的眼眸,心中那点担忧悄然散去。 “那就好。”林默轻轻呼出一口气,紧绷的小肩膀似乎放松了些。 阮澜语在一旁听着,有些似懂非懂。她更多的是不解,眨巴着眼睛看向林默:“你明天……还要去找阿橹叔吗?”她想起码头上的冲突,替林默感到不平,“阿橹婶那样说你……” 林默转过身,对着阮澜语,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带着疲惫却依旧温和的笑意。 “要去的。”她的声音不高,却很肯定。 “为什么呀?”阮澜语追问,小脸 上满是不解,“你脾气真好,他们又不领情,还那么说你……” 林默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片依旧躁动不安的大海,和那些依靠这片海挣扎求生的、熟悉的面孔。 “澜语,”她轻声说,“你知道,咱们靠海吃饭的人,活得多不容易。” “一场风,船可能就没了。一次出海,人可能就回不来了。家里顶梁柱折了,剩下的老弱妇孺,就得勒紧裤腰带,,一点点重新捱……阿橹叔说话是不中听,阿橹婶今天也……是过分了。可他们心里的怕,家里的难,是真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质朴的、扎根于这片土地与海洋的悲悯。 “我不是脾气好。”林默摇了摇头,看向阮澜语,眼神清澈而认真,“我是知道,大家都是在海浪尖上讨生活。找到了,是给那一家子留条活路。找不到……至少,我尽力了,夜里能睡得安稳些。” 阮澜语呆呆地听着,这些话对她来说有些深奥,却又莫名地触动了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林默的话语在狭小的室内回荡,白未晞静默地注视着她,油灯昏黄的光在她深黑的眸子里跳动着,却照不见底。 八十余载了。 这个念头无声地划过白未晞的识海,清晰而突兀。化僵八十余载,林默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林默的不同,是她那股近乎剔透的坚定,以及那与年龄不符、却仿佛与生俱来的无私品格。 她的信念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这片海,这些人,需要守护。人的安危大过一切,个人的委屈、嫌隙、乃至得失利害,在这份沉重的“大过一切”面前,轻如尘埃,不值一提。 那不是权衡后的选择,而是如同呼吸般自然的本能。她的“知其苦而悯其行”强烈到几乎消弭了“自我”的边界,将自己化入了这片岛屿、这片海域、这群人的共同命运之中。 慈悲为怀,立德行善。 白未晞心里浮起这八个字。林默身上,有着一种近乎“神性”萌芽的、纯粹的奉献光泽。 接着,白未晞想到了自己,一直以来她都是随性而为。她想看海,便来了海边。她觉着吴明那类人碍眼,便顺手清理。 没有必须背负的使命,没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兴致所至,或旁观,或介入,全凭一念之间。 从浑噩初醒,到如今,很多“人”的情绪碎片,她其实都有过。愤怒、疑惑、甚至是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难以命名的怅惘或孤独 。 但她从不与之纠缠。它们来了,如同风吹过岩隙,带来呜咽。如同雨滴落水潭,漾开涟漪。她只是“知道”它们的存在,感受它们流过,然后任由它们消散,不留淤塞,不成执念。 任其来,任其走。 所以她能对林默坦然说出“是的”和“过去了”。承认情绪的瞬时存在,也宣告它的即时消弭。 这是她的存在方式,与林默那炽热入世、将众生苦难一肩担起的“道”,泾渭分明,却又在此刻的灯火下,奇异共存。 阮澜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孩童的直觉让她模糊地感觉到两个“人”身上散发着截然不同的“气息”,一个包容坚定。一个疏离自在。 她说不清,只觉得心里那份因码头冲突而起的难过,似乎在林默的话语和白姐姐的平静中,被抚平了很多。 第453章 夏去秋来 林默次日天微亮便又出了海。他们在“白鳞滩”及更外围的海域反复搜寻,日头升起又西斜,几乎将每一片可疑的漂浮物、每一处可能卡住人的礁石缝隙都探查殆尽。 阿橹他们的船,已被海吞没,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海上只有更多的、无从分辨来源的破碎船板和杂物,无声地宣告着大海的冷酷与无常。 希望如同指缝间的流沙,在一次次徒劳的捞探和一声声愈发嘶哑的呼喊中,彻底流逝。 最终,他们不得不返航。带回来的,只有那个早有预感、却依旧令人窒息的结论:阿橹,连同另一家同样毫无踪迹的渔民,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阿橹婆娘听到消息时,没有像前日那般崩溃哭喊,只是呆呆地坐在自家半塌的屋前,眼神空洞地望着海的方向。 村民们见状,也只能摇头叹息,将家里能匀出的一点糙米、鱼干默默放在她家门口。 在这片海上,这样的悲剧并非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活着的人除了接受,继续在风浪的间隙里挣扎求生,别无他法。 倒是林默他们的船在返航途中,意外遇到了两条从更北边小岛漂来的破损渔船,上面有几个惊魂未定、饥寒交迫的邻岛渔民。林默没有丝毫犹豫,将人救起,先带回了湄洲屿。 这些消息流传出去,人们提起林默时,语气里除了感激,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敬重。 阮大成在榻上躺了三四日,额头的伤口结了痂。家里的存粮在风暴后越来越少,修补屋顶、重置家什样样要钱。跑海的汉子,终究闲不住,也闲不起。 不过还好,许管事那里传来了消息,有活计了。这日,阮大成将阿苗的兄长阿洲叫到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洲仔,我的船,你们家先用着。” 阿洲一愣,连忙摆手:“大成叔,这怎么行!那是你的船,你还要跑……” “我要跟着福船跑几趟短途,工钱现结。”阮大成打断他,“你爹的腿伤得养,家里不能断了进项。阿苗那丫头,掌舵、看水色都还不错,就是欠些火候和胆气,你多带带她,近海下下网,捡捡螺,好歹有些收获。船搁着也是搁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洲年轻却已显出生活重压的脸,“你们兄妹俩互相照应着,小心些,别去险地。” 阿洲看了看阮大成,喉头动了动,最终重重点头:“多谢大成叔!我们一定小心,绝不糟践您的船!” 事情就这么定了。阮阿婆虽然心疼儿子刚好又要出海,但知道这 也是没办法的事,便默默为他打点行装。 不过,在阮大成收拾行囊准备再次出海前,还有一件要紧事。 他是等阿苗爹能下地了,阿苗爹是被阿洲搀扶着过来的,他们一起来到了白未晞的门口。 “白姑娘,在吗?” 门开了,白未晞站在门内,看着门外神色郑重的两人。 阮大成上前一步,将一大块用干净芭蕉叶包裹着的、纹理漂亮的黄花鱼胶递了过去,这都是他之前积攒下、也是目前家中最好的东西。 “白姑娘,”阮大成声音低沉,却字字用力,“我这条命,被您救回来两次,这点东西……实在拿不出手,就是一点心意。您务必收下。” 阿苗爹也在阿洲的搀扶下上前,将家中最好的鱼干拿了出来,“白姑娘,多谢您救命之恩!家里没什么值钱东西,您别嫌弃……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们家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两人的谢礼,已是他们各自家中眼下能拿出的、最实在最珍贵的心意。 白未晞的目光扫过两人诚恳甚至有些局促的脸,她没有推辞,“好,我收了。” 见她收下,阮大成和阿苗爹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恩情太重,若不表示,心里实在难安。 “白姑娘好好休息,我们不打扰了。”阮大成说着,再次抱了抱拳,这才和阿洲搀着阿苗爹,慢慢离去。 …… 夏去秋来。 海上的风,渐渐褪去了盛夏的燥热与暴烈,变得清爽而有力。天空显得格外高远,云絮丝丝缕缕地飘着。 海水颜色也由盛夏的沉郁墨蓝,转为一种更为澄澈、层次分明的青碧。 阿苗跟着兄长阿洲,驾着阮大成借出的船,每日在近海忙碌。 她本就有些掌舵、看水流的基础,如今有了更多实践的机会,在阿洲的指点下,技术越发娴熟,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遇到寻常的风浪也能镇定应对。 阮大成则搭上了一条前往浙东明州的福船,再次消失在茫茫海天之间。 出发那日,阮澜语和之前一样,小声的说:“爹,早点回来。”阮大成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承诺道:“爹给你带明州的芝麻糖。” 白未晞依旧时常驾着她那艘单桅小船出海,有时是去更远的深水区,带回罕见的鱼获。有时只是漫无目的地漂着,看云影在海面推移,听秋风掠过帆索的呜咽。 林默的生活在没有风浪的时候便回归了孩童本色, 完成课业之后会常来找澜语玩。 这一日,白未晞从港口回来略早,秋阳尚有余温。她看见阿苗正独自驾着小船靠岸,动作虽稍显青涩,但系缆、收拾渔具一气呵成,颇有些利落模样。 她手里提着的渔获不多,却都是些值钱的贝类和两三尾肥美的黑鲷。 “白姐姐。”阿苗看见她,眼睛一亮,主动打招呼,声音清脆。 白未晞点头回应,目光掠过她手中的收获。 “今天试着去了趟东边那片暗礁,运气还行。”阿苗晃了晃手里的黑鲷,“就是掌舵拐进那片水流的时候,差点蹭上石头,心都快跳出来了。” 白未晞看着她眼中那簇混合着后怕与成就感的亮光,出声道:“好本事。” 阿苗听到夸奖,脸微微一红,只是过黑的皮肤看不明显,她扬了扬手,“我先回去了,白姐姐!” 白未晞站在原地,望着阿苗提着鱼获,脚步轻快却沉稳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秋风掠过她额前的发丝,带着海岛秋日特有的、微凉而干净的气息。 第454章 看过了 当咸涩的海风再度变得凛冽,白未晞在湄洲屿,已静静看遍了这片海域四季完整的容颜。 春潮挟带的朦胧与生机,夏日雨霁后摄人心魄的澄净,秋日长空下海水深邃变幻的层次与平静中蕴藏的力道,冬日铅云低垂时海的沉郁灰蓝与寒流过境后那种万物萧疏的苍茫。 她见过渔船满载而归时,滩涂上欢声笑语、鱼鳞在阳光下反射出碎银般的光芒。也见过风暴过后,幸存者面对破碎的船骸与空荡的泊位,那一声声绝望的恸哭。 每一种气象,每一种光色,海的呼吸与脉搏,她皆已收入眼底。海的馈赠与灾难,如同潮汐的两面,紧密交织, 这一日,北风暂歇,冬日稀薄的阳光铺在微澜的海面上。 白未晞对阮阿婆和澜语说道:“这片海域的四季,看过了。我要走了。” 屋里骤然一静。阮澜语眨了眨眼,愣了片刻才明白话中之意,小嘴一瘪,“白姐姐……你要走?去……去哪里?还回来吗?” 白未晞看向泫然欲泣的阮澜语,轻轻摇了摇头:“不一定。” 阮澜语的眼泪吧嗒落下,用手背重重的抹了一把眼睛,说她去告诉林默和阿苗一声,便跑掉了。阮阿婆则一直说着一些感激的话,很是不舍。 当阿苗和林默出现在白未晞的面前时,两人则是完全不同的状态。 阿苗的手指无意识的攥紧了膝盖上补丁叠补丁的粗布,嘴唇翕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怔怔地望着白未晞。 林默澄澈的眸子里有淡淡的不舍,但更多的是了然和接受。 就在这时,白未晞开口,“你们可想去涵头港转转?” 阿苗的眼睛倏然被点亮,阮澜语的抽噎停了,被好奇与期待取代。林默看向白未晞,也点了点头。 “乘我的船去,需在外宿一夜,次日返。”白未晞补了一句,言明行程。 阮阿婆本有担忧,但见孙女眼中瞬间迸发的光彩,又想到白姑娘素来稳妥可靠。再说此一别恐难再见,终是点头应道:“去吧,仔细跟着白姐姐,莫要乱跑生事。” 阿苗家听闻后,自是再也无二话,阿椿这次还摸了摸阿苗的头,让她玩开心些。林默在家自小便被看重,她的决定,家人自是放心。 于是,在这初冬的清晨,白未晞的单桅小船载着三个小姑娘离开了湄洲屿,驶向东北方向的涵头港。 船行小半日后,她们到达港口。白未晞熟稔地将船停好,径直前往她之前住过的一家名为 “望潮居”的客栈。 客栈是两层木构建筑,门面洁净,檐下挂着灯笼。安顿妥当后,白未晞带她们去了客栈不远处一家招牌老旧的“郑家食铺”。 铺面不大,却坐满了人,热气蒸腾,香气四溢。白未晞点的皆是海岛上难以得见、需陆上灶火精心料理的食物。 这些陆上灶火烹制的食物,散发着与海岛截然不同的油脂香、谷物香和复杂的糟卤香气,小姑娘们吃得小心翼翼又满心欢喜。连林默也觉得这顿饭滋味别致,饶有兴致。 次日,白未晞领她们去了涵头港一家门面颇大的“广源帛肆”。 店内各色布料堆积,光线下,闽地特产的蕉布细密挺括,建阳产的棉布厚实平整,也有少量来自泉州的提花绮和色彩鲜艳的“福缎”,令人目不暇接。 白未晞让伙计取出几匹适合女娃与老人、质地柔软结实的细棉布和蕉布。她对三人说道:“你们各选两匹。”又指了一匹深青色、厚实耐磨的斜纹棉布,“澜语,这个给你阿婆。” 阮澜语和阿苗先是惶惑推拒,白未晞说了无需客气后,两人相视一眼后,全都笑了。 她们确实是心里想要的,当下也不再客套,再次感谢之后,阮澜语选了一匹浅艾绿棉布和一匹杏子红的蕉布,阿苗则挑了秋香色和月白色。 林默则坚定的没有要,她的衣服有不少,用不到的。 白未晞付过钱后,从背筐中取出一个用靛蓝粗布包裹的方正物件。 布解开,是一册纸色古旧、边缘已磨损的书籍——《续传信方》。 “此书是我从金陵城带来的,给你。”白未晞给林默递了过去。 林默双手接过,大致翻了翻,里边竟是宫廷秘方、民间奇效方及闽地瘴疠海气治法。这显然是流传极罕、注重实用的珍本医籍。她心头震动,霍然抬头看向白未晞。 “你心有此志,当有所凭。”白未晞语声淡然。 林默将书紧紧抱在胸前,退后一步,敛衽深深一礼,稚嫩的面容上是无比的庄重:“林默谨受,必不负此书!” 用过午饭后,一行人又转了一会,这才登船返航。回程遇顺风,抵达湄洲屿时,已是暮色四合。 阮阿婆提着风灯在滩涂边翘首以盼,见众人平安归来,悬着的心才落到实处。 新衣尚需时日,医书墨香已悄然浸润心田。离别的实感,随着这次短途远行的结束,愈发清晰。 又在岛上停留了两日,一个海面平静无波、天色 灰濛的清晨。 白未晞将大半年的租子留在屋内桌上,阮阿婆从她给村里人换药开始就不肯再收她钱了。另外她还附了张纸条在一旁,上边写着她的船留给阿苗家。 字,还是一如既往的难看。 她对此并不在意,背起她那略显陈旧却坚实的竹筐后,便向外走去。 第455章 乘鱼 白未晞背着竹筐,沿着熟悉的小径,登上了岛屿东侧那处面朝开阔海域的悬崖。 崖顶的风比下面猛烈许多,吹得她麻衣外袍猎猎作响,发丝凌舞。 脚下是陡峭的岩壁,直插入冬日颜色沉郁的墨蓝色海水之中。海浪在数十丈下方拍打着礁石,传来轰鸣。 她站在崖边,目光投向远方海天交接之处。然后,她抽出了“年轮”。 手腕轻轻一振,藤鞭便顺着悬崖壁垂落,鞭身持续延伸,仿佛没有尽头,没入下方翻涌的海水之中。 不过片刻,悬崖正前方的海面之下,一个庞大到令人心悸的阴影缓缓浮现。 海水被无声地排开,一道淡金色、闪烁着金色光泽与无数古钱状斑纹的脊背破水而出,宽阔如平台。 这是条已成精的巨型金钱鳘。它浮在离崖壁尚有一段距离的深水区,巨大的头颅微微昂起,朝向崖顶的方向,眼中透着温顺。 白未晞收回“年轮”,随即向前迈出一步,足尖在悬崖边缘轻轻一点,整个人便朝着下方数十丈外的海面上那巨鳘的背脊,纵身跃下! 麻衣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海风鼓荡着她的衣袖。下一瞬,她已稳稳地、轻盈地落在了巨鳘那宽阔平滑、覆着湿滑黏液的背脊中央。 巨鳘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如同古琴鸣颤般的轻吟,庞大的身躯微微一沉。随即流畅地转身,摆尾,向着远方平稳而迅捷地游去。 没有惊起太大的浪花,只有一道优美而有力的尾迹,在沉郁的海面上逐渐拖远。 整个湄洲屿,只有一个人,在机缘巧合下,瞥见了这惊人一幕的开始。 林默这日心中莫名悸动难安,比往常醒得更早。她信步走到自家屋后一处稍高的坡地,下意识地望向岛屿东侧。 接着她便看到一个背着竹筐的身影,站在悬崖最边缘。下一秒,那身影竟向前一步,毫不犹豫地朝着下方波涛汹涌的海面,纵身跃下!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惊叫出声!那是白姐姐?白姐姐跳崖了?! 她来不及呼喊,转身就以最快的速度冲向自家泊船的小滩涂,连忙解开缆绳,跳上船,抓起船桨就拼命朝着岛屿东侧、悬崖下方的海域划去。 林默咬着牙,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虽然从那样的高度跳下生存希望渺茫,但万一……万一呢? 她拼尽全力划桨,绕过突出海面的礁石,朝着记忆中那身影跃下的方位靠近。 就在她的小船即将拐过最后一块阻挡视线的巨大礁岩,直面悬崖下的海域时,她的动作猛然顿住了。 透过尚未散尽的薄雾,在已然离岸颇远的深蓝色海面上,她看到了。 看到一个麻衣身影,稳稳地站立在波涛之上。不,不是站立在波涛上,而是……站立在一个庞大的,淡金色斑纹闪烁的……鱼背之上! 那巨鱼露出水面的脊背宽阔如平台,正以平稳却迅捷的速度,破开海浪,向前游去。站在它背上的身影是那么渺小,却又那么清晰地印在林默的眼中。 海风吹拂着那人的衣袂,背影沉静,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寻常的晨间散步,而非踏着传说中的巨鳘,遨游于浩瀚汪洋。 跳崖……不是寻短见,而是……跃上鱼背,乘鱼远遁? 林默僵在船上,手中的船桨已经放下,只有胸腔里那颗心在疯狂擂动后,陷入一种近乎真空的震撼与茫然。 先前狂奔划船带来的热气迅速被海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从脊椎升起的、冰冷的战栗。 那不是人力所能及,而是靠近了她有关于“奇人异士”、“海外仙客”的想象。 白姐姐……究竟是什么?她回想起白未晞平日的种种不同寻常,那非人的沉静,惊人的力气,对深海的了如指掌…… 那巨鱼载着人影,速度极快,转眼间就已变成了海天之际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小点,最终彻底融入南方灰蒙蒙的雾气与光线之中,再无痕迹。 林默久久地站在船上,望着早已空无一物的海面。震惊的浪潮渐渐退去,一种更加清晰、更加炙热的念头,缓缓浮现: 如果……如果自己也能拥有这样的能力,或者能与这样的海中灵物沟通、获得它们的助力……那么,当飓风来临、亲人失踪时,当乡亲们在滔天恶浪中绝望挣扎时,自己是不是就能更快地找到他们?更安全地接近险境?拯救更多的性命? …… 天色已然大亮,阮澜语揉着眼睛发现白姐姐屋空人杳,只留下银钱和字条时,顿时慌了神。 她跑到阿苗家,拉上阿苗便去了滩涂那里。 阿苗在听澜语说船留给她家后,先是怔忡不已,随即鼻子一酸,眼睛便红了。 “船给你家,”阮澜语捏着字条,又看向空漂着的那艘熟悉的单桅小船,“那……那白姐姐自己怎么走的呀?” 阿苗吸了吸鼻子,也同样疑惑:“是啊,船在这儿……” 这时,林默从海边回来,脸色有 些苍白,眼神却比平日里更亮一些。 “林默!”阮澜语连忙喊道:“你的眼睛最尖,你有没有看到白姐姐?她怎么走的?是不是搭了别的船?还是岛上谁家一早要去港口?” 林默的目光掠过两个小伙伴,脑海中再次浮现那踏着巨鳘、消失在海天之间的背影。 她沉默了一瞬,随即她垂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我早上……去划了会儿船。”这不算撒谎,“远远的,好像看到海上有船。” 阮澜语“哦”了一声,小脸上有些失落,“那就肯定是搭到顺路的船了……总不能是跳下海,游着走的吧?或者……”她试图用更离奇的玩笑驱散难过,“总不能是坐着大鱼走的吧?” 阿苗也被这孩子气的说法逗得笑了,冲散了一些不舍和低落。 唯有林默,在听到阮澜语那句无心的“坐着大鱼走的”时,呼吸微微一滞。她抬起眼,看向阮澜语,心中无声地回应,带着前所未有的复杂心绪:澜语,你说对了。不过,她是‘站着大鱼’走的…… 晨风依旧带着海盐与初冬的清寒,三个小姑娘在那里站了很久。 而远处的海,依旧不变地起伏着,吞吐着云气,仿佛刚才那乘鱼破浪、归于苍茫的惊世一幕,只是它浩瀚胸怀与无数秘密中,微不足道却又意味深长的一瞬。 第456章 不找了 离开湄洲屿的白未晞乘着巨鳘,在海上遨游了两日。昼观一望无际的海上天空中的云霞舒卷、鸥鸟盘桓,夜赏月悬孤空,海浪翻涌。 直到第二日深夜,巨鳘悄然游近明州港外,白未晞在西侧那片荒废多年、罕有人至的旧码头区悄然登岸。巨鳘在她踏足栈桥朽木后,低吟一声,缓缓沉入海水,消失不见。 废码头在冬夜的海风中更显凄清。破损的栈桥伸向黑暗,脚下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远处港口方向的零星灯火与隐约的市声,更衬得此地被遗忘的荒凉。 白未晞在栈桥尽头站稳后,一个半透明的、周身萦绕着淡淡水汽与咸腥气息的身影便迫不及待地“飘”了过来,正是那个在此地盘桓数载、酷爱絮叨的男鬼。 他脸上的表情比上次见到时还要兴奋,模糊的五官几乎要挤作一团。 “哎呀呀!你可算来了!自那天你走了之后,我就日日盼着你还能路过!我连个能搭话的都没有!快憋疯我了!”他语速极快,虚影绕着白未晞转,迫不及待地打开话匣子,“你走了之后这儿可没消停!上个月十五,有个赌棍想跳海,磨蹭半天又被抓回去了……前几天下雨,两只野猫为条死鱼打得毛飞得到处都是……” 他滔滔不绝,从偷渡密议讲到流浪狗打架,从冲上岸的怪东西讲到磷火颜色。事无巨细,杂乱却鲜活,拼命倾倒着积攒的“见闻”。 白未晞没有打断。她寻了一处背风的朽木堆坐下,将竹筐置于身侧。 她静静地坐着,深黑的眼眸望向那手舞足蹈的虚影,神情专注,认真聆听。 男鬼见她竟不离开,也不显厌烦,更是精神大振。 他说得“口干舌燥”,便模仿生前习惯,做几个“喝口水”的动作,接着讲下去。从码头昔日的喧嚣,讲到海上的见闻,再到哪年飓风卷走了多少船…… 白未晞偶尔会应一声,或微微点头。有时是当他提到某种罕见现象时,她说“嗯,见过”。有时是描述见过的复杂工艺时,她简单道“是好手艺”。 她的话极少,却总能接在关键处,让那男鬼觉得自己的话被听懂了,于是谈兴愈浓。 时间在废墟中仿佛凝滞。白日,冬阳稀薄。夜晚,寒星点点。男鬼的诉说填满着每一寸寂静。 他说起扛包的力夫哪个最壮,夏夜私会的男女后来如何……话题漫无边际,却拼凑出这片土地曾有过的、混杂着汗水、生计与欲望的鲜活气息。 白未晞就这么坐着,听着。她无需饮食, 无需休憩。此刻她只是作为一个沉默而恒久的容器,承载着对方汹涌的倾诉。 整整三天三夜。 当第三夜冷月再升时,男鬼的语速终于慢了下来。他仿佛耗尽了积攒数年、乃至生前所有的倾诉欲,停了下来。虚影似乎淡了些,周身的咸腥怨气也消散不少。 他飘到白未晞面前,带着一种罕见的平静。 “谢谢你……肯听我说这么多废话。”他声音低沉,“都是没用的旧事,啰嗦得要命……我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落寞,“我从小话就多,看见蚂蚁搬家都想说道。可我爹娘哥姐,他们总忙,总说‘一边去’、‘不如砍柴’。后来跑船,成了亲,夜里想跟媳妇说说见闻……她也嫌烦,说‘大男人哪来这么多闲话’。再后来……我就死在海里,困在这儿了。” 废码头的风呜咽着穿过朽木。 白未晞静静听完,开口道:“你想说话,可以去寻一个愿意听你说的。” 男鬼的虚影苦涩地晃了晃:“我……去不了别处。我是死在海上的。这废码头,就是我能踏足的全部陆地了。” 白未晞沉默片刻,道:“我可让你离开此处。你可以再去找找,或许在异类中能找到与你同声相应的。” 听闻此话,男鬼怔住了。他望着远处明明灭灭的港口灯火,又低头看看自己半透明的手,开始认真思考“离开”后的可能性。 许久,他忽然很轻地笑了笑。 “不了。”他摇摇头,声音平静得出奇,“我不找了。” 他转向白未晞,声音中带着释然:“这三天,好像把一辈子攒的话都说干净了,也挺好。执念……忽然就淡了。就这样吧。” 他的虚影又淡去一层,几乎要融入月色。他望向漆黑的海面,轻声说:“下辈子……当只鸟好了,叽叽喳喳叫一天。” 白未晞静默片刻,开口道:“也可以当个说书人。” 男鬼的虚影微微一滞,他缓缓转过头,模糊的脸上似乎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说……说书人?”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恍然的情绪,“对着满堂的人……讲故事……” “嗯。”白未晞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既能说话,也能当饭吃。” 男鬼怔怔地“站”在那里,虚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许久,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了之前的苦涩,倒生出几分豁然的暖意。 “这个好……这个真好。” 他喃喃道,仿佛看见了一个从未敢细想的可能,“原来……原来我这毛病,还能是个吃饭的本事……” 他望向白未晞,这次,那模糊的轮廓竟能看出一丝清晰的、释怀的笑意:“多谢你……若真有下辈子,我便去试试。” 说罢,他朝白未晞最后点了点头,身影如烟缕般,在海风中轻轻一旋,便化作了点点微光,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咸湿的空气里。再无痕迹。 白未晞独坐原地,望着男鬼消失的方向,片刻,缓缓起身。 她背上竹筐,转身步入通往港市方向的更深夜色中,身影平稳而沉默。 废码头重归寂静。只有那弯清冷的月亮,沉默地照着这空荡的栈桥与朽木。 第457章 女护卫 白未晞在港区中心位置,寻到了一家还未打烊的客栈,值夜的伙计打着哈欠,将她引至二楼一间客房。 翌日清晨,她下楼至客栈前堂用早食。堂内已有几桌客人,多是往来客商与本地有些头脸的帮闲,喝着热粥,嚼着炊饼,低声交换着市井传闻。 白未晞拣了角落一张小桌坐下,只要了一碗清粥。 “郭记绸缎庄的孙掌柜,这几日可是忙活一件大事。”一个穿着体面、像是替商家采办模样的中年男子压低声音道。 “可是寻女护卫那桩?”对面一个精悍的短打汉子接话,“听说了,开价极高。一百两——黄金!” “可不是么,据说是护送他们东家的妹妹回仙游县祖宅。用男护卫不便,这才重金求女中好手。已经寻了好几天了。” “重赏之下,就没勇妇?”另一人插嘴。 “怎么没有?”短打汉子嗤笑一声,“头两天,据说就有两三个自称会拳脚的女子去试了。你猜怎么着?连孙掌柜那关都没过!有一个据说还是北边逃难来的,膀大腰圆,会些粗浅把式,结果连人家院里护院随手摆出的‘考校’都没接下。另一个倒是灵巧,但力气似乎不足,提不起那石锁。总之,都没成。” “啧啧,一百两黄金,哪是那么好拿的?得有真本事才行!” “去哪寻孙掌柜?”一个平静的女声忽然插入他们的谈话。 几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角落桌旁坐着一位身着麻布衣裙的年轻女子,神情淡漠。 她五官算不得精致,但因那白皙的皮肤增色几分,倒也显得姣好。 只是她的身形略显单薄,不像是有底子的。 开口的正是白未晞。 那短打汉子打量她几眼,皱了皱眉:“姑娘,你问这作甚?莫非也想去试试?” 他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听我一句劝,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先前去的女子,多少有些根基,都铩羽而归。你……”他未尽之言,显然是觉得白未晞这模样,不像是有能力攫取那百两黄金的人物。 采办模样的中年人也好心劝道:“是啊,姑娘。那酬金虽厚,要求也高。凶险未知,还是莫要涉险为好。” 白未晞神色未变,“我去试试。” 几人见她态度平静却坚持,相视一眼,那短打汉子叹了口气,终究指了指方向:“郭记绸缎庄,就在港东最热闹的那条街上,最大的门脸便是。” “多谢。”白未晞放下几枚铜钱在桌上 ,站起身,背起墙角的竹筐,径直向客栈外走去。 堂内几人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不由得纷纷摇头。 “唉,又是一个被金子晃花眼的。” “看她那样子,怕是连石锁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议论声被抛在身后。白未晞出了客栈,走到绸缎庄时,小伙计说掌柜的正在后院进行考校。 后院和铺子以一道粉墙相隔,自有角门出入。此时角门外,两名膀大腰圆、身着褐色短打的护院抱臂而立,面色警惕。 白未晞刚走近,其中一名护院便上下打量她,见她年轻女子,身形单薄,衣着朴素,背着一个旧竹筐,眉头立刻拧了起来,粗声道:“此处是私宅,闲人莫近。寻人还是走错了路?” 另一名护院也瓮声瓮气道:“里边正忙着呢,可不是看热闹的地方。” 白未晞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掠过他们,投向半开的角门内,声音清晰却没什么起伏:“里边在招女护卫?” 两名护院俱是一愣,“你?小姑娘,莫要开这等玩笑!里头考校的是真刀真枪、力气把式,不是绣花针!前几日来的几位,哪个不比你看着强健?都灰头土脸走了。快回去吧,别在这儿添乱。” 他们显然将她当作了不知天高地厚、或是被百两黄金冲昏头脑的寻常女子。 白未晞并不争辩,也无被轻视的恼意。她只是微微侧头,避开护院试图阻拦的身形,脚步未停,径直向角门内走去。 她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但不知怎地,两名护院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已滑过他们之间那点空隙,入了院内。 “哎!你!”护院们一惊,急忙转身跟入,却也不好真的动手去拉扯一个年轻女子,只得一边呼喝一边紧跟。 院内颇为宽敞,青砖铺地,一侧立着兵器架,另一侧摆着石锁、石担等物。此刻,约有五六人聚在院中。一名留着山羊胡、穿着绸缎长衫、面色精明的中年男子,正背着手看着场中。 他身旁站着三名劲装的汉子,太阳穴微鼓,眼神锐利。 场中央,一个颇为健硕的妇人正涨红了脸,试图提起一只看起来足有百斤的石锁,却只勉强让其离地寸许,便力竭放下,喘着粗气。 孙掌柜摇了摇头,对那妇人道:“这位娘子气力已算难得,但此行非比寻常,所需耐力与瞬间爆发力要求极高。” 那妇人闻言颓然退下。 这时,两名护院的呼喝与白未晞的闯入引起了众 人注意。孙掌柜转头看来,见是一个异常年轻的女子,眉头立刻蹙起,眼中闪过不悦与烦躁。 他这几日为这事焦头烂额,来的多是些不自量力之人,已耗去不少耐心。 “怎么回事?”孙掌柜沉声问道,语气不善。 一名护院赶忙道:“掌柜的,这女子硬闯进来,说是来应募的!小的们拦不住……” 那三名劲装汉子也看了过来,目光扫过白未晞单薄的身形和毫无练武痕迹的手腕,嘴角都扯出些许轻蔑或无奈的弧度。 孙掌柜耐着性子,对白未晞道:“这位姑娘,多谢看重。然此次招募要求甚严,非寻常女子可胜任。姑娘还是请回吧,莫要耽误彼此时间。”话虽客气,但逐客之意明显。 白未晞仿若未闻。她目光在院内扫了一圈,掠过兵器架、石锁,最后落回孙掌柜脸上,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考校什么?” 孙掌柜一愣,没想到她如此直接且固执。旁边一名满脸横肉的劲装汉子嗤笑一声,语带嘲弄:“考校什么?先提得起那石锁再说吧!”他指了指场中那只百斤石锁,“省得浪费掌柜工夫。” 另一名镖师模样的也淡淡道:“姑娘细胳膊细腿,还是莫要尝试,以免伤着。” 白未晞不再多问。她放下竹筐,置于墙边。然后,在众人或讥诮、或审视、或不耐的目光中,走向场中那只百斤石锁。 她来到石锁前,微微俯身。没有运气吐声,没有扎马沉腰,甚至没有用双手。 她只伸出了右手,白皙的手指握住了石锁顶部的横梁。 然后,轻轻一提。 那沉重的、方才令健硕妇人力竭的百斤石锁,便如一个空篮子一般,被她单手提离地面,还拎着走了几步。 第458章 厚报 院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孙掌柜张大了嘴,山羊胡微微颤抖。 三名劲装汉子脸上的嘲弄与轻蔑骤然冻结,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 那两名护院更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仿佛见了鬼。 举重若轻。不,这已经不是“若轻”可以形容,那轻松的姿态,和抓一张纸有什么两样? 白未晞举着石锁,静静等了片刻,见无人说话,便又轻轻将石锁放回原处。青砖地面甚至没发出多大的碰撞声。 她转向孙掌柜,语气依然平淡:“够么?” 孙掌柜猛地回过神,脸上瞬间堆起无比热情、甚至带了一丝敬畏的笑容,连忙上前几步: “够!太够了!姑娘真乃神人!老夫有眼不识泰山,恕罪,恕罪!”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师承何处?” “白未晞。”她报出名字,略过了后一个问题,“何时启程?护送何人何物?” “呃……”孙掌柜见她如此干脆,也立刻收敛了客套,压低声音道,“白姑娘,此处非详谈之地。还请移步屋内,老夫与主家之人,再与姑娘细说。酬金、风险,一一禀明。若姑娘无异议,最快明日清晨便可出发。” 白未晞点了点头。 孙掌柜连忙侧身引路,态度恭敬无比。那三名劲装汉子也早已换上了凝重与探究的神色,默默让开道路。 白未晞走回墙边,重新背起她的竹筐,跟在孙掌柜身后,向正屋走去。 身后,院中众人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人低声吐出一句: “我的娘……那石锁……该不会是假的吧?” …… 孙掌柜引着白未晞穿过青砖院落,步入正屋。 屋内陈设显出富庶,却有不少破损:上好的紫檀木桌椅边缘带着磕碰,角落一张花梨木小几的腿明显新近加固过,空气中除了淡淡安神香,还隐约残留着药味。 屋内等候的是一位年约三旬有余的妇人,穿着绛紫色织锦袄裙,头面光洁,仪容端雅,是养尊处优的当家主母模样。 但她眉间蹙着深深的忧虑,眼下有疲惫的青色,见孙掌柜领人进来,立刻起身,目光带着审视与急切的期盼投向白未晞。 “东家夫人,这位是白未晞白姑娘。”孙掌柜忙引见,语气恭敬,“白姑娘……力气极为罕见,定可胜任。” 妇人微微颔首,勉强扯出一丝礼节性的笑意:“白姑娘,劳烦 了。妾身王氏,是这明州郭记绸缎庄的内当家。” 随即,她看向白未晞的眼神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要护送的不是物,而是人,是我家小姑,闺名晚棠。” 白未晞静静听着,目光掠过屋内那些细微的损毁痕迹。 郭夫人见她神态平静,并无寻常女子听到“棘手”便显退缩之意,心下稍定,但愁色不减:“晚棠她……本是个极开朗的孩子。只是去年受了场极大的刺激,自此便……” 她语气艰涩,没有去详述那“刺激”的具体情由,“……自此便心性大变。不单是神智时清时糊,更骇人的是,她力气变得奇大无比,远超壮汉。身子也……也自此日渐丰腴起来,可那力气也随之增长。一旦病发,狂躁难制,家中需得七八个健仆合力,方能勉强将她按住,还时常有人受伤,器物损毁更是不计其数。”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她是我夫君唯一的亲妹子,公婆去得早,她几乎就是我同夫君一起养大的,待她如珠如宝。眼见着她这般模样,我们皆是心焦如焚。延医用药,不知花了多少银子,拜了多少佛道,总不见好。” “近来,在老宅的忠仆传信过来,仙游县老家那边,来了一位姓薛的名医,据说擅治各种疑难杂症,手段非凡。夫君与我商议,决意送晚棠回祖宅,一则那里清静,二则也是最后一搏,盼薛神医能有回春妙手。” “此番路途,难处不在盗匪,而在晚棠自身。男护卫力气或足,但贴身随行、安抚照看乃至危急时制止,终究不便。这才……出此重金,只求寻一位真有本事、能镇得住场面的女子,一路护持。” 郭夫人说完,紧紧看着白未晞:“姑娘可明白其中凶险?晚棠她……安静时与常人无异,爱,爱闹。可一旦发作起来,六亲不认,力大无穷。这一路数百里,若有不测……” “人在何处?”白未晞打断了她带着恐惧担忧的叙述,声音依旧平淡。 郭夫人一怔,忙道:“在内间歇着,用了重剂安神汤,刚睡沉。”她引白未晞走向内间。 内间的门更为厚重,门栓粗大。 王夫人轻轻开门,里面光线昏暗,窗户加了栅栏。一张宽大的床上,锦被隆起一团,可见一个丰腴的身影侧卧,呼吸粗重。露出的半张脸圆润却苍白,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亦不安地蹙着。 床边脚踏上除药碗外,还散落着几缕撕扯坏的绸缎碎片。屋内家具寥寥,且都是厚重结实的样式,地面有不止一处拖拽摩擦的痕迹。 白 未晞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向郭夫人:“路程、车马、随行人员。” 见她并无异议,直接询问细则,郭夫人眼中希望之光更盛,连忙道: “已准备妥当。一辆特制的加固马车,内衬软物,以防晚棠磕碰。除姑娘外,另有两名稳妥的婆子随车照料起居。” “护卫方面……为免刺激到晚棠,明面上只请姑娘一人。但暗地里,孙掌柜会安排四名可靠好手,远远跟着,若遇寻常路匪或意外,他们可出面解决,唯有晚棠之事,需仰仗姑娘。” “路线计划走官道,但会择较清净的时段赶路,尽量少停留。最快明日卯时初刻出发。” 白未晞静静听完,略一思忖。护送一名力大无穷、时清醒时狂躁的少女,走数百里路。这任务,确实比寻常镖货或护人要麻烦得多,也难怪出价如此之高。 “可以。”她淡淡道。 郭夫人闻言,如释重负,眼圈微红,连声道:“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孙掌柜也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郭夫人在送白未晞出门时,忍不住再次叮嘱,声音微颤,“万请……务必看顾好她。也……也请姑娘自己多加小心。若能平安抵达仙游,郭家必有厚报,不仅是酬金。” “什么厚报?”白未晞看向郭夫人,认真问道。 第459章 发作 郭夫人被白未曦这直白而平静的一问问得微微一怔,心中念头急转。 对方此刻便问及“厚报”具体为何,这未免有些出乎意料,毕竟事情尚未办妥。 但转念一想,这位白姑娘如此直接,或许正说明她对完成此行有十足把握,根本未考虑失败的可能。 电光石火间,郭夫人已有了决断。示人以诚,更要稳住这位深不可测的护卫。 她脸上迅速堆起更显诚挚的笑容,语气却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商榷与坦然: “白姑娘快人快语,妾身佩服。只是这准备的厚礼是越罗与成衣,皆为库中精品及需量体赶制之物,此刻仓促间恐怕难以齐备……” 她见白未曦眼神依旧平淡,话锋立刻一转,显出果决,“但姑娘既已开口,郭家岂能没有诚意?妾身即刻命人将庄内现存最上等的明州越罗拣选十匹,再备四时的成衣各两套,先为姑娘装车带上,权作路上备用或心意。待姑娘护着小姑平安抵达仙游祖宅……” 她略压低了声音,透出更亲近的信任姿态:“不瞒姑娘,妾身夫君因生意之事,日前已动身前往南边,算算日程,待姑娘护送车队到达仙游时,他应当也已返回祖宅等候了。届时,契约所定的百两黄金酬劳,夫君自会亲手奉上,分文不少。”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当场给出了部分实质好处彰显诚意,又合情合理地将主要酬谢与最终目的地、以及能拍板的男主人联系起来,暗示了郭家对此事的重视与守信,也避免了“事未成而利尽付”的尴尬。 “行。”白未曦点头。 郭夫人心下稍安,连忙应道:“姑娘放心!妾身这就去安排,以免误了明早行程。” 次日卯时,天色青灰。绸缎庄门外,加固马车已然备好。车旁除了两名婆子和检查车辆的孙掌柜,果然多了几只箱袱。 郭夫人指着其中两个箱子道:“白姑娘,东西已先行奉上。暗随的好手已按计划先行一步,沿途策应。” 白未曦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箱袱,并未查验。 郭晚棠此时已被搀扶出来,裹在宽大的斗篷里,昏沉不语。众人将她小心安置入车厢内软垫上。 车夫扬鞭,马车辘辘驶入清晨稀薄的雾气之中,离开了明州港。 马车沿着官道向南行驶,初时道路还算平坦,随着渐渐远离港口平原,地势开始起伏,道路也略显崎岖。 车内,郭晚棠自出发后便一直昏睡,偶尔发出含糊的呓语,两位婆子起初紧张,见她安静,也逐渐松懈些,低声交换些家常。 白未曦始终闭目坐在马车门边,看似休息,实则感官笼罩着整个车厢及附近区域。 她能感觉到郭晚棠的呼吸虽然沉缓,但内里气血的奔流却远非常人平稳,时而湍急,时而滞涩。 午后,马车驶入一段相对荒僻的山道,两侧林木渐密,人烟稀少。 车身的颠簸似乎加剧了郭晚棠的不适。她开始不安地扭动,喉咙里发出低呜。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一个婆子小心地靠近,想替她掖掖滑落的薄毯。 就在婆子的手触碰到毯子边缘的刹那,郭晚棠紧闭的眼睛猛然睁开! 那是一双布满血丝、瞳孔涣散却充满狂暴焦灼的眼睛,她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巨大的身躯猛地从垫子上弹坐起来! “啊!” 靠近的婆子吓得惊叫一声,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在车厢壁上。 另一名婆子也吓得魂飞魄散:“小、小姐!是我啊!” 郭晚棠却仿佛完全听不见。她圆润的脸上肌肉扭曲,目光狂乱地扫视着狭窄的车厢,最终落在紧闭的车窗和车门上,仿佛那是囚笼的栅栏。 恐惧与暴怒交织,她发出一声更响亮的咆哮,右手猛地挥出! “砰!” 一声闷响,她那粗壮的手臂并未击中任何人,而是狠狠砸在了加固过的车厢内壁上!厚实的木板竟被她这一拳砸得向内凹进去一块,木屑簌簌落下。 整个马车都随之剧烈一晃,拉车的马匹受惊,发出嘶鸣,车夫在外慌忙呵斥控缰。 “ 老天爷啊!” 两个婆子缩在角落,面无人色,她们见过小姐发病,但在如此颠簸行进、无处可逃的车厢里,感受更为恐怖。 郭晚棠一击之后,似乎更加焦躁。她双手胡乱挥舞,抓住身下的软垫,那结实的布料在她手中如同纸糊般“嗤啦”一声被撕裂,填充的棉絮飞扬出来。 接着 ,她开始低吼着撕扯自己身上宽大的衣裙,力气之大,特制的坚韧布料也被扯开线缝。 “饿……好饿……不对……跑……要跑出去……” 她口中发出断断续续、语义混乱的吼叫,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车厢低矮,她丰腴壮硕的身躯一时未能站直,反而更显狂乱,手脚并用,朝着车门的方向撞去! 两名婆子早已吓得瘫软,连尖叫都堵在喉咙里。 就在郭晚棠的肩膀即将狠狠撞上车门的前一瞬,一直旁观的白未曦动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伸出左手,握住了郭晚棠因挥舞而伸到近前的手腕。 触手之处,皮肤滚烫,肌肉绷紧如铁,一股汹涌澎湃、几乎要挣脱皮肉束缚的蛮力正从那手腕中爆发出来,试图甩开这突如其来的钳制。 白未曦的手指纤细,与郭晚棠粗壮的手腕对比鲜明。然而,就是这看似脆弱的手指,稳稳地扣住了那只疯狂挣扎的手。 郭晚棠前冲的势头骤然一滞,她狂乱的目光瞬间转移到手腕上,落到白未曦面无表情的脸上。 被束缚的感觉令她更为的恼火,她喉咙里滚出低沉的怒吼,另一只手握拳,带着呼啸的风声,猛地朝白未曦的头脸砸来! 白未曦没有抬眼去看那袭来的拳头,只是扣住郭晚棠手腕的左手,极其细微地向下一沉,一拧。 郭晚棠砸来的拳头轨迹莫名一偏,擦着白未曦的耳侧掠过,“咚”一声重重砸在她自己方才撞凹的车厢壁上,又是一声闷响,木板裂纹扩大。 而她整个人的重心,也因这手腕被制、出拳受导的一拧,不由自主地向前一个趔趄,庞大的身躯顿时失了平衡,朝车厢地面扑倒。 白未曦这时才松开手,任由郭晚棠重重摔在铺着棉垫和碎絮的车厢地板上。同时,她右手快如闪电般在郭晚棠颈后拂过。 郭晚棠摔倒在地,发出痛苦而愤怒的闷哼,挣扎着还要爬起,但颈后那一下似乎扰乱了她的节奏,动作顿时僵滞了一瞬,眼神中的狂乱也出现了一丝涣散。 喜欢长夜寄请大家收藏:()长夜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60章 拆掉 公元969年,北宋开宝二年,吴越国,明州至泉州官道,冬。 自那日车厢内的发作已过去两日。 郭晚棠颈后挨了那一下后,又昏沉了大半天才醒转,醒来后是一阵茫然的虚弱。 她对发病时的事似无清晰记忆,只是变得更沉默,时常裹紧厚重的棉袍蜷缩着,眼神惊惶地偷瞄白未曦。 白未曦并未多言,只是一直待在她的不远处。 夜里,郭晚棠昏睡或半梦半醒时,断断续续的呓语不断传来,白未曦坐在一边,那些含糊的词句传入她耳中: “……多吃……得吃……才有劲……” “……门……窗……锁死了……砸,砸烂……” 次日准备出发时,寒风凛冽。 白未曦绕着那辆加固马车走了两圈,然后对车夫和两名婆子说:“把顶和门拆了。” 众人一愣。 “白姑娘,这冰天雪地,拆了车棚,小姐怎么受得住?这马车是特制的,就为了关……呃,稳住小姐。”一名婆子急忙道。 “冷了可以多穿些。”白未曦语气平静,“拆掉。” 孙掌柜安排的暗随护卫头领赵铁手闻讯赶来,“白姑娘,拆了棚,风寒入骨且不说,小姐若再发病跑起来,这荒郊野岭天寒地冻的,可怎么追拦?” “我看着,不会丢。”白未曦看向他,“你们按计划远处跟着便是。多备厚褥皮毡,燃炭盆。让她看得见天,吹得到风就好。” 赵铁手看着白未曦平静无波的脸,咬了咬牙:“……照白姑娘说的办!” 拆卸声响起时,郭晚棠被婆子搀扶着从避风的屋角走出来。她裹着厚厚的青缎面棉斗篷,脸色依旧苍白,看着工匠将车顶卸下,将厚重的车门移走,露出光秃秃的底板和车辕。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眼神里有茫然,有不解,但并没有反对。 当平板车被铺上层层厚实的皮毛褥子,中间固定好燃烧着炭的铜盆后,婆子扶着她坐了上去。 她顺从地坐进褥子堆里,将自己裹紧。寒风毫无遮挡地吹过她的脸颊,带来刺痛,却也带来了远比封闭车厢内浑浊空气更凛冽清新的气息。 她缩了缩脖子,将半边脸埋进毛领,只露出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铅灰色的天空和远处覆着残雪的枯树。 郭晚棠并不觉得冷,厚重的铺垫和身旁的炭火抵消了大部分寒意,又或许,她体内那股莫名躁动的热力,本就不太畏惧严寒。 车轮滚动,平板车在冬日官道上缓缓前行。 起初,两个婆子紧张得浑身僵硬,既怕小姐冻着,更怕她突然发病在这毫无遮拦的车上闹将起来。 寒风吹得她们脸颊生疼,心中叫苦不迭。 郭晚棠却很安静,除了偶尔因颠簸微微调整姿势,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望着前方。 不多时,在炭火的暖意和车轮单调的摇晃中,她竟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婆子们更紧张了,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睡着……往往是发病的前兆。她们不敢出声,只是不停的看着那张在厚重皮毛中显得圆润苍白的脸。 白未曦坐在车辕另一侧,背着她那只旧竹筐,麻袍在寒风中微微拂动,神色如常。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郭晚棠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而不稳,眉头紧紧拧起,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放在身侧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抽搐、抓挠身下的皮褥。 婆子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惊叫出来。 就在这时,郭晚棠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立刻被狂乱占据,而是一种极度的迷茫和混乱,仿佛从一个深不见底的噩梦中被硬生生拔出来。 她急促地喘息着,眼神涣散地转动,首先看到的不是逼仄的车厢顶棚,而是广阔灰蒙的天空,是远处萧瑟起伏的山峦轮廓,是身旁呼啸而过的、带着草木枯败气息的寒风。 她愣住,眼中的混乱和即将喷薄而出的暴戾,好像被这无边无际的“空旷”迎头浇了一下。 没有囚笼,没有锁死的门窗,没有压抑得令人窒息的空间。只有……天地,和风。 她撑起身体,茫然四顾,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厚实的铺垫和温暖的炭盆。 手指的抽搐慢慢停止了,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平复。 那抹病态的潮红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尚未完全退散的惊悸,但眼底那团疯狂的火,却奇异地、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她重新靠坐回去,将脸更深地埋进毛领,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依旧有些呆滞,却不再有攻击性,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片冬日的、开阔的、流动的风景。 两个婆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张着嘴,半晌没合拢。 连前面赶车的车夫和旁边骑马跟随的赵铁手,都忍不住频频侧目,眼中满是惊异。竟然……就这么安静下来了? 下午,车队在一处背风的坡地下暂歇,给马匹饮水,人也简单吃点干粮。 郭晚棠依旧裹得严实,捧着米糕慢慢吃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白未曦坐在不远处一块石头上,从竹筐里拿出一个水囊喝着。 郭晚棠吃了几口,忽然抬起眼,看向白未曦,声音有些沙哑,迟疑地开口:“你让……拆了车顶?” 白未曦放下水囊,看向她,点了点头。“嗯。” “……为什么?”郭晚棠问,眼神里有困惑,“这么冷的天。” “闷。”白未曦的回答简单直接。 郭晚棠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糕,很久,才极轻地说了一句:“确实……”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我……昨天,是不是又……闯祸了?” “没有。”白未曦出声,“你已经很乖了。” 郭晚棠似乎没料到这个回答,呆了一下,随即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更慢地吃着手里的东西。 暮色降临时,车队寻到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简陋驿亭落脚。 条件很差,只有一间透风的土屋,勉强能避雪。 白未曦让婆子和郭晚棠住进去,炭火烧得很旺。 “门虚掩上,别栓。”她吩咐。 是夜,北风呼啸。郭晚棠躺在土炕上,辗转反侧。 那种熟悉的、骨头缝里开始躁动的灼热感又来了,伴随着难以遏制的想要奔跑、想要撕裂什么的冲动。 她猛地坐起,眼睛在黑暗中渐渐染上血色,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她跳下炕,甚至没顾上穿外袍,只穿着单薄的中衣,便一把拉开那扇虚掩的、被风吹得哐哐作响的破木门,冲进了冰天雪地之中。 寒风瞬间包裹了她,也让她体内那股邪火找到了宣泄口。 她赤着脚,在覆着薄雪的冻土上狂奔起来,朝着驿亭后那片黑黢黢的、只有枯草在风中摇曳的野地。 白未曦在她冲出门的瞬间,便已悄然起身,不紧不慢地缀了上去。她的脚步轻盈,踩在积雪的枯草上,连沙沙声都听不见。 郭晚棠疯跑着,脚步很沉,她以为身后会传来追赶的呼喝,会有绳索套来,会有无数双手试图将她拖回那个闷热的、令人发狂的室内。可是,没有。 只有风声,雪粒打在脸上的微痛,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她跑着跑着,那股支撑她狂奔的、近乎本能的恐惧和反抗欲,因为失去了明确的“被追捕”、“被囚禁”的对象,而开始变得模糊、涣散。 她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一片光秃秃的灌木丛边,弯下腰,双手撑膝,剧烈地喘息着,白气一团团涌出。 狂乱的眼神在冰冷的空气中慢慢冷却、聚焦。 她回头望去,驿亭的灯火在远处只是一个微弱的黄点,四下空旷无人,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寒风。 没有人追,没有阻拦。 她呆呆地站着,赤脚踩在雪地里,刺骨的冰冷从脚底蔓延上来,却让混乱的头脑奇异地清醒了一些。 她慢慢蹲下身,抱紧了自己冰冷的手臂,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不远处,一株落尽叶子的老树后,白未曦静静立着,看着那个在寒夜中蜷缩成一团的少女。 直到郭晚棠自己站起身,开始一步一步,拖着沉重而疲惫的步伐,慢慢地、主动地朝着驿亭那点微光走回去,白未曦才继续无声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段距离,一同隐没在土屋透出的昏黄光影里。 喜欢长夜寄请大家收藏:()长夜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61章 收了钱 自那夜郭晚棠独自跑入雪野又自行返回后,一些变化开始悄然发生。 最明显的是她发病的次数。不再是每日必狂,有时甚至能接连两三日保持一种昏沉的安静。 她的食量也见少了,不再像之前那样仿佛永远填不饱似的狼吞虎咽。 别人递过来的蒸饼、肉羹、黍米饭,她会接过去,小口地吃,有时甚至剩下一些。 婆子们起初担心她是不是身子更不好了,偷偷观察,却发现她脸上的那种虚浮的潮红褪去不少,也放下了心。 郭晚棠并非完全不跑了,当体内那股无名火再次不受控制地升腾时,她还是会冲进寒冷的夜色。 只是动作不再那么决绝疯狂,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试图摆脱不适的笨拙奔跑。 白未曦依然会跟出去,她会多拿一件东西。 郭晚棠那件厚重的青缎面棉斗篷,或是从行李中抽出一块更厚实的羊毛毡。 一次,在衢州境内一处荒废的河滩旁。郭晚棠只着中衣跑出去,赤脚踩过卵石和薄冰。 白未曦跟在后面,手里搭着她那件斗篷。 郭晚棠跑得气喘吁吁,最后跌坐在冰冷的河边,抱着胳膊发抖。 白未曦走过去,将那件还带着屋内些许暖意的斗篷展开,轻轻盖在了她不住颤抖的肩背上。 郭晚棠猛地一颤,愕然抬头,湿漉漉的眼睛在月光下看着白未曦。 外界的寒气被阻隔了一些,颤抖渐渐平息。 她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毛茸茸的领口里,很久,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抽噎又像是叹息的气音。 白未曦在她旁边不远处的石头上坐下,看着黑暗中汩汩流淌、边缘结着白冰的河水。 两人一坐一蹲,在冬夜的河滩上,沉默了很久。 直到郭晚棠自己慢慢站起来,裹紧了身上的斗篷,脚步有些蹒跚地往回走。 白未曦便也起身,跟在她后面,这次距离似乎近了些。 又一次,在翻越一片丘陵时遇上下雪子(雪加冰雹)。他们夜晚宿在猎户临时搭的窝棚里。 郭晚棠半夜惊醒,闷头冲进噼啪作响的雪幕中。白未曦拎了块羊毛毡跟出去。 郭晚棠没跑多远,就被密集的雪子打得生疼,缩在一棵叶子掉光的巨大油茶树树根下。 白未曦走过去,将羊毛毡展开,像撑开一小片屋顶,遮在她头上方,挡住了大部分雪子。 郭晚棠缩在树下,透过毡毯边缘的缝隙,看着白未曦平静的侧脸和肩上迅速积起又滑落的雪粒。 这次,等体内那股躁动彻底平息,她起身往回走时,脚步不再虚浮,甚至稍稍放慢,似乎在等后面那个举着毡毯的人。 渐渐地,好像达成了某种无言的模式。郭晚棠跑出去,白未曦带着御寒物跟上,在她力竭或平静时递上。 没有询问,没有安慰,只有一件斗篷或一块毡毯的、实实在在的覆盖。 郭晚棠开始会在平静后,低声道一句含糊的“……冷”,或者只是扯紧身上的覆盖物,默默往回走。 后来,她开始在跑出去前,眼神混乱地扫视屋内,然后一把抓起自己的斗篷才冲出去。 虽然跑起来后那斗篷往往很快就被甩落或拖在地上。 白未曦便会捡起来,或者换上手中更干爽的那件,在她停歇时重新给她披上。 变化是细微而缓慢的,如同冬日冻土下悄然挪移的根芽。 郭晚棠依旧沉默寡言,依旧会在某些时刻眼神涣散、身体紧绷,但那种彻底的、毁天灭地般的狂躁,出现的间隔越来越长,程度也似乎减轻了。 她开始更长时间地注视车外掠过的风景,会看着路边挂着冰凌的屋檐下,农妇用陶罐接取干净的雪水而出神。会留意到枯枝上跳跃的、羽毛蓬松的麻雀。 她对白未曦多了些复杂的、她自己可能也无法理解的东西。 她不再总是偷偷地、迅速地瞥一眼就移开目光。而是开始呆呆地看着白未曦背上那个旧竹筐,或者她始终整洁如初的麻布袍角,一看就是好一会儿。 这天午后,天气罕见地放晴了片刻。 郭晚棠裹着斗篷坐在平板车上,手里捧着一块渐渐变冷的烤芋头,小口吃着。 她忽然抬起头,望向走在车旁的白未曦,声音很轻,带着迟疑: “你……不冷吗?一直这样。” 白未曦侧过头,冬日稀薄的阳光落在她过于白皙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温度。“不觉得。”她回答,语气如常。 郭晚棠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芋头,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我以前,很怕冷……现在好像……不怎么怕了……” 这话没头没尾,像是梦呓。白未曦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车轮碾过一处结冰的小水洼,发出咔嚓的脆响。 郭晚棠不再说话,只是将那半块冷掉的芋头慢慢吃完,然后将手缩回温暖的袖子里,重新望向远方蜿蜒的、覆着残雪的官道。 夜晚宿处,是一处靠着山壁、避风的旧茶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条件简陋,但总算有瓦遮头。众人生起火堆,烘烤冻僵的手脚。 郭晚棠吃过一碗热汤饼后,早早蜷在火堆旁铺开的厚褥上,似乎睡着了。 白未曦坐在茶亭破损的栏杆上,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隐约的山峦轮廓。竹筐放在脚边。 深夜,火堆将熄未熄。郭晚棠那边传来窸窣的声响。 白未曦没有动,只是目光转了过去。 郭晚棠坐了起来,眼神在跃动的微弱火光中显得有些混乱,呼吸微促。 她看了看洞开无门的茶亭出口,又看了看身上盖着的厚被子,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冲出去,而是坐在原地,胸膛起伏,似乎在和自己体内那股熟悉的冲动挣扎。 最终,她还是掀开被子,站了起来。但这次,她不仅弯腰捡起了放在手边的、自己的那件斗篷,还好好披在身上,然后才脚步有些迟疑地、一步步走向茶亭外冰冷的夜色。 白未曦悄然起身,拿起旁边叠好的另一块厚毡,跟了出去。 郭晚棠没有跑,只是走得很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冻硬的土路上。白未曦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郭晚棠在一棵巨大的、树下落满松针的老松旁停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仰头望着从松针缝隙间漏下的几点寒星,剧烈地喘息。 斗篷在她匆忙的行走中早已歪斜。 白未曦走到她身边,将手中厚实的羊毛毡展开。 这一次,郭晚棠没有愕然,甚至在她走近时,身体下意识的微微侧向了她。 当毡毯落在肩头时,她僵硬的身体似乎松了一瞬。 她仰着头,带着喘息后的微颤,轻轻问: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白未曦将毡毯在她肩头按了按,确保盖好,然后收回手,也仰头看了看那几粒寒星。 “收了钱。”她平淡地回答,“要把你,完好送到仙游。” 郭晚棠沉默了。这个答案太实在,实在得几乎有些冷酷。 可偏偏是这份毫不掩饰的“交易”般的直接,让她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 不是为了她这个人,不是为了同情,只是……一件差事。这反而让她觉得安全,没有负担。 她慢慢低下头,将半张脸埋进厚实温暖的羊毛毡里,很久,才闷闷地、含糊地“哦”了一声。 又过了片刻,她自己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白未曦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踏着冻土,走回茶亭那点将熄未熄的火光处。 喜欢长夜寄请大家收藏:()长夜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62章 郭家祖宅 自衢州南下,穿越闽浙丘陵,一路寒雨与薄雪交替。 腊月中的闽地,虽无北国凛冽,但湿冷沁骨。 山间云雾缭绕,常绿乔木的叶片上也凝着化不开的水汽。 途经建州时,他们沿南浦溪谷地而行,两岸梯田在冬日蓄着浅水,倒映铅灰天色。 过福州时未入城,循东侧官道继续向南。 腊月二十二,午后,车队终于抵达仙游县北的郭氏祖宅所在。 宅院坐落在一片平缓的坡地上,背倚着一处丘陵,前临一条名为“金溪”的清澈小河。 白墙乌瓦,起伏的马头墙在薄雾中显出沉静的轮廓。 不同于北方建筑的厚重敦实,也不同于江南园林的精巧,这宅子透着闽地特有的、因气候潮湿而格外注重通风防潮的形制。 屋檐挑得颇高,墙基用大块鹅卵石垒砌,院内可见枝叶舒展的榕树与枝叶犹绿的荔枝树梢。 一路神情紧绷、时而恍惚的郭晚棠,在望见这片宅院时,整个人似乎都松弛了下来。 她不再是那种昏沉的安静或惊弓之鸟的惊惶,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归巢般的松懈。 她的脸上掠过一丝安心,不再需要婆子搀扶,自己坐直了身体,看向越来越近的宅门。 “是这里……我记得那棵大榕树……” 她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几乎被车轮声淹没,但白未曦听清了。 此时那乌漆大门前,几个身影已急切地等候在那里。 为首的那人年近三旬,身着天青色绸面直裰,外罩一件玄色绒里披风,身形颀长,眉眼同郭晚棠很是相似。 此人正是郭晚棠的兄长郭晚舟。 他估算着时间,这几日一直安排人在城门守着,接到报信后便立刻迎了出来,连披风都未系好,在寒风里微微飘动。 “晚棠!” 郭晚舟一眼就看到了平板车上的妹妹,声音带着激动快步迎了上来。 “阿兄!” 郭晚棠下了马车,朝着兄长奔去。 郭晚舟抢上前,一把将妹妹拥住,手臂收得紧紧的,仿佛怕她再消失一般。 他上下打量着妹妹,见她状态不错还瘦了一些并无新添伤痕,这才长舒一口气,眼圈却瞬间红了。 “回来了,总算回来了……路上可还安稳?冷不冷?” 他一迭声地问,手指轻轻拂去妹妹鬓边沾的寒气凝成的水珠,动作带着疼惜。 郭晚棠依偎在兄长怀里,用力摇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声音哽咽却带着依赖: “阿兄,我回来了……不冷,有炭盆,有厚被子……白姐姐她……” 她下意识地转头,寻找白未曦的身影。 她已唤白未曦姐姐有几日了。 郭晚舟这才顺着妹妹的目光,看向已静静立于车旁的白未曦。 他松开妹妹,郑重地朝着白未曦抱拳道:“这位定然是白姑娘了!这一路若无姑娘护持,实在不敢想象!姑娘辛苦了!” “分内之事。”白未曦应声。 “百两黄金已备好。” 郭晚舟侧身示意,管家吕伯已捧着紫檀木匣上前,当面打开,金光灿然。“请姑娘查验,此乃约定之数。” 白未曦目光掠过金锭,接了过来,然后倒入了自己的背筐里。 郭晚舟见状,微微一愣后,调整了下神色,继续道:“如今天寒地冻,姑娘一路劳顿,务必请在寒舍多盘桓几日,让晚舟略尽地主之谊,也好让晚棠……缓缓神。” 他低头看了一眼紧紧抓着自己衣袖、神情依恋又残留着些许惊悸的妹妹,声音温柔下来,“薛先生明日过来,姑娘与晚棠朝夕相处多日,若得闲暇,还请与晚舟说说她路上情形,晚舟感激不尽。” 他言辞恳切,理由周全,既有对妹妹的关切,也有对白未曦的敬重挽留。 白未曦尚未应答,郭晚棠已仰起脸,“白姐姐,你再住两天,好不好?” 白未曦的目光在郭晚舟真诚焦虑的脸上停顿一瞬,又落到郭晚棠那双带着依赖和不安的眼睛上。 “好。”她应道。 郭晚舟大喜,连声道谢,忙吩咐吕伯引白未曦去东厢上房安置,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扶着妹妹,温言细语地哄着,往那扇敞开的、透着暖意与灯火的大门内走去。 “回家了,晚棠,不怕了。阿兄在呢。” 白未曦背着竹筐,跟随管家入内。 宅院幽深,冬日庭院里的花木多已凋敝,但几株山茶正打着胭脂红的花苞,墙角的金边瑞香传来阵阵冷香。 宅子保养得宜,仆役进退有度,显是规矩严谨的人家。 东厢客房果然洁净舒适,炭盆烧得正旺。 白未曦将竹筐放下,走到窗边。 窗外正对中庭一角,能看到郭晚舟亲自将妹妹送入一间暖阁,仔细为她解下斗篷,又低声吩咐侍女端来手炉和热饮,眉眼间的呵护几乎要满溢出来。 郭晚棠坐在铺着厚锦垫的椅上,捧着热碗,小口啜饮,神情是难见的安然。 夜色渐深,郭宅内各处灯火次第熄灭,只余廊下几盏风灯在冬夜的寒气中晕出昏黄的光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白未曦房中未点烛火,她只是和衣靠在榻边,竹筐放在触手可及之处。 门外廊上传来极轻的、迟疑的脚步声,走走停停。 最终,那脚步声在她房门外停下,片刻寂静后,响起几下小心翼翼的、带着犹豫的叩门声。 “进。” 门被轻轻推开。郭晚棠探进半个身子。她已换了寝衣,外面胡乱裹着那件厚斗篷,头发松散地披着,赤脚趿着绣鞋,在冰冷的地面上显得格外单薄。 “白姐姐……”她声音小小的,“我……我能不能……在你这里歇?” 几乎同时,走廊另一端传来急促些的脚步声,郭晚舟披着外袍匆匆赶来,显然是从妹妹房中寻不见人,一路找了过来。 他看到妹妹站在白未曦门口,先是松了口气,随即面露意外: “晚棠?怎么到白姑娘这里来了?可是房里缺了什么?还是哪里不适?” 他语气担忧,伸手想去拉妹妹。 郭晚棠却往门内缩了缩,眼睛仍看着白未曦,重复道:“阿兄,我……我想和白姐姐一处。” 郭晚舟的手顿在空中,脸上露出惊讶之色,还夹杂着一丝受伤和不解。 他素知妹妹自小依赖自己,此番久别重逢,更是恨不能时时看顾在身边,却没想到妹妹竟在回家第一夜,主动要求去一个相识不过月余的外人房中。 他看向白未曦,眼神复杂,有审视,有疑惑,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但当他目光落回妹妹脸上,看到那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不安,心又软了下来。 是了,晚棠遭了太多罪,心性受损,那白姑娘虽寡言少语,却是唯一能在她发病时“制住”她且未伤她分毫、又能让她在狂乱后安静下来的人。 这份奇特的信任,或许远非自己这个未能护她周全的兄长此刻的温情所能替代。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中的酸涩,转向白未曦,“若是姑娘不嫌烦扰……” “无妨。”白未曦打断了郭晚舟的话,目光从郭晚棠身上移开,落向房内空处,“进来。” 郭晚棠眼睛一亮,立刻侧身挤了进来,仿佛怕兄长再阻拦。 郭晚舟站在门外,看着妹妹如同归巢雏鸟般躲进那间昏暗的客房,心中五味杂陈。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说道:“有劳姑娘……费心。” 喜欢长夜寄请大家收藏:()长夜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63章 夜半 夜半时分,厢房里郭晚棠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紊乱,眉心紧蹙,陷入了梦魇。 她忽然睁开眼,瞳孔扩张,里面没有焦距,只有一片被无形恐惧驱赶的狂乱。 她没有看向榻边的白未曦,也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猛地坐起,随即遵循着月余来养成的、近乎本能的动作。 一把抓起身旁那件厚实的青缎面斗篷,胡乱往身上一裹,套上鞋,冲向房门。 门被拉开,走廊的寒气瞬间袭来,她却浑然未觉,只凭着那股要“逃离”的冲动,闷头冲入了宅院深沉的夜色中。 几乎在她冲出房门的同时,对面厢房的门也悄无声息地开了。 郭晚舟显然和衣未深眠,一直留意着妹妹这边的动静。 他看到那裹着斗篷的熟悉身影如同受惊的鹿般窜出,心中一紧,脱口便要呼唤:“晚棠!你去哪——”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如轻烟般掠至他身侧。 白未曦不知何时已出了房门,就站在他与郭晚棠之间的廊下,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快,在昏暗的风灯光晕下,郭晚舟只觉一道冰冷清澈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随即仿佛有无形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声带,将所有惊呼与呼唤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见白未曦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便转身,如同影子般缀上了前方那个狂乱奔跑的身影。 郭晚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心脏在胸腔里沉沉撞击。 他看着妹妹跌跌撞撞的背影,又看看白未曦那鬼魅般无声跟随的姿态,一股混合着焦虑、无力与某种奇异信任的情绪攥住了他。 他狠狠咬了咬牙,咽下所有声音,也抬脚跟了上去,落在了更后方,只能远远跟着。 郭晚棠此时已彻底被发病的狂躁支配。十年未归,纵是祖宅,于此刻神智昏昧的她而言,也不过是巨大而陌生的迷宫。 月光稀疏,走廊曲折,她拐过一道又一道月洞门,穿过一个又一个似曾相识却又全然不同的天井院落。 “出不去……怎么出不去!” 她喉咙里滚出低吼,呼吸灼热,眼神狂乱地扫视着周围相似的粉墙黛瓦。 她冲向一扇紧闭的垂花门,用力去推,门纹丝不动。 她又去捶打旁边镶嵌着云母片的窗棂,发出空洞的闷响。 那股蛮横的力量在她体内左冲右突,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盯住了廊下摆放的一盆半枯的罗汉松,扬起裹在斗篷里的手臂—— 就在她手臂挥落的刹那,白未曦已悄无声息地贴近,伸手,并没有去抓她蓄满力量的手臂,而是轻轻拉住了她斗篷的一角袖口。 动作轻柔,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郭晚棠狂暴的动作却骤然停滞,一股凉意迅速延至她的体内。 她扭过头,涣散狂乱的目光撞进白未曦平静无波的眼底。 那里面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寒的静。 “走这边。” 白未曦松开袖口,不再看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履从容。 郭晚棠僵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斗篷下的身体因为力量的淤积而微微颤抖。 她看看那盆差点遭殃的罗汉松,又看看白未曦渐渐没入阴影的背影。 那股驱使她的狂躁之火,忽然间失去了明确的目标,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却不知该砸向何处。 郭晚棠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而困惑的低吼,终究是放弃了破坏,踉跄着,跟上了那个似乎知道“出路”的背影。 白未曦走得不疾不徐,却路径分明。 她带着郭晚棠绕过一处假山盆景,穿过一个堆放旧物、少有人至的窄院,来到一扇包着陈旧铁皮的角门前。 门栓是厚重的老木。白未曦伸手,那沉重的木头便无声滑开。 她拉开门,门外是更凛冽的夜气,一条覆着白霜的卵石小径通向宅后模糊的田野。 郭晚棠停在门内,看着门外那片无遮无拦的黑暗与寒冷,狂乱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的渴望。 她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扭过头,再次看向白未曦。 白未曦只是静静站在门边,让开了通路。 郭晚棠这才一步踏了出去。 她沿着小径开始奔跑,斗篷在身后翻卷,像一只笨拙却决绝的夜鸟,扑向那能容纳她所有不安与躁动的广阔黑暗。 郭晚舟远远看着,看着妹妹在宅中迷失狂躁,看着白未曦如何用一个轻巧的牵扯、一个眼神、一次引路,便将那足以摧毁一切的狂暴无声化解、疏导。 他看着妹妹冲出角门,看着白未曦不紧不慢的跟出去。 他的心高高悬着,脚步却停在了原地,他跟不上了,但好像也,不需要跟上了。 他便远远看着,在寒冷的夜风中,看着妹妹在那片荒芜的田垄间奔跑,直到力竭,停在一棵光秃秃的老乌桕树下,扶着树干,弯腰剧烈喘息,斗篷滑落一半。 看着白未曦走上前,将滑落的斗篷重新拉起,仔细披裹在妹妹颤抖的肩上。 过了有一盏茶的时间,他看到妹妹转过身,开始慢慢地、沿着来路往回走,白未曦走在她身侧。 郭晚舟依旧隐在角门内的阴影里,看着两人走近,看着妹妹经过时,那双茫然的眼睛甚至没有瞥向他藏身的方向。 他看着白未曦护着妹妹重新踏入角门,从自己面前走过,返回那深沉的宅院。 直到她们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郭晚舟才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他走到角门口,伸手触摸那冰凉湿滑的铁皮,又望向妹妹方才奔跑过的、在霜地上留下凌乱足迹的田野。 郭晚舟在角门前站立良久,才带着一身寒露与满心复杂,沉默地掩上门,插好门栓,转身走了回去。 东厢客房内,郭晚棠已重新蜷缩在厚褥中沉沉睡去。 白未曦依旧靠坐榻边,闭着眼睛,静默无声。 喜欢长夜寄请大家收藏:()长夜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64章 瞧病 腊月二十三,仙游郭宅。 天光从高窗漏下来,灰蒙蒙的,压不住屋里那股子闽地冬天特有的阴湿气。 郭晚棠裹着厚厚的锦袄,窝在铺了软垫的椅子里,手里捧着碗已经温吞的粟米粥,小口小口地抿,眼神时不时飘向窗边那个身影。 白未曦就站在那儿,背着她的旧竹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看着。 门帘一挑,进来个人。 来人瞧着三十出头,个子挺高,套着件半旧不新的青色直裰,外头松松垮垮罩了件灰鼠皮坎肩。 他的头发拿根乌木簪子随便一绾,额前垂下几缕,他眼睛细长,嘴角天然有点往上翘的弧度,手里提着个不大的藤药箱。 “薛神医,这边!” “郭老板,”他随意拱了拱手,声音清朗,没什么客套,“这位是令妹?气色是不大对。”说着,自来熟地拖了张凳子,在郭晚棠对面坐下,药箱往脚边一搁,“小姑娘,伸只手给我瞧瞧。” 郭晚棠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看向她哥。 郭晚舟赶紧温声哄:“晚棠,让薛先生看看,薛先生医术好,能帮你。” 她这才慢慢伸出手腕,袖子滑下一截,露出的腕子圆润。 薛闲三根手指搭上去,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劲儿收了,变得专注。 指尖下的脉搏跳得有些乱,沉甸甸的,底下却偶尔窜过一股急躁的力道。 他诊了挺久,又让她张嘴看舌苔,问了几句平时吃睡如何,身上哪里不爽利。 郭晚棠多半只是摇头,或者含糊地嗯两声,问急了,眼神就往白未曦那边飘。 薛闲顺着她目光瞥了白未曦一眼,接着他收回手,缓缓开口道: “这症候,有意思。脉象沉是沉,里头却藏着一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儿,搅得心神不宁。看这身子骨……”他打量了一下郭晚棠丰腴的体态,“……底子倒不像全亏空了。之前所说的力气大这事儿,真的?” 郭晚舟苦笑:“岂止是大。发起病来,三五个壮汉近不得身,家里桌椅门窗不知毁了多少。” 薛闲“唔”了一声,点点头,忽然话头一转:“听说这一路,全亏了那位姑娘?”他朝白未曦方向抬了抬下巴,“法子挺特别?由着她跑,跟着,还不拦着?” 郭晚舟看了一眼白未曦,见她没什么表示,便斟酌着把从下人那里听来的,路上怎么拆了车棚,怎么让晚棠坐在敞亮的平板车上,夜里发病跑出去,白未曦怎么不远不近跟着,后来又如何递件厚衣裳的事说了说。 重点提了晚棠这些日子发病少了些,吃饭也不再是不要命地塞,偶尔还能安静地看看风景。 薛闲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抚着下巴,嘴里“啧”了一声:“妙啊……看着是放任,实则是疏导。堵不如疏,老祖宗的话,用在人心惊惧上,也是一样。” 他看向白未曦,这回是正正经经拱了拱手,“姑娘这法子,不合医书,却合大道。薛某受教。” 白未曦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郭晚舟心里稍安,忙问:“薛先生,那您看,小妹这病该怎么用药调理?” 薛闲闻言,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扫过眼神空洞的郭晚棠,又落回郭晚舟身上: “郭老板是个明白人。令妹这病,药能调身,难调心。她对吃饱、对关着、对跑出去反应这么大,里头肯定拴着一段要命的过往。这心结不解,吃再多药,也是隔靴搔痒。”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儿没外人,不妨说说。病根儿埋在那儿,不说透了,我这方子,难以下笔。” 郭晚舟的脸色“唰”一下白了。他背脊挺得笔直,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他看了一眼妹妹,她正低头玩着自己的衣角,对这场关乎她的谈话毫无知觉。 他又看向白未曦,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好像天塌下来也砸不起一丝涟漪。 最后,他迎上薛闲那双看似散漫、实则洞察的眼睛。 他先让人带郭晚棠下去,等人走远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薛先生说的是。晚棠这病……根子在去年,泉州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那些不愿触碰的回忆: “去年春天,我带内子和晚棠去泉州处置一批绸缎,顺道让她散散心。我们爹娘走得早,晚棠跟着我长大,性子纯,没见过什么腌臜。” 他喉结滚动,“那天……我被一笔货款的尾数缠住了,脱不开身。晚棠说想去码头看看番船,就带了两个丫鬟去了。我该陪着的……” 郭晚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痛悔和冰冷:“人没了。找遍了泉州港,报了官,撒了银子,托了道上朋友……音讯全无。整整五个月。” 他声音更哑了:“直到去年秋天,快入冬的时候,码头一个相熟的管事告诉我,在南郊废窑场那边,好像看见个疯女人,有点像……像我家妹子。我带着人赶过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说到这里,眼睛开始发红,“……她就在一堆破砖烂瓦旁边,头发脏得打结,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身上的裙子撕得不成样子。几条野狗围着她打转,她手里死死抓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长了霉的饼,不管不顾的往下吞着。” 郭晚舟说不下去了,别开脸,胸膛起伏得厉害。 缓了片刻,郭晚舟才继续,“带回来之后,她时好时坏。大多数时候糊里糊涂,要么发呆,要么突然就发了狂,见什么砸什么。只有一次……就一次,她稍微清醒了点,能认出我和她嫂子。” 他声音哽了一下,“她拉着我的袖子,浑身发抖,说‘阿兄,黑,好黑,饿……他们不给吃饱……要瘦,瘦了才好看……胖了就不要了,胖了就能留下……我要吃,吃很多,要有力气跑……’颠三倒四,就这么几句。说完,人又糊涂了。后来我再问,她就只是尖叫,或者把自己缩成一团。” 薛闲长长叹了口气:“吃,是为了不被送走,也是为了反抗,长胖,成了她脑子里觉得安全的护身符。那身怪力,恐怕是绝境里逼出来的,心想‘有力气才能逃’。神志时清时糊,是创伤太狠,魂儿受不住,自己裂开了躲清静。” 郭晚舟沉重地点头:“我后来也私下查过。泉州那边,暗地里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专事搜罗、调教年幼女子,以苛刻手段维持其纤弱之态,待价而沽。晚棠被遗弃,约莫是……他们认为她已‘疯傻’,再无价值,又或是察觉风声……” 薛闲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桌边,提笔蘸墨:“令妹这病,汤药我能开,安神定惊,慢慢调理气血。但心上的伤,得靠养。环境要安稳,不能吓着她。身边的人……” 他笔尖顿了顿,看了一眼白未曦,“得是她心里觉着‘稳当’的人。白姑娘之前做的,就是给了她一条能喘气的路。” 郭晚舟闻言,连连点了点头。 薛闲刷刷写下方子,吹了吹墨。写完,他没急着走,又看向白未曦,眼里好奇没减:白姑娘,当初拆车那会儿,你是怎么想到这法子的?” 白未曦看向薛闲,语气平平:饿久了的人,看见吃的,总会怕再也没下一口。关久了的人,看见门,总想先冲出去再说。” 薛闲一愣,随即嘴角那点惯有的弧度扬得高了些,连应了几声“好”后,他拎起药箱,晃悠着出去了。 喜欢长夜寄请大家收藏:()长夜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65章 续 薛闲拎着药箱晃悠出去后,厅里一下静了不少。 郭晚舟搓了搓脸,把那股子翻腾的心绪强压下去,脸上又恢复了沉稳。 他走到白未曦近前,斟酌着开口,“白姑娘,这一路……真是多亏了您。晚棠她如今这副样子,离了您,怕是……” 他顿了顿,观察着白未曦的脸色,却发现根本看不出什么脸色,那张脸总是平静的,没什么波澜。 “年关将近,”郭晚舟继续道,“本该让姑娘好生歇息,或是回家团聚。只是……晚棠这情形,薛先生的药才刚开,舍妹眼下……若是姑娘方便……” 他话没说完,意思却明明白白。是想留人,又觉得这大过年的留客,还是留个年轻姑娘,实在有些强人所难,更怕唐突了这位行事不同寻常的人。 白未曦目光清清冷冷地落在郭晚舟脸上,没等他把那些婉转的客套话说完,便直接问: “可有工钱?” 郭晚舟一愣,准备好的说辞全卡在了喉咙里。他设想过对方或许会拒绝,或许会委婉的提些别的要求,甚至可能看在晚棠的份上答应暂留,却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一句直白到近乎……市侩的问话。 意外的情绪在郭晚舟眼里一闪而过,随即便是一阵近乎感激的轻松。直接好,直接才好办事! “有!自然有!” 他忙不迭地应道,“一个月十两金,再加十匹素绢,可使得?” 他报了个很高的价码,一是真心感激,二也是知道,能“稳住”晚棠的人,太难求。 “嗯。” 白未曦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郭家的灶房亮起了暖黄的光,锅勺碰撞声隐约传来,是在准备祭灶的菜肴。 …… 日子一天天滑过去,薛闲每隔三五日便来一趟郭宅。有时是调整方子,换几味药。有时就是过来看看,陪着郭晚棠在院子里晒会儿太阳。 冬日里难得的暖阳,薄薄一层,没什么热气,但照在人身上,总归是亮堂的。 他依旧那副懒散样子,青衫灰坎肩,药箱随手拎着。给郭晚棠诊脉时,却格外认真。偶尔还会带些小玩意儿,一个小泥哨,一只涂了拙劣彩釉的小鸟,不值什么钱,递给郭晚棠。 郭晚棠接过去后会笑着说谢谢。 “心神稳了些,” 有一回诊完脉,薛闲对郭晚舟说,手里转着根不知从哪儿掐的干草茎,“那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儿,平下去不少。夜里还跑吗?” 郭晚舟摇头,脸上是这些日子来少见的轻松:“最近十来天,只发作了一次,还是轻微的那种,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白姑娘跟着,没跑远,自己就回来了。” “饭也吃得正常了,虽然量还是比常人大些,但不再是那种吃撑了还不停……” 薛闲点点头,目光瞟向院子里。白未曦正站在廊下,看着郭晚棠蹲在墙根,用一根小树枝,小心翼翼地拨弄一丛枯死了大半、却还在根部长出几星绿意的蕨草。 郭晚棠的背影依旧丰腴,裹在厚实的棉袄里,却不再显得笨重惊惶,整个人瞧着安然了很多。 “那位白姑娘,” 薛闲收回目光,语气有点玩味,“倒像是块定惊石。有她在,令妹这魂儿,像是知道该往哪儿落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心病去根难。眼下看着好,是环境安稳,药力托着,人也顺着她。往后若是再遇着什么大的刺激,难说。” 郭晚舟神色一凛:“我明白。定不会让她再受委屈。” 腊月很快翻了过去。祭灶、扫尘、贴桃符、挂门神……郭宅里该有的年节礼数一样没少,吕伯带着下人操持得井井有条,却总显得比别家冷清些。 郭晚舟的夫人今年没能回来,还在那边盯着几桩要紧的绸缎生意,只托人捎回了不少好东西和家书。郭晚舟读了信,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把给妹妹准备的新衣新首饰又检查了一遍。 除夕守岁,就郭晚舟、郭晚棠,加上白未曦,三个人在花厅里。桌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笋蕈时蔬,还有仙游本地过年必备的“嫩饼”和“红团”。 郭晚棠吃得认真,每样都尝一些,尤其喜欢“红团”甜甜糯糯的滋味。 郭晚舟试着跟她讲些小时候过年的趣事,她听着,会跟着笑,也会出声说起一些自己有印象的。 初一拜年,郭家的宗族亲友来了很多人,郭晚棠对来来往往的人有些畏缩,紧紧挨着白未曦。 白未曦也不言语,只在她明显不安时,轻轻拍一下她的手背,或者递给她一块甜糕。郭晚棠便会慢慢放松下来。 日子就这么过着,郭晚棠发病的次数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她开始在院子里走动的时间变多,偶尔还会去城里街道逛逛。 转眼,正月就过完了。二月初,天气虽然还冷,风里却已带了属于春天的潮润气息。 这日,郭晚舟算着日子,正好是白未曦留下满一个月。傍晚,他亲自来到东厢房,手里拿着个青布钱袋。 “白姑娘。” 郭晚舟轻咳一声,走进来,将钱袋放在桌上,“这是约好的工钱,您点点。”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红色锦囊,“年节的封红,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白未曦停下动作,看了一眼那钱袋,又看向郭晚舟,没去拿,只是问:“满了?” 郭晚舟一愣,随即明白她是问一个月是否期满,忙点头:“满了,今日正好。姑娘若是急着……” 他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心里却莫名一紧,有点怕她说出“告辞”的话来。 白未曦却似乎没留意他的忐忑,只伸手拿过那青布钱袋和封红,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直接抛进了自己的背筐里。 她抬起头,看向郭晚舟,“续么?” “续!当然续!” 郭晚舟生怕答应慢了,“工钱照旧!” 白未曦点了点头。 郭晚舟只觉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脚步轻快地出去了,临走还贴心地把房门掩好。 喜欢长夜寄请大家收藏:()长夜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66章 大好 二月初,仙游郭宅。 天光亮得一日早过一日。清晨推开窗,不再是腊月里那种沉甸甸的灰白,而是掺了水色的鸭蛋青。 风还是冷,但刮在脸上,那股子干硬的劲儿没了,变得潮润润的,带着泥土松动、草根返青的气味。 墙根那丛被郭晚棠拨弄过的蕨草,枯叶底下钻出的那点绿意,已经蔓延开,变成了茸茸的一小片。 老梅树的花苞开了,胭脂红的花瓣薄得透明,在清冷的空气里微微抖着。 郭晚棠的变化,也像这早春的景致,细微,却一天天不同。 她醒得早了。有时天刚蒙蒙亮,就自己爬起来,裹着衣裳,趴在窗边,看外头渐渐清晰的屋瓦和树影。 白未晞通常醒得更早,或者根本不睡,就坐在那里。郭晚棠看一会儿,就会转过头,轻声说:“白姐姐,天亮了。” 白未晞便“嗯”一声。 饭食上,她不再盯着食物眼睛发直,也不再吃得飞快。 她能安静地坐着,一口饭,一口菜,慢慢地吃。偶尔看到特别合心意的,比如一道加了虾米和嫩笋同烧的豆腐,她会多吃几口,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亮地对布菜的侍女说:“这个,明天还有吗?” 薛闲来的时候,她会主动伸出手腕。诊脉时,她也不再总是神游天外,有时会看看薛闲,又看看他药箱上挂着的那个磨得发亮的铜环。 “好多了。” 薛闲手指搭在郭晚棠腕上,感受着那日渐平稳、只偶有微澜的脉象,对郭晚舟说,“肝气渐舒,痰火得降。夜里睡得沉了?” “沉了,” 郭晚舟点头,眼角的纹路都舒展了些,“一觉到天亮的时候多了。就是……偶尔还会说梦话,声音不大,也听不清说什么。” “梦话不怕,是淤积的东西在往外散。” 薛闲收回手,从药箱里摸出个小纸包,递给郭晚棠,“喏,铺子里新做的山楂丸,助消食的,不苦,有点酸。” 郭晚棠接过来,剥开纸,放进嘴里一颗,腮帮子慢慢动起来。过了一会儿,她眉眼弯了一下:“甜的。” 薛闲笑了,“是吧?比那苦药汤子强。” 郭晚棠也跟着抿嘴笑。 她现在在宅子里待不住了。午后阳光好的时候,她会拉着白未晞的袖子,“白姐姐,出去走走。” 白未晞便背起竹筐,带着她出去。 郭晚棠走得很慢,东看看,西看看。看见路旁野草拱出的新芽,她会伸手小心地碰一碰。看见远处跑过的孩童,她会停下脚步,目光追着,直到他们消失。 白未晞就站在她旁边,不说话,也不催促。 有时走累了,郭晚棠会找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白未晞便也停下,站在不远处,或者也找块石头坐下。 有一次,她们回去时,路过一家临街的小食铺,门口支着锅,正炸着油滋滋、金黄色的“芋粿”,香气飘得老远。 郭晚棠的脚步慢了下来,吸了吸鼻子,眼神往那边瞟。 白未晞也停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然后走过去,买了两个刚出锅的芋粿,用干荷叶托着拿回来。 芋粿烫手,郭晚棠接过去,两只手倒换着拿,吹了吹气,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外酥里糯,咸香可口。她眼睛亮了亮,小口小口地吃着。 白未晞拿着自己那个,也慢慢吃着。 “好吃吗?” 郭晚棠问。 “嗯。” 白未晞咽下,应了一声。 郭晚棠浅笑,“白姐姐,你是第一个陪我在街上吃东西的人。”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两人身上,空气里是油炸食物的香气和泥土苏醒的味道。远处传来隐约的、祭春的锣鼓声,断续而欢快。 郭晚舟有时会在她们回来时,等在门口。他看到妹妹手里拿着没吃完的吃食,脸上带着散步后健康的红晕,眼神安宁,冲着他喊:“阿兄,我们回来了”,那一刻,他心头的宽慰,比做成十桩大买卖还要实在。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缓慢而切实地挪动。就像这早春里的那份勃勃生机,已经不可阻挡地从每一寸土地、每一缕风、每一个人的眉梢眼角,渗透出来。 …… 二月末,木兰溪畔。 晨雾浮在木兰溪的水面上,岸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带着水汽的风里轻轻摆着。 溪边泊着一艘乌篷船,船上已经放置了三个箱子,里边装的是郭家赠与的所有绸缎布匹。 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正在检查缆绳。 郭晚棠攥着白未晞的袖口,她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藕荷色春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可此刻,她眼里却蒙着一层水汽,嘴唇微微抿着。 整整二十天了,她没有再发病。夜里睡得安稳,白日里精神也好,甚至能帮着侍女把花瓶里蔫了的花枝挑出来,换上几支刚从院子里剪回来的、带着苞的山茶。 郭晚舟脸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多,连带着整个郭宅的气氛都松快得很。 可白未晞要走了。 工钱结清了,这个月,郭晚舟多加了五两金。 他张罗了丰盛的早膳,席间说了许多感谢的话,甚至提到在泉州、福州都有产业,若白姑娘日后有何需要,尽管开口。 白未晞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现在,她就站在船边,麻衣布裙,背着竹筐。 “白姑娘,你要去的青螺峰,山路水路交替,务必保重。” 郭晚舟拱手,言辞恳切,“日后若途经仙游,万望再来郭宅,定当扫榻相迎。” 薛闲也来了,手里捻着片柳叶,靠在码头边的拴马石上,看着白未晞,“白姑娘,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白未晞对他们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她看向还抓着自己袖子的郭晚棠。 郭晚棠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大颗大颗的,顺着小了两圈的脸颊往下淌。 “白姐姐……你……你还回来吗?” 白未晞看着她,抬起另一只手,很轻地、几乎只是碰了碰她的头顶。“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没有回答回不回来。 郭晚棠慢慢松开手指,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平安扣,不由分说地塞进白未晞手里。 “这个……给白姐姐。保平安的。” 玉扣温润,带着她的体温。 白未晞低头看了看掌心小小的玉扣,没说什么,握住了。 第467章 春水 日光渐亮。白未晞不再停留,转身,一步踏上了乌篷船的船头。 小船轻轻晃了一下。她走到船尾,站定,背影对着码头,对着送行的人。 船夫解了缆,用竹篙在岸石上一点。小船便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荡开一圈圈涟漪,融入了溪面上乳白色的雾气里。 郭晚棠往前追了两步,站在水边,用力睁大眼睛,看着那船,看着船尾那道越来越模糊的、挺直又单薄的背影。 晨风吹动她的衣袂和发丝,水声潺潺,远处有早起的鸟雀在雾中清啼。 就在那乌篷船快要完全被雾气吞没的瞬间—— 郭晚棠的脑海里,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一幅画面! 黑暗。粘稠的、几乎让人窒息的地下黑暗。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霉味、还有……绝望的味道。 然后,是那些狞恶面孔,用鞭子抽她的壮汉、掐着她下巴灌药的妇人、用贪婪冰冷目光评估她“价值”的管事。 他们突然一个个脸孔扭曲,发出非人的惨叫,倒地,抽搐,身体变得青黑、僵硬。 锁链断裂的巨响,铁栅栏门吱呀洞开的摩擦。 无数蓬头垢面、伤痕累累的人从各个角落里涌出来,哭喊着,咒骂着,大笑着冲向了平台。 然后,他们只看到了船尾的那个背影,单薄,挺直,渐渐消失在黑暗的水流深处。 …… 码头上,郭晚棠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晃了一下,差点站立不稳。 “晚棠?!” 郭晚舟吓了一跳,急忙扶住她。 郭晚棠却仿佛听不见兄长的呼唤,她怔怔的看着雾气中早已空无一物的水面,瞳孔急剧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 那些被疯狂和饥饿掩盖的、最黑暗记忆的碎片,翻涌上来,带着清晰的、令人战栗的细节。 是她…… 是她捣毁了那个魔窟!是她让那些畜生在极致的痛苦中死去!是她……打开了所有的锁链和牢门! 而自己……自己当时浑浑噩噩,神智不清,只凭着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跟着那些狂涌的人流,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那个地方。然后在陌生的街头流浪,与野狗争食,直到被阿兄找到…… 原来……救了她的人,一直就在她身边。 这一个月多来,给她递暖炉、带她晒太阳、陪她上街、安静地坐在她身旁、在她快要被恐惧吞没时轻轻拉住她袖口的人…… 就是那个,曾在地狱深处,带来毁灭与救赎的人。 郭晚棠的眼泪再次涌出,这次不再是离别的悲伤,而是一种巨大的、几乎将她淹没的震颤与恍然。 薛闲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走过来,手指迅速搭上她的腕脉,眉头微蹙:“想起什么了?” 郭晚舟也紧张地看着妹妹。 郭晚棠只是流泪。 雾气渐散,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粼粼的溪面上。 乌篷船早已不见踪影,只有水波轻轻拍打着岸边卵石,发出哗啦声。 郭晚棠终于缓缓地将目光从水面上收回。她转向郭晚舟,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有一种奇异的、破碎后的清明: “阿兄……是白姐姐……救了我。很早……很早以前,就救了。” 郭晚舟愣住了,他并未完全理解妹妹话中含义,他抬头,望向溪水流去的方向,那里空山寂寂,春水迢迢。 …… 建州水吉镇。 闽江支流畔的水吉镇,因着便利的水陆码头而商旅往来不绝。白未晞在此下了船,告知船家在此处停留一个时辰后,她背着旧竹筐,穿过嘈杂的码头区。 空气里弥漫着茶叶、笋干和湿木料的味道,脚夫喊着号子,担着货物在石板路上穿梭。 她走到一处挂着“顺昌货栈”招幌的院门前停下。院门敞开,里面堆着各种货包箱笼,几个伙计正忙着往骡车上装货。 一个穿着褐色短褂、脸膛黝黑的管事正在核对账本,抬眼看见白未晞,见她年纪虽轻,气度却沉静,不似寻常旅人,便放下算盘迎上来:“这位客人,可是要托寄货物?” 白未晞点头:“三个樟木箱,内装绸缎衣物。送至陕州,渑池县境内,崤山下青溪村,交柳月娘收。” 管事一听这目的地,心里迅速掂量。 陕州渑池,这可远了,几乎要穿越大半个国境。从闽地北上,需先走水路入江西,再转陆路经两湖、过南阳盆地,最后方能入关中抵陕州。路途遥远,关卡众多。 “崤山下的青溪村……”管事沉吟,“这地方偏,未必好寻。不过既有县名、山名,总能问到。只是这路程……”他打量着白未晞,“不瞒姑娘,这般远途,又是精细绸缎,运费不菲,且需寻可靠的联营商队捎带,耗时也久。” “多少?”白未晞直接问。 管事默算片刻,报了个价:“至少需十五贯足钱,这是走稳妥官道、托大商队捎脚的费用。货到之后,若需回执或另付脚钱,也须言明。” 十五贯,在此时确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够寻常四五口之家数月嚼用,但对于远程押送三箱价值更高的绸缎衣物而言,算是公道行情。 白未晞没还价,从筐中取出钱。 “此是运费。”她道,“原箱运送,不得擅开。交到即可,无需回执。” 管事见她说得清楚,付钱爽快,便爽快应承下来:“成!姑娘爽快,敝号也定当尽力。这就立下字据,注明货物、目的地、收件人,你我各执一份为凭。” 很快,字据立好,盖了货栈的骑缝章。管事将其中一份递给白未晞。 白未晞接过,将字据折好收起,“派人随我去取箱。” 管事忙叫了两个得力伙计跟着。到了码头,伙计们小心搬运,白未晞在一旁看着,直到箱子被稳妥抬进货栈的库房,与其他即将北上的货物归在一处。 走出货栈时,春日午后的阳光正好。她脚步未停,回到船上。 船身轻晃,缓缓离岸,再次驶入江心,逆流而上,朝着西北方向,青螺峰的所在。 第468章 白衣庵 客船在枫亭镇外一处野渡停稳。这里已远离主航道,水势平缓,岸边长满郁郁葱葱的水烛和野芋。 付清船资,白未晞踏上了略显泥泞的河滩。 举目望去,青螺峰独立于平原与低丘之间,山体并不十分高耸,却玲珑陡峭,通体覆盖着浓得化不开的苍翠,真如一枚被时光染青的巨螺,静静地搁置在天地间。 山脚下是大片开垦整齐的稻田,正值初春,田里灌着水,明晃晃地倒映着天光与山影,有农人正在弯腰插秧。 白未晞径直朝着青螺峰走去。穿过田埂,沿着一条被人踩出的土路来到山脚。山路起始处有座简陋的木亭,里面空空荡荡。 开始登山,两旁林木以常绿阔叶树为主,榕树气根垂落如帘,樟树散发淡淡辛香。 越往上,林木越密,空气湿润清凉,带着泥土和腐殖质的厚重气息。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后,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坳间,露出一角飞檐黑瓦。 上方题字“东禅院”。 庙宇规模不大,依山势而建,黑瓦上长着厚厚的瓦松,在阳光下毛茸茸一片。 白未晞没有过去,而是继续向上走去,不多时便看到一座塔,塔不算高,约莫七八层,每一层的檐角都略有残损。 她在塔前数丈处停下,目光平平地落在塔基那些裂缝与蕨草上,又缓缓移向塔身后方更深的、被浓荫覆盖的山林。她在这里站了片刻,山风拂动她的麻袍和额发,然后,转身,随意选了条路下山。 离山脚不远处时,她看到了一条沿着一道清澈湍急的溪流蜿蜒的小径,便沿着小径向西而去。 天色渐暗,溪水两岸多生凤尾竹与杂树,暮色中碧沉沉一片。行了大致有十里,日头已完全沉入山脊,天边只剩一抹橘红,林间光线迅速昏暗下来。 就在前方溪流转弯处,一片竹林的掩映下,露出一角低矮的灰瓦。 是一座小小的庵堂。围墙以溪中卵石混着黄泥垒砌,不过一人来高,墙头生着毛茸茸的狗尾草。 庵门是简单的木扉,漆色剥落,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木匾,刻着“白衣庵”三字,字迹娟秀,却因风雨侵蚀而略显模糊。 庵堂规制极小,仅一进院落,正殿也不过三楹,黑瓦白墙,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素净,甚至有些孤清。 庵内隐约有灯火透出,昏黄的一点,在苍茫的暮色与潺潺的水声里,显得微弱而执着。 白未晞在庵门外驻足片刻。山风掠过竹林,带来沙沙的轻响,也送来庵内一丝极淡的香火气,并非名贵檀香,倒像是松柏枝混合着某种草叶燃烧的味道。 她抬手,叩响了木门。 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半扇。 门内站着一位老尼,年约五旬,身形瘦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缁衣,头上戴着同色的尼帽,她的眼神平和澄澈。手中持着一盏陶制的小油灯,灯火如豆,映亮她半边慈和的脸庞。 老尼抬眼看到门外站着个年轻女子,背负竹筐,麻衣布裙,神色淡漠,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却无多少戒备。 “女施主,”老尼单手竖掌,声音温和低沉,“天色已晚,不知从何处来?欲往何处去?” 白未晞的目光掠过老尼,望向她身后灯火昏暗的小院。“路过,可方便借宿?” 老尼微微颔首,侧身让开:“山野小庵,简陋得很,若施主不嫌,便请进来罢。” 语气里有一种方外之人的淡然与慈悲。 白未晞道了声“多谢”,迈步进了庵门。 院子狭小,青砖铺地,缝里长着茸茸青苔。 正殿门户虚掩,窗棂缝隙透出些许微光与青烟。左侧似有一间小小的香积厨,右侧则是两间低矮的寮房。墙角放着几只接雨水的大缸,水面浮着几片落叶。 老尼引着白未晞走向右侧一间寮房,推开房门。里面极其简单,一榻,一桌,一凳,皆是用山中老竹与杂木简陋制成,擦拭得却很干净。 榻上铺着草席,放着一床半旧的素布薄被。桌上有一盏式样相同的油灯,灯盏里蓄着清油。 “庵中只贫尼一人清修,并无他客。此间虽陋,尚可遮蔽风寒。施主请自便。” 老尼点燃桌子上的油灯,“厨下还有些清粥菜蔬,施主若不嫌弃,稍后可取用。净手之水在院中缸内。” “有劳师父。” 白未晞将背上的竹筐取下,放在墙角。 老尼看了那旧竹筐一眼,目光在筐口露出的绿伞一角略微停顿,却什么也没问,只道:“此间夜间山风大,溪水声喧,施主早些安歇。” 说罢,便掌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寮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桌上的灯火轻轻摇曳,将简陋家什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放大了数倍,微微晃动。 窗外,沧溪的水声越发清晰,哗哗不绝,间或传来夜鸟一两声短促的啼叫,更衬出山夜的幽深寂静。 白未晞吹熄了油灯,和衣在竹榻上躺下,薄被搭在一边。 她闭上眼睛,感官如同水银泻地,无声铺开,笼罩着这小小的白衣庵,乃至庵外一段沧溪沿岸的竹林与山石。 老尼在正殿内极轻微的脚步与诵经声、厨下柴火的余温、院中水缸里落叶的浮动、溪中某处石头下一条小鱼摆尾的微颤、更远处山林深处夜行动物踩断枯枝的细响……无数细微的信息流汇入她的感知,又被有条不紊地处理、归类、置于意识深处那片广漠的寂静之下。 不知过了多久,约莫是子夜时分。 感知的边缘,忽然捕捉到一丝异动,还有一丝无比微弱的呜呜声。 第469章 彪 夜色浓稠如墨,沧溪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异动初起时,白未晞便已察觉。那是一个极其微弱的生命波动,正从庵堂后方的密林深处传来。伴随而来的,还有幼兽低低的呜咽。 三虎出一彪。 这传闻她听过。生于虎腹,却形貌丑陋,先天不足,常被母虎遗弃,存活极少,性情凶残…… 只是传闻归传闻,实物倒未曾见过。 她睁开眼,起身。倒有几分兴趣,去看看这传闻里的“彪”,究竟是何模样。 无需刻意追踪,那缕独特的、带着新生腥气与濒死挣扎的气息,如同黑暗中的丝线,清晰地指向沧溪上游的密林深处。 她步履轻盈,穿过溪畔湿滑的卵石滩,踏入林木幽影。 林间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这于她毫无阻碍,腐叶层下虫豸的蠕动,夜露凝聚滴落的轨迹……一切都清晰不已。 她在一处溪流回旋形成的浅潭边停下,一团正在微颤的、沾满血污粘液的黑色小东西正在向前蠕动。 那便是彪。 确实……不好看,甚至有些丑陋。 比寻常初生虎崽更显瘦小干瘪,一身胎毛湿漉漉地贴在棱角分明的骨架上,不是斑斓纹,而是一种缺乏光泽的、近乎污浊的漆黑。唯独额顶到脊背,有一道歪歪扭扭、如同陈旧血痂般的细长纹路。 它眼睛尚未睁开,四肢细弱,在冰冷的地面上徒劳地划动,发出断断续续、气息微弱的呜咽。 先天不足,气息奄奄。 白未晞静静看了一会儿后,径直走到那黑色幼彪旁边,蹲下。 幼彪似乎感觉到阴影笼罩和陌生气息靠近,呜咽声更急促了些,细小的脑袋胡乱转动。 白未晞随手从岸边折了一根粗细适中的硬木枝,站在溪水边。 手腕微动,木枝刺入水中,再提起时,枝尖已贯穿两条肥硕的溪鱼。鱼尾挣扎甩动,溅起细碎水珠。 她将尚在抽搐的溪鱼,放到幼彪鼻子前。 幼彪的呜咽骤停,湿漉漉的鼻头剧烈抽动起来。它挣扎着昂起头,张开粉嫩无牙的嘴,急切地朝着血腥味来源拱去,发出“嗷嗷”的吸吮声。 白未晞看着它舔舐撕咬鱼腹流出的汁液和碎肉。 幼彪吃得急切而狼狈,黑色的小脑袋和前爪很快沾满鱼血和粘液,模样更显污糟,但那细弱的呜咽里,渐渐透出一丝活气。 待两条鱼只剩骨架和零碎鳞片,幼彪也力竭般停下,趴在地上小口喘息,肚皮微微鼓起一点。 白未晞起身离开,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和呜咽。 她回头。 只见那黑色的小东西,竟然用尚未完全有力的四肢,摇摇晃晃地撑起了身子,跌跌撞撞地朝着她的方向,跟了过来。 它走得极不稳,几步一摔,在腐叶和血污里滚成一团,却又挣扎着爬起来,执拗地朝着她的背影挪动。 那双始终未曾睁开的眼睛仿佛能“看”到她,或者说,能“锁定”她身上那股与周遭截然不同的、冰冷而稳定的气息。 它跟不上,很快被落下。但它停住,仰起沾满污秽的小脑袋,朝着她消失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拉长的、带着明显依赖与惶惑的呜咽:“呜——嗷——” 白未晞的脚步顿了顿。 夜风穿过林隙,带着溪水的湿气和远处渐起的、豺犬的嚎叫。 片刻,她转身,走回那只在原地彷徨呜咽的黑色幼彪面前。 幼彪感觉到她返回,呜咽声立刻低了,努力将脑袋朝向她。 白未晞弯腰,伸出手,将它托了起来。 幼彪很轻,皮毛湿冷粘腻,散发着鱼腥、血污和它自身淡淡的、属于猛兽幼崽的臊气。 它在她掌心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却不再发出不安的呜咽,只是将湿鼻子贴近她的手腕,轻轻蹭了蹭。 白未晞托着那只污秽不堪、呜咽微弱的黑色幼彪,转身走向溪边。 月光稀薄,溪水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微光。白未晞蹲下身,抓住了幼彪脖颈处,将它整个浸入了旁边的溪水中。 “嗷——呜!” 冰凉的溪水瞬间包裹全身,幼彪猛地一僵,随即剧烈挣扎起来,发出短促尖利的惊叫,四只小爪子拼命划水,溅起一片混乱的水花。 初春的溪水寒意刺骨,对它这孱弱的新生之躯冲击极大。 白未晞神色未变,一只手稳稳按住它乱动的身子,另一只手就着流动的活水,开始搓洗它皮毛上板结的血痂、粘稠的胎液、以及方才吃鱼沾染的腥膻。 动作干脆利落,指力却控制得极精妙,避开骨骼脆弱处和腹部,着重清理皮毛厚重的背脊、颈侧和四肢。 污黑的浊水顺着她的指缝和幼彪的身体流走,融入奔流的溪中。 反复浸洗、搓揉。幼彪最初的惊恐挣扎,在持续不断的冷水冲刷和无法抗拒的力道下,渐渐变成了一种疲乏的、逆来顺受的颤抖,呜咽声也低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带着委屈的哼哼。 冰冷的溪水冲走了污秽,渐渐显露出它原本的毛色. 深褐泛黑,黯淡无光,额脊那道扭曲的暗金粗纹和身上零星模糊的金色斑点,在水的浸润下颜色略深,却更显清晰。 湿透后,它嶙峋的骨架和狭长突出的嘴部更加明显,模样确实古怪而孱弱。 直到搓洗出的水不再浑浊,她才将它从溪水中提起。 幼彪浑身湿透,毛发紧贴皮肤,不断往下滴水,在春夜的寒气中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连呜咽的力气都快没了,只是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白未晞带着它很快便回到了白衣庵。穿过寂静院落,进入寮房,然后将其用干布擦了擦,裹住了它。 房内火盆冷寂,她将裹着干布的幼彪放在火盆旁,指尖轻拂,盆中松针细枝无声燃起,稳定温暖的火光瞬间充盈陋室。 白未晞坐回榻边,火光跃动。墙角那团黑褐色的影子,已然洁净干爽,再无刺鼻腥臭,只有火焰烘烤过的淡淡气息和幼兽自身的微臊。 火盆渐渐熄灭,幼彪已经睡熟。 天光渐亮,沧溪的水声里掺进了鸟雀的清啼,白衣庵浸润在淡金色的曦光中。 正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灰衣老尼手持竹帚,开始一日之始的洒扫。 她动作舒缓而专注,竹梢划过砖石的沙沙声,与溪声鸟鸣应和,自成韵律。 扫至寮房附近时,她的动作微微一顿。 寮房门扉半掩着,一团黑褐色、毛茸茸的小东西正蜷在地上。 初看像只大些的野猫崽子,但形貌……颇为古怪。毛色黯沉无光,额顶至脊背却有一道醒目的暗金粗纹,骨架嶙峋。 老尼持帚的手停在了半空。她常年于此清修,山间常见野物,獐鹿狐兔,乃至偶尔窜入院墙的刺猬或蛇鼠,皆不足奇。 但眼前这小兽,形貌殊异,气息也……非比寻常。 她抬起眼,目光透过半掩的门扉,望向屋内。 那位姓白的女施主已经醒了,正静坐于榻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淡地落在墙角那团黑褐色的身影上。 “阿弥陀佛。女施主昨夜……还带了位小客回来?”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幼彪身上,“这小兽形貌特异,贫尼孤陋,倒是头一回见。” 第 470 章 彪子 白未晞看向老尼,开口道:“昨夜溪边林中捡的。” 老尼目光温和地看向她,又掠过寮房门内那团依旧酣睡的黑影,等待下文。 “是彪。” 白未晞补了两个字。 老尼握着扫帚的手微微一紧,“彪……”她低声重复,似在记忆中搜寻,“贫尼幼时似听村老提及,言‘三虎出一彪’,先天不足,形貌狞异,多……为母所弃。” “传闻因其被弃,心生怨毒,又兼成长艰难,故而性情愈发凶戾,非同常类。” 老尼缓缓道,“如今,它既被施主带离那生死绝境,洗净污秽,予之暖处,这缘法一变,其日后的路途,或许……也就不同了。” 说罢,她不再多言,只是告知白未晞灶房中备有晨斋。 晨斋简单,清粥寡淡,盐渍的笋尖带着山野本味的咸鲜。 白未晞用罢,将碗筷在院中水缸边洗净放回原处。 老尼已洒扫完毕,正坐在正殿门槛内的一方旧蒲团上,就着晨光,翻阅一本边角磨损的旧经卷,神态专注安详。 白未晞静静站了片刻,转身从竹筐里取出一贯有余的铜钱,走到正殿前,轻轻放在香案一角,那里已有一个盛放少许香资的旧木钵。 老尼似有所觉,抬眼看了看那布包,又看向白未晞,单手竖掌,微微颔首:“阿弥陀佛,施主功德。” 白未晞点了点头,未再说话。她回到院中,寻了廊下一处避风又有日光的角落,倚着斑驳的柱子坐下。竹筐放在脚边。 她无事可做,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老尼晨课诵经,声音低缓平稳,字句清晰。看她诵经毕,起身整理供桌,为佛前清水碗换上新汲的溪水。 看她仔细将一些晒干的野菜、菌子收入陶罐,看她午前在院中一小畦自己开垦的菜地间,弯腰拔除杂草,检查新播菜籽的萌发情况,动作不疾不徐。 看她午后于檐下阳光里,缝补一件袖口磨损的缁衣,针脚细密匀称。 看她申时左右,再次于殿中蒲团上静坐,这一次不再诵经,只是闭目禅定,气息绵长,仿佛与这庵堂、溪声、山光融为一体,直至暮色渐起。 待到晚课前的钟磬尚未响起时,白未晞起身,走到已结束禅定、正在院中慢慢活动筋骨的老尼面前。 “师太,” 她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此间清静。我可否再多住些时日?” 老尼停下动作,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庵室简陋,粗茶淡饭,施主不介意即可。” 老尼缓缓道,“贫尼法号净尘,不知女施主如何称呼?” “白未晞。” “白施主。” 净尘老尼合十,“但住无妨。只随庵中作息,莫扰佛法清静便好。” “多谢净尘师太。” 白未晞亦微微颔首。 暮色渐浓,净尘老尼自去准备晚斋与晚课。白未晞回到寮房。幼彪已经醒了,正努力在草垫上试图站稳,摇摇晃晃,发出稚嫩的、带着试探性的低呜。 似乎是闻到了她进来,它昂起那狭长丑陋的小脑袋,湿漉漉的鼻头朝着她的方向翕动。 白未晞走过去,将一块冷硬麦饼掰碎,又倒入少许清水浸软,放在幼彪面前。 幼彪立刻被食物气味吸引,跌跌撞撞扑过去,急切地舔食起来,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她在榻边坐下,看着它进食。窗外,净尘老尼敲响了一声悠远的铜磬,清越之音回荡在沧溪畔的暮霭与山岚之中。 日子在白昼与黑夜的平缓交替中滑过几日。 幼彪渐渐适应了白衣庵墙角草垫的窝,也适应了每日由白未晞提供的、浸软的饼屑或带它出去,在溪边吃些小鱼。 它依旧瘦骨嶙峋,毛色黯沉,额脊金纹刺目,眼睛还未睁开。 但它已经开始尝试在寮房内有限的空地上跌跌撞撞地探索,鼻子贴地,嗅来嗅去,偶尔被门槛或桌脚绊倒,发出不满的细小呜咽。 这日午后,白未晞坐在廊下,看着幼彪又一次试图攀爬门槛失败,滚作一团,然后甩甩头,不屈不挠地再次尝试。 净尘老尼正在院中翻着菜园子里的土。 幼彪又一次失败后,趴在地上歇气,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白未晞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叫彪子。” 净尘老尼的动作微微一顿,侧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莞尔的神情。 她看了看地上那团黑黢黢、丑兮兮的小东西,又看了看廊下面无表情的白未晞。 “彪……子?” 老尼慢慢重复,“倒也贴切。” 白未晞点了点头,算是定下了。 地上的幼彪似乎对这段关于自己的对话毫无所觉,歇够了,又锲而不舍地朝着门槛发起了新一轮的“冲锋”。 净尘老尼收回目光,继续手中的活计,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念了句佛号,不知是觉得有趣,还是感叹这奇异的缘法组合。 彪子在白衣庵的屋檐下,懵懂地重复着吃、睡、以及锲而不舍却屡屡受挫的探索。它的身体结实了一点,跌跤后的爬起速度快了些。 这日清晨,白未晞照例在廊下静坐。 净尘老尼已于殿中做完早课,正提着木桶去溪边汲水。 寮房内,彪子还在它那草垫窝里沉睡,姿势舒展,肚皮随着呼吸均匀起伏。 一缕格外明亮的晨光,恰好穿过寮房狭小窗棂的缝隙,形成一道斜斜的光柱,不偏不倚,落在了彪子蜷缩的身躯上。 只见彪子覆盖着眼睑的薄薄皮肤下,那细小如米粒的眼球,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两片从未分开过的、带着稀疏睫毛的眼皮,开始有了动静。 起初是细微的颤动,仿佛内部的肌肉在努力挣扎。 然后,一条极细的缝隙,在它左眼的眼睑中央艰难地裂开了。缝隙里,露出一线极其晦暗的、带着浑浊灰蓝色的底色的眼白。 彪子脑袋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哼唧。 右眼的眼睑也跟着颤动起来,同样裂开了一丝细缝。 它尝试着,将那条缝隙睁得更大一些,露出一只圆圆的、瞳仁极小的眼睛。右眼也紧随其后,勉强睁开大半,但还带着些黏连,使得它看起来有点“大小眼”。 两只新睁的眼睛,在晨光里茫然地“望”着前方,似乎对映入眼帘的、只有模糊光影和色块的世界感到困惑,甚至有些畏光,眼皮条件反射般地又想阖上。 它甩了甩脑袋,似乎想摆脱这种不适和陌生的视觉。 这一甩,视线无意中掠过了门口廊下白未晞静坐的身影,一个相对清晰些的、静止的轮廓。 彪子的动作顿住了。两只新睁的眼睛,努力地朝着那个轮廓“聚焦”。 白未晞静静看着。看着那双第一次映出外界光影的,属于“彪”的眼睛。浑浊,涣散,带着新生的脆弱与茫然。 第 471 章 砍柴晒药 她站起身,走进寮房,在彪子面前蹲下。 彪子立刻将新睁的眼睛转向她,鼻头习惯性地抽动,确认气味。 视觉的新信息与嗅觉记忆重叠,让它似乎安定了些。 它试图抬起前爪,像往常一样朝她的方向探,动作却因为对新获取的视觉信息的不协调而显得更加笨拙。 白未晞伸出手指,在它新睁的左眼前方极慢地晃了晃。 彪子的眼珠极其迟钝地跟随那模糊移动的轮廓转动了一下,随即又失去目标,重新变得茫然。 它眨了眨眼,眼皮开合还有些不流畅,露出些许湿润。 “看见光了?” 彪子自然听不懂,只是对着她声音的方向,发出一声轻哼。然后将脑袋搁回前爪上,新睁的眼睛半眯起来,似乎这初次“看”世界的尝试耗尽了它的精力,也或许是晨光依旧让它感到刺眼。 没过多久,它便在草垫上重新蜷缩起来,眼皮沉重地垂下,很快又发出了细小的鼾声。 白未晞在它旁边停留了片刻,然后起身,回到廊下。 晨光已经移动,不再直射寮房内。净尘师太提水回来,开始准备简单的早斋。 彪子睁开眼后,日子并未有太大不同,只是它探索世界的方式,从纯粹依赖嗅觉与触觉,渐渐加入了模糊的视觉。 它依旧跌跌撞撞,但似乎对障碍物有了些微的预判,尽管时常判断失误。 白衣庵的方寸天地,成了它全部的认知范围。 白未晞也不再终日静坐廊下。她开始参与这山居庵堂里的劳作。 清晨,净尘师太做早课时,她便背起竹筐,手持一柄柴刀,走入庵后的山林,在向阳的坡地,挑选那些因风雨自然折落、或已干枯死去的乔木枝干。 柴刀在她手中起落,粗壮的枝干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劈好的柴薪长短粗细相若,用藤条捆扎整齐,带回庵中。 不过十日,白衣庵原本略显空荡的柴房一角,柴薪便堆积得整整齐齐,高高摞起,散发干燥木质特有的清香,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丰足。 接着,她开始在崖壁阴湿处采背面生有银色绒斑的“石韦”,在溪边碎石滩寻到成丛生长、开着小紫花的“韩信草”,于林下腐土中小心挖取根茎肥厚、须根繁茂的“黄精”。 她砍来细直坚韧的毛竹,剖成均匀的竹篾,在院中向阳通风的角落,搭起了一个简易却牢固的两层晒架。 鲜嫩的草药洗净泥垢,分门别类摊放在晒架上的竹匾里,让春日的阳光与山风带走水分,慢慢浓缩药性。 那些不易干燥的根茎,则用细麻绳串起,挂在廊檐下阴凉通风处缓缓阴干。 净尘老尼起初见她摆弄这些,眼中时有讶色,却从未出言干涉。 庵堂的生活清苦而规律,每逢初一、十五,附近村落会有三三两两的香客,沿着沧溪小径走来白衣庵进香。 他们多是妇人老者,提着竹篮,里面装着自家做的素糕、米果,或是一小包粗茶,作为供品或香资。 每逢这两日,白未晞会提前将彪子唤回寮房,关上房门。有时她也会直接带着彪子离开庵堂,往更僻静的山林溪谷走去。 彪子很乐意跟随,亦步亦趋跟在她脚边,用它那渐渐清晰些的视力,好奇地打量一路的花草石头,偶尔扑一下被惊起的蚱蜢。 待到夕阳西下,估摸香客已散,她才带着一身山林气息和一只玩得有些疲惫的幼彪回转。 净尘老尼对此心照不宣。有偶尔其他时间或早来晚归的香客好奇问起“庵中何时多了位年轻女居士”或“似乎听到幼兽呜咽”,老尼便只淡然答曰:“是远来的施主,暂居清修。庵后山林时有野物之声,不足为奇。” 香客们闻言也不再多问。 对于他们带来的微薄供品,净尘老尼总会分出一部分,放在白未晞的斋饭旁,或留给彪子作为零嘴。 白未晞带回的柴薪与药材,净尘也坦然受用,只是每日诵经祈福时,那低缓平和的声音里,似乎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对于这份“缘法”的珍重。 两个月的光阴,在沧溪不舍昼夜的奔流声中悄然淌过。 春日的温润湿气,被闽地初夏特有的、带着海水味道的闷热所取代。 山林愈发葱郁,蝉鸣从早到晚撕扯着空气,唯有溪畔水汽丰沛处,尚存一丝清凉。 彪子长大了。 它的体型几乎膨胀了一倍有余,虽然比起同龄的普通虎崽仍显精瘦,但骨架明显撑开,四肢有了清晰的肌肉轮廓,跑动时已能带起风声。 那身黯沉的黑褐色皮毛浓密了些,额脊那道暗金粗纹愈发鲜明刺目,像一道烙进皮肉的疤痕。 它早已完全睁眼,瞳仁从初时的浑浊灰蓝,渐渐沉淀成一种透着琥珀底色的浅金,看人看物时,带着猛兽幼崽特有的、直勾勾的专注与好奇。 它如今很少安分待在寮房角落。 白衣庵后边的林子成了它主要的活动场。它热衷于追逐掠过地面的光斑,扑咬随风滚动的落叶,对墙角窜过的壁虎或甲虫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常常弄得一身尘土草屑。 它的胃口也大了许多,浸软的饼屑早已不能满足,白未晞每日需从沧溪中摄取更多鱼虾,或者猎一些水鸟或野兔给他。 彪子进食时狼吞虎咽,喉咙里发出护食的低吼,只有在白未晞靠近时才会稍稍收敛,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依赖与讨好。 白未晞对着彪子时,偶尔会简短地命令或招呼。 “彪子,过来。” “彪子,别啃柱子。” 彪子似懂非懂,却能大致明白语调里的意思,多数时候会听话,只在玩得兴起或对某样东西产生强烈好奇时,才会装作没听见。 院角那个由白未晞搭起的晒药架子,层层叠叠铺晒着各式处理过的草药,有的颜色转为深褐,有的保持青翠,散发出混合着苦、辛、甘、涩的复杂气息,浓郁却不刺鼻。 石韦、韩信草、黄精、车前、夏枯草、金银花……有些是白未晞深入更远的山崖沟谷采来的。 晒架旁,还挂着好几串用麻绳穿起的根茎和果实,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第 472 章 和她想的不一样 这一日,恰是五月十五。晨雾散尽后,已有两位老妪结伴而来,进香完毕,坐在殿前石阶上歇脚。 她们一边用帕子扇风,一边与净尘老尼说着今年雨水与田里收成。言语间,不时咳嗽两声,或揉着酸痛的膝盖。 净尘老尼静静地听,目光掠过院中那丰盈的药架,又看了看一旁廊下静坐的白未晞。 白未晞正用一把小石臼,不紧不慢地捣着几种已经焙干研碎的草药,发出均匀的轻响。 待香客诉罢辛苦,净尘老尼缓缓起身,走到白未晞身边,低声言语几句。 白未晞停下手中石杵,抬眼看了看那两位老妪,点了点头。 她起身,从晒架上取来几种已干燥妥帖的草药,又回屋取了些洗净晾干的、裁剪整齐的旧布块,是破损的旧衣改的。 就在廊下,她与净尘老尼一同,将不同的草药按分量搭配,用布块包成一个个巴掌大小、鼓鼓囊囊的小药包,再用细麻绳系紧。 净尘老尼拿起其中两个药包,走到两位老妪面前,递了过去,声音温和: “二位老施主,山居清苦,无甚好物。这些是庵中采制的草药,这包是金银花、薄荷、淡竹叶所配,夏日煎水代茶,可解暑热烦渴。这包是艾叶、老姜、牛膝藤的碎末,睡前用热水浸泡双足,或可稍缓筋骨酸痛。皆是山野之物,若不嫌弃,还请收下。” 两位老妪又惊又喜,连忙起身双手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药草清香扑鼻。她们连声道谢:“多谢师太!多谢师太!这……这真是有心了。”“白衣庵的菩萨灵验,师太也慈悲!” 她们珍重地将药包收入怀中,再三道谢后离去。 待香客走远,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白未晞才将手中包好的几个药包,放入一个干净的陶罐中,置于殿内香案旁阴凉处。 净尘则默默将香客留下的几枚鲜桃,洗净放在了白未晞的身旁。 午后,雷声隐隐从远山滚来,天色转暗,山雨欲来。 白未晞将晒架上的竹匾一一收回廊檐下。 彪子似乎有些不安雷声,紧紧跟在她脚边,不时仰头望天,喉咙里发出低呜。 白未晞忙完,在廊下坐下,彪子立刻挨着她趴下,将脑袋搁在她鞋面上,浅金色的眼睛半眯着,望着院中开始被骤急雨点打湿的青砖与跳跃的水花。 夏日的雨,来得急,去的也快,不过半个时辰便停歇下来。 就在这时,竹林小径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夹杂着踉跄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的妇人出现在庵门前。她约莫二十出头,头发有些凌乱,披着蓑衣,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 她脚步虚浮,走到庵门前,望着那“白衣庵”的匾额,眼泪又扑簌簌落下来,竟似支撑不住般,扶着门框滑坐在地,放声痛哭起来。 净尘闻声从殿内走出,见到这情景,眉头微蹙,缓步上前,温声道:“女施主,何事如此悲伤?且先起来,莫坐在门槛上,雨水未消。” 那妇人抬头,见是一位面容慈和的老尼,哭得更厉害了,抽噎着几乎语不成句:“师、师太……我……我不想活了……我、我要做姑子!求师太收留我吧!” 说着,竟要挣扎着下跪磕头。 彪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哭和陌生人的激动情绪惊动,停止了玩闹,竖起耳朵,警惕地盯着门口,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站到了白未晞身前半步。 白未晞拍了拍它的脊背,将其带入屋中,关了进去。 净尘轻轻扶住妇人,没让她跪下去,引她到院中石凳上坐下。 “莫急,慢慢说。出家乃人生大事,非因一时意气便可决定。” 妇人断断续续哭诉起丈夫酗酒打骂、公婆冷眼、自己无力反抗也不想再活的惨状。 “师太,我真活不下去了……求您发发慈悲,让我留在庵里吧,我吃斋念佛,绝无怨言!” 净尘老尼捻动念珠,正欲开口劝导,一直沉默的白未晞忽然说话了。 “你是真的想留下?剃度,青灯,古佛,一辈子。” 她顿了顿,继续道:“还是为了吓唬他们,好让他们慌了神,上山来把你接回去,从此对你客气些?” 直白的话语令那妇人脸上的悲戚瞬间僵住。 白未晞耳尖微动,“哦。他们已经来了。” 妇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扭头向院外竹林小径方向望去,脸上泪痕未干,眼神里却瞬间闪过混杂着希冀、担忧、恐惧的复杂光芒,甚至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散乱的鬓发。 然而,竹林小径那头,除了雨后格外清脆的鸟鸣和枝叶滴水的淅沥声,并无任何人影声响。等待了片刻,依然只有一片山间的空寂。 妇人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愚弄般的羞恼和更深的失落。 她转过头,看向白未晞,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姑娘……你、你诓我?哪里有人来?” 白未晞没接她的话,只是重新在廊下坐下,拿起之前未捣完的草药和石臼,继续研磨起来。 净尘老尼见状,心中暗叹,面上依旧平和,对妇人合十道:“女施主,你心绪未平,所言出家之事,不过一时激愤。不若先归家去,冷静思量。佛门清净地,实非意气用事之所。请回吧。” “不!我不回去!” 妇人猛地摇头,“师太,我不是意气用事!我是真想通了!求您发发慈悲,收下我吧!我给您磕头了!” 说着又要下跪。 净尘老尼稳稳扶住她,任她如何哭求,只是摇头,“施主,非是贫尼不肯慈悲。出家须得真心向佛,了断尘缘,观你此刻心念,牵挂仍在红尘之中。白衣庵小,无力解你家中困厄,唯有几句劝慰,请回罢。” 妇人见此,紧紧抓着老尼的衣袖,涕泪交加地诉说起更多平日细碎的委屈,翻来覆去,无非是丈夫如何暴戾,公婆如何刻薄,自己如何命苦,世间再无出路,唯有青灯古佛才是归宿。 她言语急切,时而哀求,时而自怜,在院中磨缠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不肯离去。 白未晞始终未再抬头,只听着那哭诉声、哀求声、以及石杵与石臼单调的碰撞声。 彪子在屋内似乎有些焦躁,轻轻挠了挠门板。 就在此时,院外竹林小径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还有男人粗声粗气的斥骂,由远及近,清晰传来: “居然敢跑到这尼姑庵来丢人现眼!” “反了天了!真当老子不敢收拾你?!” “看回去不打断你的腿!让你跑!” “不知好歹的贱皮子!” 骂声凶狠,毫不掩饰怒气,绝非温言劝慰来接人回家的语调。 院内三人,反应各异。 净尘老尼眉头蹙得更紧,低叹一声,望向庵门方向。 白未晞嘴角极细微地向下抿了一下,像是对某种预料之中的无趣结果的确认。 而那年轻妇人,在听清骂声内容的刹那,整个人都懵了。 她眼中的失落、哀怨、乃至之前强装的决绝,都在这一刻被巨大的恐慌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这和她潜意识里期盼的夫家人惊慌失措找来,好言相劝甚至认错带她回去截然不同。来的,竟是更凶恶的追骂和毫不留情的威胁。 第 473 章 丢出去 竹林小径上杂沓的脚步声和凶狠的骂声迅速逼近。转眼间,三个身影便出现在庵门前。 为首的是个三十上下的汉子,面皮赤红,粗布短打敞开前襟,露出汗津津的胸膛。 他身后跟着个干瘦的老妪,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不住地往院内扫。 还有个大概十三四岁的女子,是那汉子的妹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好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汉子一脚踏进庵门,“竟敢跑到这野庵子来!真当老子离了你活不成?!” 年轻妇人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往净尘老尼身后缩了缩。 那老妪也跨进来,叉着腰,声音尖利:“烂了心肝的搅家精!地里活计堆着,灶头冷着,猪草没打,倒有闲工夫跑到尼姑庵里装模作样!” 年轻妇人被骂得眼泪又涌出来,心中不平却愈甚,她猛地抬头,“你们怎么这样?!凭什么村里刘家媳妇前个月说要去做姑子,她夫家公婆、男人、小叔子一大家子都来求着哄着,生怕她真想不开!怎么轮到我就该被你们这样骂上门?!我也是个人!我就不配有人哄一句吗?!” 院内霎时一静。 那汉子愣了一瞬,随即暴怒:“你还有脸跟刘家媳妇比?!刘家媳妇是什么人?家里地里,灶头针线,伺候公婆,照料家里,样样拿得起!她男人不争气在外头胡搞,她一气之下要走,那家没她得散!你算什么?!”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就爱喝点酒解解乏,你呢?你在家做了什么?地里的活计你沾过几锄头?灶上饭菜做得猪食不如!成日里就知道哭哭啼啼,偷奸耍滑!老子没休了你就是天大的情分!” 那年轻妇人被这一连串的斥骂砸得晕头转向,脸上青白交错。 这时,那一直没开口的小姑子嗤笑一声,“就是,怎么好意思跟刘家嫂子比?” 此时老妪却是眼睛一眯,出声道:“我问你,我放在墙洞里的那一吊又三百文钱,哪儿去了?!” 此话一出,年轻妇人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珠子慌乱地转动,手下意识抓紧了衣角。 汉子见状,更是疑心大起,直接上前一把攥住她手腕,疼得妇人惨叫一声:“说!钱呢?!是不是又偷摸塞给你那不成器的兄弟了?!” “没……没有!真没有!” 妇人疼得尖声哭叫,挣扎间,目光瞥见殿内朦胧的佛像和袅袅香烟,不顾一切地嘶喊起来:“我捐了!我诚心捐给庵里做香油钱了!师太可以作证!我是来给家里祈福的,不是来当姑子!” 喊完,她猛地转过头,满眼泪水、充满哀恳的眼睛看向净尘师太,嘴唇剧烈颤抖着,无声地祈求。 净尘老尼手持念珠,一直垂眸而立。感受到那灼热滚烫的哀求目光,她缓缓抬起眼帘,与妇人对视。那眼神里没有妇人期盼的附和或默认。 她只是极轻微地摇了一下头,便移开了目光,望向暴怒的汉子与其母,双手合十,默然不语。 此时汉子还有什么不明白?额头青筋暴跳:“果然又是你这家贼!” 蒲扇大的巴掌带着风声,狠狠掴了下来! “啊——师太救我!” 妇人尖叫,求生本能让她猛地往旁边一扑,躲到了净尘的身后,双手还下意识地攥紧了老尼的缁衣,涕泪横流地哭嚎:“出家人慈悲为怀!师太您不能见死不救啊!佛祖看着呢!” 那汉子盛怒之下,一巴掌落空,更是怒不可遏,不管不顾又抢上一步,伸手就要去揪扯妇人。 妇人吓得魂飞魄散,眼见那粗壮的手臂和狰狞的面孔逼近,惊惶至极,竟将身前的净尘老尼朝着汉子猛力一推! 净尘师太猝不及防被这全力一推,惊呼一声,瘦小的身子顿时失了平衡,直直撞向汉子挥来的手臂。 一道身影,倏然隔在了中间。 白未晞已稳稳扶住了净尘老尼踉跄的身形,另一只手随意一抬,格在了汉子来不及收回的手腕下方。 没有巨响,没有劲风。 汉子只觉得手腕像是撞上了一块寒冰,所有前冲的蛮力霎时卸掉,整条胳膊又酸又麻,软软垂了下来。 他惊骇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不知何时出现的麻衣女子。 白未晞扶稳净尘师太,便松开了手,转而看向那瘫软在地、还在抽噎哭嚎的妇人。 那妇人见她目光扫来,有些畏惧的又朝着净尘老尼的方向爬了半步,哭得更大声了,言语间满是委屈与控诉: “师太……师太您救救我……出家人不是以慈悲为怀吗?您就眼睁睁看着我被活活打死在这佛门清净地?菩萨啊,您开开眼啊……” 旁侧一直冷眼旁观的小姑子,此刻实在看不下去了,撇着嘴,“你还有脸说这话?刚才推师太挡灾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佛门清净?这会儿倒知道搬出菩萨来了?真真是没脸没皮!” 妇人被说得一噎,脸上红白交错,却更撒起泼来,只管捶地大哭:“我有什么办法……我也是被逼的……你们都要逼死我……佛祖啊,您看看这些狠心的人啊……” 白未晞看着她涕泪交加、反复哭嚎的模样,直接开口:“出去。” 话音刚落,她已上前一步,伸手一提一拽。 那瘫坐在地上哭嚎的妇人便如一只被拎起后颈的猫,毫无反抗之力地离了地。 妇人惊恐的尖叫噎在喉咙里,手脚在空中胡乱扑腾。 白未晞提着她的后领,径直走向庵门。其他三人被这干脆利落、近乎诡异的举动惊得呆立原地。 走到门槛边,白未晞手臂微扬,将那妇人朝着门外泥泞略少些的路径方向,轻轻一送。 “哎——呀!” 妇人惊叫着摔了出去,在泥土地上滚了两滚,沾了满身的草屑泥污,趴在地上,一时竟忘了哭嚎,只余急促的喘息和难以置信的懵然。 白未晞站在门槛内,麻袍的衣角都未乱一分。她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内呆若木鸡的三人身上。 汉子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捂着自己依旧酸麻的手腕,满腔怒火竟被一种莫名的寒意浇熄了大半。 “我们先回去吧……”老妪拉了拉自己的儿子,三人连忙走出院门,拉扯起地上的妇人,很快的消失在了暮色渐浓的竹林小径尽头。 第 474 章 年纪大了 庵院重归于静。 天光尽敛,净尘师太缓缓整理好被扯皱的缁衣,双手合十,转向廊下那道麻灰色的身影,躬身一礼。 “阿弥陀佛。方才……多谢白施主。” 白未晞已坐回原处,膝上搁着石臼,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彪子被放了出来,挨着她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浅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半掩。 净尘并未即刻离开。她一边点灯一边低声道:“贪嗔炽盛,怨憎交煎,皆是苦业。看来贫尼修行仍浅,未能以智慧水,熄此嗔火。” 她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倦意,更多的却是经年累月面对人间纷扰后的沉静。 “还是要多多修行才是。” “修行,”白未晞捣药的动作未停,石杵与臼底摩擦出均匀的沙沙声,她的声音混在其中,“为何?” 净尘抬眼看向廊下,风灯的光晕在那张过于平静的年轻面容上跳动。 她捻动念珠,温声答道:“为断烦恼,离轮回苦,证菩提果。也为……来世能得安乐彼岸。” “来世”二字,她说得自然笃定,那是支撑她青灯古卷数十载的根砥。 “来世……”白未晞重复,语气听不出任何意味。 她放下石臼,拍了拍手,抬眼望向净尘。 星子初现的微光落入她眼中,却照不进底,只映出一片空寂。 她看着净尘,忽然开口,“若没有来世呢?” 问题落下,院中霎时一静。连溪水声仿佛都退远了些。 净尘老尼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住。她看着白未晞,目光里那份惯常的平和慈悲,第一次被凝滞所取代。 山风掠过院墙上的狗尾草,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正殿内,长明灯的火苗在塑像慈悲垂视的目光前微微摇曳。 良久,净尘老尼缓缓吸了一口气。 她的目光从白未晞脸上移开,投向无垠的夜空,又慢慢收回,落在自己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掌与那串光滑的念珠上。 “施主此问……” 她开口,带有斟酌的说道:“佛说三世轮回,六道因果,此为法理,亦是信仰所系。贫尼日日诵经礼佛,所求者,确是那‘彼岸’与‘来生’。” 接着,她沉吟着,重复了白未晞的问题,“若有人……身在此岸,已无彼岸可渡。存于此世,再无来生可期呢?” 她沉思片刻,才接着出声道: “那么,修行或许便不再是朝向某个‘将来’的跋涉,而是如何在此岸行走,于此世存留。” “每一念清净,是修行,于无边孤寂中持守一线清明,是修行,见众生颠倒烦恼而心不起波澜……亦是修行。” 她微微合眼,复又睁开,带着笑意:“施主,若无‘来世’可待,这‘今生’……便是全部的沙界与佛国。只在当下这颗心,是迷是觉。” 白未晞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只有在她说到“无边孤寂中持守一线清明”时,眸光微动。 彪子似乎感觉到什么,仰头蹭了蹭她的手背。 白未晞没有对净尘的话做出评判,也没有继续追问,寂静重新弥漫开来。 净尘老尼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入了夜色。 她合十躬身:“夜寒露重,施主早些安歇。” “师太亦请。” 净尘缓步走向正殿。昏黄的光晕曳地,将她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没入殿内沉厚的阴影与檀香余韵之中。 白未晞独自留在廊下。她没有动,只是望着净尘消失的方向,许久,才慢慢收回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 月光不知何时已悄然洒落,在她白皙的掌心镀上一层冷冷的清辉。 没有来世。 时光的弃儿,轮回的漏网之鱼…… 修行为何? 她忽然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彪子爬起来,伸出粗糙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指尖。 她收回手,将彪子揽近,下巴轻轻搁在它毛茸茸的、带着幼兽暖意的头顶。远处山林,传来夜枭一声悠长孤峭的啼叫。 …… 净尘师太那夜的一席话,虽未在表面激起太多涟漪,却似乎让某种无形的默契,在这小小的白衣庵里沉淀得更深了些。 日子沿着沧溪的水声,平缓地向前流去。 白未晞依旧每日晨起,有时在净尘做早课时便已背着竹筐入山。 彪子长得更快了,白日里大多时候不见踪影,只到傍晚,才带着一身露水草屑或淡淡的血腥气归来。 它仍爱挨着白未晞,或蜷在廊下,或趴在她脚边打盹,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它对净尘也很熟稔,会在其在院中晾晒衣物经文时懒洋洋地凑过去,用脑袋蹭蹭她的衣角,浅金色的眼睛半眯着,一副驯顺模样。 白未晞采药的种类越发多了。晒架上的竹匾常常满满当当,分门别类,有的需暴晒,有的宜阴干,她都处理得一丝不苟。 那股混合的药香,便成了白衣庵除却檀香、炊烟外的第三种气息,清苦而绵长。 又过了些时日,白未晞开始修补庵堂各处。漏雨的屋檐,她寻来新瓦换上。吱呀作响的寮房门轴,她削了硬木榫头重新楔入。 她做这些时,动作利落精准。净尘有时在旁看着,给她递上工具,或是在她劳作间隙,默默端来一碗用野薄荷与金银花煮的凉茶。 两人之间话依旧不多。晨昏见面,净尘多是颔首致意,白未晞则点头回应。 她们偶尔会就着晾晒的药材、彪子的顽皮、或是一道新做的笋脯,简短交谈几句。但一种无需言说的安宁与照应,却在日常琐屑中悄然生根。 直到闽地的盛夏真正到来,山林蒸腾着浓郁的草木腥气,沧溪的水位涨高了些。 这日清晨,净尘做早课时,那原本平稳绵长的气息,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与轻颤。诵经的声音,也低哑了几分。 白未晞停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药草,看向正殿方向。 早课结束,净尘走出殿门,脸色在晨光下显得比平日苍白几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她见到白未晞,笑了笑,想如常去拿扫帚,脚下却虚浮了一下。 白未晞已走到她身侧,“师太今日气色不佳。” “无妨,年纪大了,暑气有些难消。”净尘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歇息片刻便好。” 白未晞摇头,“收拾一下,我带你去看看。” 第475章 早年亏空 白未晞那句“带你去看看”,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容商榷的意味。 净尘师太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不过是年岁到了,有些不爽利,哪用如此麻烦。山野之人,粗生粗长,歇两日便好了。” 白未晞没接话,只是目光扫过院中晾晒得满满当当的药架。天色虽还晴好,但夏日风云易变,远处青螺峰顶已聚起几缕絮状的云丝。 她起身,走到彪子身边,拍了拍它的脑袋,朝庵后山林方向指了指。彪子抬头看她一眼,喉咙里咕噜一声,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起身,抖了抖毛,小跑着消失在竹林小径深处。 “彪子……” 净尘有些不解。 “放它自在两日。” 白未晞简短解释,接着便开始动手收拾晒架上的竹匾。那些半干或全干的药材被她有条不紊地取下,分门别类,用干净的粗布包好,或收入廊下防潮的陶罐,或搬进屋内通风处。 净尘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中微暖,又有些无奈,“白施主,真的不必如此费心。贫尼这副皮囊,自己清楚。生死有命,强求不得,亦无需强求。” 白未晞刚好将一包阴干的石韦放入陶罐,盖上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她转过身,看着净尘,目光在她掩不住疲色的脸上停留一瞬。 “师太若还能走,我们便走去。若不能,我再想别的法子。” 净尘见状叹了口气,不再坚持,只道:“那……容贫尼稍作收拾。” 说是收拾,也不过是将庵中紧要事物略作归置,锁好门窗。 白未晞已背好了竹筐。他们出了白衣庵,沿沧溪小径向东而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才走出山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片灌满水的稻田,秧苗新绿。田间有农人劳作,见了这一尼一俗的组合,不免多看两眼。 又行了半个时辰,绕过一个小山丘,便望见了枫亭镇的轮廓。码头边停着些船只,街上行人往来。 她们径直步入一家医馆,坐堂的是个五十余岁的老者,须发花白,在看一本旧书。见有人来,他抬起头。 “请大夫为这位师太诊脉。” 白未晞出声。 净尘合十为礼,在医案前坐下,伸出瘦削的手腕。老大夫垫上脉枕,三指搭上,凝神细察。诊了左手,又换右手。其间眉头渐渐蹙起。 良久,他收回手,沉吟不语,面色有些凝重。 “大夫,但说无妨。” 净尘声音平和。 老大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旁静立不语、却存在感极强的白未晞,捋了捋胡须,缓缓道: “师太这脉象……沉细而涩,尤以尺部为甚。中气不足,营血亏虚,非一日之寒。近日外感暑湿,引动内伏之邪,故而会咳嗽、乏力、潮热。若仅治外感,恐是扬汤止沸。” 净尘微微点头,似早有预料。 白未晞开口:“如何治本?” 老大夫叹了口气,摇头:“难。师太这底子……早年亏空得太厉害,如屋基朽坏,纵有良材,修补亦是事倍功半。如今只能缓缓调养,切忌劳累,戒忧思,或许能……延些时日。” 话虽委婉,那“延些时日”几字,已道出沉重。 “早年亏空?” 白未晞看向净尘,“因为长年茹素?” “非也。” 老大夫这次回答得很快,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似有些难以启齿,又带着医者见的惯常的遗憾。 他目光下垂,整理着案上的脉枕,低声道:“茹素之人,调理得当,亦可康健。师太这脉象……更像是……妇人生产、失养,重伤了根本。且不止一次,旧损叠加,又未能及时妥善将息,以致元气大伤,精髓暗耗。年深日久,便成了如今模样。” 医馆内一时寂静。 净尘师太脸上却并无被道破隐秘的不悦或激动,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仿佛大夫说的只是他人之事。 “大夫所言不差。” 她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坦然,“贫尼未出家时,嫁作人妇,也曾生养。只是福薄,两个孩子都未满周岁便夭折了。生产两次,身子便败了下来。后来……机缘到了,便遁入空门,青灯古佛,倒也清净。” 她说得轻描淡写,寥寥数语,却勾勒出一段尘封的、饱含伤痛与失去的过往。那些早夭的婴孩,生产的苦楚,身体的衰败,以及最终通向空门的路径……都被浓缩在这平静的叙述里。 老大夫面露不忍,低低叹了口气。 白未晞看着净尘那张布满细纹、格外坦然的脸,忽然想起她诵经时低垂的眉眼,想起她晾晒衣物时缓慢细致的动作,想起她谈及“来世”时那自然而笃定的目光。 原来那平静的深处,曾浸泡过这样的苦涩。 原来那副瘦小身躯承受过的,不止是岁月的风霜。 “多谢大夫。” 白未晞继续问道,“不知眼下这外感,该如何用药?” 老大夫收敛心神,提笔开方,一边写一边嘱咐:“先治标,祛暑湿,化痰热。这方子吃五剂,观其变化。切记,务必静养,莫要再劳心劳力。” 他顿了顿,看向白未晞,“这位姑娘,师太身边需有人仔细照看,饮食务必清淡温软,按时服药。” 白未晞点了点头,接过方子,又按方抓了药。她付钱时,用的是几块成色很好的碎银,老大夫略感惊讶,却也没多问。 两人走出医馆时,已近正午。镇上炊烟四起,食物的香气飘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白未晞带她吃过饭,稍作休息后才起身往回走去。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沉默。快到白衣庵时,净尘忽然轻声开口: “早年那些事,如今想来,也如隔世云烟。孩子无缘,是他们的命,也是我的业。这身病骨,是债,也是渡。白施主,不必挂怀。” 白未晞脚步未停,目光望着前方竹林掩映下露出的一角灰瓦。 过了片刻,她才应了一声:“药要按时吃。” 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静养。”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蜿蜒的山径上,缓缓移向那座溪畔孤庵。 第476章 无需碑石 老大夫的药方吃了几剂,净尘师太的咳嗽与潮热稍退,人却像被这场病抽走了大半精气神,肉眼可见地萎顿下去。 夏末的暑热还未完全褪尽,她已受不住早晚的凉意,在缁衣外又加了件半旧的褐色夹袄。 白未晞不再让她做任何活计。每日的洒扫、侍弄菜畦,甚至殿内的日常打理,皆由她一手接过。 至于炊煮煎药,则是从附近的村子里雇了位妇人,每日前来。 彪子似乎也感知到庵中气氛的变化,白日里虽仍会入山林嬉戏,归来时却安静许多,常默默趴在净尘寮房门外,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净尘多数时候卧在榻上。她精神好时,会靠在床头,就着窗棂透入的天光,翻阅那本边角已磨得起了毛边的《金刚经》。 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望着窗外一隅天空,看云卷云舒,听风过竹林,眼神平和依旧,深处却有一丝肉体衰朽无法掩盖的疲惫与了然。 两人之间的话变得更少,却有种无言更胜有言的陪伴。 秋意渐深,山林染上层层叠叠的黄与褐。沧溪的水变得清冽。 这一日,净尘的精神似乎好了些,午后阳光暖融融地照进寮房。她让白未晞扶她到廊下坐坐。 彪子立刻凑过来,将大脑袋搁在她膝上。净尘枯瘦的手轻轻抚过彪子粗糙的皮毛,彪子从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呼噜声。 “白施主,” 净尘看向眼前的女子,“贫尼这身子,自己清楚,怕是过不了这个冬了。” 白未晞坐在她身侧的石阶上,正用小刀削着一截打算做新晒架的竹竿,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抬眼看她。 “生死轮回,本是常事。贫尼这一世,谈不上圆满,却也未曾有大恶,最终能在这青山绿水间,伴着佛号了此残生,已是福分。” 净尘缓缓说着,脸上并无惧色,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安宁。 “待贫尼去后,身后事,想托付给施主。” 白未晞放下小刀和竹竿,静静看着她。 “这白衣庵,本就是贫尼一人清修之所,无甚传承挂碍。届时,施主将庵门关了便是。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投向庵后那片愈发萧疏的林子。 “至于贫尼这副皮囊……不必惊扰旁人,亦无需做法事破费。只劳烦施主,烧去这副皮囊,在后山林子里,寻一处向阳、干燥、清净的所在,扬了骨灰即可,无需碑石。” 白未晞沉默了片刻。阳光落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好。” 她最终只应了这一个字。没有安慰,没有唏嘘,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份托付。 净尘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她拍了拍彪子的脑袋,彪子仰头,浅金色的眼睛望着她。 “彪子长大了,” 净尘轻声道,“来年开春,定是山林里顶威风的一头彪了。” 她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日头西斜,身上感到些凉意。白未晞扶她回房躺下。 之后的日子,净尘时昏时醒的时候渐多。清醒时,她开始同白未晞讲起她幼时的事情。昏睡时,呼吸便轻浅得仿佛随时会断。 白未晞将晒架上最后的药材仔细收好。她不再进山,大部分时间都守在庵中。 夜里,她常常和衣坐在净尘榻边的竹凳上,清晰的感知着榻上之人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每一次心跳的微弱搏动。 那生命之火,正以缓慢而不可逆转的速度,黯淡下去。 刚刚入冬,这一夜,寒雨敲窗。净尘忽然醒来,精神大好。 她看向守在榻边的白未晞,昏黄的灯光下,那麻衣少女的脸庞依旧年轻得没有一丝岁月痕迹,眼神却沉淀着种她无法丈量的时光重量。 “白施主……” 净尘声音微弱,却清晰。 白未晞倾身向前。 净尘看着她,目光柔和而通透,仿佛已穿透了皮相,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这些时日,多谢你了。” 她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施主非常人,心性质朴通透,远胜许多汲汲营营的世人。贫尼不知施主从何处来,将往何处去,但……望施主在这漫长路途上,能常怀此刻这份清明。” 她歇了口气,才继续道:“这庵堂,这山水,施主若觉得可留,便留。若觉得该走,便走。万事随缘,莫要……因贫尼而有所挂碍。” 白未晞静静地听着,灯火在她眸中跳动。半晌,她轻轻点了点头。 净尘似乎再无牵挂,重新合上眼,气息渐渐变得微弱,仿佛沉入了一个很深、很安宁的梦里。 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 白未晞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她能感知到,那微弱的生命之火,正在这具衰老的躯壳内,进行着最后的、温柔的摇曳。 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了触净尘露在薄被外、已变得冰冷的手背。 触感冰凉,与她自己的体温,并无不同。 彪子不知何时悄悄走了进来,它没有像往常一样靠近白未晞,而是默默走到榻尾,蜷缩下来,将鼻子埋进尾巴里,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隐隐发光的浅金色眼睛,安静地注视着榻上已失去呼吸的老人。 长夜将尽,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极冷的青白色。 第 477 章 圆寂 长夜褪尽,那抹极淡的青白色最终漫过天际,将庵堂的轮廓从黑暗中一点点拉出。 白未晞在榻边又静坐了片刻,彪子抬起头,浅金色的眼睛望着她,又望望榻上安详合目的净尘,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呜咽的低鸣,然后将脑袋重新埋进前爪间。 白未晞开始有条不紊地行事。 她先为净尘整理遗容。用干净的布巾浸水后,仔细擦拭老人消瘦的脸庞、脖颈、双手…… 然后,为她换上一套新一些的灰色缁衣,理平每一道褶皱。 净尘的面容开始发青但平静,再无病痛纠缠的痕迹,倒真像是沉入了永久的安眠。 接着,她依照净尘的嘱托,在院中清理出一块空地,从柴房搬来晾晒得极透的松木与樟木枝干,交错叠放,搭成一个稳固的柴堆。然后返回寮房,将净尘的遗体用一张干净的旧草席裹好,稳稳地抱出来,轻轻置于柴堆之上。 彪子跟了出来,远远蹲坐在廊下,看着这一切,耳朵时而转动,却始终安静。 白未晞点燃了松明,俯身,将火焰送入柴堆底部干燥的引火物中。 橘红色的火舌起初舔舐得有些迟疑,随即遇着油脂丰厚的松木,便“轰”地一声欢腾起来,迅速向上蔓延,快速吞没了草席与其中静静安卧的身影。 火焰熊熊,在清冷的晨光中噼啪作响,腾起滚滚青烟,带着一种混合了木质清香与其它气息的味道,直上云霄,又被高处的风吹散。 白未晞站在数步之外,麻袍被热风微微掀起。 她静静注视着那跃动的火焰,看着草席化为灰烬,看着火焰中逐渐模糊的轮廓,看着一切有形之物在炽热中分解、消融。 火光映在她漆黑的眸子里,明明灭灭,却照不进底,只留下一片深潭般的静默。 烧了约莫一个时辰,火焰才渐渐低矮下去,最终化为一堆炽红而后转为暗白的余烬,兀自蒸腾着袅袅青烟。 白未晞耐心等待着,直到余烬彻底冷却。 她拾起骨灰和尚未烧尽的碎骨,放入一个素陶罐中。 然后,她拿起陶罐,对彪子示意了一下,便向后山走去。 彪子起身,默默跟上。 她走入那片净尘曾遥望过的、如今已枝叶已经稀疏的林子。避开湿滑的沟涧,寻到一处地势略高、向阳背风的坡地。 这里林木疏朗,地上积着厚厚的、干燥的松针与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光秃的枝桠,斑驳地洒落下来。 白未晞停下脚步,打开陶罐。 她捧起一把,没有立刻扬洒,而是微微仰起头,目光掠过枝桠间疏朗的天空,停驻了片刻。 山风穿过林隙,发出空旷的呼啸。 然后,她扬起手臂,将掌中的灰白粉末,向着坡下、向着风吹来的方向,轻轻挥洒出去。 粉末在空中散开,如烟似雾,一部分被风带着,飘向更远的林深处,一部分则缓缓沉降,融入厚厚的腐殖土层,落入枯黄的草丛,覆盖在裸露的褐色山石上。 一把,又一把。 直到陶罐见底。 没有仪式,没有标记。只有风过林梢的呜咽,和远处沧溪的潺潺水声。 这片山林,无声地接纳这一切,在未来的春雨夏阳、秋霜冬雪中,将这点痕迹也彻底化入自身的轮回。 白未晞将空陶罐放在一块大石边,没有带走。 她拍了拍手上沾的些许灰烬,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彪子在她脚边亦步亦趋,偶尔回头望一眼那片空旷的坡地。 回到白衣庵,院中灰烬已彻底冷透。她打来溪水,仔细冲刷了那块地面,将残留的痕迹也一并洗去。 青砖湿漉漉的,映着苍白的天光,仿佛昨夜那场寒雨,刚刚停歇。 午后,那位受雇每日前来炊煮的村妇照常来了。 白未晞在院中叫住她,将早已备好的工钱,比之前约定的多给了些许,用一块干净布帕包好,递了过去。 “师太今晨已圆寂。” 她声音平淡地告知,“庵中将闭,此后不必再来了。” 村妇闻言,吃了一惊,脸上露出惋惜之色,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又偷眼觑了觑白未晞平静无波的脸和一旁形貌古怪、静静蹲坐的彪子,没敢多问什么,接过钱,道了谢,便匆匆离去了。 庵堂彻底安静下来。 白未晞关上了庵门。日子忽然变得极其简单,也极其空旷。 她依旧每日洒扫庭院,擦拭佛殿内微尘,打理那几近荒芜的菜畦。 彪子似乎也收敛了野性,大多数时间留在庵中,或在院中晒太阳,或跟在白未晞脚边,偶尔会跑到净尘生前居住的寮房门外,用鼻子嗅嗅紧闭的门扉,然后趴下来,望着院中某处出神。 一人一兽,守着这方骤然失去了诵经声、咳嗽声、以及那温和低语的寂静院落。 腊月的寒意一日深过一日,山林萧索,鸟兽绝迹。 沧溪的水量小了许多,水声变得细弱。 村里隐约开始有了过年的动静。偶尔有零星炮竹声远远传来,被山峦阻隔,显得沉闷而遥远。 有两次,似乎有村人沿着溪边小径往这边张望,或许是已然听说了净尘圆寂之事,想来看看,但终究没有上前叩问。 白未晞对此毫无反应。年关已至,她没有洒扫除旧,没有张贴任何象征吉庆的物事,没有准备特殊的食物,甚至没有在佛前多供一盏灯、多上一炷香。 这是自入青溪村以后,她第一次独自度过的“年”。 除岁那日,天色阴沉,似乎酝酿着一场冬雪。 彪子有些焦躁地在院中踱步。白未晞坐在廊下,手里摩挲着“年轮”,目光落在院角那几竿枯竹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远处村庄的方向,断续传来比前几日更密集些的炮竹声响,还有隐隐约约的、被风撕碎的欢闹声,混在呜咽的山风里,更衬得这山中古庵死寂一片。 夜幕降临,她甚至没有特意点燃更多的灯烛。只在常坐的寮房内,燃了一盏小油灯。 灯火如豆,将她与彪子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放得很大,微微摇曳。 她拿出竹筐里的书籍,随意翻看。不是经书,而是些地理杂记、星象图谱。 纸张脆黄,墨迹古旧。彪子趴在她脚边,似乎睡着了。 子夜交替的时分,村庄那边的炮竹声达到了顶峰,噼啪炸响,隐隐还有火光映亮一小片天际,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才渐渐平息下去。 庵内,始终只有一盏孤灯,一片沉寂。 白未晞合上书卷,吹熄了灯。和衣在榻上躺下。彪子挪了挪位置,挨近榻边。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模糊的屋梁轮廓。 屋外,万籁俱寂,连风声都暂歇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绝对的安静包裹下来。 对她而言,并没有旧年离去,也没有新年到来,有的,只是时间的本身。 第478章 深山 过了上元,风里已隐隐透出一丝属于草木萌动的湿润气息。 白未晞将白衣庵内外最后整理了一遍。佛殿内一尘不染,香案洁净,只是不再有香烟升起。寮房里她用过的东西皆已归置整齐,仿佛从未有人常住。 院中水缸蓄满,柴房堆满干燥的薪柴。她甚至将那几畦菜地也粗略翻了土,撒上些不知名的野籽,能否长出,且看造化。 最后,她背上那个旧竹筐,里边新增的除了药材外,便是净尘师太常看的那本《金刚经》。 彪子在她脚边来回走动,似乎有些不安,浅金色的眼睛不时望向紧闭的庵门,又看看她。 白未晞走到庵门前,手抚过那粗糙的木门。停留片刻,然后,“咔哒”一声,将沉重的铜锁扣上。 钥匙在她掌心掂了掂,最终被她随手抛入院角那口满溢的水缸里,发出轻微的“噗通”声,沉入水底。 她转身,不再回顾,沿着熟悉又骤然陌生起来的沧溪小径,向上游走去。 彪子立刻跟上,脚步轻快,带着一种出笼般的雀跃。 她的目的地,是青螺峰更深处,那是一大片连绵群山。 那里人迹罕至,层峦叠嶂,才是彪子这类异兽真正该在的地方。 深入山林二十余里后,民居田舍早已不见踪影,林木愈发古老蓊郁。 林下阴湿处,已有耐寒的蕨类舒展蜷曲的嫩叶,石隙间,星星点点的开着淡紫的花。 空气清冷,带着腐殖土和陈年落叶浓重的气息,偶尔混杂着一些野兽留下的、微腥的标记味。 白未晞在一处较为开阔、靠近溪涧的背风坡地停下。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能观察到周遭动静,水源也近。 她卸下竹筐,看向彪子。彪子正兴奋地嗅着地面,用爪子扒拉着一截枯木、 “就这里。” 白未晞开口,“你该留下的地方。” 彪子闻声抬头,看看她,又看看周围陌生的环境,随即它跑回白未晞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 然后,它朝着林间某个方向低伏下身子,做出捕猎般的姿态,又回头看她,像是在展示,又像是在邀请。 白未晞只是静静站着。 彪子等待片刻,不见她动,便又凑得更近些,几乎要把脑袋拱进她手里。 白未晞伸出手,不是抚摸,而是轻轻推开它硕大的脑袋,指向林木深处:“去。” 彪子不动,固执地看着她。 她转身离开。彪子立刻跟上,亦步亦趋。 她加快脚步,在林间穿行,身形飘忽。彪子低吼一声,奋力追赶,它如今体型已大长,全力奔跑时声势惊人,撞得灌木哗啦作响,惊起一群在溪边饮水的飞鸟,扑棱棱飞向远处。 白未晞在一处断崖边停下。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彪子气喘吁吁赶到她身边,警惕地看了一眼悬崖,又紧紧贴住她。 她低头,看着彪子那双因为奔跑和紧张而睁得滚圆、瞳孔竖成细线的浅金色眼睛。 那里面的依赖、急切,纯粹而直接。 它不是灵兽,不够聪明,它只是凭着野兽最原始的本能,抓住了生命中最初也是唯一的热源与稳定,便不肯松开。 山风凛冽,吹动白未晞的麻袍和额发。她望着远处起伏如墨浪的山脊线,沉默良久。 最终,她摸了摸彪子的头顶。 她不再驱赶,而是朝着林间更深处行去。彪子立刻跟上,步伐明显轻快起来,甚至用头蹭了蹭她的腰侧,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啸。 白未晞不再刻意选择方向,只是信步而行。 彪子跟着她翻过生长着大量杜鹃和黄山松的山脊,惊起一群正在啄食草籽的白鹇,华丽的尾羽在林木间闪过道道白光。 他们穿过阴暗潮湿的谷地,那里遍布蕨类和苔藓,腐木上生长着颜色鲜艳的菌子,一条鳞片暗绿的竹叶青从脚边枯叶中滑过,被白未晞一把抓起,把玩了片刻。 当他们沿着一条湍急的山溪上行时,在一处水潭边,看到几只正在饮水的黄麂,还有野兔,刺猬等 。动物们听到动静,惊惶跳开,转眼没入丛林…… 自此,这一人一兽,便在这深山中暂时栖居下来。 白未晞寻了个靠近溪流的岩洞,稍加清理,便算安身之所。 她依旧每日出去,在林子里漫无目的的走,有时会采几株药材,会在看到果子时直接摘下来塞嘴里,有一次吃到一个特别涩的,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彪子逐渐确立了自己的猎食领地。它捕猎时沉默而迅猛,对象多是那些不够机警的麂子,或是在溪涧石缝间栖息的慵懒水獭。 它开始将猎物的某些部分,通常是最鲜嫩的内脏或一条腿拖到岩洞附近,放在白未晞看得见的地方,然后自己趴在稍远处,舔着爪子,看着她。 像是在分享,又像是在笨拙地履行某种它自己也不明白的、类似“供养”的职责。 白未晞在一开始烤过几次肉后,便不想再吃了。她对彪子说了不必,但它并不听,下次依旧如此。 夜晚,岩洞内燃着一小堆篝火。自小就被火盆烤大的彪子并不畏火,它蜷在火堆旁,睡得深沉,偶尔肌肉抽动。 在刚刚入夏的一个夜里,岩洞附近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鼻息。那是一只出来觅食的黑熊,体型壮硕。 彪子猛的炸起全身毛发,挡在洞口,发出警告的咆哮! 第479章 下山一趟 白未晞仿佛融入了林间流动的光影,以一种远超常理的速度穿行。 繁密的林木在她眼中如同虚设,嶙峋的山石亦不能阻滞分毫。 她不是在奔跑或跳跃,更像是贴着地面无声滑行,麻袍的下摆甚至很少触及草叶。 深谷峻岭在她脚下飞速倒退,不过半个时辰,人烟的气息便已隐隐可闻。 她在镇外僻静处显出身形,如寻常百姓般步入街道。 时辰尚早,市集却已热闹起来。 白未晞先寻了一家皮货铺子。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老头,正就着晨光检查一批新到的羊皮。见到白未晞进来,他抬眼打量了一眼。 “客官,有何贵干?” 白未晞也不多言,取出那卷乌黑油亮的熊皮,在柜台上一摊开。 完整的熊皮,胸口处仅有一个不起眼的、皮毛完好的浅印,品相极佳。 老掌柜眼睛顿时亮了,上手细细摩挲皮毛的厚度、柔韧度,又对着光看毛色光泽。 “好皮子!成年黑熊,正是壮年,这皮硝制好了,能做上好的垫褥或大氅内衬。” 老掌柜啧啧称赞,随即压低声音,“姑娘,这皮子……来路可正?” 白未晞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山里猎的,要求硝制妥当。” 她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轻慢的气势。 老掌柜又看了看那完美的剥皮手艺和几乎无损的皮毛,咽了口唾沫,不再多问。只是心想着可能其家中有老猎户所为。 然后以一笔相当可观的鞣皮工钱成交。 约定好取皮子时间后,她去了之前带净尘看病的那家医馆。 老大夫得知净尘已圆寂后叹了口气。知晓女主来意后,则是一愣。 当那枚用蜂蜡竹筒密封、品相完好的新鲜黑熊胆被拿出来时,他更是猛地站了起来,眼神热切。 熊胆清热解毒、息风止痉、明目,是许多急症重症方子里的要药,这等成色的野生黑熊胆更是难得。 此次交易同样顺利,老大夫给的价格很是公道。 …… 最后,她手里只剩下那四只用棕榈叶包裹的熊掌。 已近午时,镇上一家还算干净的饭铺飘出饭菜香气。 白未晞走了进去,寻了个角落坐下,将包裹放在桌上。 伙计上前招呼:“姑娘,吃点什么?咱们这儿有新鲜的河鱼,早上刚送的芥菜,还有招牌的肉燕汤……” “把这个做了。” 白未晞指了指桌上的包裹。 伙计疑惑地解开棕榈叶,四只毛茸茸、厚实肥硕的黑熊掌露了出来,伙计吓了一跳,差点把东西扔出去:“这、这是……” “熊掌。” 白未晞语气平淡,“会做吗?” 伙计定了定神,仔细看了看,果然是上好的熊掌,连皮带爪,新鲜得很。 他脸上立刻堆起笑:“会!会!咱们掌勺的祖上在福州大酒楼帮过厨,最拿手的就是这些山珍!只是……这熊掌处理费工夫,得先煺毛、剔骨,再用高汤慢火煨足时辰,怕是要等上许久,价钱也……” “做。” 白未晞打断他,放了一小锭银子在桌上。 伙计眼睛放光,连忙捧起熊掌去了后厨,不多时,掌柜的也亲自出来招呼,态度殷勤一番后才提出是否可以卖他一对熊掌。 白未晞摇头拒绝,掌柜的虽有些失望,不过倒也理解,并未再多说什么。 饭铺里客人来来往往,喧闹嘈杂。 她就在那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街上熙攘的人流。 足足等了近一个时辰,后厨才飘出一股浓郁香气。 掌柜亲自端着一个巨大的陶瓮出来,小心翼翼放在白未晞面前,揭开盖子。 只见瓮中汤汁浓稠金黄,四只熊掌已被料理得皮肉软烂酥融,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静静地浸在汤汁中,旁边点缀着几颗煨得透亮的冬菇和菜叶。 这香气霸道得很,引得店内其他食客纷纷侧目。 “姑娘,您尝尝,加了陈年花雕、干贝、母鸡吊的高汤,这味儿绝对地道!” 掌柜招呼道。 白未晞拿起筷子,夹起一块。 皮肉入口即化,胶质丰腴,醇香厚重,各种食材的鲜味融合在一起,确实是人间的至味。 她慢慢地吃着,一口,又一口,细品着那复杂而浓郁的滋味在口中蔓延,感受着那丰腴软糯的质感。 她吃了一半后,便放下了筷子。 “剩下的,带走。” 她吩咐。 伙计连忙应声,将剩余的熊掌仔细装在一个干净的陶罐里,封好口。 白未晞又多给了些赏钱,提着陶罐,走出了饭铺。 拿回处理好的熊皮后,日头已经西斜。她没有耽搁,寻了处无人角落,身形再次变得模糊,随即如同融入晚风,朝着来时的深山疾掠而去。 夕阳将群山染成金红色时,她已经回到了那处岩洞外。 障眼法依旧完好,洞口静谧。她挥手撤去法术,走了进去。 彪子已经醒了,正不时用鼻子嗅着空气,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鸣。 听到脚步声,它猛地抬头,看到白未晞的身影,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发出强烈的光彩,它想扑过来,却因伤势趔趄了一下。 白未晞走上前,将手里提着的、还温热的陶罐放在它面前,打开盖子。 更加浓郁的、经过精心烹调的熊掌香气弥漫开来。 彪子愣了一下,低头嗅了嗅陶罐,又抬头看看白未晞,似乎有些困惑。 这味道和它吃过的生肉截然不同。 它试探着舔了一口浓稠的汤汁,舌头卷了卷,眼睛眯了起来,随即不再犹豫,大口吃了起来,发出满足的吧嗒声。 第 480 章 青牛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白未晞与彪子在深山里,一住便是两载春秋。 洞口的篝火灭了又燃,岩壁上的苔藓绿了又黄。 沧溪的水涨了又落,彪子额顶那道暗金纹路愈发刺目,体型早已远超寻常猛虎,骨架粗大,筋肉虬结,行卧间自带一股百兽辟易的凶悍之气。 它已是这片山林当之无愧的霸主,啸声所至,群兽蛰伏。 但它依旧跟在白未晞身边。 白未晞依旧每日在山林间信步。她尝遍了四季不同的野果山菌,看尽了晨昏雨雪的变幻。 彪子捕猎,她有时会在一旁看着。彪子与其他猛兽争夺领地,不到生死攸关,从不插手。 开宝五年,又是一个草木蓊郁的初夏。 这日清晨,彪子捕回一头格外肥壮的野猪,将最肥美的里脊肉拖到白未晞惯常静坐的溪边大石旁。 白未晞看了看那块鲜血淋漓的肉,又抬头,看向蹲坐在一旁、浅金色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她的彪子。 彪子的眼神依旧纯粹,依赖。 白未晞伸出手,没有去接那块肉,而是轻轻按在彪子硕大粗糙的脑袋上,顺着它额顶那道金纹,缓缓抚摸。 彪子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将脑袋更重地往她掌心顶了顶。 “彪子,” 她开口,声音平淡,“跟着我,不如在山里自在。” 她的手停在彪子头顶,指尖能感受到它颅骨坚硬的轮廓和皮毛下蓬勃的生命力。 “这里才是你的地方。有猎可捕,有领地可守。”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同类可争。” 彪子停止了咕噜声,它抬起头,浅金色的瞳孔清晰地映出白未晞的脸。 它似乎听懂了“自在”和“山里”几个字,但并没在意,只是将庞大的身躯又朝白未晞的方向挪了挪,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圈在它身侧,然后,伸出粗糙的舌头,极轻地舔了一下她按在它头顶的手背。 湿漉漉,热乎乎的触感。 白未晞看着它。那双非人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淡的涟漪荡开,又迅速归于那片广漠的沉静。 她收回手,站起身。 彪子立刻也跟着站起,紧贴着她。 “罢了。” 她极轻地说了一句。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岩洞。 彪子紧紧跟上。洞内,除了那卷早已硝制好、叠放整齐的乌黑熊皮,和那个竹筐外,并无长物。 她背好筐子,熊皮卷起也挎在了背上。 走出洞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临时的栖身之所。 彪子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但很快又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她身上。 白未晞走到林间一片相对空旷的平地。她停下脚步,面对彪子,双手抬起,指尖在虚空中划过玄奥而流畅的轨迹。 彪子有些不安地低鸣一声,但它信任白未晞,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 眨眼间,在林间空地上,彪子那庞大、黑褐毛皮带着刺目金纹的猛兽身躯,已然变成了一头身形极为雄健壮硕的青牛。 这牛肩高近六尺,体长逾丈,通体毛发是那种厚重的青黑色,油光水滑,肌肉在皮下块垒分明地隆起,充满了沉稳的力量感。 牛角弯曲粗大,色泽深褐。四蹄如碗,踏地沉稳。 最奇的是那双眼睛,褪去了彪的浅金凶戾,化成了温顺褐色,只是偶尔转动时,眼底深处会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机警与悍气。 青牛驮起了白未晞。她姿态随意,仿佛只是山间牧童,骑着一头格外神骏的坐骑。 彪子,此刻在凡人眼中是青牛,显然对自己形态的巨变感到极度的困惑。 它下意识地想低头看看自己的“蹄子”,这个动作让健硕的牛颈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它又试图甩动“尾巴”,那条如今变得细长灵活的牛尾便在空中扫了扫。 它甚至抬起一只前“蹄”,放到眼前,鼻头耸动,使劲嗅了嗅,湿润的牛眼里充满了茫然,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困惑的“哞——”。 白未晞坐在牛背上,看着它这笨拙又透着点憨傻的举动,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却又立刻消散。 她伸出手,拍了拍青牛粗壮的脖颈,触手是温热厚实的皮毛。 “走了。” 她声音平淡,如同往常。 彪子闻声,立刻停止了对自己新形态的探究,仰起头,温顺的褐色牛眼望向背上的白未晞,那股纯粹的依赖透过这双牲畜的眼睛,依然清晰不变。 它不再犹豫,迈开了步子。 它的步伐稳健而有力,承托着背上轻若无物的少女,朝着下山的方向行去。 白未晞坐在牛背上,身姿随着青牛行进的步伐微微起伏。 初夏的山林,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一头神骏异常的青牛,驮着个麻衣少女,沿着依稀可辨的山径,缓缓向山外走去。 牛蹄踏在积年的落叶和松软泥土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噗噗”声,惊起草丛间几只蚱蜢,引得树梢鸟儿啁啾。 途中,偶尔遇到一两个砍柴的樵夫或采药的山民,远远见到这头格外高大、毛色罕见的青牛和牛背上神色淡漠的少女,都忍不住多看几眼,目露惊奇。 就这样,一人一“牛”,离开了栖息两年的深山。 青牛载着白未晞,一路向东。 起初仍是崎岖山道,林木参天,溪涧纵横。 彪子所化的青牛脚力惊人,陡坡碎石如履平地,深涧窄溪一跃而过,寻常牲口需绕行半日的险阻,于它不过片刻功夫。 白未晞安坐牛背,身姿随着青牛矫健的动作微微起伏。 她已不需要指引方向,心中自有一幅无形的舆图。 避开人烟稠密的村镇,专拣山野小径,却又总能接上通往大方向的官道或商路。 几日间,地貌渐渐变化。山势趋于平缓,丘陵与河谷盆地交错出现。 沿途开始见到更多开垦的梯田,种着水稻和苎麻,村舍聚落也稠密了些。 空气中弥漫着南方初夏特有的湿热,混合着泥土、禾苗、还有远处烧制石灰窑的淡淡烟火气。 这一日午后,他们行至一处较为开阔的河谷。 道路平整了许多,显然已是常行之道。远处可见大片整齐的稻田,在阳光下泛着油绿的波光。 路旁有茶寮酒肆,挑着“建州”字样幡旗。 白未晞骑着青牛,不紧不慢地踏上了通往建州城郭的官道。 道上车马行人明显增多,骡马嘶鸣,挑夫吆喝。 青牛(彪子)似乎对这样嘈杂拥挤的环境有些不适应,耳朵不住转动,步伐虽依旧稳健,但肌肉明显比在山野时绷得更紧。 白未晞能感觉到身下坐骑传递来的细微躁动,伸手捋着它的脖颈。 青牛低低“哞”了一声,脖颈的肌肉稍稍松弛了些,继续迈步前行。 越是靠近城郭,景象越是繁华。 道路两旁开始出现连绵的店铺和摊贩,售卖着竹木器具、陶瓦器皿、山珍干货、时鲜果菜。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铁匠铺叮当声、茶楼酒肆的喧哗,交织成一片属于人间的、蓬勃而嘈杂的声浪。 第481章 将军星陨 建州城的白日,在盛夏的炎热与喧嚣中展开。 白未晞骑着青牛,行至城内一处相对开阔的街口。这里有一家颇大的茶肆,临街搭着凉棚,摆放着许多竹椅木桌。 此刻棚下已坐了七八成客人,人声鼎沸。 白未晞本欲径直走过,青牛却因人流稍顿。 就在这片刻停顿间,茶肆里几桌客人激烈争论的声音传来,夹杂着拍桌子与唾沫横飞的激动。 “……林虎子死得冤!天大的冤枉!”一个满脸络腮胡、像是走南闯北的贩货汉子,将粗陶茶碗重重磕在桌上,汤汁四溅。 “那是咱们第一猛将!悍不畏死!当年周军打过来,多少人都怂了,就他带着兵硬撼!这样的忠臣良将,怎会通敌?!” 旁边一个斯文些的老者捋着稀疏的胡须,摇头叹道:“唉,谁说得清?听说有人看到了……说林将军与北边私下往来,那边府邸都给他建好了……” “放他娘的狗屁!”另一桌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猛地啐了一口,“定是北边赵官家使的计!林将军屡次上书要趁宋军疲敝,主动渡江收复淮北,他们这不行,那不可!那金陵城里的贵人们,有几个真想打仗的?日日歌舞升平,醉生梦死!” “慎言,慎言啊!”老者慌忙摆手,紧张地四下张望。 “怕个鸟!”贩货汉子梗着脖子,“现在谁不私下里替林将军叫屈?听说……是宫里赐的鸩酒,就在上个月的事!可怜林将军一片赤胆忠心,落得个……唉!”他说到最后,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愤懑与悲凉。 “林仁肇……” 一个一直闷头喝茶、面色黝黑的男子,这时抬起头,声音沙哑,“俺老家在江西,靠近洪州。林将军当年在那边镇守时,军纪严明,从不扰民,还帮着修过堤坝……多好的将军呐。怎么就……” 他摇摇头,说不下去了。 茶棚里一时沉默下来,只有粗重的叹息和碗盏碰撞的轻响。暑热似乎更重了,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这时,一个年轻男子突然幽幽叹道,“去了林将军……这金陵的歌舞,还能唱得几时?” …… 白未晞骑在青牛背上,静静听着,脑中浮现出了李煜和周薇的脸。 她轻轻拍了拍青牛的脖颈。 彪子似乎能感受到她那一瞬间极其细微的情绪波动,它低低“哞”了一声,迈开步子,继续前行,将茶肆里那些依然在低声唏嘘感慨的声音,抛在了身后。 白未晞骑着青牛,离开了建州城,继续向着东南方向,沿着闽地的河谷与丘陵缓行。 她并不刻意赶路,也不寻求什么,只是信牛由缰,穿行在这片被群山温柔环抱的土地上。 山势渐趋平缓,溪流纵横,草木葱郁。 村落往往依山傍水,黑瓦白墙掩映在竹林樟树下,鸡犬之声相闻。 一日,她行至一处山坳间的野店。店是茅草覆顶,十分简陋,只卖些粗茶淡饭,兼给过往行脚之人歇脚。 店主是个独眼的老汉,沉默寡言,脸上有一道狰狞的旧疤,从眉骨斜划至嘴角,看上去有几分骇人。 他跛着一条腿,动作却异常沉稳有力,搬动厚重的条凳桌板毫不费力。 白未晞下牛,要了一碗清水,坐在店外老樟树下的石墩上慢慢啜饮。 店里并无其他客人,只有老汉蹲在门槛内,用一块油石,反复打磨着一把刃口已然雪亮、却仍被他磨得“噌噌”作响的环首短刀。 他磨得极为专注,那只独眼里,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却深不见底的沉郁。 白未晞喝完水,将陶碗轻轻放在石墩上,又放了两个铜板。 老汉停下了磨刀的动作,独眼抬起,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过于平静的脸上和一旁神骏的青牛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垂下,继续他永无止境般的打磨。 没有交谈。白未晞起身,拍了拍青牛,重新上路。 又一日,她路过一个偏远的山村。时近黄昏,村口溪边,几个孩童正用竹竿嬉闹,模仿着两军对垒,口中喊打喊杀。 一个靠在溪边大石上晒太阳的中年男子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腰都直不起来。旁边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娃慌忙上前,为他捶背顺气。 待咳声稍歇,男子喘着粗气,望着嬉闹的孩童喊道:“打……打什么打……刀枪无眼……咳咳……林将军那般英雄……都……”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猛咳,眼角竟咳出泪来。 女娃一边替他顺气,一边红着眼道:“爹,莫说了,莫说了……” 白未晞骑着青牛缓缓走过。那男子察觉到有人,望了过来。 目光相触的瞬间,白未晞看到了他脸上的枯槁与某种难以释怀的悲怆。那不是一个普通庄稼汉会有的眼神。 她移开目光,青牛踏过溪上的石桥,将那小山村抛在身后暮霭之中。 沿途,类似的痕迹,零星地落入她的感知。有时是某个在田间劳作的汉子,撩起衣襟擦汗时,腰间露出一块形制奇特的旧伤疤,似是箭创或矛伤愈合后留下的扭曲肉瘤。 有时是某个村落祠堂角落里,不起眼地供奉着一尊没有名讳、甚至面容模糊的小小木主,前面却放着与这贫瘠村落不相称的、精心擦拭过的旧头盔或残破甲片。 有时是深夜里,某个山居独户中,传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与低泣。 这些零星的碎片,拼凑不出一幅完整的画面,却共同指向同一个源头。 那个在建州茶肆里被市井小民愤愤提起的名字:林仁肇。他死了,鸩酒入喉,将军星陨。 而他麾下那些曾追随“林虎子”驰骋江表、意图北望的骄兵悍卒,其中不少,便是这闽地子弟。 主将蒙冤而死,国势日颓,信念崩塌。他们或心灰意冷,或惧遭清算,便拖着一身伤痕与无法言说的悲愤,悄然回归故土,隐入这莽莽群山、寻常阡陌之中。 将往昔的悍勇与忠诚,连同那道催命的鸩酒阴影,一起深深埋进沉默的劳作与日益佝偻的脊背里。 这一日,白未晞行至一处更为幽深的山谷。谷中有一条湍急的溪流,水声轰鸣。溪畔只有一处院子,房屋低矮,几乎与山岩融为一体。 白未晞心中微动,轻拍牛颈,示意它继续前行。 他们沿着溪边狭窄的小径,来到 门前,柴扉虚掩,院内悄无声息。 白未晞下了牛,推开吱呀作响的柴扉。院内荒草丛生,仅有的两间土屋门板歪斜。她的目光,直接落在院角一个简陋的、用茅草和旧木板搭成的遮雨棚下。 那里,一柄铁槊斜插入地。 它长约丈余,通体黝黑,顶端并非枪矛的尖刃,而是一个沉重的、带有棱角的打击头。柄身粗逾儿臂,隐约可见锻造时留下的层层叠叠的锻纹。此刻,这物件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但白未晞能“看”到,那沉黯的金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极淡、却极其锐利的“意”。 那不是灵气或妖气,而是一种属于人类武者的、百战悍将的、宁折不弯的杀伐意志与忠耿之气。 闽地铁槊,林仁肇的兵器。据说他运此重兵,冲锋陷阵,所向披靡。 她想起沿途所听到的传闻,那个被李煜猜忌、赐下鸩酒的将军,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将陪伴自己征战半生的兵器,交付给信任的亲兵,并留下了一句话。 “归闽地,勿事二主。” 白未晞在铁槊前站了片刻。山风穿过破败的院落,卷起细微的尘埃,拂过冰冷的槊身。 历经主人横死、千里流徙、尘封荒院,这缕“意”已微弱得很,却依旧固执地萦绕在这冰冷的铁槊之上,未曾完全散去。 她没有触碰那铁槊,也没有试图拂去上面的尘埃。 只是静静看了一会,然后转身,走出荒院,翻身上了牛背。 第482章 太像了 白未晞骑着青牛,一路西行,闽地的湿热山林气息,已被一股燥热取代。 她已进入信州,沿途所见,风物已有不同。村落更为密集,田地开垦更为整齐,多种植水稻与麦粟。 衣着样式也与闽地略有差异,更多了几分中原规制的影响。 这一日,她行至一片丘陵与林地交错的区域。 时近下晌,官道在此分出一条岔路,通向一片生着不少松树与杂木的林子。 彪子的脚步忽然顿了顿,硕大的牛头转向左前方一片灌木稀疏的洼地,鼻孔微张。 洼地那边确实有动静,不是大型猛兽的咆哮,而是一种更为尖利急促的嘶叫,还有人类的低吼,以及枝叶被剧烈碰撞、撕扯的哗啦声。 在这一片混乱声响中,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鲜明的气息,进入了白未晞的感知。 那是……妖气?不完全是。更淡,更飘忽,混杂在稚嫩的生命波动里。 白未晞轻轻一拍,彪子会意,调转方向,踏过松软的腐殖层,朝洼地行去。 拨开几丛挡眼的荆棘,洼地里的情景映入眼帘。 一只体型壮硕、毛色灰褐夹杂黑斑的山狸站在那里,此刻它身上有好几道血口子,尤其脸上有一道颇深的抓痕,皮肉翻卷。 它喘着粗气,龇着尖牙,利爪上还有一条布条。它一双黄澄澄的眼睛瞥了眼草丛里的男子后,便看向猎物,蓄势欲扑。 它的猎物,是一只通体毛发如燃烧火焰般的赤红幼狐。 这只幼狐情况不妙,一条后腿不自然地扭曲着,滴滴答答淌着血,它被迫退到一块大石边,再无退路,勉强支撑着三条腿站立,尖吻龇开,露出细小的乳牙,发出威胁的低吼。 那双眼睛里,除了濒死的恐惧,竟还奇异地闪烁着一丝不屈的、近乎“愤怒”的灵光。 正是这丝灵光与它身上那缕极其淡薄的妖气,支撑着它与成年山狸能缠斗至此,没被迅速咬死。 而草丛中,一个穿着半旧青衿的年轻书生,正狼狈地跌坐在地。他束发的方巾歪斜,露出一张因失血和疼痛而惨白、却依旧能看出清秀轮廓的脸。 他左腿的裤管被撕裂,从小腿到膝盖上方,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狰狞地翻开着,鲜血浸透了布料,还在不断渗出,将身下的草叶染得一片暗红。 他手里还抓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块,身子微微颤抖,目露担忧的看着那只受伤的幼狐。显然,他是试图介入这场不对等的战斗帮助幼狐,却反被凶悍的山狸所伤。 白未晞从青牛背上跳了下来。 她没有再看蓄势待发的山狸,也没有看那重伤的书生。而是径直走到了大石边那只浑身颤抖、气息奄奄的火红幼狐身上。 像……太像了。虽然小了很多,妖气微弱不堪,那身火焰般的毛色,那双眼睛……简直就是一只小小“绯瑶”。 山狸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惊得一顿,它低吼一声,焦躁地刨了刨地,黄眼珠在女子和幼狐之间转动。 白未晞对山狸的威胁视若无睹,她蹲下身,向那幼狐伸出手。 “不要杀它!”乱草中的书生惊呼出声。 幼狐则是惊恐地瑟缩了一下,想逃,伤腿却让它动弹不得,只能绝望地看着那只白皙的手靠近。 手指触碰到幼狐颈后温热血污的皮毛。幼狐浑身剧颤,闭目待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睁开眼,看到的便是眼前的女子正在检查的伤势。它看向她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喜爱,只有一种……它无法理解的、遥远的专注。 白未晞静静查看着。骨折,多处撕裂伤,失血不少,但那股微弱的妖气护住了心脉,并无性命之忧。 她从竹筐里取出干净的软布和药膏,熟练地为幼狐清理、上药,用削好的细木片和布条固定好断腿。 处理好幼狐,白未晞才走向那乱草中、脸色惨白的书生。 山狸见状,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呜咽。此时的它早已力有不逮,不甘地瞪了一眼那火狐和女子,低低咆哮一声,转身拖着伤躯,几个纵跃,便消失在灌木丛深处,不见了踪影。 书生冲着白未晞拱手:“小生……惭愧,刚才误会姑娘了……” 白未晞在他面前停下,目光落在他腿上狰狞的伤口上。血还在慢慢渗,染红了大片土地。 “还能动么?” 她问,声音平淡。 书生艰难地摇了摇头,“不……不能了……一动便疼得钻心……” “家住何方?” 白未晞问道。 书生愣了愣,忙道:“在……在东边,约莫五十里外,白石村。” 白未晞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然后从竹筐里取出同样的药膏布条,蹲下身,开始为书生处理腿上的伤口。 她的手指冰凉,触碰到翻卷的皮肉时,书生疼得浑身一颤,闷哼出声,却强忍着没有躲闪。 清理、上药、包扎。她的动作比处理幼狐时粗犷不少,“血已止住,骨头未断,静养月余可愈。” 包扎完毕,白未晞站起身,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 书生感觉腿上那火烧火燎的剧痛确实减轻了许多,清凉的药膏带来舒缓,精神也为之一振。他挣扎着想再次道谢:“姑娘大恩,小生……” “上牛。” 白未晞再次打断他,指了指安静等候的青牛。 书生看了看那高大神骏的青牛,又看看自己无法动弹的腿,面露难色。 白未晞弯腰,单手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书生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经被稳妥地安置在青牛宽阔平整的背脊上。 第483章 白石村 白未晞放好书生后,看向了一旁的幼狐。 那只幼狐也正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感激。随即它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着林木深处走去,火红的身影很快便被树影吞没,消失不见。 彪子不用她招呼,已自动走到她身侧,庞大的身躯挨着她,温顺地低着头。 江叙坐在牛背上,看着那幼狐自行离去,心中虽有些不舍,却也明白那才是它的归宿。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眼前这头异常驯服的青牛吸引。 这牛高大神骏,步履沉稳。更奇的是,牛头上光溜溜的,竟连一根缰绳也没有!完全不像寻常耕牛或驮畜需要羁绊牵引。 “姑娘,” 江叙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惊奇,“您这牛……真是通灵性。竟不用缰绳辔头,便如此乖巧跟随。” 白未晞走在前方,闻言并未回头,只平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彪子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步伐与她一致,她快则快,她慢则慢。 江叙见此,更是啧啧称奇。心中对眼前的姑娘,又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好奇。 五十里路,在青牛稳健迅捷的脚力下,并不遥远。日头渐渐西沉,天际铺开绚烂的晚霞。 白未晞背着竹筐在地上走,步伐看似不急不缓,速度却丝毫不慢。 晚风拂动她的麻袍和额发,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挺直孤清。 江叙坐在牛背上,看着前方女子沉静的步态,心绪复杂。 他絮絮说起自家情况,试图打破这过于静谧的氛围,倒也确实是心怀感激,想要坦诚相待。 “小生姓江,单名一个叙字,今年十七。” 他顿了顿,看向白未晞的背影,见对方并无反应,便继续道,“家中尚有母亲与小妹。家母温良贤淑,识文断字,持家有方。小妹今年方才十二,性子柔顺乖巧,也勤快得很,平日里帮衬母亲,料理家务。” “家父……在信州城里一家书肆做掌柜,东家厚道,活计也清闲,只是平日需住在铺中照应,旬日方能归家一趟。是以家中平日里,便是母亲、小妹与我三人。” 白未晞静静走着,仿佛只是听风过耳。只有青牛偶尔甩动尾巴,发出轻微的破空声。 江叙见她不答话,也不以为意,继续道:“今日小生本是去邻村访友,借阅几册杂书,回程贪看山景,走了小路,不想遇上这等祸事……唉,回去定要让母亲担忧了。” 他语气里带着愧疚。 “嗯。”白未晞应了一声。 江叙:“……” 行至傍晚,沿途开始出现田亩和零星屋舍,鸡鸣犬吠之声隐约可闻。 又走了一炷香时分,前方出现一个颇大的村落,屋舍俨然,多是青砖黑瓦,看起来比沿途所见的村子要富庶整齐些。 江叙指引着方向,青牛驮着他,白未晞步行在侧,穿过村中主路,拐进一条较为清净的小径,在一座院落前停下。 这院子在白石村中算得上气派。围墙是整齐的青砖砌就,黑漆大门虽略显陈旧,却擦拭得干净。 青牛刚停下,院内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面容姣好的中年妇人快步而出,口中念叨着:“可是叙儿回来了?今日怎地这般晚……” 话未说完,一眼看到牛背上儿子惨白的脸色、包扎的腿脚,以及牛旁那陌生的麻衣少女,妇人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 “叙儿!你……你这是怎么了?!” 江母的声音带着颤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扑到牛边,想碰又不敢碰儿子的伤腿,只抓住他的衣袖,上下打量,心疼得无以复加。 “娘,娘,您别急,儿子没事,皮外伤,已经好多了。” 江叙连忙安慰,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因牵动伤口而显得有些扭曲,“多亏这位姑娘救命之恩,儿子才能回来见您。” 江母这才将目光转向白未晞,虽心中对儿子受伤满是痛惜慌乱,但听闻是这姑娘救了儿子,江母立刻强压下心绪,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对着白未晞便深深一福:“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救了我儿!姑娘大恩大德,我们江家没齿难忘!” 这时,门内又探出一个小脑袋,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粉布衫子,梳着双丫髻,眉眼间与江叙有几分相似,但更显稚嫩柔和。她看到哥哥受伤,也是小脸一白,眼中立刻蒙上水汽,担忧地望着。 “阿沅,别怕,哥哥没事。” 江叙看到妹妹,忙温声安抚。 白未晞看向犹自泪痕未干的江母,平淡道:“他腿伤静养月余即可,勿沾水,勿用力。” “好,好。谢谢姑娘了……” 江母连连点头,又见天色已然昏暗,远处天际最后一丝霞光也将消失,忙道,“姑娘送叙儿回来,奔波劳顿,如今天色已晚,行路不便。寒舍简陋,若姑娘不嫌弃,万请留下歇息一晚,容我们略尽心意。” 她言辞恳切,目光殷殷。 白未晞抬眼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叨扰了。” 江母见她答应,连忙侧身让路:“姑娘快请进!阿沅,快,去把西厢那间干净屋子收拾出来,给姑娘住!” 那名叫阿沅的小姑娘闻言,飞快地“哎”了一声,转身就跑进了院子,脚步轻快,不多时便传来收拾屋子的细微响动,透着麻利。 江母上前,将江叙从牛背上搀扶下来。江叙单脚落地,疼得龇牙咧嘴,却强忍着。 白未晞则带着彪子,走进了江家院子。彪子自行走到院角一处有棚架、相对宽敞干燥的地方站定,安静下来。 院子很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虽家具有些老旧,但擦拭得光亮。 墙角一丛晚香玉正吐露芬芳。阿沅已快手快脚地将西厢一间屋子收拾出来,换了干净的床单被褥,点了油灯,暖黄的光晕透出窗纸。 江母将江叙扶进正房歇息,又匆匆出来张罗饭菜,口中不住对白未晞道:“姑娘稍坐,粗茶淡饭,莫要嫌弃。阿沅,给姑娘倒茶。” 阿沅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热茶过来,放在院中的石桌上,飞快地抬眼看了白未晞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细声细气道:“姐姐,请用茶。” 白未晞点了点头,在石凳上坐下。 暮色四合,江家小院亮起了温暖的灯火。灶间传来炊烟与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晚香玉的甜香。 阿沅像个不知疲倦的小陀螺,一会儿给哥哥送水,一会儿帮母亲烧火,一会儿又偷偷觑一眼院中安静坐着、与这农家烟火气格格不入的女子和那头无缰的青牛。 夜晚的山村,宁静而安详。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幽深。 第484章 有所依仗 灶间的灯火暖黄,江母将分好的饭菜端进江叙屋后,出来在白未晞对面坐下,脸上带着感激与歉意的笑容:“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姑娘将就用些。” “无妨。”白未晞安静地吃着,动作不疾不徐,每样都尝了一些。 阿沅在一旁小口扒饭,眼睛不时悄悄瞟向白未晞,又飞快地低下头。 江母见白未晞吃得差不多了,斟酌着开口,语气温和而关切:“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此番大恩,我们连恩人姓名都不知晓,实在失礼。” 白未晞放下筷子,抬眼看向江母。灯火下,江母的面容温婉,眼中充满感激与善意。 “白未晞。” “原来是白姑娘。” 江母点头,又问道,“不知姑娘哪里人士?” “陕州。”白未晞应道。 江母诧异,那可是中原一带,距离他们这可是千里之遥。这姑娘孤身一人,竟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到此处?看她年纪轻轻,衣着简朴……江母心中怜惜之意更甚。 “那……姑娘家中父母可还安好?怎地独自远行?” 江母问得小心,生怕触及对方伤心事。 “不在了。” 白未晞回答得很快,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江母闻言,心中一酸,这般年纪,父母双亡,独自漂泊,难怪神色间总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疏离。 她看着白未晞年轻却过于平静的脸,声音更加柔和:“真是苦了姑娘了……那姑娘此番远行,是投亲?还是访友?要去往何处呢?” 白未晞的目光似乎越过院墙,投向无垠的夜空,片刻后才收回,淡淡道:“尚无定处,随意走走。” 尚无定处……随意走走…… 这话让两人都怔住了。一个年轻女子,无亲无故,无明确目的,就敢行走天涯?若不是傻就是有所依仗。 当然,她们确定白未晞为后者。 江母看着白未晞,又看看院角那头安静矗立、似乎通人性的青牛,心中念头转动。 这姑娘救了自家儿子,医术看来不错,谈吐虽简淡,却自有气度,不似寻常流落之人。如今她无处可去,叙儿的情况亦未知,家中也还算宽敞…… 她脸上露出更加热切的笑容,语气诚恳:“白姑娘,既然你暂无去处,如今天气渐热,路上奔波辛苦。若不嫌弃,不如就在这里多住些时日,权当休整。也好让我们有机会好好报答下你 。” 接着,她想起什么,笑道:“并且再过几日便是端午了。我们这白石村靠着信江,每年端午,江上都有赛龙舟,很是热闹。邻近村镇的人都会来看,还有集市,卖什么的都有。姑娘不妨留下来看看热闹,也好好尝尝我们这里的吃食。” 端午?赛龙舟? 白未晞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江母见状,以为她有所顾虑,忙道:“姑娘放心住下,不过是多添一副碗筷。西厢那屋子阿沅收拾得干净,被褥都是新拆洗过的。那头青牛,院角棚下宽敞,草料饮水都便当。” 她目光恳切,“姑娘救了叙儿,就是我们江家的恩人,千万别跟我们客气。” 阿沅也抬起头,小声道:“白姐姐,你就留下吧……端午节可热闹了,江上的龙舟划得飞快,还有好看的香囊……” “也好。” 白未晞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叨扰了。” 江母见她答应,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连声道:“不叨扰,不叨扰!姑娘肯留下,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翌日。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的蓝晕,江母的屋子里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是布料摩擦和压低的脚步声。 她没有点灯,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走到女儿阿沅的床边。 阿沅侧身蜷睡着,呼吸均匀。江母坐下,手轻轻搭在女儿单薄的肩头,柔声唤:“阿沅,天快亮了。” 阿沅睫毛颤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母亲朦胧的轮廓,含糊地应了一声:“娘?” “去江边回水湾看看,” 江母的声音又轻又稳,“趁这会儿没什么人,看能不能捞些鲜活的回来。你哥哥伤了元气,得补补身子。白姑娘是客,咱也不能怠慢。” 阿沅眨了眨眼,睡意褪去大半。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嗯,晓得了。” 江母看着她摸索着穿衣裳,补充道:“竹篓和家伙在灶房外头。仔细脚下,水里石头滑。” “好。” 阿沅系好衣带,趿拉着鞋, 放轻脚步走出了房门。 江母起身,走到灶间开始生火。柴火噼啪轻响,橘红的火苗映亮她的脸。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院门被轻轻推开。 阿沅提着个湿漉漉的竹篓进来,裤腿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和脚踝,沾着水珠和些许泥点。她的脚趾痉挛了一下,清晨的河水还是凉的。 “娘,捞到几条鲫鱼,还有条不小的鳊鱼。” 她把竹篓递过去,声音带着轻快。 江母接过,朝篓里看了看,活鱼在有限的清水里摆尾。 她脸上露出笑容,伸手用袖子擦了擦阿沅额角不知是汗还是水的湿痕。“看看,我们阿沅就是手巧,这么会儿工夫就有这些收获。”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快把脚擦干,湿衣裳换了。这边不用你忙了,去看看你哥哥醒了没,夜里睡得可安稳,要不要喝口水。” 阿沅低头“嗯”了一声,依言去换衣服。擦脚时,她看着自己冻得微微发红的脚趾,轻轻揉了揉, 并不在意。 江母已经利落地处理起鱼来。刮鳞,去内脏,手法娴熟。灶火映着她专注的侧脸,锅里的水开始泛起细密的气泡,米香渐渐混入清晨清冷的空气。 西厢房的门窗紧闭。白未晞在榻上静坐,身形融在阴影里。院中所有的声响,江母压低嗓音的嘱咐,阿沅的回应,竹篓提放的轻响,分毫毕现。 她没有动,连眼睫都未颤动。只是那过于平静的眼底,映着窗外渐次明亮起来的天光。 第485章 记下了 午后的阳光褪去了正午的燥烈,变得温煦可人。江母和阿沅便一左一右,小心地搀扶着江叙,来到外边的屋檐下。那里早已摆好了一张竹躺椅,铺着软垫。 江叙半躺在椅中,受伤的腿被妥帖地垫高。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比昨日已好了许多。 他手里拿着一册书,是这次借回的杂书,封面磨损,题着《异物志》几个字。他看得很专注,偶尔因腿上的隐痛微微蹙眉,却并不影响阅读的兴致。 白未晞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面前石桌上放着一碗清茶。 阿沅端了个小凳子坐在哥哥身边,手里拿着针线,正低头缝补一件旧衫。 她动作熟练,针脚细密,不时抬眼看看哥哥,又悄悄瞟一眼石桌边的白姑娘。 江叙翻过一页,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白未晞的目光落在了江叙手中的书册上。 “那书,” 她忽然开口,“你看完后,可否借我一观?” 江叙闻声抬起头,见是白未晞询问,连忙合上书,双手递过去:“白姑娘请先看。这不过是些道听途说的奇人异事,文笔粗疏,聊作消遣罢了。” “对了,屋里还有些书,若是姑娘不嫌弃,可随意取阅。” 阿沅停下手里的针线,抬头看向那本书,又看向白未晞。 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羡慕,随即又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指尖,嘴唇轻轻抿了抿。 白未晞接过书册,并未立刻翻开,目光在阿沅低垂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一起看?” 她对着阿沅,简短地问。 阿沅听罢,连忙摆手摇头:“不,不用的,白姐姐……我……我不识字。” 声音越说越小,带着明显的窘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白未晞闻言,目光转向江叙。 江叙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轻咳了一声,解释道:“家母……识文断字。她说……阿沅读书识字……倒不急。待她得了空闲,自会亲自教导阿沅。” 他语速比平时稍快,眼神也有些飘忽,似乎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 阿沅立刻接口,声音急急的,“是我自己笨,学得慢。再说,家里那么多事,学那个太耽误工夫了。” 她说完,又低下头。 白未晞看了看急于辩解的阿沅,又看了看神色略显不自在的江叙,没有再追问。 她低下头,翻开了手中那本书,目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 阿沅悄悄松了口气,重新拿起针线,却有些心不在焉,一连扎了几次手指。 她偷偷抬眼,望向母亲所在的灶房方向,又飞快地收回视线,指尖传来的细微刺痛,让她轻轻吸了口气,将手指含在唇边吮了一下。 江叙也重新拿起另一本书,却有些看不进去,目光不时掠过妹妹低垂的脑袋。 那边白未晞看着书,不断的翻着页。 江叙起初只当她是随意翻看,或是对某些段落不感兴趣而跳过。但见她一页页翻下去,速度均匀,并无跳读的迟疑,心中不由升起疑惑。 他放下自己手中的书,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读书人固有的、对文字的敬重,又尽量委婉:“白姑娘……这虽是本杂书,但其中记述颇有些新奇之处,这般翻阅,恐难领略其中趣味……” 白未晞刚好翻完最后一页,合上书册。闻言,她抬眼看向江叙,目光平静无波:“看完了。” “姑娘可是觉得此书无趣,才粗略翻过?” 江叙坐直了些,受伤的腿被牵扯到,疼得他咧了下嘴,却顾不上。 “书还不错,记下了。” 白未晞将书递还给他。 记下了? 江叙接过书,心念急转。他到底是个少年人,有质疑便想验证,他深吸一口气,翻开手中书册,寻到中间一页, 他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念道:“白姑娘,且听这段:‘崖州渔人陈大,夜泊孤岛。月下见海中浮一物,圆如车轮,莹然有光。’” 白未晞在他话音刚落,便已开口,“近之,乃巨蚌,壳开尺许,中有明珠大如鸡卵,光映须眉。陈大喜,探手取珠,珠温润。忽巨蚌合壳,夹其腕,力重千钧……” 江叙拿着书的手僵住了。他看着白未晞,眼中浮现出钦佩与好奇的灼热光芒。他将《异物志》放在一旁。 “白姑娘真乃奇人!这过目不忘之能,小生只在古之先贤传闻中听过,今日竟得亲见!” 他语气激动,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不知姑娘……于经史子集,可亦有涉猎?” 白未晞看他一眼,“看过。” 江叙吸了口气,努力平复心绪,试探着挑了几句《论语》和《孟子》中较为生僻的章句询问。白未晞对答如流,甚至能指出某句在某版本中的细微差异,或某家注疏的要点。 江叙眼中的光彩越来越盛。 他开始与白未晞探讨起经义理解、史事评断,乃至当下科考偏重的策论方向。 他提及《春秋》微言大义,白未晞能引述三传不同解读。 他说到前朝典章得失,白未晞随口便能列举数例,年代、人物、事件清晰明了,有些甚至是他未曾听闻的细节。 …… 越聊下去,江叙心中的惊奇便越是转化为一种深沉的钦佩,甚至隐隐生出一丝自惭形秽。 他自诩勤学,再加上父亲在书肆,他所看过的书籍远超县学中的大部分人。 而他的学识在同龄人中也算得上扎实,但在这位看似年纪相仿的女子面前,他那点学识简直如同溪流见沧海。 阿沅早已停下了手中的针线,看着哥哥与白姐姐对谈。那些之乎者也、朝代年号,她大多听不懂,但哥哥眼中那越来越亮的光彩,以及他语气里毫不作伪的惊叹与敬意,她却看得分明。 她看着白未晞平静的侧脸,心中那份模糊的羡慕,不知不觉间,又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仰望的情绪。 江母从灶房出来,本是想看看儿子是否需要添茶,见两人言谈甚洽,主要是儿子在激动地说话。 她脚步顿了顿,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眼神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第486章 参差荇菜 第二日,江叙用过早食后,看着白未晞沉静的侧影,忽然想起什么,眼中又亮起一丝跃跃欲试的光彩。 “白姑娘,” 他试探着问,“不知……可曾弈棋?” 白未晞的目光落在江叙带着期待的脸上,点了点头:“会。” 江叙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带着找到同好般的兴奋:“那可太好了!整日躺着看书,也觉气闷。阿沅,去我屋里把那副棋盘和棋子取来。” 他转向妹妹吩咐,语气轻快。 阿沅应声去了,很快捧来一个木制棋盘和两个藤编棋罐。 棋盘是普通的榧木所制,边角已有磨损,棋子是常见的鹅卵石磨成,分黑白二色。 “让姑娘见笑了,乡下粗陋之物。” 江叙一边示意阿沅将棋盘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一边略有赧然,但随即又扬起几分自信,“不过在县学里,同窗之间手谈,还未曾遇到敌手。” 白未晞没说什么,江叙执白,请她先行。 棋局开始。江叙落子尚算沉稳,遵循着常见的布局。 白未晞却不加思索,江叙的白子刚落,她的黑子便已轻轻叩在棋盘上,位置往往出人意表,初看平平无奇,甚至有些随意。 江叙起初还存着切磋较技之心,落子谨慎,不时思忖。但很快,他便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白未晞的棋路看似散漫,实则环环相扣,每一步都精准地占据要点,或限制他的发展,或悄然布下陷阱。 她下棋的速度始终未变,根本不需要思考。 不过三十余手,江叙额角已见细汗。 他盯着棋盘,发现自己看似占优的实地,实则漏洞百出。而白未晞那看似零落的黑子,却已隐隐连成一片难以撼动的厚势。 他试图打入,白未晞却总能在两三手内让他陷入窘境,他试图对杀,算路却总慢了一两步,眼见自己的大龙岌岌可危。 阿沅看不懂棋,却能看出哥哥越来越凝重的脸色,和那逐渐慢下来的、带着犹豫的落子。反观白姐姐,依旧面无表情,落子轻快得仿佛只是随手摆放石子。 不过中盘,江叙的一条大龙已被白未晞干净利落地截断,回天乏术。 他捏着棋子,盯着棋盘看了半晌,终于苦笑着将棋子放回罐中:“白姑娘棋艺……出神入化,小生……输得心服口服。” 他脸上的自信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深一层的惊叹与折服。 白未晞将手中的黑子也放回罐中,语气淡然:“你也很不错。” 江叙坐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不知姑娘……究竟师承何人?” 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盘桓已久,此刻终于忍不问了出来。 白未晞没有回答,只是将棋盘轻轻推向一边。 江叙见她不愿多言,也不再追问,只是心中那份好奇与钦佩,已如野草般蔓延。 此后几日,他养伤之余,最大的“消遣”便是看白未晞看书。 她将他屋中那几十本藏书,除了他正在温习的科举经义,其余杂书、笔记、乃至一些地方志,都一一取来翻阅。 依旧是那种令人咋舌的速度,一本接一本。 江叙起初还有些忍不住的想要试试,后来发现,但凡她翻过的,无论多么冷僻的内容,她都能清晰复述,便彻底放弃了“考较”的念头,只剩下纯粹的观摩与感叹。 白未晞并不总待在院中。有时她会背着竹筐,带着青牛出门,一去便是大半日。 回来时,常带些新鲜的野味,肥硕的山鸡、毛色光亮的野兔,甚至有一次,还带回了一头不小的獐子。 她将猎物放在灶房门口,江母起先还推辞一二,后来也不再坚持,只是处理那些猎物时,手法愈发精细,烹制得也格外用心,总将最好的部分留给儿子和客人。 江叙看着那些鲜美的野味,不断的赞叹白未晞真是“文武全才”,若是个男子,庙堂之上断然有她一席之地。 “做官?”白未晞顿了顿。 “是啊,可惜了……”江叙叹道。 江母依旧和善,待白未晞客气周到,衣食住行无不体贴。但她那温婉的笑容背后,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一些细微的不同。 她与白未晞说话时,目光停留的时间似乎比以往略长。递茶送水时,会不经意地打量白未晞的神色。 当江叙与白未晞交谈,尤其是江叙眼中放光、语气兴奋时,江母手中的活计总会慢下来,视线若有若无地掠过儿子年轻的脸,又飞快地扫过白未晞平静无波的眼眸,随即垂下,继续忙碌,只是那温婉的眉宇间,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蹙痕。 她依旧夸赞白未晞,说姑娘家这样有本事真是难得,说多亏姑娘带来的野味给叙儿补身子,说姑娘看书的样子真是静气。 但那些夸赞里,少了最初纯粹的感激与热络,多了一分审慎的观察与某种隐晦的距离感。 白未晞对于江母这些微妙的变化,并不在意。 她依旧每日做着自己的事:看书,偶尔下棋,江叙再不敢提“对弈”,只敢请教。 或者出门,带回猎物。 对江叙的钦佩赞叹,她反应平淡,对江母那隐在客气下的细微变化,她亦视若无睹。 一日午后,白未晞背着竹筐从后山下来,她手里提着野兔,沿着一条小径往河边去,准备收拾一下猎物。 刚到回水湾,白未晞便听到一种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带着迟疑的低吟。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声音稚嫩,磕磕绊绊,像是怕人听见,又忍不住从齿缝里漏出来。是阿沅。 白未晞脚步未停,转过一丛茂密的芦苇,便看见了蹲在河边青石上的小姑娘。 阿沅背对着这边,她身侧堆着待洗的衣物,手里正用力搓着一件灰布衫子,脑袋却低垂着,嘴唇微微翕动,正对着面前汩汩流淌的江水,反复默念着那几句。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声音更低了,几乎被水声吞没。 她似乎被“逑”字卡住,蹙着眉,反复了几遍。 白未晞走到下游几步远的一块平坦石滩,放下竹筐,取出野兔和匕首,就着江水开始处理。剥皮的嗤嗤声,混在水流声里。 阿沅浑然不觉,仍沉浸在自己那磕巴的默诵里,直到一声清晰的、平淡的女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阿沅浑身一僵,搓衣的手停了下来。她回头,看见白未晞正蹲在几步外的水边,手里拿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指尖染着淡红,身前的石头上摊着一张剥到一半的兔皮。 河水冲过她白皙的手指和那带着血丝的刀刃,泛起浅浅的粉色,旋即散去。 阿沅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白、白姐姐……我、我只是……” 第487章 赛龙舟 白未晞没看她,只垂眸专注于手中的动作。 她手下不停,利落地将兔皮完全剥下,又就着流水清理内脏,“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她念得平铺直叙,毫无吟咏的韵律,却一字一句,将《关雎》的后半段清晰地送入阿沅耳中。伴随着的,是匕首划过皮肉、清水涤荡血污的声响。 阿沅最初的羞窘渐渐消失。她忘了手里的衣衫,忘了脚下的江水,只是呆呆地看着白未晞利落的动作,耳朵却紧紧捕捉着每一个音节。 那些原本模糊的诗句,被重新串联起来,有了她能隐约触摸到的情感与画面。 白未晞处理完野兔,洗净匕首和手,将兔肉包好。她站起身,看了一眼仍怔怔出神的阿沅。 “先记熟这些,一会洗完衣服回来,我同你说第二篇《葛覃》。” 她留下这句,便背着竹筐,转身离开了。 阿沅独自站在江边,许久,才慢慢蹲回青石上。她没有立刻洗衣,而是望着奔流的江水,嘴唇不断的开合,将方才听到的完整诗句,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声音越来越大。 …… 端午转眼便至。 五月初五,仲夏湿热之气已浓。信江一带的村落,对这个驱邪避毒、纪念屈原的节日格外看重。 自前两日起,白石村的空气里便掺进了菖蒲和艾草特有的辛烈香气,家家门楣上都插着新采的翠绿长叶。 江家小院也不例外。江母带着阿沅忙碌了几日,浸糯米,洗箬叶,包粽子。 此地粽子除了糯米枣粽、还有“灰水粽”。糯米用草木灰水浸过,煮熟后色泽金黄透亮,蘸蜂蜜吃,清甜韧口。 灶间整日弥漫着箬叶的清香和蒸汽的暖意。 最重要的,是信江上的龙舟竞渡。白石村这段江面开阔平缓,正是赛舟的好地方。从初三开始,江边就热闹起来。参与竞渡的各村汉子们早已操练起来。 江叙腿伤未愈,只能靠在檐下的躺椅里,脸上写满向往与无奈。 “白姑娘,你是外乡人,不知我们这儿端午龙舟的盛况。”他忍不住对一旁看书的白未晞絮叨。 “待巳时正祭过江神,各村的龙舟便聚在往东走那片最开阔的水面。午时初擂鼓开赛,要一直赛到未时末才决出胜负。” “看龙舟,位置顶要紧。挤在岸边人堆里,只能看个热闹,瞧不真切。最好是在赛舟西侧那片高土坡上,视野开阔,能把整段水道、各舟进退尽收眼底。只是那地方知道的人多,去晚了便占不到好位置了。” 他说着,又叹口气,摸了摸自己受伤的腿,怅然道:“可惜我今年是无缘得见了……” 白未晞坐在一旁,安静地听他说完,点了点头:“我稍候就去。” 到了辰时,白未晞起身走向院门,青牛不用招呼,已缓步跟上。 阿沅正抱着一盆待洗的果蔬从后院过来,看见白未晞出门,脚步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麻灰背影,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正屋方向。 她嘴唇嚅动了几下,才放下木盆,走到正在擦拭供桌的江母身边,“娘……白姐姐要去看龙舟。我能不能……也去瞧瞧?就一会儿……活儿我回来再做!” 江母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脸上是惯常的温柔。 她伸手捋了捋阿沅额前有些汗湿的碎发,语气慈爱:“傻孩子,想去就去看看呗。一年也就这么一回热闹。” 她说着,重重捶了捶自己的后腰,笑容不变,“娘一个人慢慢做,也做得完。” 阿沅看着母亲温和的面容,又看了看母亲捶腰的手,她低下头道:“我不去了。娘,您歇着,这些活我来做。” 白未晞已走到院门口,闻言停下脚步,平淡地开口道:“这些活,回来再做也不迟。” 江叙在檐下看得分明,忍不住开口:“阿沅,想去就去吧!家里这点活计,晚些做也不打紧。” 说罢,他下意识的看向母亲。 江母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又漾开,带着几分无奈似的摇头:“我让她去的……快去吧,一会没好位置了。” 她转向阿沅,替她理了理衣襟,“仔细跟着白姑娘,莫要走散了。” “哎!” 阿沅用力点头,飞快地跑去灶间,用干净叶子包了几个还温热的粽子,抱在怀里,小跑着跟到白未晞身边。 白未晞不再多言,带着阿沅和青牛出了门。 江母站在院门口,目送她们离去,脸上的温婉笑容渐渐敛去。 她转身回院,开始收拾阿沅未洗完的果蔬,动作依旧利落,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和微微抿起的唇角,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白未晞带着阿沅,不紧不慢地向江边走去。沿途遇到的多是兴高采烈赶去看赛舟的村民, 他们同阿沅打着招呼,好奇的看着白未晞。 “这姑娘就是救了江家那小子的姑娘,长得真好。” “不仅长得好,还可有本事了,我每天都能闻到江家院里飘出来的肉香!” “这姑娘和江叙年纪瞧着差不多,会不会……” “我觉得悬,你们忘了江左氏之前说过的?她儿有了功名才会议亲的。” …… 阿沅听着这些话,脸不由的一红,抬眼看向白未晞时,却见她毫无反应。 大概走了一刻钟,她们到达了高土坡,坡上已有了些人,但尚有空隙。 这里地势高亢,江风扑面,视野极佳。 只见宽阔的江面上,七八条龙舟已然就位,舟身彩绘鲜明,龙头高昂。 赤膊的汉子们在舟上活动筋骨,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岸上人头攒动,喧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阿沅站在坡上,几乎看呆了。 这是她记事以来头一次来到这个土坡看赛龙舟,这样俯瞰全景的热闹,与她在院中听到的隐约声响截然不同。 震天的鼓点仿佛敲在心上,汉子们整齐划一的吼声与舟桨击水的哗啦声混成一股磅礴的力量。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随着龙舟的进退移动,小嘴微张。 比赛间隙,喧腾稍歇。阿沅似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身旁白未晞平静的侧脸,低声道“白姐姐,《桃夭》我也记熟了,从头背给你听好不好?” 白未晞点头,小姑娘清脆的声音流畅的响起。 第488章 当姐姐看 听着阿沅的声音,白未晞的目光一直落在她微微泛红的小脸上。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全然的专注。 “记得很好。” 白未晞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阿沅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儿,肩膀也悄悄松弛下来。 “今日看《兔罝》。” 白未晞转向江面,江上的龙舟还在调整位置,准备下一轮较量。她的声音不高,阿沅却听得清清楚楚,“肃肃兔罝,椓之丁丁……” 白未晞每念完一遍,便会停顿片刻,似乎在给阿沅消化的时间。江风拂过,带来对岸隐约的喧嚣和近处草木的气息。 阿沅低着头,眉头微蹙,努力记忆着那重复中又有变化的字句。 就在这时,江心处,一声格外沉雄的鼓点骤然擂响! “咚——!” 紧接着,数面大鼓齐齐应和,节奏由缓至急,瞬间点燃了江面与两岸的气氛。 所有的龙舟上,船头的鼓手赤裸上身,肌肉贲张,双臂抡圆了鼓槌,每一次击打都仿佛要敲碎鼓面。 舟上的汉子们齐声发出震天的吼叫,古铜色的脊背在阳光下绷紧如铁,木桨深深切入江水,激起一人多高的白色浪花! 四条彩舟如同离弦之箭,破开碧绿的江面,疾驰而来!速度之快,几乎在水面犁出道道沟壑。 吼声、鼓声、桨声、浪涛声,还有两岸山呼海啸般的助威呐喊,汇成一股狂暴的声浪,扑面砸来,震得脚下的土坡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阿沅“呀”地低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了白未晞的麻袍袖角,旋即又慌忙松开,小脸因激动和震撼而通红。 她忘记了刚刚记下的诗句,全副心神都被这原始的、充满力量与速度的竞逐夺去。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紧紧追随着那条领头的、饰着青鳞的龙舟,看它在浪尖起伏,看桨手们整齐划一的动作,看船尾的舵手如何在急流中稳住方向。 白未晞任由阿沅抓着袖子,目光也落在那片沸腾的江面上。 这激烈的角逐,倾泻的生命力,被节日和竞争点燃的集体狂热,带来一种不同以往的喧嚣 。 日头渐烈,江面上的竞争也到了最后。鼓点密如暴雨,吼声嘶哑如兽,木桨几乎要折断,江水被搅得沸腾。 岸上的声浪也达到了顶点,很多人都伸长了脖子,喊哑了嗓子。 终于,在最后数十丈的冲刺中,那条青鳞龙舟以半个船身的微弱优势,率先冲过了系着红绸的终点! 刹那间,胜利一方舟上的汉子们抛桨欢呼,岸上支持他们的村民更是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叫,声震云霄。 失败的舟上虽有遗憾,却也筋疲力尽地瘫倒,随即又被同伴拉起来,互相拍打着肩膀。 盛大的喧嚣过后,是骤然的松弛与弥漫开来的热闹余韵。获胜村的队伍被簇拥着上岸,接受众人的道贺。其他龙舟也陆续靠岸,汉子们说说笑笑地收拾着,准备参加稍后的村宴。 岸上的人群开始松动,一边意犹未尽地议论着方才的赛况,一边开始慢慢散去。 阿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也跟着经历了一场激烈的角逐,小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她转过头,看向白未晞,眼睛亮亮的,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走了。” 白未晞道,转身走下土坡。 阿沅连忙跟上。回去的路上,人群依旧熙攘,但气氛已从紧张的亢奋转为节日的慵懒与满足。空气中飘散着雄黄酒的气味,孩童手腕上系着五色丝线奔跑嬉闹。 阿沅抱着早已凉透的粽子,心中暗怪自己,竟忘了给白姐姐粽子吃。 快到家时,阿沅突然出声念道:“肃肃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腹心。” 白未晞停下脚步,听她念完,然后点了点头,“对的,很好。” 阿沅的嘴角,便悄悄地翘了起来。 推开院门,灶间飘出熟悉的粽香和饭菜热气。 江母正在院中清洗什物,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挂着笑,“回来了?江边热闹吧?快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她的目光在阿沅明显开朗了些的小脸上停留一瞬,又自然地移开。 江叙在檐下急切地问:“阿沅,快说说,今年哪村赢了?赛得可精彩?” 阿沅一下子来了精神,放下粽子,快步走到哥哥身边,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白未晞走到彪子身边,拍了拍它,然后回到自己常坐的石凳旁。 …… 白未晞在江家小院,不觉已住了半个多月。江叙的腿伤好了七八分,已能拄着拐杖在院中慢慢走动。 他精神越发健旺,与白未晞谈书论棋的时候也更多,眼中的钦佩与亲近日益不加掩饰。 阿沅的变化也很大,她依旧勤快地帮着母亲料理家务,只是那双总是低垂温顺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些更亮的光彩。 江母待白未晞,始终是周到客气的。饮食起居安排得妥帖,换洗的衣物总是及时洗净晾干。只是那客气里,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温婉却坚韧的膜。 她常常坐在不远处,手中做着针线或择着菜,目光却似有若无地笼着院中交谈的年轻男女,尤其是儿子那日渐焕发的神采。 这日午后,骤雨初歇,院中草木被洗得青翠欲滴,江叙被阿沅搀着在檐下走动复健,兄妹俩低声说笑。白未晞刚静坐一旁。 江母从正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洗净的桃子,瓜脸上带着笑,走到白未晞身边。 “白姑娘,来,尝尝这桃儿。” 她将盘子递到白未晞面前的石桌上,自己也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目光柔和地落在白未晞脸上。 白未晞道了声谢,随手拿了一个。 江母看着白未晞,语气愈发慈和:“姑娘在我们这儿,住了也有些日子了。说实在的,我看着姑娘,心里是又感激,又心疼。” 她顿了顿,眼里的慈爱仿佛要溢出来,“感激姑娘救了叙儿,那是天大的恩情。心疼姑娘……年纪轻轻的,一个人在外飘零,无亲无故,连个家都没有。”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更柔,“这些天相处下来,我是真觉得与姑娘投缘。叙儿和阿沅,也都把你当亲姐姐一般敬着、喜欢着。” 她说着,目光扫过檐下正朝这边望来的儿子和女儿,冲他们点了点头。 随即,江母重新看向白未晞,脸上的笑容加深,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近乎炽热的诚恳:“白姑娘,我……我想认你做干女儿。” 她伸出手,似乎想拍拍白未晞的手背,又在半途停住,只殷切地看着她,“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饿着你。绝不让你再孤苦伶仃一个人。你一个姑娘家,总在外面漂泊,终究不是个办法。有了家,有了根,心也就定了。” 她的话语情真意切,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慈爱与笃定…… 第489章 别说了 江母的话语情真意切,此刻就是一个慈爱的长者,向迷途的孤女敞开最温暖的怀抱。 白未晞静静地听着,直到江母说完,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江母温婉的脸,又掠过檐下已停下交谈、正紧张望过来的江叙和阿沅。 “不必。” 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江母脸上的笑容微僵,随即迅速抚平,只是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急切。 “白姑娘,你再想想?一个女儿家,总这样飘着,不是长久之计。我们是真心想给你一个依靠,往后……” “依靠?” 白未晞打断她,语气里罕见地掺入一丝极淡的、近乎直白的疑问,“饿着?孤苦?” 她摇了摇头,“并没有。” 江叙在檐下听到这句,心中莫名一紧。他看向白未晞沉静的侧影,那显而易见的淡漠与疏离,让他心底那丝朦胧的好感与钦佩,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怅惘。 阿沅则是有些紧张起来,她心里是很想要白姐姐留下来的,此刻见她拒绝内心难免有些失落。 江母被白未晞那直白的否认噎了一下,脸上的慈爱有些挂不住,但很快又重整旗鼓,笑容里添了几分语重心长的意味,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儿子: “姑娘是个明白人。只是……叙儿他日后是要专心科考,求取功名的。他的亲事,自然也要等到有了前程,再细细打算。” 接着,她看向白未晞的眼神更加“恳切”,“认你做干女儿,是真心喜欢你,想给你个名分,让你安心留下。这也是我们力所能及,最好的报答了。姑娘……可莫要多想别的。” 白未晞听完后,看着江母,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困惑的光。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你们家?” 江母一愣,脸上完美的温婉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姑娘何出此言?你是我家的大恩人……” “或者,” 白未晞继续道,“我们之间,有什么冤仇?” “这、这更是从何说起!” 江母有些慌了,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些,随即又强自镇定,笑容变得有些僵硬,“我们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会有冤仇?我们是真的想报恩……” “报恩?” 白未晞截住她的话头,目光清凌凌地落在江母脸上,“给钱,给粮,或者真心实意地道谢,都算报恩。” “但你选的,是让我留下。” 白未晞面容依旧沉静,语气平直。 “因为知道我懂一些粗浅药理,能狩猎,读过的书多一些。” 江母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认作干亲,”白未晞继续道,“给了我一个所谓的名分,也给了你们一个名正言顺留住我的理由。更重要的是——” 她的目光轻轻掠过檐下脸色发白的江叙,又落回江母眼中。 “这个名分,断了其他可能。既绝了你担心的、我与江叙之间或许会有的‘不该有的心思’,又能以恩情和辈分将我定在这里,成为一个对江家‘有用’的人。未来无论是对内操持,还是对外……联姻?都成了一步活棋。” 她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江母,最后问道,“你这个家里,你是真的最在意你儿子?还是,真正在意的只有你自己?” 江母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仿佛被最后一句话彻底刺穿了心防,强撑的镇定土崩瓦解。 她眼眶迅速泛红,泪水簌簌而下,不再有之前那种拿捏分寸的从容。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声音哽咽,用帕子不住拭泪,“我是真心……真心想对你好……你怎么能把我想得如此不堪?白姑娘,你真是……想得太多了,误会我了啊!” 阿沅看到母亲落泪,早已慌了神,急忙跑上前扶住江母的手臂,急切地看向白未晞:“白姐姐,不是的!娘亲对我们都很好,她一直很辛苦,家里的事都是她在操持,她真的是好心……” 白未晞的目光从哭泣的江母移到焦急辩护的阿沅脸上,她的神情依旧没什么波澜。 “阿沅,你想过吗,为什么你娘一直拖着,不教你读书识字?” 阿沅一愣,下意识回道:“家里活计多,母亲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要帮忙……没有时间……”她越说声音越低,这些平日里听惯了的、自己也渐渐接受了的理由,在此刻这种凝滞又尖锐的气氛里说出来,忽然让她感到一丝隐约的不确定和空洞。 一旁的江叙却像是被这句话猛然惊醒,脸色更加苍白,他看向母亲颤抖的肩背,又看向妹妹懵懂而渐渐泛起困惑的脸,一股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而带着一丝恳求:“白姑娘……别、别说了……” 他隐约意识到了白未晞接下来要揭示的是什么,那或许比算计一个外人更加残酷,更让他难以直面。 白未晞却并未看他,只是对着阿沅,“读书,识字,懂得多了,想法就多了,一个只会埋头干活、心思简单的女儿, 远比一个读了书、明事理、甚至可能会质疑‘为何如此’的女儿,更能为家里付出,也更‘安稳’。” 她的话明晃晃的映照出温情脉脉下的另一种权衡。阿沅扶着母亲的手,微微僵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第一次,某种模糊却真实的不安和疑问,清晰地浮上了心头。 白未晞这才将视线转向一直沉默却神色剧变的江叙,“江叙,好好努力吧。无论你娘内心如何盘算,但她对你所有的好是落到实处的,无论是望子成龙为她带来荣耀的期盼,还是不惜算计他人为你铺路的苦心,也都是真的。” 江母的哭声戛然而止,院内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屋檐的细微声响。阳光照在石桌上的桃子上,鲜红依旧,却再无人在意。 第490章 鸦嘴坳 白未晞转身,走向西厢房。 江母仍立在原地,脸色煞白,却再无一字。 江叙嘴唇翕动,脸憋的都红了,却不知说什么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掀帘而入。 阿沅扶着母亲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母亲惨淡的面容。 不过片刻,白未晞走了出来。 竹筐已负在背上,熊皮卷依旧挎在肩侧。 她依旧是来时模样,麻袍素裁,白衫内裹,神情疏离,仿佛这半月多的烟火饮食、檐下对谈、江风诗语,未曾发生一般。 她甚至没有再看院中任何人一眼,径直走向院角。 彪子看着她,自行从棚架下走出,白未晞轻轻拍了拍它粗壮的脖颈,翻身而上,坐姿随意。 “走了。” 二字吐出,平淡如常。 青牛迈开步子,碗口大的四蹄踏在院中夯实的泥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不紧不慢地向院门走去。 这声音惊醒了阿沅。 “白姐姐!”她脱口喊道,松开母亲的手臂,急急追了两步,“你、你要去哪里?你别走……我娘她……” 她语无伦次,回头看一眼母亲,又看向牛背上那挺直孤清的背影,眼圈蓦地红了。 青牛已驮着白未晞出了院门,踏上村中那条被午后阳光晒得发白的土路。 阿沅咬咬牙,提着裙摆追了出去。 江叙下意识拄着拐杖也想跟上,腿伤却令他踉跄一步,只能倚着门框,眼睁睁看着妹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阿沅追到路上,只见那青牛驮着人,已走出十几丈远,依旧是不疾不徐的步子。 “白姐姐!等一等!”她喊着,用尽全力奔跑起来。 夏日的风拂过她滚烫的脸颊,混合着尘土和路旁篱笆上金银花的香气。 青牛背上的白未晞没有回头,只是抬起胳膊挥了挥手。 阿沅不肯放弃,她跑得更快了,胸口因急促呼吸而发痛。 她不明白,为什么那牛看似走得不快,自己却怎么也追不上?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而似乎……在拉开? 她眨了眨眼,汗水模糊了视线。她停住了脚步,张着嘴,胸脯剧烈起伏,眼睛瞪得圆圆的,呆呆望着前方。 土路尽头,青牛驮着的身影,已然缩小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再一眨眼,连那黑点也消失在道路转弯处一片浓郁的樟树绿荫之后。 只剩下空荡荡的土路,在午后烈日下蒸腾起扭曲的、氤氲的热浪。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慵懒的蝉鸣,和谁家幼童断续的啼哭。 阿沅独自站在路中央,额发被汗黏在颊边,粉布衫子的后背湿了一小片。 她望着空无一人的道路尽头,方才院中那些尖锐的话语、母亲煞白的脸、哥哥无力的倚门、还有白姐姐最后那句平淡的“走了”,连同此刻这超乎常理、倏忽远去的青牛背影,一起混杂成一种窒息的茫然,沉甸甸地压在她稚嫩的心口。 她慢慢低下头,看见自己沾满尘土的鞋尖,和地上被自己奔跑时踢起的一小撮干裂土块。 她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过身,朝着来时方向,走回那扇熟悉的黑漆院门。 院门内,江母已不在原地。江叙仍倚在正房门边。 “哥,你教我识字可好?” …… 白未晞骑着青牛,离了白石村,复又折向西北。 她未循官道,只拣那山野间人迹稀少的路径而行。 一人一彪,便不再维持那青牛的幻形。障眼法如水纹般褪去,露出彪子原本的模样。 它阔步走在白未晞身侧,浅金色的瞳孔扫视着周遭林木岩隙,偶尔低头,用利齿撕扯下沿途猎获的野兔或山雉,吞咽有声,鲜血染红嘴角须毛。 随着地势渐高,林木也由南方的蓊郁樟榕,渐变为北地的松栎杂生。 时已入夏,山间却仍有凉意,尤其入夜之后,风带着未散尽的草木清气,穿过峡谷时呜呜作响。 这日午后,她行至一处山隘边上的密林里。 隘口有简陋茶摊,茅棚下坐着三两个歇脚的行商与樵夫,正就着粗陶碗喝水,正在交谈。 “……前头那‘鸦嘴坳’,最近越发不太平了。前几日老赵家的二小子贪近路,想从坳子边上的老林子穿过去捡菌子,天黑了都没回。全家打着火把去找,你猜怎么着?人在坳口那棵老槐树下头躺着,昏死过去,浑身冰凉,抬回家发了三天高热,满嘴胡话……如今人虽醒了,却痴痴傻傻,见不得阴影,一听夜猫子叫就尿裤子。” “何止!我上月路过,朝里看了一眼,大白天坳子里头阴惨惨的。隐隐约约,好像有女人哭,又像小孩笑,渗得人头皮发麻!我连忙躲远绕路走了。” “鸦嘴坳,吃人坳。早年……是个村子,后来没了……” 白未晞此时的行进方向正是通往那“鸦嘴坳”的狭窄山径。 山路早已湮灭,只有野兽踩出的小径依稀可辨。 腐烂的落叶堆积盈尺,踩上去绵软无声,底下却暗藏着湿滑的苔藓和盘结的树根。 彪子忽然停下脚步,鼻翼翕动,喉咙里滚出警告的低吼。 它颈部的毛微微炸起,浅金色瞳孔缩成一条细缝,盯着前方雾气弥漫的林深处。 白未晞抬手,轻轻按在彪子紧绷的肩胛处。 彪子感受到她的安抚,低吼声稍歇,缓步前行。 继续深入,景象越发破败荒凉。开始出现断壁残垣,被藤蔓和厚厚的青苔覆盖,依稀能辨出曾是土坯或石砌的屋基。 倾倒的石磨半埋于荒草,一只裂开的粗陶瓮歪在路边,里面积着黑绿色的雨水,水面浮着一层腻膜。 路旁出现一口井。井口用粗糙的青石垒成,大半已坍塌。 当白未晞经过时,那井深处,传来极其细微的“咕咚”一声,像是水滴落入极深的水面,又像……某种吞咽的声响。 彪子猛地转向井口,龇出森白利齿,发出一声短促而暴烈的咆哮!声浪在死寂的山坳里回荡。 井中那细微声响戛然而止。 白未晞的目光掠过井口,未作停留。 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看来曾是村中的聚居中心。 残存的屋基更多,围绕着一株极其巨大的、已然枯死的槐树。 槐树枝桠虬张,狰狞地伸向天空,树身焦黑皲裂,布满虫蛀的孔洞和干涸的、暗红色的痕迹。 枯槐下,歪着一座小小的祠庙的残骸。 瓦顶大半坍塌,露出朽烂的椽子,门扉早已不见,只剩下一个黑黝黝的门洞。 祠前有半截石碑,字迹被风雨侵蚀得难以辨认,只隐约看出“敕建”、“贞妇”等几个笔画。 而此刻,就在那枯槐扭曲的枝影下,在残祠黑洞洞的门前,影影绰绰,立着些“东西”。 第 491 章 干活 它们没有清晰的形体,都是一团团灰白、半透明的人形雾气,轮廓时聚时散,面目模糊不清,只能勉强分辨出高低男女。 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无声无息,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凝固的悲伤与茫然,混合着经年不散的怨怼。 白未晞敛去了她和彪子的气息。 在夜幕彻底吞没鸦嘴坳的刹那,枯槐下一点猩红光芒倏然大盛,将残祠、虬枝与一片地面映成黏稠的血池之色。 白日里游荡的灰白魂影,骤然瑟缩,形体瞬间变得清晰。 破旧短褐、污损袄裙、它们脸上浮现出痛苦与麻木。 紧接着,无声的“驱役”开始了。 魂影们佝偻着,转向残祠,开始重复僵硬的举动。 有的在废墟间徒手挖掘,他们的指尖因重复千万次而保持着痉挛的姿态。 有的在荒草丛中做出收割动作,腰背一直弯折。 还有的搬运着无形的重物,肩颈垮塌,步履蹒跚如负山岳。 几个孩童魂影蜷在角落,抱着头,细弱的肩膀不住颤抖,却还是不断的发出尖锐的大叫。 这些魂灵被无形枷锁拖拽、碾压不断发出刺啦的摩擦声。 残祠黑洞洞的门内,那点猩红光芒的核心,一道身影缓步踱出。 首先踏入红光的是一双云头履,质地依稀能辨出是上好锦缎,却已破损蒙尘。 接着是垂顺的黑色深衣下摆,衣料暗纹在红光下偶尔流转一丝光泽。 他抬起头,红光映亮了他的脸。 约莫二十五六年纪,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俨然是一位仪容出众、即便落魄也难掩风仪的世家公子。 他站定,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瑟缩劳作的魂影。那目光里没有嗜血的疯狂,只有一种冰封般的漠然。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嗤!”仿若利刃划过绷紧的绢帛。 一个正“搬运”的佝偻老魂影猛地一个踉跄,魂体剧烈荡漾,几乎散开,脸上麻木的痛苦骤然扭曲成瞬间的极致惊怖,随即又更快地恢复了那无止尽般的劳碌,只是动作更显仓皇破碎。 黑衣公子放下手,负于身后,继续缓步巡视。 他步履间带着旧日优雅的余韵,只是每一步落下,周遭的红光便微微波动,那些魂影便颤抖得更厉害。 他偶尔在某处停下,静静“看”着某个魂影重复无用功,时间或长或短,那被注视的魂影便像是被置于无形的磨盘之下,一点点碾磨,形体愈发淡薄。 他走到枯槐下,伸手,树上悬挂下的几缕残破红绸无风自动。 树下蜷缩的几个孩童魂影顿时蜷缩得更紧,几乎要缩进泥土里。 整个过程中,白未晞与彪子,就在离枯槐残祠约三十步外的一处半塌石墙阴影里。 他们周身气息敛至极处,仿佛她只是夜色与石墙的一部分。 这一村子的鬼,无论是麻木劳役的村民魂影,还是那仪态冰冷、掌控一切的黑衣公子,都丝毫未曾察觉。 白未晞的目光掠过那些重复着苦难姿态的村民魂影,最后定格在那黑衣公子身上。 他折磨它们,却非以癫狂虐杀为乐,而是一种凌驾于疯狂之上的、更为可怖的清醒惩戒。 他身上的怨气极重,却又奇异地凝练、克制,与这满坳散逸的悲苦怨念截然不同。 夜还长。红光如血,映照着无声的奴役与受难。而阴影中的凝视,刚刚开始。 白未晞的视线,继续缓缓的看着,大多数魂影的麻木是雷同的,如同被同一把钝刀反复切割出的伤口,只剩下机械的反应。 然而,在这片近乎凝固的悲苦中,仍有几处“异样”。 在残祠右侧,一堆坍塌大半的土墙废墟旁,有两个魂影的举止,与周遭的畏缩劳役截然不同。 它们一个略高,身形佝偻得厉害,另一个矮壮些。 它们没有挖掘,没有搬运,而是围着一具半掩在碎砖烂瓦中的枯骨。 那枯骨呈灰黄色,骨骼粗大,看起来属于一个成年男性,颅骨破裂,肋骨多处折断,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嵌在瓦砾里。 两个魂影对着这枯骨,重复着古怪而癫狂的动作。 略高的那个,正用虚无的、保持着鸡爪般蜷曲姿态的“手”,一下,一下,敲击着那枯骨开裂的颅顶。 他脸上的神色扭曲,咧开嘴笑着,眼神涣散而狂热。 矮壮的那个更甚。它趴伏在枯骨旁,头颅低下,对着枯骨不断撕咬啃噬。它的下巴急速开合,灰白的魂体因剧烈的“动作”而波动不稳。 白未晞的目光在这幅怪诞画面上停留片刻,移向另一处。 那是在枯槐另一侧,靠近一口废弃石井的阴影边缘。 一个身形格外佝偻瘦小的老魂影,正和其他魂影一样,机械地做出从井里提水的动作,尽管那井早已干涸,井绳腐烂。 它的动作缓慢,与其他魂影的仓皇麻木似乎并无二致。 然而,当黑衣公子踱步到残祠另一面,视线被祠墙短暂阻隔的刹那,这老魂影的动作会有极其细微的凝滞。 它那低垂的、刻满皱纹的模糊脸庞,会极快地抬起一丝,浑浊的魂眼并非全然空洞,而是极其迅速地瞥向黑衣公子的方向,又扫过那两个癫狂撕咬枯骨的魂影。 那不是茫然的张望,而是一种掂量,一种思索。随即,它会立刻恢复那提水的动作,腰弯得更低,仿佛刚才那一丝异动从未发生。 但它那偶尔在重复动作间隙,指尖的细微颤动,却透露出这具看似麻木的魂壳内里,还残存着不同于其他亡魂的清醒。 彪子浅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它虽不通人言鬼语,但对气息与情绪的感知异常敏锐。 它喉间压抑着呼噜,利爪在身下湿润的泥土里抓挠着,留下几道深痕。 白未晞伸出手,安抚地顺着彪子颈侧厚实的皮毛。 夜雾不知何时更浓了,丝丝缕缕,缠绕着枯槐的枝桠,也漫过废墟,将那猩红的光芒晕染得更加朦胧不详。 第 492 章 高人 第一缕天光来临之际,几乎是在光线触及枯槐顶端焦黑枝桠的瞬间,残祠深处那点猩红光芒倏然敛去,仿佛从未存在。 笼罩全坳的、那种被强行收束掌控的沉重灵压也随之消散,只余下原本弥漫的、散逸的悲苦怨念。 残祠黑洞洞的门内,那黑衣公子的身影早已不见。 废墟间,那些被奴役折磨了一夜的灰白魂影,齐齐一颤。 它们脸上的痛苦与惊怖迅速淡去,扭曲癫狂的神情也如潮水般退却,重新变回白日里那种模糊的、茫然的、凝固着悲伤的面目。 形体也随之再度虚化,恢复成一团团轮廓时聚时散的人形雾气,无声无息地飘荡回各自白日惯常徘徊的位置。 那两个昨夜癫狂的魂影,也停下了动作,呆呆立在原处,魂体波动渐趋平缓,只剩下空洞。 整个坳地,复又陷入那种死寂的、只有游魂本能徘徊的荒芜状态。 然而,有一处不同。 那个曾在夜间显露过一丝异样神情的老魂影,身形佝偻瘦小,白日里通常徘徊在废井附近,它没有立刻回到井边。 在其他魂影恢复浑噩、开始无意识飘荡时,它那虚化的雾气轮廓,却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向着距离最近的两个魂影“飘”去。 那两个魂影,一个身形略显壮实,依稀是中年男子模样,另一个则更纤细些,是个妇人。 它们正漫无目的地在倒塌的屋基旁打转。 老魂影靠近它们,灰白的雾气边缘微微波动。 它张开嘴,低低唤道:“墩子……” 那壮实魂影微微一滞。 老魂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墩子!是我,村长,陈留根!还记得吗?村东头,你家的青骡子,那年大旱,田都裂了口子,是你领着后生们寻到的活水!” 名叫墩子的壮实魂影轮廓猛地一阵晃动!被这熟悉的声音和往事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断断续续:“村……村长?水……骡子渴死了……” 旁边的纤细魂影也被这动静吸引,瑟缩着靠近了些。 老村长立刻转向她,“大翠,……你娘临走前,是不是偷偷塞给你一个红布包?里头是她嫁过来时唯一的银簪子,让你紧要关头当个念想……” 纤细魂影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啜泣:“娘……簪子……我找不到了……” 有效! 这样一来,就不用他捏着嗓子扮女人哭了。 老村长灰白的魂体因激动而明灭不定。他继续选人呼唤着,诉说着。 过程缓慢而艰难,多数魂影只是茫然地转动“头”,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便又恢复游荡。 但还是有几个,会被某个词、某件事刺痛,魂体波动加剧, 眼中会闪过一丝极短暂的、属于“自我”的恍惚与痛楚。 老村长极有耐心。在天光完全铺满坳地时,老村长身边,已经聚集了五六个轮廓波动明显异于其他游魂的魂影。 它们围着老村长,虽然依旧沉默的时候居多,但偶尔会发出断续的词语或哽咽。 老村长带着悲愤,在这几个稍有“反应”的魂影中传递: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日日夜夜,没完没了……” “裴星珩……那个姓裴的恶鬼!他把咱们都困在这儿!给那祠堂里的‘东西’当柴烧,当牲口使!” 提到“裴星珩”这个名字,几个魂影齐齐剧颤,有几个甚至发出了半声压抑的惊叫,恐惧袭来,几乎要将那点刚刚唤醒的意识之火扑灭。 老村长陈留根的声音拔高,尖利如刀:“怕?!咱们还怕什么?!还能坏到哪儿去?!魂飞魄散,也好过这永世不得超生的熬煎!被他当玩意儿似的搓扁揉圆!” 他“看”向那死气沉沉的残祠,又“望”向坳口隐约可见的外界天光。 “咱们自己……挣不脱他下的禁制……所以得闹大!一定得闹大!” 他的目光扫过身边每一个魂影,“惊动外面!用咱们的声音,用咱们的形影!让每一个靠近鸦嘴坳的人,都觉得这儿邪性透顶,鬼哭狼嚎!让恐惧像风一样刮出去!刮到县城,刮到州府!让消息传进那些有真本事的和尚、道士、游方法师的耳朵里!” “只有引来外面的人……破了这坳子的邪局……毁了祠里那‘东西’……咱们……咱们才能真解脱!才能不再受他裴星珩的夜夜煎熬!” “记住!闹!哭!笑!说胡话!把路过的活人吓破胆!引来有本事的,咱们才有指望……才能挣个解脱!” 几个魂影静静地听着,他们发出了意义不明的、似哭似笑的嘶嘶声。 恐惧、茫然、还有一丝被无尽绝望逼出的、极其微弱的狠意,在它们灰白的魂体内交织。 老村长陈留根最后重重地、一字一顿地说,“为了咱们自己……一定要同从前一样……齐心!” 白未晞与彪子依旧隐在石墙阴影中,将这场亡魂间的密谋尽收眼底。 晨光又亮了些,老村长陈留根刚对那几个被唤醒的魂影说完最后一句“齐心”,余音尚未完全散入潮湿的空气,他正欲“转身”继续观察,安排接下来的“吓人”细节。 就在这时—— 三十步外,那处半塌的石墙阴影,忽然“动”了。 那团与残垣断壁几乎融为一体的、连亡魂感知都能骗过的“虚无”,如同水波般漾开,显露出内里的真实。 首先映入众魂眼帘的,是一道麻灰色的身影。 衣袍素简,身姿挺直,静静地站在那里。 少女的面容在微光下清晰起来,年轻得过分,有一片深海般的沉静。 她的眼睛望过来,无悲无喜,无惊无惧,就这么平平淡淡地,看着聚集在废井边的这几个灰白魂影,看着领头的、魂体瞬间僵住的老村长。 紧接着,她身侧那片更浓的“阴影”也剥离出来,显露出骇人的形貌。 黑褐的厚密皮毛,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庞大身躯,暗金色的纹路自额顶蔓延至强健背脊,在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肩高近五尺,体长逾丈,仅仅是静立,那股属于山林顶级掠食者的、百兽辟易的凶悍霸道气息,便汹涌扩散! 浅金色的兽瞳微微收缩,竖立的瞳孔冰冷地扫过前方,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对魂灵这类存在的天然漠视与淡淡威慑。 彪! 山中之君,噬鬼食虎的凶物!寻常山民或许只闻传说,但这些死后困于此地、与阴气邪物相伴不知多少年月的亡魂,对这等至阳至煞的异兽气息,有着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惊惧! “嗬——!” “呃啊!” 几声短促、扭曲、充满惊骇的魂音几乎同时从魂影口中迸出。 他们刚刚被唤醒、尚且脆弱的意识,开始剧烈波动。 连老村长陈留根,灰白的魂体明灭不定,带着震惊与茫然。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她身旁那头仅仅安静站着、就散发出恐怖压迫感的巨彪。 这……这是什么人?不,这真的是“人”吗? 她身上没有活人应有的旺盛血气与阳气,反而透着一种比亡魂更幽邃、更凝实的“死寂”。 可偏偏又非阴灵鬼物,没有丝毫怨戾邪气。 还有那头彪……这等凶兽,怎会如此驯服地跟随一个少女?不,不是驯服,那彪的姿态,更像是……护卫?伙伴? 他们刚刚还在密谋如何吓唬可能路过的活人,引来所谓的“高人”。 可眼前这位……绝对超出了他们对“活人”甚至一般“高人”的认知范畴!她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听到了多少?她想做什么?! 第 493 章 恶鬼 白未晞迎着众魂影惊恐茫然的目光,向前踏出了一步。 脚步轻缓,踏在覆满腐叶的地面上,几近无声。 但这一步,却让聚在一起的几个魂影齐齐又往后缩了缩。 彪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迈动粗壮的四肢,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浅金色的瞳孔看着前方。 白未晞走到距离众魂影约十步处停下。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强自镇定、魂体却依旧微微颤抖的老村长陈留根身上: “你们说的裴星珩,夜里才会出来?” 她果然听到了!听到了全部!听到了他们最深的恐惧,听到了他们绝望的密谋! 老村长陈留根的魂体猛地一胀,又急剧收缩: “你……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可是路过的仙师?” 他看着白未晞,试图从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看出端倪。 白未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又看了一眼那死寂的残祠,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老村长身上。 “祠堂里,供着谁?” 听闻此话,陈留根的魂体开始剧烈波动。悲恸、恐惧、怨恨交织,浓烈得几乎要溢出魂体。 他的声音浸透了经年累月、反复咀嚼后的绝望与冤屈。 “仙……姑娘明鉴,”他声音沉重,“祠堂里……祠堂里供着的,是……是我们鸦嘴村,得了朝廷旌表的……贞妇,宋氏,名绾柠。” 旁边,大翠的纤细魂影立刻发出呜咽:“绾柠妹子……命苦啊……” 陈留根点头,继续道:“她不是我们本地人。不知从哪个遭了灾的地方一路乞讨过来的,到了村口,人就快不行了,还……还带着些癔症,时哭时笑,只知道自己名字,其他什么都说不清楚。” “是长庚!”墩子的魂影立刻接口,带着村人谈论众所周知往事的那种熟稔,“李长庚,心善呐!自己都是个药罐子,风一吹就倒,硬是把那疯丫头从村口背回了家!把家里的半块饼,掰了大的给那丫头……” “可不是,长庚那身子,熬药都费劲,可愣是守了那丫头大半个月,喂水喂药,收拾……那癔症,竟真让他给守好了些!人是安静了,就是眼神直勾勾的,只认长庚。” “她当时就看上长庚了!”一个婆子的魂影尖声道,“病好了也不走,抢着帮长庚干活,砍柴挑水,眼睛就跟长在长庚身上似的!可长庚……长庚觉得自己活不长,怕耽误人,死活不答应!” 陈留根重重叹息,“长庚是死活不松口啊。可那宋绾柠……也是个死心眼的。有一回长庚病得凶险,郎中都摇头了。她就跪在长庚床前,不吃不喝,也不说话,眼珠子都熬红了。嘿,说来也奇,长庚竟缓过来了!醒来看见她那样子……唉,这大概就是命里该有的劫数吧!” “后来就成了亲。”大翠的魂影轻声说,语气自然而怀念,“村里大伙儿帮衬着,简单办了席。长庚还是三天两头病,可自成亲后,脸上有了活气。绾柠妹子伺候得精心,自己种菜绣花,日子紧巴,可两人……是真好。那几年,长庚瞧着都结实了些。” 她的声音低下去,再度开始哽咽。 接着陈留根的语气陡然急转直下,变得沉痛而愤怒,“可好日子才过了几天?!开平二年……对,就是开平二年秋!那个挨千刀的恶霸,裴星珩!他带着一群豺狼似的家丁,找上门来了!” “裴星珩!”墩子的魂影猛地一挺,恨意刻骨,“听说是北边什么大户的公子,横行霸道惯了!原来……原来宋绾柠就是不堪被他强占,才从家里逃出来的!一路吓破了胆,才落得那般疯癫模样!那畜生,竟一直没放过她!” “长庚一听,”有魂影接口,“当场就厥过去了!口吐鲜血!他本就心脉弱,又惊又怕,怕绾柠被抢,怕村子遭殃……没熬过三天……就,就咽了气!” 婆子立刻哭嚎起来,“绾柠当时就跟丢了魂似的!不哭不闹,给长庚擦身子,换寿衣,梳头……梳得一丝不乱!然后……当天夜里,她就穿着最好的衣裳,用裤腰带,吊死在了那棵槐树上,手里……手里还死死攥着长庚的一缕头发!” 众魂影立刻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充满共鸣的悲泣呜咽,远处的浑噩魂影也随之震动。 陈留根声音悲怆,“我们念她刚烈,便联名给她请了旌表,立了贞节牌坊,祠堂里也设了牌位香火,想着让她和长庚在底下能得个安宁,来世投个好胎……” “可是!”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凄厉,“那裴星珩!那杀千刀的恶鬼!他连死人都不放过!长庚和绾柠都去了,他还觉得不解恨!带人冲进村,砸了牌坊,掀了祠堂,指着我们鼻子骂,说我们村藏匿逃妾,坏他名声,要我们全村磕头赔罪,还要赔他一千两雪花银!” “一千两啊!把我们全村卖了也凑不出!” 墩子怒吼,义愤填膺,“那畜生就纵容手下,见人就打,见东西就抢!粮食、牲口……还要拉走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去抵债!” “我们是泥人也有火性儿!被逼到绝路了!墩子哥振臂一呼,我们几十号人,拿起锄头柴刀就跟他们拼了!混乱中……不知是谁,一锄头砸在了那裴星珩的后脑勺上……他,他就那么瞪着眼,倒下去了,血淌了一地……” 泼辣婆子尖声哭喊,“祸事来了!裴家的人眼都红了!见人就杀!不管男女老幼……村口、院里、田埂上……全是血啊!他们最后还放火烧了村子,说是遭了山匪屠村……天杀的!” 老村长陈留根的魂影颤抖着,“我们都死了……死了也不得安宁啊!那裴星珩,他怨气太重,成了厉鬼!不知用了什么阴毒邪法,把我们的魂魄全都拘在这片焦土上!他恨我们‘害’了他,恨宋绾柠宁死不从,恨这个村子!他要我们日日夜夜受煎熬,用我们的痛苦滋养他的怨气, 他要我们永世不得超生,一起在这里熬着!” 白未晞一直安静的听着,并没有出声询问或者打断。 老村长猛地“跪”倒,朝着白未晞的方向,以头触地: “姑娘!我们所言,句句是血,字字是泪啊!那裴星珩就是恶魔!求姑娘大发慈悲,毁了那祠堂里聚阴的邪物,让我们这些冤死的苦魂,能脱离这无边苦海,得个解脱吧!” 其他魂影也纷纷匍匐哀恳,悲声交织,情真意切。 白未晞没有应声,看了他们一眼后,转身便朝着那黑洞洞的残祠门洞走去。 “她……她要进去?” 大翠的魂影发出细微的颤音。 墩子壮实的魂体猛地前倾,灰雾构成的轮廓都拉长了,“她能进去吗?不止我们,之前误入的其他人没有能进去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 白未晞没有丝毫停滞或异状,一步,便跨过了那道令他们感到烈火灼烧的门槛! 第 494 章 等天黑 祠堂内,一片死寂,连彪子低沉的呼吸声,在踏入后也被压抑了。 白未晞的身影已被残祠吞没,外面的人(魂)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祠内空间比从外面看要显得深一些,但也异常破败。 穹顶大半坍塌,露出几块残缺的天空,投下几缕微弱的光柱,光柱中尘埃浮动。 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泥土地,散落着朽烂的木梁、碎瓦和不知名的杂物。 空气里弥漫着远比外面更浓重的尘土味、霉味,以及极淡的旧日香火的味道。 正对门洞的,是一方同样残破的石制供台。 供台上空无一物,没有牌位,没有香炉。 在供台前方,靠右侧墙壁的阴影最浓处,白未晞看到了“他”。 裴星珩。 他正以一种略显僵直的姿态,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目紧闭,剑眉微蹙,薄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 然而,在白未晞的眼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在裴星珩静止的躯壳之内,正发生着无声而激烈的变化。 他周身,尤其是心口与眉心位置,正缓缓地、持续不断地吸纳着从祠堂地面、从残破的墙壁、甚至从空气中弥漫的、那些属于亡魂的散逸怨念与痛苦情绪。 这些无形的、灰暗的“能量”,如同被漩涡吸引的涓涓细流,一丝丝、一缕缕地没入他的魂体之中。 原来白日里的静默是全力进行着积蓄,只因夜晚的巡视、鞭笞、掌控,需要消耗巨大的魂力支撑。 他与这祠堂,与这片土地上弥漫的怨气,形成了一种诡异而稳固的循环。 亡魂的痛苦滋养怨气,怨气被他吸纳转化,转化的力量支撑他维持这片“鬼域”并施加折磨,而折磨又产生新的痛苦……周而复始,冰冷运行。 白未晞静静地站在裴星珩的前方,目光落在他那俊美却冰冷的脸上。 她没有再靠近裴星珩,也没有试图去触碰或惊动他。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着祠外走去。 白未晞走出残祠门洞,陈留根和那几个村民魂影依旧聚在废井边,见她安然走出,眼中的惊疑与忐忑更浓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灰白的雾气轮廓微微颤动。 最终还是陈留根强自镇定,“姑……姑娘,您……您进去,可有见到那……那恶鬼?他……他可曾对您……” 白未晞脚步未停,朝着那株巨大的枯死槐树走去,闻言,只微微侧头,“没有。” 没有?没有见到?还是没有出手?陈留根一愣,但见她神情漠然,显然无意多解释,也不敢再细问。 它们看着白未晞走向枯槐,几个魂影又是一阵不安的骚动。 那个婆子忍不住尖声道:“姑娘!您神通广大,既能无视禁制进出祠堂,定能降服那裴星珩!求求您,发发慈悲,除了那祸害吧!我们……我们日日受这煎熬,实在苦啊!” “是啊姑娘!” 墩子也瓮声附和,带着恳求,“那恶鬼不灭,我们永无宁日!” 陈留根趁势再次悲声诉苦,将之前那套“血泪史”又浓缩地、情感充沛地复述了一遍,末了哀切道:“只求姑娘仗义出手,毁了祠堂,除了裴星珩,让我们这些苦魂得以解脱,我等……我等来世结草衔环,也必报姑娘大恩!” 白未晞已走到枯槐之下。巨大的树干焦黑皲裂,仰头看去,虬张的枯枝如同绝望伸向天空的鬼爪。 几缕残破褪色的红绸,稀稀拉拉地挂在较低的枝桠上。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粗糙冰冷的树皮。触感干硬,带着一种深入木髓的死气。 她的目光沿着树干向上,停留在某一处枝桠分叉的地方,指尖微动。 她背对着聚在废井边、殷切望着她的众魂影,忽然开口: “宋绾柠,就是在这棵树上吊死的?” 众魂影闻言,先是一惊,随即老村长连忙应道:“是,是!就是这棵老槐树!当年……就挂在那边那根粗枝上!” 他指向白未晞目光所及的那处枝桠。 其他魂影也纷纷点头附和,发出肯定的呜咽声。 白未晞的指尖在树皮上缓缓移动,感受着那细微的纹路与冰冷。 她继续问,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用的,谁的裤腰带?” 这个问题落下,废井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几个村民的魂影轮廓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凝滞与茫然。 陈留根连忙出声,带着悲戚:“是她自己的……姑娘,是她自己的裤腰带啊!唉,可怜呐!” 其他魂影也立刻纷纷点头,发出附和的声音,将那瞬间的迟疑掩盖了过去。 白未晞没有再问。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废井边那些魂影,最后落在陈留根脸上。 老村长被她看得魂体微僵,但立刻又堆起更浓的哀苦: “姑娘,只要您肯出手,需要我们做什么,您尽管吩咐!哪怕是要我们魂飞魄散去冲撞那恶鬼,我们也绝无二话!只求……只求一个解脱!” 白未晞静静看了他片刻,又抬眼望了望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坳地内的光线开始变得昏黄,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起来。 “等天黑。”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 说完,便不再理会众魂影的反应,径直走回那截残墙边,倚靠着坐下,闭上了眼睛。 彪子踱步过来,在她身侧伏下,浅金色的瞳孔半阖,但耳朵依旧警觉地竖立着。 老村长和几个村民魂影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等天黑?等天黑做什么?是等裴星珩出来,她再动手?还是…… 无数疑问在他们魂体内翻腾,但看着那已然闭目,气息重新归于沉静如深渊的少女,以及她身旁那头散发着无形压迫的凶兽,他们不敢再上前多问。 坳地里的风大了些,枯槐上那几缕破红绸飘动着。 第 495 章 疯癫子 最后一缕天光被山脊吞噬,残祠深处,那点猩红光芒猛地炽亮! 血色的光晕迅速扩散,再次将枯槐、残祠及周边一片区域染成不祥的暗红。 红光笼罩下的坳地,“醒”了。 那些灰白魂影齐齐剧颤,白日模糊的面目迅速变得清晰,痛苦和惊惧。 它们佝偻起身躯,开始重复那套被设定好的、徒劳而痛苦的劳役动作。 压抑的啜泣、沉闷的呜咽、以及魂体被无形枷锁拖拽的刺啦摩擦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但今夜,有所不同。 在魂影们被迫开始“劳作”的瞬间,陈留根的魂体猛地一震!比白日里更为清醒的急迫骤然浮现。 他猛地转身,冲着所有魂灵急促低吼道: “快!都过来!到那姑娘身边去!” 同时,他率先朝着白未晞与彪子所在的残墙方向“飘”了过去。 其他的魂体先是一愣,随即因着对村长的信任遵从,他们立刻停下手头的动作,紧跟老村长,朝着那倚墙而立、神色平静的麻衣少女,和她身旁那头即使在红光下依旧散发着凛然凶煞之气的巨彪聚拢过去。 除了那两个围着骨头敲击啃咬的魂影。 就在这时,残祠那黑洞洞的门洞内,那抹凝实如墨、边缘破损的黑色深衣身影,缓步踱出。 裴星珩依旧是昨夜那副冰冷优雅的仪态,苍白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视线,落在了残墙边。 麻衣素袍,身姿挺直,年轻得过分却毫无活气的女子。以及,她身旁那头……彪。 裴星珩漆黑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周身那冰冷沉凝的气息,出现了刹那的波动。 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意外,与审视。 这坳地,除了这些被拘禁的怨魂和他自己,竟还有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进入核心区域,且面对他出现依旧如此平静的……存在。 他停下了脚步,负手而立,就站在残祠门前的石阶上,居高临下,隔着猩红的光芒与弥漫的怨气,与白未晞遥遥相对。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如同最冷的寒潭,倒映着少女平静无波的脸,和彪子那充满威胁的浅金兽瞳。 就在这时,老村长陈留根猛地从聚拢的魂影中“冲”出半步,朝着石阶上的裴星珩,发出充满控诉与“底气”的吼声: “裴星珩!你这丧尽天良的恶鬼!你看清楚了!今日有高人在此,容不得你再嚣张跋扈!” 他特意将“高人”二字咬得极重,并且侧身,做出一个将白未晞“展示”给裴星珩看的姿态。 “你这畜生!将我们魂魄拘禁于此,日夜折磨!今日这位仙姑驾临,就是来收你的!” 他一边吼,一边用眼神示意墩子等,他们立刻会意,壮着胆子,跟着老村长,对着裴星珩发出愤怒的、指指点点的斥骂: “恶鬼!你的报应到了!” “仙姑神通广大,定叫你魂飞魄散!” “我们……我们不怕你了!” 他们的骂声里充满了“有靠山”的声势,努力将自己和白未晞绑在一起。 他们没有提任何细节,只反复强调裴星珩的“恶”和白未晞的“能”,将白未晞直接架到了“为民除害”、“替天行道”的位置上。 老村长深知裴星珩的性格,高傲,冷漠,视他们如蝼蚁,不屑于解释。 他要的,就是激怒裴星珩,或者至少,让裴星珩将全部的注意力、尤其是敌意,都转移到那个显然有本事、却来历不明的少女身上。 只要他们打起来,无论谁胜谁负,对他们这些困兽般的亡魂而言,都是变数,都是机会! 果然,裴星珩的视线,自始至终,都只落在白未晞身上。 他缓缓抬步,走下石阶,朝着白未晞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每一步踏出,周身那森寒的怨气与掌控这片区域的无形力场,便随着他的移动而微微震荡,给聚集在白未晞身后的众魂影带来巨大的压力,让他们不由自主地缩得更紧,叫骂声也低了下去。 他微微抬起下颌,薄唇轻启,声音如同冰玉相击,清澈,却带着直透魂髓的寒意,完全无视了旁边那些聒噪的村民亡魂,只对着白未晞道: “离开。” 两个字,简短,清晰。 没有质问来历,没有探究目的,甚至没有对她身边那头散发着凶煞之气的彪表现出过多的警惕或兴趣。只是最直接的驱逐。 “此地之事,与你无关。” 他的态度傲慢而疏离,至于老村长那些话,他连反驳或澄清的兴趣都没有。 白未晞身后,老村长和那几个村民魂影听到裴星珩这完全无视他们、直接让白未晞离开的话,心中顿时一紧。 老村长急忙又想开口,试图用言语继续煽动、绑定,但迎着裴星珩那哪怕只是不经意扫过、也足以让他们魂体冻结的冰冷余光,到嘴边的话竟怎么也说不出来。 白未晞面对着裴星珩冰冷的驱逐,既未应允,也未反驳。 她只是走向对周遭的聚散、对峙、喝骂,全然无觉的那两个魂影处。 彪子低吼一声,毫不犹豫地跟在她身侧,浅金色的瞳孔警惕地环顾着周围。 白未晞的举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聚集的村民魂影愣住了,老村长陈留根更是心头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裴星珩只是静静地看着,黑眸微闪。 白未晞走到那两个癫狂魂影旁边,停下。捡起了他们施虐的骨头中一块。 她微微侧头,目光转向不远处聚拢的村民魂影,最后落在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的陈留根脸上。 “李长庚的尸骨?” 瞬间,村民们的魂影剧震! 他们脸上的悲愤、恐惧、希冀瞬间被一种猝不及防的惊愕与慌乱所取代。 他们下意识地互相“看”去,灰白的魂体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明灭不定。 老村长陈留根的魂体更是猛地一晃,差点维持不住形态。 他脑中一片混乱。她怎么会知道?她问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 在他还没想好如何应对的时候,白未晞再次开口:“这两个痴人,是谁?” 陈留根的脸色彻底变了,他脑中念头飞转,考虑着说辞时,裴星珩的声音响起。 “痴人?”他的嘴角带着冰冷的讥诮。 “这两个疯癫子,当然是李长庚的‘好弟弟’了。” 第 496 章 不能让她跑了 白未晞指尖依旧拈着那截枯骨,猩红的光芒映着骨头上的齿痕。 裴星珩那句“好弟弟”让所有村民亡魂瞬间僵住。 然而,老村长陈留根在惊骇之后,魂体猛地一震,脸上迅速堆起悲痛,嘶哑的声音抢在所有人之前响起: “对!是长庚的弟弟!姑娘明鉴,是他们!这俩孩子……唉,生下来就有些痴傻,疯疯癫癫的,长庚命苦啊,自己身子不好,还得照顾两个傻弟弟……” 白未晞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垂眸,看着指尖那截枯骨。 然后,她五指微微收拢。 那截骨头在她白皙的指间,化为了齑粉。 白未晞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向那株枯死的巨槐, “那条裤腰带,”她顿了顿,“是李长庚的吧?” 白未晞没有等待,继续道,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惊惶的脸: “勒死宋绾柠的时候,你们……都在吧?” “没有!我们没有!” 墩子魂体猛地后仰,几乎是尖叫着反驳,“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是李长庚他自己……是他自己干的!” “对!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大翠也跟着喊,声音发虚。 其他魂影也纷纷鼓噪起来,竭力否认,将自己撇清。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伫立的裴星珩,忽然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笑。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无尽的悲伤与讽刺,听得人灵魂发冷。 他抬起头,那双黑眸,清晰地映出深不见底的痛苦与自责。 他不再看那些拼命辩解的村民,而是望向枯槐,每一个字都在从碎裂的心肺中挤压出来: “我来的太晚了……找到这里时,绾柠已没了。我死后也没看到她的魂魄……不知散于何方,连一丝残念都难寻觅。”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赤红。 “他们那套‘贞妇殉情’的说辞,骗得了为了颜面忍痛离去的宋家人,骗不了我。绾绾……她绝不会。” 他顿了顿,语气森寒下来: “我从他们村孩子嘴里,从这两个……‘痴傻’的弟弟的只言片语里,听到了完全不同的故事。碎片,但足够了。” “至于你们说的不知道?”裴星珩的目光如同冰刃,切割着众魂影,“你们每个人,都是帮凶。” “宋绾柠,”他吐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温柔的痛楚,转瞬又被更深的冰寒覆盖,“她是庐州宋氏嫡出的三小姐,闺名绾柠,自幼与我一同长大,我们早有婚约……” 他顿了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幽火燃烧得更加剧烈。 “她十三岁那年,随母舅返家途中,于江州地界被拐走,辗转贩卖,最后……落到了这鸦嘴村。”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割过每一个村民亡魂的脸。 “被李长庚,那个他们口中‘心善’、‘体弱’的病秧子,用五两银子,‘买’了回来。” “五两银子很多了。”墩子下意识地嗫嚅了一声,随即被老村长狠狠瞪了一眼,不敢再言。 裴星珩冷声:“李长庚岂止是病秧子?他是个内心早已腐烂的畜生。他身子弱,行不了人事,便将满腔扭曲的欲望,发泄在折磨与掌控上。宋绾柠,成了他们三兄弟‘共有’的妻子。” 他的视线扫过那两个依旧在“啃食”兄长尸骨的癫狂魂影。 “这两个,是李长庚一母同胞的弟弟,天生便有些痴傻癫狂,更是李长庚最好的帮凶与折磨她的工具。十年……整整十年,她被锁在那间暗无天日的土屋里,干着全村最脏最累的活,承受着三兄弟非人的凌辱,还要被整个村子监视——每一个村民,哪怕是蹒跚学步的孩童,都被教导要盯紧她,防止她逃跑。她试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被抓回来,毒打,饿饭,然后面临更可怕的惩罚。” 他每说一句,村民亡魂们的魂体就黯淡一分,那些被刻意遗忘、扭曲、掩盖的记忆碎片,仿佛被强行从灵魂深处撕扯出来,暴露在猩红的光芒下。 他们脸上开始浮现出心虚、闪躲、甚至是一丝残留的、对“不听话货物”的凶狠。 “十年后,宋家终于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了这里。”裴星珩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你们听到了风声,怕了。李长庚那时已病入膏肓,命不久矣。是他,给他们出了那个‘好主意’——” 他猛地抬手指向枯槐! “勒死她,再以她痴恋病重的丈夫,自愿殉情!然后联名上报,给她请一座贞节牌坊,立一个祠堂牌位!把一场谋杀,粉饰成一段‘感人’的贞烈佳话!全村统一口径,说她是个疯癫流落的孤女,被李长庚所救,感恩戴德,倾心下嫁!” “宋家为了保全女儿身后名,为了家族颜面,即便心知有异,也只能咬牙认下这座‘贞节牌坊’,带着屈辱和悲痛离开。” 裴星珩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森寒,“可我不信,我从未信过。”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燃烧着地狱般火焰的黑眸,投向那群缩成一团、抖如筛糠的村民亡魂。 “所以,我来了。”他轻轻地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屠尽了这鸦嘴村上下七十三口,鸡犬不留。然后,我把自己也变成了鬼。”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白未晞身上,又似乎穿透了她,望向祠堂深处,那空无一物的供台。 “我把他们的魂魄,全都拘在这里。用他们的痛苦怨念,滋养我的力量,我要他们,日日夜夜,重复他们施加于她的痛苦,直到魂飞魄散!” 话音落下,坳地中一片死寂。只有夜风穿过枯槐枝桠的呜咽,和那两个癫狂魂影依旧不知疲倦的、敲击撕咬的嗬嗬声。 他的话,字字如刀。村民们魂体黯淡,却仍有人梗着脖子强辩: “李长庚是主谋!他已经死了!魂魄轮回……我们最多算没拦着,罪不至死,更不该受这永世折磨!” “是啊!姑娘,仙姑!您评评理!就算……就算那宋氏真是被害的,罪魁祸首已死,凭什么还要折磨我们全村啊!” 陈留根抓住了一丝“道理”,声音里带上了颤抖和“委屈”。 白未晞对双方的争执恍若未闻。她缓缓走到枯槐下,抬起手,掌心轻轻贴上那焦黑皲裂、粗糙冰冷的树干。 她闭上了眼睛。 “这棵树,”她轻声说,声音仿佛与夜风、与土地、与过往的时间融为一体,“看到了所有。” 话音未落,她身后的竹筐中,“年轮”自行飞出,直接“钻”进了枯槐那坚硬的树皮之下,没入了树心深处! “嗡——!” 一声低沉、古老、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嗡鸣,陡然响起!并非耳朵听见,而是直接震颤在每一个存在的灵觉深处! 枯死的巨槐,那焦黑的树干,自白未晞手掌贴合处、藤鞭没入点为中心,骤然迸发出深沉如古潭、却又生机逼人的墨绿色光芒! 这光芒迅速扩散,沿着树皮的每一道裂痕流淌,点亮每一根虬张的枯枝,让那悬挂的破败红绸也染上了诡异的绿意。 绿光如同涨潮般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枯槐周围数丈范围,将聚集在此处的所有村民亡魂,包括白未晞自己同裴星珩全都笼罩进去。 绿光之中,景象骤变。 村民们惊恐地发现,自己的魂体不受控制地“溶解”、重塑。不再是灰白模糊的亡魂形态,视野、感官、躯体……全都变了。 他们“变成”了一个人。 一个瘦弱、伤痕累累、穿着破烂不合身粗布衣裙的少女。 手腕脚踝上,是沉重的、磨破了皮肉的铁链。 眼前,是李长庚那间低矮、潮湿、散发着霉味和药味的土屋。 耳边,是李长庚时而温柔细语、时而癫狂暴怒的呵斥,是两个痴傻弟弟流着口水、发出怪笑扑上来的腥臭气息。 屋外,是他们自己,或冷漠、或好奇、或隐含威胁的窥探目光。 连玩耍的孩童,都会指着她,大声说:“看!那个买来的媳妇!不能让她跑了!” 第497章 炼狱 当墨绿色的光芒稳定下来,形成一片朦胧而凝滞的光域时,身处其中的裴星珩发现,那些村民的魂灵正纠缠扭曲成一起,在宋绾宁的躯体里不断撕扯着,他们的面容惊恐而痛苦。 “这是……”裴星珩不可思议的看向身旁的白未晞。他们依旧维持着自身的形态与感知,站在槐树之下。 “一部分的感同身受。” 裴星珩闻言,下意识的上前想要去拉住那幻影中瘦弱的少女轮廓。但他的魂体却撞上了一堵柔软却无法逾越的墙壁,被牢牢阻隔在外,只能眼睁睁看着。 此刻,他们就是那棵槐树,矗立在村中这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看着这个封闭山村的日升月落,也看着……那个被拖拽到它树荫下的少女,十年的炼狱。 瘦小的宋绾宁穿着不合身粗布衣、被李长庚用一根麻绳拴着手腕,从低矮的土屋里踉跄着拖出来。 她的眼神惊恐而空洞,脸上带着新鲜的瘀伤。李长庚咳嗽着,面色蜡黄,眼神却带着兴奋,他将绳子另一端紧紧放的系在槐树低矮的枝桠上。 “就在这儿吧,别想着跑。”李长庚的声音激动,“让全村人都认认你,我李长庚的媳妇。” 槐树的枝叶下,村民们陆续“路过”,扛着农具,提着水桶,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他们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好奇,打量,评头论足,低声议论。 “长庚还真买了个媳妇?” “看着年纪不大,能干活吗?” “听说花了五两银子呢,啧……” “长得真好看呐!” 一个半大孩子捡起一块土坷垃,笑嘻嘻地扔过来,砸在宋绾宁的脚边,溅起尘土。 宋绾宁吓得一哆嗦,紧紧缩起身子。孩子的母亲在不远处看着,没有斥责,反而笑骂了一句:“皮猴子,别弄脏了长庚叔的‘宝贝’。” 墩子扛着锄头经过,瞥了一眼,对旁边的同伴瓮声道:“长庚哥身子不好,买个人回来伺候是好事。” 同伴嘿嘿笑了两声。 宋绾宁就在这目光的牢笼里,从烈日当空,站到夕阳西斜,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磨出了血痕。槐树的影子,慢慢拉长,覆盖了她单薄的身体。 …… 夜晚的村庄寂静,只有风声和狗吠。槐树下空无一人,但它能“看”到李长庚家那扇透着微弱灯光的破窗。 窗纸上,映出扭曲晃动的影子。一个纤细的身影被推搡、拉扯,另一个佝偻的身影胳膊不断动着,手指来指去,还有两个更高大笨拙的影子在一旁蹦跳、拍手,发出模糊却兴奋的怪叫胡乱的扑着。 窗户突然被从里面猛地推开,宋绾宁的上半身探出窗外,她头发散乱,脸上泪痕交错,对着黑暗的夜空,无助的嘶喊着救命。 一只枯瘦的手从后面狠狠拽住她的头发,将她粗暴地拖了回去,窗户“砰”地关上。光影继续扭曲,夹杂着压抑的呜咽和男人病态的笑声、痴傻的嬉笑叫唤。 …… 天刚蒙蒙亮,寒气刺骨。宋绾宁提着桶走向槐树不远处的井台边。她穿着单薄的破袄,手上满是冻疮,提着水桶,步履蹒跚。 一个婆子也来打水,看到宋绾宁,眼里带着嘲讽,尖声道:“哟,这不长庚家的吗?三兄弟照顾你一个,也是命好哟!” 说着,故意用自己空着的水桶撞了一下宋绾宁的水桶。 宋绾宁踉跄了一下,低头,一声不吭,继续向前。 老村长陈留根背着手路过,看了一眼,对那婆子道:“行了,少说两句。长庚家的也不容易。” 随即他转向宋绾宁,“你听话些,别老想着跑,等揣上娃儿,日子就好过起来了!” 宋绾宁没吭声,走到井台边直接跳了下去。婆子惊呼,村长连忙喊人。 她被救上来了,孩子没了,她还活着。 …… 一个雨夜,槐树在风雨中摇曳。李长庚家的后窗被悄悄撬开,一个身影艰难地爬出,跌倒在泥水里,正是宋绾柠。 她实在太瘦了,她爬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村外冲去。 然而,没跑出多远,村里的狗突然狂吠起来。几户人家的灯亮了。 “跑了!长庚家的跑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很快,火把亮起。村里的青壮,提着棍棒,骂骂咧咧地追了出来。 他们熟练的分开搜寻,很快就发现了在泥地里艰难挪动的身影。 “在那儿!” “抓住她!” 宋绾柠听到喊声,惊恐回头,脚下更乱,扑倒在田埂下。 一个村民冲上去,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从泥水里拖起来,恶狠狠地骂道:“贱骨头!长庚哥供你吃供你穿,你没良心,就知道跑!” 墩子赶上来,踢了她一脚:“打断你的腿,看你还跑不跑!” 其他村民举着火把围过来,火光映照着他们或愤怒、或冷漠、或看热闹的脸。几个婆子也裹着衣服出来,尖声道:“打!往死里打!这种不安分的,就该狠狠教训!” 陈留根披着衣服走来,看了看瘫软在泥地里的宋绾柠,对栓子等人摆摆手:“行了,别真打死了。拖回去,以后都警醒点。” 宋绾柠被拖拽着往回走,经过槐树下时,她抬起头,雨水混着泥水从她脸上流下,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 …… 李长庚已经病得下不来床,他被两个弟弟搀扶到了槐树下。宋绾柠被反绑着双手,嘴被破布塞住,拖拽过来。她已经瘦的没了人形。 村民们陆陆续续来了,举着火把,沉默地围成一个半圆。 男人,女人,老人,甚至还有被抱在怀里、睁着好奇眼睛的孩童。 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在夜色中显得模糊而诡异的脸。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老村长陈留根站在人群前,脸色沉重,“长庚,消息传来了,他们已经打听到了这里,最迟五天便会找上门。你一向主意多,脑子活,村里大部分人都受过你的指点和恩惠,但这次也是你招来的祸,你看如何是好?” 李长庚笑着,并无惊慌,脸上带着对村里人一如既往的和善,“无妨,我这条命也到头了,只要咱们村子里的人统一口径,这不仅不是祸,还会给我们村带来荣耀。” 村里的人听到这话,先愣了愣,紧接着便松了口气,“你想到了什么法子尽管直说,咱们村的人一向齐心……” “自今日起,你们要将我接下来的话记到骨子里,然后逢人就说,不停的说,说的多了,你们自己就会相信,就成真的了……” 李长庚讲完后, 看着村里人脸上露出的对自己折服之色,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抽出了自己的裤腰带,他的两个弟弟疯笑着接过,按照李长庚之前教过的,一个按住宋绾柠,另一个,在村民们沉默的注视下,将裤腰带绕上了宋绾柠细瘦的脖颈。 宋绾柠没有挣扎。她只是抬起头,最后一次,看向了周围这些村民。他们有的眼神躲闪,有的低垂着头,紧抿着唇,有几个妇人别开的脸,陈留根紧皱的眉头…… 然后,她的目光,与槐树“对视”了。 第498章 一文不值 此刻,站在树下的裴星珩和白未晞也看着她。 他们看到,被绕上脖颈的宋绾宁没哭,没喊,没躲,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 所有的求生欲,反抗欲,甚至恨意,都在多年的逃跑失败,被报复毒打,孤立无援中磨尽了! 她早已知道,挣扎无用,求救无用。希望,早就没了。 她早想死了,终于不用再熬了。 “绾绾!” 一声破碎到不成调的低吼,自裴星珩的喉咙发出,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坚硬的地面上。 那层无形的壁垒依旧横亘在前,近在咫尺的身影,却远隔生死与时光。 他抬起头,脸上已布满血泪,暗红的痕迹划过苍白冰冷的面颊,触目惊心。 那双漆黑眼眸,此刻赤红一片,里面翻涌着痛苦、暴怒、悔恨,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他自身也吞噬殆尽的无力感。 “不……不要……绾绾!” 他猛地抬起双手,用尽力量,疯狂地、徒劳地捶打着面前那堵柔韧却坚不可摧的无形之墙! 没有声音,只有他魂体与屏障撞击时激起的、一圈圈细微却震颤灵魂的涟漪。 他的拳头一次次落下,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与不甘。他想冲进去,想抱住那个瘦弱的身影,想扼断那条肮脏的裤腰带,想将里边的所有人都撕碎……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来的那么晚……为什么我没能早点找到你……绾绾……对不起……对不起……” 他捶打着,嘶吼着,那高高在上的冰冷仪态早已粉碎。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痛失所爱、目睹挚爱受尽非人折磨却无能为力的、崩溃的魂灵。 而绿光中,那些与宋绾柠感官彻底共融、在她躯壳与感知里纠缠撕扯的村民亡魂们,也经历了老槐树“看”到了的,宋绾宁所遭受的所有。 从初来时面对陌生环境和无数打量目光的惊恐与茫然,一次次希望燃起又被无情掐灭的绝望轮回。被视作货物、玩物、遭受着非人对待。 手腕被麻绳磨破的血肉模糊的剧痛,冻疮浸入冰水那钻心刺骨的寒冷。 藤条抽打在皮肉上的火辣与闷痛,被肮脏手掌胡乱抓扯衣衫时涌起的恶心与颤栗。 雨夜泥泞中摔倒磕碰的尖锐疼痛,最后,是那条裤腰带勒紧脖颈时,喉骨欲碎、肺部爆炸、眼前彻底陷入冰冷黑暗的窒息与死亡痛苦!每一种痛楚都清晰无比,烙印在魂核之上。 最可怕的,是在承受这一切痛苦的同时,他们无比清晰地“看到”了施暴者的脸,除了李长庚三兄弟,然后就是他们自己! 他们看到‘自己’揪着宋绾柠的头发,恶语相向,踢打不休,真疼啊!原来头皮会那么痛,被踢打时,骨头缝里都钻着疼…… 他们听到“看到”自己尖刻的嘲讽、恶意的撞击,心中的羞耻,愤怒和委屈是如此的清晰。原来,这么难过,这么苦。 他们之前恨裴星珩,恨他迁怒他们,不仅杀了他们,还连死了的他们也不放过 。他们内心也恨过李长庚,恨他买谁不好,买了个有背景的。还有就是绿光附上来时也恨过白未晞,有这么大的本事不直接灭了裴星珩超度他们,弄的这是什么! 但此刻,在切身体验了宋绾柠的感受后,一种更深刻、更无法逃避的恨意出现。 他们恨自己! 恨那个曾经冷漠、残忍、助纣为虐、沉默纵容的“自己”! 当施暴者的行为,通过受害者的感官反馈回来,那种扭曲的、难以言喻的痛苦,足以让任何坚固的灵魂结构彻底崩解。 “啊——!是我!是我踢的她!我的腿……我的肋骨好痛!” “不是我……不是我说的……可我真的说了……那水好冰……跳下去的时候直接灌进了嘴巴鼻子……” “我看见了……我每次都看见了……我向我求救了, 我没管,她说三天没吃饭了,求我给口吃的,可我不仅不给,还啐了一口……” 陈留根的魂体开始剧烈颤抖,嘴里反复念叨:“齐心……统一口径……荣耀……哈哈……荣耀……” 哀嚎、痛哭、忏悔、自我憎恶的尖叫……各种崩溃的魂音在绿光幻境中交织。他们被困在宋绾柠的感知里,承受着她承受的,同时被迫看清自己在这悲剧中扮演的每一个丑陋角色。 这种“自己”施加于“自己”(通过宋绾柠)的痛苦与认知颠覆,让他们痛苦不堪。 绿光开始退去,自那些瘫软在地、扭曲哀嚎的村民亡魂身上剥离,一丝丝收回枯槐树干,最终彻底敛入“年轮”藤鞭消失的孔洞。 墨绿的光域消散,坳地重新被那粘稠黯淡的猩红光芒笼罩。 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紧接着,空地之上,爆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混乱、凄厉、充满了崩溃与自我撕裂的声浪。 村民们不再仅仅是因痛苦而嚎叫,更是在那切肤之痛与清晰无比的自我认知冲击下,陷入了彻底的癫狂与悔恨的深渊 “啊——!我的骨头!我的骨头好像都断了!” 墩子抱着自己的手臂和肋部,魂体蜷缩成怪异的一团,仿佛还能感受到被自己踢断肋骨的剧痛,以及宋绾柠每一次挨打时那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踢了她!我怎么能……那么狠地踢她!她当时该多疼啊!” 他猛地用头撞向地面,发出沉闷的魂体撞击声。 有妇人瘫在地上,眼神涣散,“我还骂她……我这张嘴!我这张烂嘴啊!” 她忽然抬手,狠狠抽打着自己的脸颊,动作里充满了自我厌恶。 更多村民亡魂捶胸顿足,以头抢地,发出意义不明的哭喊和忏悔: “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我没管啊!” “李长庚不是人!我们……我们也不是人啊!” “什么齐心……什么为了村子……” “错了……全都错了……从她进村那天起……就错了……我们……造了孽啊……” 然而,他们的忏悔、他们的痛苦、落在另一个存在的眼中,却如同火上浇油,激起了比之前更甚的暴怒与仇恨! 裴星珩依旧跪在那里,脸上的血泪痕迹未干,赤红的眼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冰冷到极致的火焰。 他听到了他们的“知道错了”,听到了他们的“不该如此”,听到了他们对自身行为的憎恶。 可这些声音,落在他耳中,并没有平息他心中的滔天恨意。 “错?” 裴星珩开口,“你们现在,知道错了?” 他撑着身子站了起来,一股比之前更加森然恐怖的怨气与威压袭来,周遭的猩红光芒都为之剧烈摇曳、暗淡! “太轻了……” 他盯着他们,裹挟着无尽的痛苦与暴戾,“我打听到的……我以为,那已经是地狱!” 他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灵魂被撕裂般的尖啸: “可我亲眼看到了!这比任何话语、任何想象,都残酷千万!” 他伸手指向枯槐,指向那片土地,手指颤抖: “你们现在感受到的痛?只是这棵槐树“见”到的,远不及她所遭受的所有!你们现在的悔?在她十年的非人煎熬面前,一文不值!” 第499章 在乎 裴星珩猛地站起身,周身的黑色气息狂涌,他一步步,走向那群崩溃的村民,脚步沉重,踏在地上却无声,只有那越来越盛的、几乎要将整个坳地都冻结的恐怖威压。 “从此刻起,你们将日夜煎熬,直到魂飞魄散!” 话音未落,他周身原本凝实的魂体淡了一丝,整个坳地的怨气与灵压瞬间狂暴起来,随着他的意志一起燃烧、沸腾,要将他们拖入更炽热的痛苦深渊! 这时,白未晞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裴星珩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更深的暴戾,他猛地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的白未晞。 “你……” 裴星珩的声音干涩,充满了怒意与不解,“你要救他们?!” 白未晞缓缓收回手,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因裴星珩刚才的举动和话语而陷入更深恐惧、此刻正拼命挣扎着想要爬过来哀求的村民亡魂。 “给个痛快吧!别再折磨我们了!” “我们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日日夜夜都那样……不如彻底散了干净!” “裴公子!裴爷爷!我们错了!我们猪狗不如!您大人有大量,求您……求您让我们解脱吧!”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裴星珩脸上,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无尽痛苦与毁灭冲动的赤红,轻声开口。 “不值。” 裴星珩一愣。 白未晞继续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燃烧魂力,折磨他们,你亦在受折磨。” 她顿了顿,“你也会魂飞魄散。” 裴星珩眼中的赤红剧烈翻涌,嘶声道:“我不在乎!只要他们……” “宋绾柠会在乎。” 白未晞打断了他。 轻轻的几个字,却重重的击中了裴星珩灵魂最深处、那被滔天恨意与痛苦掩盖着的、最柔软也最鲜血淋漓的地方。 就在裴星珩心神剧震、魂体僵直的刹那,白未晞有了动作。 “年轮,归。” 随着白未晞的声音,“年轮”已从枯槐中窜了出来,落入了背筐之中。 接着,她反手,从背后的竹筐中,抽出了“夙愿”。 乌黑的伞骨,深绿的伞面上布满细纹。 白未晞手腕轻轻一振。 “夙愿”自行脱手,打开,悬浮于半空之中。 周遭原本被裴星珩魂力搅动的猩红光芒与怨气,骤然一滞。 没有风,伞下却出现了一个漩涡。 一股难以抗拒的吸力,自伞下漩涡中传来! 这吸力锁定了场上除了裴星珩、彪子、白未晞自身,以及……那几个蜷缩在角落、魂体格外淡薄幼小的孩童亡魂之外的所有村民魂体。 “不——!” “这是什么?!” “仙姑饶命!我们错了,我们知错了!” “不要,我不要进去……” 凄厉绝望的哀嚎 越来越小。 他们灰白的魂体如同被无形巨手攥住,猛地拉长、扭曲,化作一道道挣扎惨嚎的灰气,身不由己地被强行扯离地面,投向那伞下漩涡! 他们的面孔在最后一刻写满了恐惧、悔恨、以及对未知的极致抗拒。但无济于事。 不过眨眼之间, 他们便尽数没入“夙愿”伞下那深邃的墨绿漩涡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坳地之中,瞬间空旷了许多。只剩下那几个 吓坏了的孩童亡魂,不知所措地蜷缩着。 “夙愿”轻轻合拢,飞回白未晞手中。她握住伞柄,将其重新插回背后的竹筐。 她看向依旧僵立原地、仿佛失了魂的裴星珩,目光落回那株枯槐与沉默的残祠。 “他们,” 她轻声说道,“不会再有轮回了。” 裴星珩缓缓地看向白未晞。他眼中的赤红已经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空洞,以及一丝茫然。 风,再次吹起,带着山间深夜的凉意。 白未晞不再停留,拍了拍身旁彪子厚实的脖颈。彪子低吼一声,俯下身。 她翻身坐上彪背,不再看裴星珩,也不再看这片浸满血泪的废墟。 彪子载着她,向着坳地之外,那更深沉的夜色中行去,很快,身影便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第500章 玉笥山 离开鸦嘴坳后,山还是那些山,树还是那些树,但没了那股子缠人的阴怨气,连风都显得清爽了些。 彪子撒开步子,黑褐的皮毛在林木间时隐时现,惊起草丛里几只肥硕的山鸡,扑棱棱飞走。 山势时陡时缓。过了信州地界,多了不少叶子会变颜色的树。 白未晞看见一种叶子像巴掌的树,边缘已经开始泛红,她伸手摘了一片,仔细看着。 路过一条水流较缓的溪边 ,白未晞看见几条身子侧扁、鳞片闪着青黑光泽的鱼,个头不小。 她还没动,彪子已经悄无声息地蹚进水里,快如闪电地一爪子拍过去,水花溅起老高,一条肥鱼被拍到了岸上,尾巴还在使劲甩。 白未晞走过去拎起来看了看,鱼鳃鲜红,不错。她取出匕首,就着溪水刮鳞去内脏,找了处干爽地方,生起一小堆火,串在削尖的树枝上烤。 鱼油滴进火里,滋滋作响,香味飘出来。彪子蹲在旁边,浅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尾巴尖轻轻摆动。 白未晞撕了块鱼肉放进嘴里,尝了尝味道,然后把剩下的大半条丢给彪子。 越往西北走,林子里菌子也越发多了起来,有伞盖金黄、胖墩墩的,有细长杆子顶着小小黑帽的,还有颜色鲜艳得像涂了胭脂的。 白未晞采了不少,将其晒干后放进了背筐。 山野无人,彪子撒了一个多月的欢。 白未晞任它驰骋,这一个多月,他们看着山林从夏末走向初秋。那些叶子像巴掌的树,红得愈发鲜艳,像一簇簇烧着的火。 林子里的野果子也换了批,有一种紫黑色的小浆果,成串结在灌木上,她摘来尝,甜中带涩,汁液染得指尖发紫。 菌子采了又晒,背筐里攒了好几个鼓鼓的干菌包。彪子逮过獐子,追过野鹿,甚至还和一头脾气不小的野猪对峙过,最后那野猪被它一爪子拍晕拖了回来,成了好几日的口粮。 这日午后,他们行至一处较为平缓的山口,远远已能望见山下阡陌纵横,屋舍点点,更有官道如带,车马往来。人烟渐近。 白未晞拍了拍彪子油光水滑的脊背,彪子在人前又显化成了青牛模样。 她骑上牛背,朝山下的集镇行去。 集镇不大,但正值午后,颇为热闹。 道旁有茶寮酒肆,挑着“新炊菰米饭”、“热煮团鱼”的招子。更有许多挑担摆摊的乡民,卖着秋日新下的栗子、枣子,新编的竹席、笸箩,活鸡活鸭在笼子里咯咯嘎嘎叫。 白未晞骑着青牛穿行其间,她在路过一个卖秋梨和柿饼的摊子时,听到旁边茶棚里几个人正高声谈笑。 “……要说热闹,还得是玉笥山!九月九日近在眼前了,今年听闻不仅是何君的大祭,郁木观还要开‘洞天论道’,广邀四方有识之士!场面定然小不了!” “可不是,我家掌柜早早就派人去了,就盼着那日能得个好位置,听听高道讲经。” “讲经论道虽不懂,可咱们俗人,不就图个热闹,沾沾仙气?听说山下十里八乡的人都要去,那山道怕是都要挤满了!” “何君是谁?” 一个年轻些的伙计插嘴问。 “嗐,你这都不知?就是何紫霄啊,秦时入玉笥山修道成仙的……” 白未晞牵着青牛,在卖梨的摊前停下,挑了几个黄澄澄的秋梨。 付钱时,她抬眼看向那说得口沫横飞的男子,出声问道:“玉笥山,往哪个方向去?” 男子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有些不悦,但见问话的是个年轻女子,气度却有些说不出的特别,便压了压性子,抬手往前一指:“顺着官道向前,再走两日,见到赣水后沿江往西不远便是。姑娘也是去赶重阳法会的?可得趁早,去晚了别说上山,山脚下怕都找不到落脚地儿。” 白未晞点点头,将梨子放进竹筐,道了声:“多谢。” 她牵着青牛,依着行商所指,上了西北向的官道。 秋日的阳光洒落,道旁稻田已是一片金黄,农人正弯腰收割,镰刀划过稻秆的嚓嚓声连绵不绝。 白未晞坐在牛背上,拿着秋梨,慢慢吃着。梨子汁水丰沛,清甜微渣。 九月九,何君大祭,洞天论道在玉笥山。 这座山,老道士乘雾曾提及过,是道教第十七洞天,大秀法乐洞天的第八郁木福地。 “去看看。”白未晞拍了拍彪子。 青牛载着白未晞,沿着官道走了两日。 秋意更浓,早晚的风已带上明显的凉意。道旁的稻田收割了近半,露出黄色的土地。 这日晚间,他们在一处远离官道的山林背风处歇脚。彪子去林子里转了一圈,叼回只肥兔子。白未晞生了火,将兔子收拾干净,架在火上慢慢烤着。火光跳跃,映着她沉静的侧脸和彪子浅金色的瞳孔。 夜渐深,林间除了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一片寂静。 忽然,彪子耳朵一动,猛地抬起头,喉咙里滚出低沉的警告吼声,望向左侧黑暗浓密的林子深处。它浑身的肌肉绷紧,前爪微微下压,进入了戒备状态。 白未晞也停下翻动烤兔的动作,抬眼望去。 只见那林子深处,传来沉重却迅捷的脚步声,带着妖气。那妖气浑厚绵长,修为不浅。 不过数息,一个高大的身影拨开灌木,走了出来。 来者身形魁梧,近乎九尺,穿着件不知什么兽皮胡乱鞣制的短褐,露出筋肉虬结、布满黑毛的胳膊和小腿。 他方脸阔口,浓眉如帚,一双铜铃大眼在火光映照下炯炯有神,头顶还保留着两只毛茸茸的熊耳? 是个已然化形、却还未完全敛去本相特征的熊妖。 第501章 躲远点 熊妖鼻子抽动,显然闻到了烤兔的香气,也察觉到了彪子散发的凶兽气息和白未晞身上那非人的沉静。 他目光扫过彪子,在它那身黑褐皮毛和暗金纹路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看向白未晞,粗声粗气地开口。 “嘿,这荒山野岭的,打扰了,俺就路过,闻着香味,过来瞅瞅。” 他话虽这么说,脚步却没停,径直走到火堆对面,一屁股坐下,地面都仿佛震了震。他盯着火上的烤兔,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却也没伸手,只是好奇地打量着白未晞,又看看彪子。 这时他的铜铃大眼忽地瞥见白未晞身侧不远处,随意卷放着的一卷厚重皮毛。那皮毛黑褐粗硬,在火光下泛着油光,即便卷起也能看出体型不小。 熊妖鼻子抽了抽,随即“啧、啧”两声,伸出粗壮的手指点了点那卷皮毛,“嚯,这皮子……是俺同族啊。看这油光,年头不小了。” 他目光转向正警惕盯着他的彪子,“肉给它吃了?” 手指指了一下彪子。 白未晞正撕下兔腿,闻言点点头,将兔腿递过去,同时平淡地补充了一句:“熊掌,我吃了。” “哦,熊掌……啥?!” 熊妖接过兔腿正要咬,听到这话,动作猛地一顿,铜铃眼瞪得更圆了,直勾勾看着白未晞,嘴里叼着的兔腿都忘了嚼。 他身子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要离白未晞远点,脸上表情十分精彩。 白未晞看着他往后缩的样子,然后目光落在了他的手上。 熊妖连忙背过身,两个胳膊夹在身体前方,不让白未晞看到自己的手,三两口把兔腿啃完,骨头丢进火堆,这才抹了抹嘴,重新看向白未晞。 白未晞没说话,又撕下半只烤得焦香流油的兔子腿,递了过去。 熊妖一愣,放下心来,咧嘴笑了,“嘿,这怎么好意思!那俺就不客气了!” 他接过来,也不怕烫,大口撕咬起来,吃得满嘴流油,边吃边含糊道:“嗯……手艺不赖!你们这是打哪儿来,往哪儿去啊?这地界,最近可不怎么省心。” 他吃完兔子腿,意犹未尽地舔舔手指, 继续说道:“俺看你身上没活气儿,也没寻常妖气鬼气,怪得很。但俺老熊鼻子灵,感觉你不一般。好心提醒一句,要是没啥要紧事,最近最好别往前头去了。” 白未晞撕着剩下的兔子肉,慢条斯理地吃着,闻言抬眼:“为何?” 熊妖压低了些声音,熊耳朵都跟着抖了抖:“前头,玉笥山!知道不?九月九,何君大祭,还有什么‘洞天论道’!好家伙,附近几州有点名气的道士、还有那些想扬名的散修,乌泱泱都往那儿赶呢!这方圆几百里,有点灵智的,甭管是妖是鬼是精怪,这几天都恨不得躲远点,担心被哪个想显本事的家伙顺手给‘除’了!” 他顿了顿,看着白未晞依旧平静的脸,更急了:“俺看你方向也是往西北,不是要去凑那热闹吧?听俺一句劝,赶紧绕路!那地方,现在就是个驱邪法坛!你这……”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你这情况,去了不是自投罗网吗?” 白未晞吃完手里的肉,擦了擦手,平淡道:“正是要去玉笥山。” “啥?!” 熊妖猛地瞪大眼,“你去玉笥山?!找死吗?你一个……” 他上下打量着白未晞,终于把那个词憋了出来,“……僵尸?对,是僵尸吧?虽然怪得很……你一个僵尸,要去道士扎堆的洞天福地?脑壳让门夹了还是让雷劈了? 觉着自己脑门空想被贴个符箓?还是想试试桃木剑够不够硬?” 他越说越激动,蒲扇大的巴掌拍得自己大腿砰砰响:“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能耐?俺告诉你,别逞能!俺这种在山里修行了五百多年,皮糙肉厚、会几手土遁的,见着这阵仗都得夹着尾巴躲山洞里!你逞什么能?到时候被围住了,一道天雷符下来,或者被哪个老道的法宝照出原形,想跑都跑不了!” 白未晞静静听他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放下擦手的布巾,然后,轻轻吸了口气。 并非真的呼吸,而是一种气息的彻底内敛。 就在熊妖疑惑的注视下,她周身那点若有若无的、让熊妖觉得“非人”的沉静感,连同彪子身上那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凶煞之气,都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是隐藏,不是压制,是彻彻底底的、仿佛从未存在过的“无”。 此刻坐在火堆旁的,在熊妖的感知里,就是一个最最普通不过的、甚至气息微弱到近乎不存在的……凡人少女?连她身边那头刚刚还让他警惕的凶兽,此刻也仿佛变成了一头再寻常不过的、有点健壮过头的……什么别的温驯野兽? 熊妖张大了嘴,铜铃眼瞪得溜圆,熊耳朵直愣愣地竖着,半晌没合拢。他使劲眨了眨眼,又抽动鼻子嗅了又嗅,甚至偷偷运转妖力去感知。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气,没有阴气,没有妖气,没有煞气!仿佛眼前只是一道虚影,一团空气,一片与周围夜色彻底融为一体的……“无”! “你……你……” 熊妖指着白未晞,手指有点抖,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白未晞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拿起水囊,喝了口水,然后问:“现在呢?” 熊妖愣愣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又看看同样“平平无奇”的彪子,终于,硕大的脑袋摇了摇,肩膀垮了下来,嘟囔道:“……感觉不到了。啥也感觉不到。跟块石头,跟棵树似的……不,石头树木还有灵呢,你这……都没有。” 他挠了挠自己毛茸茸的后脑勺,语气复杂:“行吧……算俺多嘴。你有这本事,爱去哪儿去哪儿。不过……” 他还是忍不住补充,“玉笥山那地方,就算感觉不到你异常,你自己也得小心。那些道士眼睛毒得很,有些老家伙,不靠气息,靠‘看’的。总之……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站起身,又看了一眼火上还剩点肉的兔子骨架,咽了口唾沫,但还是摆摆手:“谢你的兔子腿。俺走了,还得去找个更深的洞猫着呢。” 他转身,高大的身影很快没入黑暗的林子,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火堆旁,白未晞将剩下的兔肉喂给彪子。彪子安静地吃着,浅金色的瞳孔在火光中映出平静的光。 她抬眼,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玉笥山的方向。夜空清澈,星子疏朗。 第502章 郁木观 彪子载着白未晞,继续朝着玉笥山的方向行去。越往前,官道上的行人车马便越多 ,且其中多了许多方巾道袍、手持拂尘、或背着法剑经卷的身影。 道士们三五成群,或步行,或骑着毛驴,也有少数乘着简陋车驾的。 他们口音各异,有关中的沉浑,有江南的软糯,也有蜀地的峭拔,但交谈间总不离“金丹”、“符箓”、“存思”、“济度”等词,间或夹杂着对玉笥山法会的期待,或是对某位高道将要出席的猜测。 白未晞骑着青牛,混在这些人流与车马中,毫不起眼。 沿途村落镇店,喧闹不已。许多人家门口摆出了茶水摊,卖些简单的吃食用品。 又行了一日,远远已能望见赣水如练,在秋阳下闪着粼粼波光。沿江西行不久,玉笥山的轮廓便清晰地映入眼帘。 此山在赣江之西,群峰耸峙,主峰巍然,虽不甚高绝,却自有一股灵秀清幽之气。 时值重阳前夕,秋高气爽,山色层次分明。 山下是一片苍翠的松竹,山腰处杂木斑斓,红黄绿交错。再往上,岩石裸露处青灰冷峻,峰顶则隐在淡淡的云雾之中。 山脚下,早已是人头攒动,喧嚣鼎沸。山道入口,早已挤满了各式摊贩,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哭闹声、骡马嘶鸣声混作一团。更有许多临时搭起的茶棚、饭铺,灶火熊熊,热气蒸腾,伙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通往山上的石阶路,上山的香客信众挎着香篮,捧着供品,扶老携幼,脸上多是虔诚与期盼。 白未晞在山脚僻静处下了牛背,拍了拍它的脖颈,“去吧,莫离开这片山,我会去寻你。” 彪子蹭了蹭她的胳膊,向林子走去。 白未晞背好竹筐,便融入了上山的人流。 石阶古旧,磨得光滑。两侧古木参天,藤萝垂挂。越往上行,山风渐凉,带着松涛与远处隐隐的钟磬之声。 沿途可见一些较小的祠庙、亭台,皆有香火,皆有道士值守。山壁上时而出现摩崖石刻,字迹古拙,内容多是赞咏山景或道家箴言。 行至半山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台,人潮略散。 此地建有一座八角石亭,亭中有碑,碑文记述了秦时方士何紫霄于此修道飞升的传说。不少人在此歇脚、读碑,啧啧称奇。 白未晞在亭边驻足,目光扫过碑文,又投向更高处。透过疏朗的林木,已能望见上方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 青瓦朱墙,飞檐斗拱,在秋日明净的阳光下显得庄严而辉煌。 那里便是郁木观了,亦是此番何君圣诞大祭与“洞天论道”的主场。 更远处的山峦深处,听闻还有“投龙简”的秘潭、“仙人棋局”的石坪等古迹隐于幽篁雾霭之中,但寻常人难以得见。 山风拂过,带来观中隐约的诵经声与法铃清音。 白未晞静静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沿着石阶,随着人流,向着郁木观行去。 石阶尽头,一片极其开阔的空地依山势铺展开来,青石板地面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空地尽头,便是巍峨的郁木观山门,朱漆铜钉,气象庄严。 此刻,山门内外悬挂着绘制八卦、云纹的黄色幡幢,以及书写着“福生无量”等吉语的条幅。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线香气,混合着秋日山间清冽的气息。 空地上已是人山人海。靠近观门的区域用绳索隔开,摆放着蒲团,那是留给有度牒、有身份的道士以及地方官绅的。 后面乌泱泱挤着的,便是如白未晞这般寻常的香客与附近百姓。不少人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朝着观门方向张望。 白未晞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身边是一位抱着幼儿的农妇,一个拄着拐杖、牙齿漏风的老翁,还有几个结伴而来的妇人。 她的麻袍在这里毫不显眼,气息敛尽,仿佛只是人群中一个过于安静、眼神略显空茫的少女。 辰时正,三声低沉宏亮的钟鸣自观中响起,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人群霎时一静。 紧接着,鼓乐声起。并非喧闹的民间锣鼓,而是编钟、磬、笙、箫等雅乐之器合奏出的庄重乐章,旋律古奥,回荡在山谷之间。 山门中门缓缓洞开。 先是两队手持符节、香炉、法扇的年轻道士鱼贯而出,个个神情肃穆,步履整齐。 随后,便是一位身披紫金法衣、手持玉如意的老道。老道面容清瘦,长须雪白,双目微阖,正是郁木观现任观主,亦是此番大祭与论道的主持者,玄定道长。 队伍在空地预设的高坛前停下。坛高三层,以青石垒砌,上铺黄布,摆放着香案、供品、法器等物。 玄定在高坛前站定,大祭正式开始。 有高功道士上前,朗声宣唱祭文,文辞古雅,颂扬何紫霄真人功德,祈求风调雨顺、国运绵长、众生安康。 接着是上香、献酒、供奉三牲、五谷、时果。每一道程序都伴随着特定的咒诀、步罡与乐器伴奏,节奏分明,一丝不苟。 空地上的许多人模仿着道士的动作鞠躬行礼。那抱孩子的农妇将幼儿放在地上,低声说着:“快给真人磕头,保佑你不生病”。老翁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嘴唇无声翕动。那几个市井妇人也不再交头接耳,看得目不转睛。 白未晞静静地看着,听着。 冗长的祭祀环节接近尾声。玄定道长亲自执笔,在一张特制的黄表纸上书写祷文,然后于香炉上焚化,青烟袅袅直上,被视为通达天听。 稍事休息后,便是此番法会的另一重头戏,“洞天论道”。 高坛被迅速重新布置,撤去大部分祭品,换上了蒲团、矮几、清茶。 玄定道长与十余位道士在坛上就坐。坛下前方,也预留了数百个蒲团,此刻已被各地来的道士坐满。 后方观看的百姓走了一部分,宽敞了很多。 第503章 论道 论道开始,气氛与方才的肃穆祭祀有所不同。先是玄定开讲,阐述《道德经》中“无为而无不为”的奥义,并结合内丹修炼的体会。 他声音平和,引经据典,深入浅出。坛下的道士们听得聚精会神,时而颔首,时而沉思。 后面的百姓们则大多一脸茫然,只有少数识文断字、或对道家稍有涉猎者,露出若有所悟的神情。 接着,其他高道依次发言,或讲《南华》,或论《黄庭》,或辨析符箓之要,或探讨斋醮之本。 有时观点相合,彼此抚掌称善。偶尔也有见解相左,便引经据典,互相辩难。 白未晞听着那些关于“道体”,“心性”的讨论,其中一些术语和思路,与老道士之前讲过的隐隐吻合,但更多的,是她未曾接触的体系。 坛上的论道渐渐热烈,一些精妙处引来坛下道士们的低声喝彩。而百姓区域,留下的人里耐心也正在消磨。听不懂的玄理,时间久了便成了枯燥的背景音。 有人开始悄悄活动站麻的腿脚,有人低声抱怨肚子饿了,孩童开始不耐地吵闹。 最初的敬畏感消退后,这场“论道”对于大多数前来“沾仙气”、“看热闹”的普通人来说,已显得过于冗长和艰深。 于是乎,又走了一些人。 而坛上论道,已从初时如溪流潺潺,各述其理到歧路纷出,针锋相对。 一位鹤发童颜、来自终南山的老道,号云崖子,正阐释金丹南宗“性命双修”之要,强调“形神俱妙,与道合真”,言语间气韵沉雄,显是内炼有成。 “云崖道兄所言,自是正理。” 接话的是一位来自龙虎山的中年道士,道号玄明,专精符箓雷法,“然《度人经》有云:‘仙道贵生,无量度人。’我符箓一脉,借天地正气,书篆通神,禳灾度厄,济世利人,亦是践行大道,岂可偏废?若只重心性内景,忽视外功济度,恐失道家‘贵生’本怀。” 云崖子捻须,缓声道:“玄明道友济世之心可嘉。然,若不澄心寡欲,固本培元,自身尚是凡胎浊骨,何以感应天地,书符灵验?恐流于形式,反失其真。昔年祖天师立教,亦是以《道德》为宗,内修为本,符箓为用。本末不可倒置。” 此言引经据典,点出根基与运用之先后。 “道兄此言差矣!” 一位面容枯瘦、眼神却极亮,来自茅山上清宗的老道士开口道,“符箓通神,存思内景,本是一体两面,何分本末?我上清之法,存思诸神,内炼紫府,符箓不过是神凝气聚之外显。若内心不诚,神气不交,纵有丹诀符图,亦是死物。” 他将符箓与内炼更深层地结合,试图调和两者。 “三位道兄所论,皆不离身心二字。” 一位穿着朴素葛袍、似游方而来的道士忽然插言,他目光炯炯,不似寻常散修,“然《阴符经》云:‘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窃以为,论道不止于人身小宇宙,更应关切天地大宇宙,时节因缘,万物生克。修道者,当明天地之机,应时而行,方为大道。譬如这玉笥山,郁木福地,其地气灵脉,与修行法门岂无关联?” 此人角度奇特,将个人修行与天地环境联系起来,引发一阵低语。 坛下前排,一位专研道藏典籍的老道颤巍巍举手道:“诸位道友,争来辩去,莫忘了道祖真言!《道德》五千言,归根曰静,是谓复命。万法纷纭,终究要归于清静无为。如今各家立说,门户渐起,争竞之心已生,岂非背离清静之本?长此以往,道术将为天下裂矣!” 他引《庄子·天下篇》语,声音苍老却带着沉痛,直指论道可能引发的门户之见与道统分裂之忧,这是触及根本的警示。 此言一出,坛上坛下霎时一静。 云崖子沉吟片刻,拱手道:“藏真道兄提醒的是。辩理求真,非为争胜。然,理不辩不明。正因恐道术分裂,才更需在此洞天福地,开诚布公,辨其真伪,明其源流,以期去芜存菁,复见‘古人之大体’。” 他将争论提升到维护道统纯正的高度。 玄明道士亦正色道:“不错。符箓丹鼎,存思经典,路径或有不同,然所求者,无非是‘天地之纯’,是道之本源。通过辩难,正可厘清何为根本,何为枝节,何为契合大道,何为旁门左道。此非争吵,乃是对‘道’之极致求索。” 争论再起,却已褪去了先前的火气,更多是围绕具体义理、修行次第、经典诠释的深入辨析。 时而引用《参同契》、《黄庭经》、《太平经》等典籍互相印证诘难,时而结合自身修行体验阐述印证。 虽言辞依旧激烈,面红耳赤亦常有之,但此时已是为了追求那渺茫难言、却又吸引无数修道者前赴后继的“道”之真谛,为了避免“道术为天下裂”,而进行的必要碰撞与澄清。 坛下的道士们,无论年轻年长,皆屏息凝神,努力消化着这些高道的交锋。 就连后面许多原本看热闹的百姓,虽仍听不懂那些玄奥术语,却也渐渐感受到气氛的不同。 那不再是口角之争,而是一种他们无法完全理解、却能隐约感受到其中严肃与分量的“争论”。窃窃私语少了,更多人只是安静地站着,带着茫然而又有些敬畏的神情。 白未晞立于人群之中,敛尽的气息让她如同不起眼的石头。她静静听着。 那些关于“性命”、“神气”、“宇宙”、“清静”、“本源”的激烈辩争,如同无数道纵横交错的线,在她那非人的、通透的灵觉中交织。 她并不完全赞同任何一方,因为这些理论大多基于“生”的体验与对“超越生命”的追求。而她,早已不在“生”的范畴。 然而,正是在这种试图用有限言语去框定无限“大道”的碰撞中,某些被掩盖的“真实”反而被激荡得更加清晰。 她听到他们对生命本质的叩问,对天地规则的探寻,对超越局限的渴望……这些执着本身,以及这种执着催生出的辨析构成了一种独特而强大的精神场域。 这让她想起了乘雾。他教她的东西很杂,很浅,却总在强调“感受”,而非“定义”。 此刻坛上的争论,是在拼命“定义”道。 而她在这些拼命“定义”所产生的思想漩涡边缘,却更清晰地“感受”到了其他东西。 不是具体的答案,而是所有这些争论背后,那个“疑问”本身。以及修道者为了靠近这个疑问,所能展现出的近乎偏执的专注与勇气。 这对于一个早已失去“生”之困惑、仅凭本能与微弱因果牵连行走于世的存在而言,是一种奇特的“受益”。 如同在永夜的荒漠中,忽然看到远方一群旅人为了争论“光”的颜色和温度而燃起的篝火。 她不需要那篝火取暖,但那跃动的光芒和旅人们认真的面孔,让她对这片荒漠的“存在”,有了一瞬间不同的“看见”。 日影再次西斜。争论未休,或许永无休止。 白未晞缓缓收回目光。坛上那些激烈的面孔,坛下那些专注或茫然的听众,远处巍峨的宫观,缭绕的香烟……这一切构成的喧嚣而沉重的“求索”之景,渐渐在她眼中淡去。 她转过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人群。沿着石阶下行,将那些关于“道”的激烈言辞、执着面孔、以及那弥漫在玉笥山麓的、沉重而鲜活的“求索”之气,留在了身后。 山风渐凉,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寂,拂过她的衣袍。 第504章 绢花 下了玉笥山,山脚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白未晞在林子里找到彪子。 彪子迈开步子,不再沿着来时热闹的官道,而是拣了条沿赣水北上的僻静小路。 秋日的水流平缓,两岸芦花已白,在风中起伏如雪。行了数日,地势愈发平旷,人烟村落也密集起来。已是近了洪州地界。 这日晌午,白未晞骑着青牛,入了洪州城。城内街道比吉州宽阔许多,以青石或夯土铺就,两侧店铺林立。 白未晞落了地,彪子跟在她身旁,缓缓在街道上走着。 临近拐弯处时,她的目光,被街角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吸引了过去。 摊子极小,就是一块洗得发白的旧蓝布铺在地上,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几十朵绢花。 花做的不算精巧,但配色柔和,花瓣层叠得用心,用的也是干净的素绢,在这略显凌乱的街角,显得格外清爽。 守摊的是个少女,看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穿着一身水绿色衫子,她生得清秀,眉眼细致,带着一种怯生生的温柔。 此刻,她正被三两个挽着菜篮的妇人围着,低声细气地应对着。 “这朵海棠色的,多少钱?” 一个妇人拿起一朵。 “三、三文钱。” 少女声音细细的。 “三文?贵了贵了!你看这绢,薄得很,做工也寻常,两文!两文我拿走!” 妇人嗓门大,将绢花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少女脸微微泛红,声音更低了:“阿婶,这绢是好的,我、我做了好久……” “你这小姑娘,不会做生意!两文,就两文!” 妇人作势要走。 “哎……那、那好吧,两文就两文……” 少女急了,连忙答应,接过两枚铜钱,小心地放进脚边一个旧荷包里。 另一个妇人又拿起一朵鹅黄色的:“这朵呢?” “这个大一些,要四文……” “一起买你两朵,五文。” 少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妇人不由分说的样子,最终还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尖锐的骂声由远及近:“死丫头!果然在这儿偷懒!” 只见一个身材粗壮,眉毛倒竖的妇人怒气冲冲地拨开人群,猛地冲到摊子前,不由分说,一把揪住了卖花少女的耳朵! “哎哟!娘!疼!” 少女痛呼一声,手里 刚接过的铜钱掉在地上,整个人被那妇人硬生生从地上提溜起来,踉跄着站不稳。 “疼?你还知道疼?” 妇人声音尖利,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少女脸上,“我说家里攒的那几十个钱怎么不见了!原来是你这养不熟的白眼狼偷了!” 她一边骂,一边用力拧着少女的耳朵。 “我没有!娘,我没偷钱!我真的没拿过家里的钱!” 少女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连声辩解,声音带着哭腔,“这些绢和线,是、是我上次帮王婶绣帕子,她给我的工钱……我自己攒下来买的……我没偷……” “工钱?就那三瓜两枣,你能买这么多?” 妇人显然不信,目光扫过地上那些绢花,更是火冒三丈,抬脚就狠狠地朝那些摆放整齐的绢花踩去! “不要!” 少女惊叫,想扑过去护住,却被妇人死死揪着。 粗糙的鞋底碾过柔嫩的绢花,精致的海棠色、鹅黄色、粉白色瞬间被踩得变形、污脏,粘上尘土。 那是少女熬了许多个夜晚,一针一线小心翼翼做出来的心血。 “大家给评评理!” 妇人踩着绢花,一手仍揪着少女的耳朵,一手指着她的鼻子,对着围拢过来的街坊邻居高声数落,“这死丫头,从小就偷奸耍滑!让她干点活计就推三阻四,净整这些没用的!如今胆子肥了,竟敢偷家里的钱!养她这么大,就是养了个贼!一个赔钱货!白眼狼!” 骂声一句比一句难听,夹杂着各种粗鄙词汇。少女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却不敢放声哭,只是无声地啜泣,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她想挣脱,力气却远不如常年劳作的母亲,耳朵被扯得通红,发髻也散了,几缕头发狼狈地贴在泪湿的脸上。 周围人指指点点,有的摇头叹息,有的面露不忍,也有的纯粹是看热闹。 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妪看不下去,开口道:“孩子有错好好说,别在大街上这么打骂,孩子脸皮薄……” “脸皮薄?” 那妇人猛地扭头,“她偷钱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脸皮?我教训我自己家的丫头,关你什么事?” 她气势汹汹,老妪被噎得脸色发青,嘟囔着“不讲理”,退后两步不再言语。 妇人见无人再劝,更是来了劲,松开揪耳朵的手,转而用指头狠狠戳着少女的额头:“哭!还有脸哭!把这些破烂给我收拾了,立刻跟我回家!看回去怎么收拾你!” 说着,又推搡了少女一把。 少女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看着地上被踩得不成样子的绢花,眼泪流得更凶,却不敢违逆,蹲下身,颤抖着手,去捡拾那些沾满尘土、花瓣破碎的绢花,每捡起一朵,肩膀就瑟缩一下。 “磨蹭什么!”妇人见少女蹲下一朵一朵的捡拾,怒气又冲了上来,似乎觉得光是踩碎这些“破烂”和揪耳朵还不够解气。 她猛地弯下腰,一把抓住少女松散的发髻,将她尚未完全站起的身子又往上狠狠一提! “ 不要了!快走!丢人现眼的东西!” 妇人厉声呵斥,扯着少女的头发,几乎是拖拽着,转身就往街的另一头,她们家的方向走去。 少女猝不及防,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让她痛呼出声,手中的几朵残破绢花再次散落在地。 她被扯得不得不趔趄着跟上,身体以一种别扭又狼狈的姿态被强行拖行。眼泪糊了满脸,她想抬手护住被揪扯的头发,手臂却被妇人另一只空着的手狠狠拍开。 “还敢挡?!” 妇人的巴掌随即落在她的背上、肩膀上,啪啪作响,在相对安静的偏街上格外清晰。 “让你偷!让你不学好!让街坊四邻都看看,我老陈家出了个什么货色!” 第505章 绢花2 少女的脸涨得通红,她拼命低下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胸口。 她不敢看任何人,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被迫踉跄前行的脚尖,和地面上迅速后退的模糊石纹。耳朵里嗡嗡作响,母亲尖利的骂声仿佛隔着一层水传来,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但她能感觉,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在她散乱的头发、泪湿的脸、被拍打的背脊上流连。 她只希望这条路快点走完,快点结束,哪怕回到家等待她的是更厉害的责打,也比此刻这当众的要好受千万倍。 她能听到,每一次被拖拽的踉跄,都引来身后几声低低的惊呼或叹息。每一个落在身上的巴掌,都让她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颤,那轻微的声响在她听来却如同雷鸣。 她能想象自己此刻的样子有多么不堪,就像一个真正的、被当众捉住的小偷,一个被母亲厌弃、可以随意打骂的物件。 羞耻感淹没了最初的委屈和辩解欲望,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想要消失的绝望。 她甚至不敢再大声哭泣,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细弱的、被掐断般的抽噎,肩膀缩得紧紧的,整个人都佝偻起来,只想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减少被注视的目光。 街道两旁,有人摇头别过脸去,似乎不忍再看。有人低声议论,也有顽童跟在后面几步远,好奇地张望,大喊着怎么回事。先前那劝说的老妪,拄着拐杖,看着少女被拖远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转身慢慢走开了。 白未晞站在原地,看着那对母女拉扯着、拍打着、在一路或明或暗的注视中,渐渐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她 没有说话,只是同彪子继续前行,走着走着,鼻端飘来一阵浓郁的、混合着油脂与面食焦香的诱人味道。 寻味望去,只见一个支着大油锅的摊子,摊主正用长筷子翻炸着一种金黄色的面点。 “油糍,卖油糍喽!五文一个!” 白未晞走到摊前,摸出五文钱。摊主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一根刚出锅、还在滋滋作响的油糍递给她。 她接过来,就站在街边,咬了一口。又酥又脆、带着油香和淡淡的咸味,内里是柔软微韧的面芯。 她边吃边走,在路过一个卖“辣脚子”和“麻腐”的小食摊时,也各要了一点尝尝。辣脚子咸香够劲,麻腐清凉滑嫩,别有风味。 日头渐西,白未晞寻了家客栈,是常见的两层木楼,带的后院可以拴牲口。 伙计见她一个女子牵着头健壮青牛独自投宿,略微讶异,但见她神色坦然,出手也爽快,直接预付了房钱,便热情地将她和青牛引了进去。 白未晞要了一间上房,点了一碗伙计推荐的“插肉面”,又加了一碟清炒的时蔬。味道家常,分量实在。 吃完饭,天色已完全黑透。洪州城并未宵禁,一些繁华街道和酒楼茶馆依然灯火通明,笑语喧哗。 接下来的几日,洪州城秋阳正好。白未晞去车马行租了辆马车,自己执了缰绳,嗒嗒地穿行在街巷里。 在城西茶市里,她挨家铺子看过去,不急着问价,只是偶尔会停下,伸手在敞开的茶篓里拨弄几下。 然后她选定了一家,开口便要去年秋制的西山云雾,还要是炭火足焙、封存得宜的。 老掌柜抬眼看了看她,没多话,引她到后头库房。那里堆着好些半人高的竹篾茶篓,封口严实。 老掌柜拍开一篓,顿时一股沉郁微焦的茶香涌出,混着竹篾和防潮石灰的气息。 她点点头,指着旁边几个篓子:“这些,都要了。” 老掌柜有些讶异,连忙招呼伙计前来过秤…… 接着,她又逛到了江边码头。 这边有不少卖银鱼干的摊子, 她买了足足一筐,又让汉子帮忙,将银鱼干分成许多份,先用干荷叶包得方正,再塞进在附近买来的小陶罐里。 罐口蒙上油纸再扎紧时,汉子说道:“这样能多存半年哩。姑娘是行家。” 这几日里,她还在一家笔庄挑了数十支品相上好的文港笔,看老匠人用浸了樟脑油的薄纸一支支裹好。又转到一家洪州窑的作坊,不看那些彩绘花瓶,只盯着角落里堆放的素色实用器。 她蹲在一摞青白釉茶盏前,拿起一只,对着天光看釉面是否匀净,指肚摩挲圈足是否平滑无砂砾。 作坊主是个满面尘灰烟火色的中年人,见她看得仔细,过来道:“这些都是窑里最好的‘正品’,胎子厚,釉水足,等闲磕碰不坏。姑娘是要日常用?” 白未晞点头,点了茶盏、执壶、茶叶罐若干,看着学徒用新割的、晒得焦干的稻草,将每一件器物都缠裹得像个小草人,再轻轻放入垫满软草的木箱。 布匹、锦帕、绢花,乃至胭脂膏、也都如是。 这日她赶着满载的马车,来到了一家大货栈,将东西发向了青溪村月娘处。 此番下来,在洪州城已盘桓了七八日,置办的物什妥当发走后,白未晞便打算动身离开。 这日上晌,她结算了房钱,骑着彪子出了客栈。 走过几条巷子后,前方传来带着尖锐市井气的喧嚷。 拐过一个弯,便是她初入洪州那日,见到那卖绢花少女的街角。 摊子依旧摆在那里,还是那块洗得发白的旧蓝布,上面摆的东西却杂了些,除了绢花,还多了些木梳、头绳和几方素帕。 守摊的,也还是那个少女。 只是,眼前的景象与那日的怯弱可怜,已完全不同。 少女依旧穿着那身水绿衫子,只是袖口挽到了肘弯,露出瘦削的手臂。 她扬着脸,细秀的眉此刻蹙着,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摊前一个试图拿起绢花又嫌贵的妇人,声音清亮,语速极快: “三文!少一个子儿都不行!两文?两文您上隔壁街买那些纸扎的去!保管风一吹就散!” 那妇人被抢白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放下绢花:“你这丫头,年纪不大,嘴皮子倒利,一点不饶人……” “饶人?”少女嗤笑一声,“饶人能当饭吃?能换绢钱线钱?我凭手艺挣钱,明码标价,爱买买,不买也别耽误我做生意!” 第506章 绢花3 这时,周围已有路过的人驻足,指指点点。 “啧啧,陈家这丫头,这才几天,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可不是么,那天被她娘当街那么一顿好打……后来听说,那钱根本不是她偷的!” “哦?怎么回事?” “是家里那个宝贝疙瘩小儿子,偷拿了钱去买零嘴吃了!有人亲眼瞧见的!事儿闹明了,这丫头委屈得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人都要背过气去。你们猜怎么着?她娘反倒怪她矫情,说什么‘弟弟还小,拿几个钱怎么了?你在这矫情什么?!” “嚯!这也太偏心了!” “可不嘛!就这一句话,得,这丫头当时就不哭了,眼神直愣愣的。突然‘哐当’一声,把家里吃饭的桌子给掀了!碗碟碎了一地!跟她娘跳着脚对吵,什么难听话都往外蹦,句句扎心!她娘哪见过这阵势?习惯性又想动手打,结果这丫头转身就冲进灶房,抄起了切菜的刀!瞪着眼睛说要拼命……哎哟喂,当时那场面……好多街坊都围着看到了,愣是没一个敢上前。自打那次以后,她娘是再不敢像以前那样管她打她了,这不,才由着她出来摆摊,可这姑娘,也变喽!” “无论原因为何,一个小姑娘家,如粗鄙妇人般跟人对骂,也是一点脸面也不要了……” 议论声不大不小,少女听到后,嘴角扯出一个刻薄的弧度,猛地转过身,朝着议论最起劲的几个人方向,响亮地“呸”了一声。 “看什么看? 嘀嘀咕咕说什么呐?闲得慌回家管好自己灶台上的事去!吵得人心烦!赶紧走,杵在这,挡着我亮光了!” 她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粗野,眼神扫过之处,竟让那几个议论的妇人缩了缩脖子,嘟囔着“不像样”,悻悻散去。 少女这才转回身,蹲下身子,继续整理摊位,手指拂过那些柔嫩的绢花花瓣时,动作却不自觉地放轻了。 白未晞牵着彪子,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不要脸面吗? 被那般对待后,要脸,她就活不成了。 那些廉价的同情、偏颇的指责和施舍般的“公道”,都救不了她。 白未晞看了片刻,路过摊子时,脚步未停,目光亦未再特意投向那少女。 只是经过的刹那,她手腕极轻地一抖,一枚银角子被抛出,“叮”一声轻响,不偏不倚,滚到了少女摊位的旧蓝布边缘,恰好被一朵鹅黄色绢花的花瓣半遮着。 这枚银角子,足够买下她摊子上所有的绢花,还有余很多。 少女正低头摆弄着一把木梳,闻声抬眼,先看到了那抹银色。她愣了一下,迅速抬头,只看到一个女子骑着青牛、背影洒然远去的轮廓。 她盯着那背影看了一会,又低头看了看那枚银角子。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迅速的将那枚银角子拨到掌心,紧紧攥住。 然后,她挺直了背,深吸一口气,朝着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用恢复了清亮、却不再尖锐的声音,重新开始吆喝: “卖绢花嘞——好看的绢花——” …… 彪子驮着白未晞,离开洪州城后,朝着西山方向行去。 时已深秋,沿途草木凋色。农人大多在翻整土地,准备播种越冬的麦子或油菜,吆喝耕牛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拖得老长。 彪子脚程快,午后便入了西山地界。山道渐窄,两旁除了常绿树木,间杂着已然红透的槭树和叶子落了大半的酸枣。 白未晞边摘边吃,一路偶尔能见到倒塌的茅棚石灶痕迹,或是某块平滑大石上刻着模糊的字句,苔藓半掩着,辨不分明。 行至一处背风向阳的山坳里时,他们看到了一汪泉水。 泉眼不大,水从石隙中涌出。泉边生着一丛叶形奇特的草,叶片肥厚,边缘有细密锯齿,顶端却开着米粒大小的淡紫色花簇。 白未晞认得,这是“石仙桃”,又名石上莲,可入药。 她俯身摘了下来,等彪子饮了些泉水后,便又上路。 日落时,他们到了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庙很小,仅一间石屋,屋顶塌了半边,神像上挂着蛛网,供桌只剩三条腿歪斜着。 白未晞卸下竹筐,和彪子在此地过夜。 夜间的山林并不寂静。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悠长凄清。近处草丛中,虫鸣唧唧,偶尔还有兽类跑过的窸窣声。 在西山盘桓两日后,白未晞继续北行。 地势渐高,远处天际,已能望见一抹青灰色、起伏连绵的巨大山影,是庐山。 山脚下有个集镇,名“归宗”,因山麓有归宗寺而得名。 此地比西山脚下热闹许多,除了本地山民,更多了许多远道而来的香客、游人,以及挑着山货、药材下山的脚夫。 白未晞在镇外稍作停留,开始进山,山道蜿蜒,愈行愈高,气温也明显下降。 途中经过几处寺院和道观,白未晞都有入内,听其诵经讲道。 在庐山阅尽秋色变幻,白未晞方才下山,折向东行,向江州而去。 途中,田亩已然空旷,只有一片片的橘林,绿叶间缀满金黄色的果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空气里都飘着清甜的橘香。 白未晞入了一处橘林,在一处木屋前停下敲响了房门。 “何事?”一个苍老的声音应道。 “买几个橘子。” “几个就自个儿摘着吃吧,不要钱。” 白未晞谢过,摘了五六个橘子后,在房门口放了一些铜钱。 两日后,他们抵达了江州城。 城内外多水泽池塘,盛产莲藕、菱角、芡实。此时莲藕正肥,街市上常见挑着沾满湿泥的新鲜藕节叫卖的。也有将藕磨浆制成“藕粉”出售的。 江鱼更是丰美。鲈鱼、鳜鱼、白鱼,还有此地特有的“彭泽鲫”。 白未晞吃了个遍,吃一份带一份,到了无人处喂给了彪子。 离去那日,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似有雨意。 她骑着彪子出了城门,回首望了一眼江州城墙和滔滔江水,便转向东南,缓缓行去。 第507章 莫要说笑 离开江州,向东南又行数日,寒意一日重过一日,冬至。 这一日黄昏前,远远望见一座城郭依着大江支流而立。 码头栈桥向江心延伸,停泊着不少大小船只。城头旌旗在暮色秋风中猎猎作响,隐约可见“黄冈”二字。 入城后已是晚炊时分,许多人家门口摆着小炉,正煎着一种扁圆的、掺了碎菜和河虾的米饼, 此时正“滋啦”作响,油香四溢。 其中还有卖“豆腐酿”的,将调了味的鱼肉或猪肉茸塞进方寸大小的油豆腐泡里,用骨头汤小火慢煨,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白未晞各买了一些, 拎在手中,随即寻了间临河的老客栈住下。 次日,白未晞在城中信步。 城西有片集市,除了日常用度,多见售卖鱼干、虾酱、以及一种此地特有的“藜蒿”的摊子。 那藜蒿叶子细碎,茎秆泛着暗红,气味清冽独特,是秋冬时节河滩洼地所产,用来炒腊肉或是凉拌,是本地人极爱的时鲜。 白未晞自然也尝了尝。 吃过藜蒿之后,她在集市尽头,看到一个老妪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个粗陶盆,里面游着些寸许长、通体透明、仅脊背有一线淡青的小鱼。 “姑娘,买点‘银缕’鱼吧,刚在回水湾捞的,鲜活得很!滚汤、蒸蛋,最是鲜美清甜。” 老妪仰起布满皱纹的脸,殷勤道。 白未晞看了看那几乎透明的小鱼,点了点头,买了一些。随即又去肉摊买了不少肉食。 提着东西,她往回走。彪子留在客栈后院,此刻并未跟随。 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时,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忽然,白未晞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神色未变,继续前行。回到客栈后她将小鱼交给伙计,嘱咐明早煮了 送到房间后。自己便去了后院看看彪子。 此时日头已完全沉下,只剩西天一抹暗紫的余烬。 客栈后院比白日更显阴冷,院角的牲口棚里,彪子安静地卧着,见白未晞过来,脑袋凑上前来。 白未晞摸了摸它的头,将手中的肉递了过去,牲口棚里还有一匹马和驴子,自彪子进来后,它们便互相依偎在墙角,伙计前来喂草料的时候,它们都不敢上前。直到彪子往边靠了靠,它们才上前吃了一些。伙计看的啧啧称奇。 此时它们看着彪子,一头牛正大口的撕吞着生肉,挨的越发紧了。 随着天光被被彻底吞噬,客栈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在风中摇晃。 就在这光影摇曳的时分,牲口棚前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泛起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然后,一个身影缓慢、艰难地,从那片阴影中“浮现”出来。 初时只是一团浓厚的暗影,渐渐有了人形轮廓。 那是一个男子的身形,看年纪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颇高,肩背挺拔。 接着,开始慢慢清晰起来。 他的头顶是青铜簪钗斜插束发,身上是一袭玄黑交领大袍,领口与衣襟滚着朱红镶边。袍身绣着金线盘绕的云纹与卷草,从肩颈蜿蜒至袖口。 他的腰间束着玄色革带,方方正正的鎏金带扣嵌在正中,带身缀着银钉,将宽大衣袍收束出挺拔的腰线。革带一侧悬着串珠金饰。 下裳是朱红的,外侧垂着一方宽大的蔽膝,上面绣着缠枝牡丹与游龙纹样,红金交织。 他的眉目深刻,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很是俊朗的脸。他的眼睛灼亮,此刻正锁在白未晞的身上。 可是,他的魂体很淡,淡得像冬夜呵出的一口白气,风稍大些便要吹散。 然而,就在这摇摇欲坠的虚影中,他出声道:“阿……禾……” “我的……阿禾,终于……找到你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走”近一步。那虚淡的身影随着这个动作剧烈波动起来。 白未晞看了他一眼,“你认识我?” “阿禾!你……你怎能这么问?我岂止认识你?” 男鬼急切的哽咽,“我是南宫酌啊!你的未婚夫南宫酌!你我自小定亲,青梅竹马……你、你难道都忘了吗?蜀中绵州的南宫家,你是姜家的阿禾……你再看我,好好看看我!” 他抬起手臂,指向自己,情绪激动起来。 白未晞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拍了拍彪子后转身向前厅自己的房间走去。 南宫酌立即跟了上去,在她身后不断说着: “我知道,你忘了,但没关系,我们从头开始……” 二楼的上房内,白未晞并未点灯,她靠在软榻上,看着端坐在椅子上不断向她陈情的南宫酌,突然出声道:“那我们是哪朝人士?” “汉时。”南宫酌毫不犹疑,立即应声。 “汉……那已是数百近千年前的烟云了。” 白未晞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继续道:“那为何我会埋在庐山?” 屋内静了片刻。 “你……连这个都忘了吗?” 南宫酌的声音里浸满了“回忆”带来的苦涩,“那时……你家被仇敌一路追杀,逃到荆楚,又辗转南下……最后,是你父亲旧部拼死护着你,逃进了庐山深处。那里山高林密,本以为能暂得喘息……” 他停顿了一下,面露哀伤。 “我那时候在外游学,得知消息后,日夜兼程赶去……还是晚了一步。” 南宫酌的痛楚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找到你时……你已……” 他语速越来越慢,“是我……亲手葬了你。” “后来呢?” 白未晞的声音依旧平静。 “后来?” 南宫酌悲痛道:“我回到家中……整日郁郁,饮酒度日。家中为我另议的亲事都被我拒了,我看着庭前花开花落,总想起你对我笑的样子……不过三五年光景,便也一病不起,随你去了。” 屋内陷入短暂静默。 只有楼下河风,一阵紧似一阵。 半晌,白未晞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可是,我化僵醒来时,是商。” 她顿了顿,继续道:“并且我醒来时,是在玉笥山,并非庐山。” “怎么可能?!”南宫酌神色一变,随即又有所缓和,“阿禾,你莫要说笑,我观你是飞僵之态,若真是商时醒来,近三千年的时光不止于此。” “至于你醒来会在玉笥山,若是真的,这其中缘由我确实不知,可能其中有其他因缘巧合……” 第508章 老套 南宫酌的尾音刚落,他便紧紧凝视着白未晞,那张俊朗的脸上,不仅没有因被质疑而动摇,反而更浮起一层深切的、混合着悲哀与柔情的色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愈发透明、边缘不断逸散微光的手,又抬眼看她,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诚挚: “阿禾……你看我这模样,并非玩笑。” 他轻轻挥了挥虚散的手,“魂力涣散,形影难聚……我是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目光灼灼,锁住她的眼睛,“那些前尘往事,你忘了,我不怪你。可我说的是真的。我们曾经……真的很好。蜀中绵州,春日看花,秋夜赏月……” 南宫酌的语气温柔,“如今苍天垂怜,让我在即将彻底消散前,再遇见你……”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充满恳求:“ 你可知道,或许明日,或许下一刻,这点残念就会散入风中,再无痕迹。你何必计较那些记不清的细节?为何不能……珍惜这最后短暂的相聚时光?让我陪着你,就像……就像我们从前约定过的那样,好不好?哪怕只是几天,几个时辰……” 他的话语充满感情,眼神哀切而渴望,配合着那确实摇摇欲坠、仿佛风中残烛的魂体。 白未晞靠在软榻上,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平静的侧影。她确实能清晰地“看”到南宫酌魂体的不稳定,那核心处微弱的光芒与外缘不断溃散的气息。 然而,她的目光依旧沉静,并未因他的“深情告白”或“时日无多”的宣称而有丝毫波动。 “你编的故事,很老套。” 南宫酌脸上的表情一僵。 那浓得化不开的悲哀,那无比诚挚的祈求,像是骤然凝固的面具,然后—— “噗嗤。” 一声清晰的、带着再也憋不住的笑意的气音 传出。 紧接着,那张俊脸如同春冰解冻,所有的“深情”、“痛楚”、“哀恳”瞬间消融,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最终变成一个大大咧咧、充满顽劣趣味的笑容,那双灼亮的眼睛里,哪还有半点悲伤? “哈哈哈哈哈——” 他索性放声笑了出来。 “好吧好吧!” 他摊开手,脸上笑意未消,“故事是我编的,漏洞百出,活该被你戳穿。‘时日无多’嘛……却是真的,我这状态你也看见了,确实不怎么样,但到底还能撑多久,我自己也说不准,你就发个善心呗!” 他眨了眨眼,带着未褪的嬉笑:“看在我这么努力编故事、这么诚恳认错的份上,收留我这‘老套’的孤魂一段路,总行了吧?我保证,接下来我也可以负责讲点真的有趣的事儿,绝对比刚才那个靠谱!” 从深情戏码无缝切换到了赖皮求收留模式,南宫酌的变脸很快,情绪转换也自然。 “不需要。”白未晞直接拒绝。 南宫酌闻言,并没有识趣离开,而是虚影一晃,直接从椅子上“飘”了起来,凑近道:“我知道个好地方,里头有些挺有意思的东西,法器、古玉、或许还有些尘封的典籍。” 白未晞静静看了他片刻,直到南宫酌被那过于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想再找补几句时,她才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为什么选我?” 南宫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戏谑,多了点坦诚的欣赏,他指了指白未晞,“这还不简单?因为你是我飘了这么久,见过的……最强的。” 他收起嬉皮笑脸,语气认真:“那秘窖里有些麻烦,对你而言大概不算什么。找你合作,最合适不过。毕竟,” 他指了指自己虚淡的身形,“我这样子,也折腾不起。” 理由很实在,基于实力评估的功利选择。 “找到东西,怎么分?” 白未晞问。 “四六!” 南宫酌立刻接话,伸出四根手指,“你六,我四!你出大力,我出情报和带路,公平合理!” 白未晞神色未动,只轻轻吐出两个字:“三七。” 南宫酌眼睛瞬间瞪大,虚影都晃了晃:“三七?姑娘,你这价砍得也太狠了!我那可是独家消息,冒着……” “你魂体不稳,需要外力或宝物稳固,否则未必能撑到地方。” “所以,你有宝物能助我?”南宫酌一脸期待。 “并无,是我这趟可能会白跑。” 南宫酌脸上的期待瞬间消失,随即化作一声带着无奈又觉得好笑的叹息,摇了摇头。 “得,成交!” 他拍了拍手,爽快得仿佛刚才的犹豫都是错觉,脸上又绽开笑容,“三七就三七!姑娘果然痛快……呃,痛快……总之,一言为定!” 他像是生怕白未晞反悔,赶紧敲定。 白未晞自是明白过来,她看向南宫酌,“你出去笑。” 南宫酌止住了笑,但他不仅没出去,反而更往软榻的方向凑近了些,虚影几乎要挨到榻边,理直气壮道:“不出去,外头冷。” 明明是个连冷暖都感觉不到的魂体,这话说得却十分顺口。 他索性在榻前一片光晕稍亮些的空地上“盘膝坐下”,玄黑袍袖铺开。 南宫酌托着腮,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着白未晞。 “我说,姑娘,” 他开口,语气里充满了好奇,“有个事儿我憋了一路,实在忍不住想问问,你一个……小僵尸,怎么还跟活人似的,整日又吃又睡的?” “睡也就罢了,找个地方歇着。可这吃……” 他摇摇头,一脸“不合理”的表情,“我瞧着你在外头买那些油糍、藜蒿、银缕鱼的时候,还挺认真挑拣。可你吃下去……不还得费工夫用阴气化掉吗?多麻烦。图什么?” 白未晞依旧靠着软榻,“尝味道。” 南宫酌眨了眨眼:“……啊?” “不同的食物,有不同的味道。” 白未晞补充了一句,“甜的,咸的,鲜的,苦的……尝一尝,能知道。” 她不需要食物维持生命,进食对她而言甚至是个需要额外处理“杂质”的负担。但她依然会去买,去尝。 不是为了活着,不是为了伪装,仅仅是为了“尝味道”。 “就……就为了尝味道?” 他忍不住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些。 “嗯。” 白未晞应了一声,不再解释,目光移向窗外。 南宫酌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起身道:“那说定了,明早出发?我知道有条近路,虽然不太好走,但能省不少时日。” 白未晞点头。 南宫酌不再多言,虚影一晃,悄无声息地淡去了。 第509章 地宫 第二日,天色未明。 白未晞结算了房钱,带着彪子出了客栈。 刚出客栈后院角门,南宫酌的身影便浮现出来。 “早啊, 白姑娘。” 他的声音带着慵懒,“咱们这就动身?” 白未晞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尔后点了点头。 出得城来,天地陡然开阔。冬日的田野一片萧瑟灰褐,远处丘陵起伏,蒙着一层霜色。 “往西,翻过那道梁。”南宫酌指着路 白未晞看过去。他靠坐在岩壁与阴影的交界处,那身玄黑朱红的袍服纹饰分明,领口的金线云纹、腰束的鎏金革带、蔽膝上游走的缠枝牡丹,都看得清楚,如同一个完整的、未被时光侵蚀的贵公子。 只是他的身形边缘,正缓慢地向外逸散着极淡的光尘,像将熄未熄的烛火,又像落在水面的墨迹,一边存在,一边消融。 他见白未晞看过来,扬了扬下巴,嘴角一挑:“怎么,怕我散没了?” 白未晞没应声,收回目光,走向彪子。 南宫酌也不等她答,站起身,虚影一晃,已飘至前方丈余处,背对着她抬起手臂,遥遥指向西侧那道覆满枯木的陡峭山梁。 “那地方入口,就在山梁背后的一条干涸溪谷尽头。” “是个地宫,当年修造的人,把入口设在一处塌方掩埋的旧河床下头,上头又种了藤蔓。若非机缘巧合,谁也发现不了。” “你进去过?”白未晞问。 南宫酌在前面飘着,闻言侧过半张脸,露出一个狡黠的笑:“进去过啊。不然怎么知道里头有好东西?” “那你为何不取?” “取不了。”他答得干脆,转回头去,虚影穿过一丛挂着冰凌的荆棘,袍角从锐利的枯枝间掠过,毫无阻滞,“头一回,刚摸到第一道石门,就被里头一只镇墓兽追了半座山,魂都差点被拍散。第二回,绕开了那头,结果迷了路,在地宫里困了不知多少时日。” “所以这回,”他回头,“我需要找个能打的一同进入。” “你假话很多。”白未晞看着他。 “啊?!”南宫酌一脸讪讪,伸手摸了摸鼻子。 …… 山路不太好走,陡坡覆着厚厚的枯叶和腐土,踩上去又松又滑,落叶下头是大小不一的滚石。 彪子却如履平地,宽厚的背脊几乎不见颠簸。 白未晞坐于起身,身姿随着青牛的动作微微起伏,麻袍衣角扫过道旁结着霜刺的蕨草。 南宫酌飘在前侧,不时转头看她一眼,每次回头,那身华贵的袍服便在空中带起一串细碎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微光。 翻过梁,下行约莫两炷香时分,果然见到一条干涸的溪谷。 谷底乱石嶙峋,早没了水的痕迹,只有一道浅浅的、被泥沙半填的凹槽蜿蜒伸向山体深处。 两壁生满枯藤,藤身足有儿臂粗,虬结盘绕,将谷口遮得密不透风。 南宫酌飘到一处看似与其他藤蔓无异的藤障前,抬手指了指:“就这。” 白未晞跳下来走近。藤蔓很厚,层层叠叠,有些枯枝已石化,与岩壁融为一体。 她抬手拨开一丛,露出后面几不可察的、被人工打磨过的石面。 她回头看了南宫酌一眼。 南宫酌摊手:“头一回我钻了三天才钻进去。后来才知道,这藤蔓有灵性了,不是它选中的,根本进不去。” “它选中你?” “选了啊。”他说道,“第二次很容易就进去了。” 白未晞没再问。她转回身,伸出手,按在那些虬结的枯藤上。 藤蔓一动不动。 南宫酌挑眉,正要开口说什么。 然后藤蔓动了。 那些经年累月、与山岩融为一体的枯藤,竟一寸一寸地向两侧缩去,发出摩擦声。 不过片刻,一道裂隙,便生生敞开了。 南宫酌一个字没说出来。 白未晞率先走了进去,彪子紧随其后。南宫酌的虚影飘在最后,穿过那道裂隙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缩在两侧、仿佛在瑟瑟发抖的枯藤,轻声啧了一下。 裂隙之后是一条长长的、斜向下的甬道。 初时狭窄,走了约莫十数丈,甬道骤然开阔。 脚下的地面从粗砺的山石变成了规整的青砖,青砖又变成了打磨光滑的黛色石条。 两侧壁面也不再是天然岩壁,而是平整的石墙,墙上隐约可见残留的彩绘痕迹。 南宫酌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有了回响:“这还只是最外围。” 白未晞没有说话,彪子走在她身侧。 又行数丈,前方出现一道石门。 门高三丈余,通体由一整块青灰色石料凿成,门楣浮雕着交缠的瑞兽与流云纹,虽积了千年尘灰,仍可见当初雕工的精细繁复。 门缝处封着厚重的膏泥,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南宫酌飘到门侧,指着一处几乎与石纹融为一体的凹槽:“这个门很厚,我可以穿进去,至于你们……” 话没说完。 白未晞抬手,按在门缝处。 三丈高的石门,像被抽去了全部重量,缓缓向两侧滑开。千年未动的膏泥簌簌剥落,扬起淡白的尘雾。 门后涌出的,是浓稠如墨的黑暗。 南宫酌的尾音还悬在半空,把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当我没说。” 白未晞举步迈入门内。 这里的空间,极高、极阔,穹顶隐在黑暗中,目力所及不见边际。 随着她的踏入,黑暗中渐渐浮出轮廓。 先是一列列两人合抱的巨柱,柱身盘绕描金飞龙,龙鳞在金箔脱落处仍留有清晰的錾痕。巨柱向深处延伸,如两排沉默的仪仗,将她的目光引向那不可见的尽头。 柱间立着成组的石象生。獬豸、凤凰、麒麟,压迫感很强。 地面铺着巨大的方砖,是墨玉制成。墨玉被打磨如镜,映着她和彪子的倒影和她身后那团华贵而虚淡的人形。 再往深处,开始出现成排的鎏金香炉,炉盖镂空成山峦与仙人,香灰早冷。 后边还有博山炉、嵌松石的铜尊、鎏金瑞兽镇,沿壁列成看不见尽头的队列。更深处隐约可见一架架丝帛,虽早已朽败,那层层叠叠的明黄与朱红残迹,仍能想象当初铺陈的绚烂。 漆器失了色泽,却未失形制。耳杯、漆案、木俑,千年前的宴饮与扈从,凝固在这地下的永恒中。 穹顶高处,可见星光闪烁。 那些都是嵌宝,整片穹顶以青金石铺底,银丝勾连成二十八宿,每一处星位都嵌着夜明珠。 白未晞停下脚步。 第510章 化剑 此时,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兽类利爪擦过石面的声响。 彪子的耳朵骤然转向那声音来处,它庞大的身躯往前一横,严严实实挡在白未晞身前,四蹄踏地,肌肉贲张,喉咙里滚出低沉而极具威胁性的呜声。 “糟。”南宫酌虚影一晃,飘退而去,“来了来了,追了我可久的那个。” 话音未落,黑暗里亮起两盏幽绿的光。 那不是灯火。 是眼睛。 一头巨兽从地宫深处缓步踏出,每一步都沉重如擂鼓,震得墨玉地面隐约颤动。 它的身形比彪子还大上一圈,状如巨羊,却生着四只盘曲的锐角,角尖闪着幽冷的青光。 它遍体青灰短毛,鬃鬣如钢针倒竖,四足是弯曲如钩的利爪。 它盯着闯入者,喉间溢出沉闷的、如同滚石相撞的低吼。 土蝼。 南宫酌的声音从柱后传来,“就是它,很凶的!白姑娘,这东西皮糙肉厚,寻常兵刃根本伤不了它……” 彪子没等他说完。 它发出一声震耳的咆哮,四掌蹬地,庞大身躯如同离弦之箭,直直朝土蝼扑去! 土蝼四角低垂,一声厉嘶,迎面撞上。 两头巨兽在墨玉地面上轰然相撞,激起的气流将附近的博山炉掀翻在地,铜尊滚落,发出沉闷的连串巨响。 彪子一口咬住土蝼肩颈,土蝼的四只锐角刺入彪子肩背。 彪子肩背渗出暗红的血,浸湿了皮毛。 彪子没有退。它甚至咬得更紧,喉间发出压抑的、悍不畏死的闷吼。 白未晞走了过去,步子很轻。 彪子却在听见她的脚步声后,喉咙里滚出一声焦急的低鸣! 那是阻止,是让她别靠近。 白未晞没有停。 她走到彪子身侧,伸出手,轻轻按在它剧烈起伏的、染血的颈侧。 “彪子。” 她的声音平淡,如往常一般。 “让开。” 死死咬着土蝼的彪子并不想松口,但它更不会违背她。 它缓缓松开利齿,向后退了几步。 白未晞卸下背筐,放在墨玉地面上。 背筐内,“年轮”自行跃出,落在了白未晞的手掌之上。 藤身表面的鳞状纹理骤然明亮,它在她掌中颤动,然后,开始变化。 藤身自根部起,一寸寸凝实、收束、拉长。 那变化柔和却不可阻挡,颜色沉淀为沉黯的苍青,木质纹理愈发细密,边缘缓缓吐出第一线锋芒。 是刃。 鞭化作了剑。 剑身三尺有余,通体苍青,纹路如千年古木的年轮,一圈圈从剑锷蔓延至剑尖。 白未晞握住它。 土蝼盯着那柄剑。它四角低垂,喉间的滚石声变成了另一种音调。 南宫酌飘在柱后,他看着那柄剑,看着持剑的白未晞,又看了眼彪子,神色不明。 土蝼喉间的低吼骤然拔高,四角齐齐对准白未晞,后腿蓄力。 它扑过来了。 速度很快,发出重重四掌落地声。它的四只锐角裹挟着足以洞穿岩石的力道,直取白未晞胸腹。 白未晞微微侧身。 那四只锐角贴着她胸前的麻袍擦过,差之毫厘。 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只是顺势抬手,剑尖在土蝼颈侧轻轻一点。 只一点。 年轮的剑尖破开那层传说中的厚皮,血珠渗出。 接着,白未晞剑尖平举,飞身上前,迎着那四只锐角,迎着那张咧至耳根的、满是獠牙的巨口,笔直向其刺入。 没有任何花哨。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年轮的剑锋破开土蝼额心坚逾金铁的角质,破开颅骨,自后脑贯出。 剑身没入大半。 土蝼的四只锐角堪堪触到她胸前的麻袍。 然后那四只角停住了。 那双幽绿的竖瞳急剧涣散,喉间的滚石声变成了嘶嘶声。庞大身躯在原地僵立了一瞬,如同山崖边缘将坠未坠的巨石。 白未晞抽剑。 年轮的剑身从颅骨中退出,苍青的剑刃上没有沾一滴血,只有几缕极淡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幽光,顺着剑身的年轮纹路缓缓游走,终至消散。 土蝼倒下了。震得附近几尊鎏金香炉叮当乱响。 然后它静止了。四只锐角无力地垂落,青灰色的鬃毛失了光泽。 地宫重归寂静。 只有博山炉滚落的余音,还在穹顶下低低回荡。 从白未晞握剑到土蝼毙命,不过三息。 南宫酌眸色渐深。 白未晞垂眸,看着手中那柄剑。剑身的纹路缓缓沉下去,锋芒收敛,三尺青锋一寸寸缩短、回卷、柔软,重新化为一根藤鞭,安静伏在她掌心。 她把年轮放回背筐。 然后蹲下身,看了看彪子肩背上的伤。四道血洞,还在渗血,不算太深。她从筐里取出软布和药膏,动作熟练地清理、上药、包扎。 彪子温顺地垂着头,粗糙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背。湿漉漉,热乎乎的触感。 她拍了拍它的脑袋。 “下次,”她说,“先等我。” 彪子低哼了一声。 “……你那藤鞭,”南宫酌飘近了些,虚影边缘还在微微荡漾,“有灵, 是个宝贝。” 白未晞没抬头, 淡淡应了一声“确实”后将用剩的药膏收回筐中。 她背起竹筐,轻轻拍了拍彪子。 “继续走? 还是休息一下?割些土蝼肉下来让彪子吃?”南宫酌指了指那倒地的巨兽。 彪子看了眼那土蝼尸体,嫌弃的撇过了头。 白未晞见状,揉了揉彪子的脑袋,说:“走。” “ 哈哈……还挺挑嘴!”南宫酌声音恢复了惯常的轻快,“那走吧,主室还在前方!” 白未晞闻言迈步向前,彪子紧随其后,精神头依旧如常,毫无萎靡之状。 南宫酌飘在侧后方,虚淡的身影在夜明珠的幽光里明明灭灭。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再也不会动弹的巨兽,又看了看前面那道沉静的背影。 第511章 不似人间 顺着土蝼的来路前行至一段距离后,南宫酌伸手指向一道石墙,“那边,墙后有隐道。” 他飘过去,手指在一块砖缝处一勾。 咔哒。 机关松开了,墙面纹丝不动。 “……上回就这么开的!”南宫酌眼睛瞪大,连忙说道。 白未晞看了他一眼,走到墙前,抬手按在那块砖上。 稍一用力。 砖面向内陷去,整面墙发出沉闷的声响,缝隙越扩越大,尘土簌簌而下。 南宫酌默默让到一边,很是不满的瞅了一眼面前的石墙。 白未晞率先迈入,隐道比前头的甬道窄得多,两侧不再是彩绘或浮雕,而是粗糙的、未经打磨的山岩。 脚下石阶斜斜向下延伸,约莫走了百来级,隐道骤然开阔,是一间石室。 此处四壁围合,穹顶开着三个天窗般的竖槽,不知通向何处。一束极细的天光从中间槽口斜斜漏下,照在石室中央的石案上。 石案上摊着一卷帛书,墨迹清晰。 白未晞上前看去,帛书首端用小篆写着《箫韶九成》。 “孔子适齐,闻《韶》,”白未晞淡淡开口,“三月不知肉味。” 南宫酌转头看她。 “孔子说,”白未晞继续,“《韶》尽美矣,又尽善也。” 她的指尖在帛书边缘拂过,摊开看了起来,南宫酌飘在一边,目光不断的扫过白未晞的侧脸 ,并未出声打扰。 估摸一盏茶后,白未晞将看完的帛书卷起。 “此书如何?”南宫酌出声问道。 白未晞看向他,“很好。可那时并无记谱之法的。” 她将那卷《箫韶九成》轻轻拿起,继续道:“那时曲谱靠口传心授,舞,靠动作传承。” “ 并且据传秦火之后,乐师散了,乐谱没有,舞容也断了。”她将帛书卷起,一层阴气瞬间将其包裹。 “……所以,”南宫酌小心翼翼道:“这本是假的?” “不见得。”白未晞将其放入了背筐,向外走去。 南宫酌虚影一晃,跟了上去:“这后头还有一道门……”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石殿里荡开回响,飘向了前边。 白未晞走在他身后,彪子随在侧旁。他们走到一条宽阔的甬道。 两侧是通体贴金的巨幅壁画,纵然金箔剥落大半,仍可窥见当初的穷奢极侈。画中仙人骑鹤,云车华盖,侍女捧盘,乐伎吹笙,层层叠叠铺满整面高墙。 “这边。”南宫酌指向甬道尽头一道石闸,“过了这道,就是另一间耳室,里边有些东西。” 他没说那是什么,而是故意一顿。 白未晞没问,径直前去。 南宫酌低笑一声,跟了上去。 石闸半敞,门轴锈死在开合的角度。白未晞侧身而过,彪子收着肩胛,从容挤入。 这间耳室比方才的石室小些,却更加森然。 两侧排列着陶俑,是三十六尊武士。 他们身披陶铠,手按陶剑,面朝同一方向。陶胎烧成深沉的灰褐,五官清晰分明。 耳室正中,放着一只铜缶。 缶身布满绿锈,形制古拙,双耳衔环,腹径逾四尺。比寻常铜缶大了太多。 南宫酌飘到她肩侧,声音压低:“上回我一进这间,这东西就响了。” 白未晞看着那只铜缶。 “响了?” “响了。”南宫酌点头,“没人碰它,它自己响,像被敲了一下。” “然后这三十六尊,全活了。” 话音未落。 铜缶响了。 “嗡——” 然后,离白未晞最近的那尊陶俑,动了。 它的头颅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拧转,灰褐的陶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双空洞的、烧制时只留两道浅槽的眼眶里,缓缓亮起一点幽青的光。 紧接着,其他陶俑也依次亮起。 南宫酌虚影一晃,瞬间退至门边,语速极快:“上回亮了七八只我就跑了,这回是全亮!” 白未晞闪身而出,瞬间已至铜缶前方,。 她抬手,指尖叩在缶腹正中的绿锈最厚处。 “当——” 那一声极清,极脆,像冰裂,像玉碎。 铜缶的共鸣戛然而止。 三十六尊陶俑眼眶里的幽青,在同一刻熄灭了。 “你这是……直接弄死了敲响了铜缶的东西?!”南宫酌一脸惊讶。 “在里边,一个虫子。”白未晞应声,然后走到耳室尽头。 那里有一道小小的、不起眼的壁龛,龛口封着一块青石板。 她推开石板,龛内只放着一件东西。 一方砚。 石质细腻温润,色泽深紫如暮云,隐隐可见银星闪烁于肌理之间。 砚堂深凹,有长年研磨留下的浸润,砚池边缘雕着一尾游鱼,鱼尾没入波浪,鱼身隐现鳞纹。 南宫酌飘过来,低头看着那方砚,虚影还在微微荡漾。 “太公金匮砚!这可是姜太公用过的!” 白未晞没有接话。 她翻过砚台。 背底光素无铭,只有一道极浅的、几乎与石色融为一体的刻痕,是一尾鱼。 与砚池边那尾遥遥相对,一浮一沉,一现一隐。 她将砚台收入背筐。 他们继续向地宫深处行去,墨玉地面在脚下延展。 “这边。”南宫酌 继续指路,袍袖在空中拖出一串逸散的光尘。 “那地方很美的,但是太危险了。”他看着白未晞和彪子,突然出声:“不走那个地方也行,我知道别的路。” “无妨。”白未晞看了他一眼,继续迈步向前。 南宫酌神色莫名,但再未出声。 一刻钟后,他在前方停下。虚影贴在甬道尽头一扇石门边缘,没有进去。 “到了。”他侧过身,让出半个身位,“就是这儿。” 白未晞走近,然后她停住了。 南宫酌说的没错。 此地竟是地宫深处裂开的一道巨隙,穹顶塌陷成数十丈高的空洞。 此刻天光正从零零散散的裂隙渗入,凝成雾状的、柔和的辉光,像将暮未暮的黄昏。 辉光之下,是漫溢到视线尽头的、浓得化不开的绿。 那是一种纯粹的、饱含水汽的、仿佛刚被骤雨洗过的、极其明艳的绿。阔大的叶片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有半人高,在辉光下泛着湿润的、几乎要滴出水来的光泽。 藤蔓从穹顶垂挂而下,有的粗如儿臂,有的细如发丝,缠绕成帘幕。 无数的花朵缀满其间,成片成片地怒放。那花的颜色极其秾丽,深紫如凝血,赤红如朱砂,明黄如蜜蜡,还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月白,只在花瓣边缘晕染一线淡绯。 每一朵都有碗口大,重重叠叠的花瓣半舒半卷,它们缀满藤蔓,铺满地面,甚至攀附在岩壁上。 更深处,隐约可见水光闪烁。一道极细的地泉从岩壁渗出,在花叶间蜿蜒成溪,溪水清可见底,却泛着奇异的、淡淡的银蓝色泽。 空气中弥漫着极其浓烈、复杂的香气。那香层层叠叠,里边还混着一种极幽深的、像陈年酒酿被开启时逸出的微醺。 美得不似人间。 第512章 冲了进去 南宫酌飘在她身侧,虚影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尺。 “好看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上回我也被这景致晃了眼。”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花叶深处。 “然后走了不到十步,魂差点被撕成碎片。” 白未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花叶间隐约可见零落的痕迹。 是骨。不止一具。有的已化为白骨,散落在阔叶之下,被新生的藤蔓缠绕、穿透、覆盖。有的尚存皮囊,不是腐尸,是干尸,皮肤呈深褐,紧紧贴在骨骼上,姿态扭曲,像在挣扎中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们都倒在这片极美的花谷里。 无一例外。 南宫酌的声音更轻了,带着忌惮:“我上回是逃出来了,差点直接散了。这些花……会呼吸。是真的呼吸。你走近了,它们就朝你吐气。” 他顿了顿。 “那气伤魂。” 白未晞转头看向彪子,只见彪子眼中正闪烁着好奇的光。 她伸出手,按在彪子额顶,顺着那道自额心延伸至后颈的暗金纹路,缓缓抚下。 然后,一股极其精纯、极其沉厚的阴气,从她掌心逸出。 那阴气无色无相,肉眼几乎不可见,从她指尖流泻,贴着彪子的皮毛蜿蜒游走,片刻之间,一层薄如蝉翼的阴气屏障,将彪子从头到尾、从脊背到四掌,尽数裹入其中。 那屏障极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南宫酌看见了。 他的虚影剧烈地晃了一下。 他看着那层阴气,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只是头彪,虽有些灵性,但并非灵兽和妖兽…… 白未晞收回手,然后看向南宫酌。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看着他。但南宫酌被这目光看得一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袍角的金线云纹早已模糊成一片光晕。 他又抬头看白未晞。 她还看着他。 南宫酌忽然懂了。 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要吗? 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可以吗?”他问,声音很轻。 白未晞点了点头。 她抬起手,隔空朝他虚虚一按。 一缕一缕阴气从她掌心逸出,轻轻地覆在南宫酌身上。 不多时,她收回了手。 南宫酌只觉得仿若一层薄薄的、又柔又凉的外袍,妥帖地裹在他虚淡的魂体上。 他又抬头看白未晞。 她已经不看他了。 “走。”她对彪子说。 然后她冲了进去。 南宫酌呆住了。 他真的呆住了。 他看见那道麻衣身影如同一阵风,直直扑进了那片让他心有余悸的花谷深处。她跑得极快,麻袍的下摆在花叶间翻飞。 然后她停在一丛深紫的奇花面前。 伸手。 揪。 那朵碗口大的深紫奇花,被她一把揪了下来。 南宫酌的虚影剧烈地晃了一下。 他看见那朵花在她手里微微颤动,花蕊深处逸出的绯色轻烟像愤怒的蜂群朝她涌去。 然后那些轻烟穿过她的身体,像穿过一团空气,什么也没发生地消散在幽光里。 白未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又抬头看了看旁边另一丛明黄的花。 她又揪了一朵。 两朵花被她拿在手里,一左一右,她端详了片刻。 彪子在她身侧,学着她的样子,伸出一掌,拍了拍一朵赤红的花。那花被拍得一歪,花瓣颤了颤。彪子似乎觉得很有趣,又伸掌拍了另一朵。 南宫酌张了张嘴。 他看见白未晞把两朵花往袖子里一塞,然后蹲下身,看向一丛结着果实的藤蔓。那藤蔓攀附在一块岩石上,果实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朱红,在幽光下泛着玛瑙般的光泽。 她摘了一颗。 放进嘴里。 嚼了嚼。 南宫酌的虚影又晃了一下。 白未晞又摘了一颗。 嚼了嚼。 然后她伸手,又摘了一大把,放进了自己的背筐。 彪子凑过来,用鼻子嗅了嗅那些果实,又抬头看她。 白未晞摇头,“这里的东西你不能吃。” 彪子闻声,倒也不在意,打滚去了。 白未晞站起身,目光落在不远处另一丛植物上。那丛植物长得极矮,叶片肥厚,开着一种极小极小的淡紫色花,花朵只有指甲盖大,却开了一大片。 她又揪。 揪了一片叶子,放在鼻端闻了闻。 南宫酌看见她把那片叶子扔了,又伸手去揪另一丛植物的叶子。 他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就这么飘了进去,看着那道麻衣身影在花丛间穿梭,一会儿揪揪这朵,一会儿扯扯那朵,一会儿摘一把果实往嘴里塞,一会儿又蹲下来仔细看着。 那些让无数闯入者丧命于此的奇花异草,那些只需一缕轻烟就能将生魂撕碎的危险存在,在她面前,真的就只是一丛花、一棵草、一株结着果子的藤蔓。 想揪就揪。 想尝就尝。 想摘就摘一大把往背筐里放。 那些绯色的烟朝她涌去,然后无声无息地消散。那些伤魂的毒气拼命地往她身上缠,然后石沉大海般,消失不见。 南宫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白未晞揪够了,也尝够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和花瓣碎屑,回头看了一眼。 南宫酌还飘在那里,虚影被那层淡淡的阴气裹着,远远地看着她。 她冲他招了招手。 南宫酌一愣,虚影一晃,他穿过那些曾经差点撕碎他的花丛,朝她飘去。 那些绯色的轻烟不断涌来,然后被那层薄薄的阴气屏障尽数挡在外面。他畅通无阻地飘到她身侧。 “好吃吗?”他问。 白未晞想了想。 “那颗红的还行。”她说,“那个紫的有点涩。” 南宫酌又笑了。 白未晞看了他一眼,没问他笑什么。 彪子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走。”白未晞说。 她迈步继续向花谷深处走去。 彪子紧随其后。 南宫酌飘在她侧后方,虚影上的阴气屏障微微荡漾。他看了看自己裹着的那层薄薄的、凉凉的东西,又看了看前面那道麻衣背影。 身后,那些奇花异草依旧在幽光下静静绽放,那些绯色的轻烟依旧在空气中飘荡。但这一次,它们什么也没能留下。 只有一地被揪得七零八落的花枝,和一串深浅不一的足迹,通向花谷更深处。 第513章 弱水 穿过那片明艳的花谷,地势渐渐向上。 那些垂挂的藤蔓变得稀疏,脚下的腐殖土也慢慢变成坚硬的岩石。 幽光从头顶的裂隙洒下,将前路照得忽明忽暗。 白未晞走在前头,手里还握着一把朱红的果实,时不时往嘴里塞一颗。 南宫酌飘在她侧后方,那层阴气屏障依然裹着他的魂体。 走了将近一盏茶后,前方出现岔路。 两条甬道一左一右,左边那条更宽,地面铺着规整的青砖,壁上可见彩绘。右边那条窄得多,入口被几块坍塌的巨石半掩着, 蛛网密布。 南宫酌飘到左边那条甬道口,抬手一指:“走这边。” 白未晞却没有动。 她站在岔路口,目光落在右边那条被巨石半掩的甬道上。 南宫酌回过头,虚影顿了顿。 “那边什么都没有。”他说,语气轻松,“我上回都探过了,死路,走到头是一堵石壁。” 白未晞看了他一眼,“有雨声。” 南宫酌愣住了。 他侧耳听了听,确定什么也没听见。并且,这个距离,不该听到雨声。 “可能是外面下雨了。”他看向四周岩壁, 抱着胳膊说道:“这地宫上头就是山,雨天渗水也是常有的事……” “不是。”白未晞打断了他。 然后她迈步朝右边那条甬道走去。 彪子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哎——”南宫酌虚影一晃,飘到她身侧,“白姑娘,那边真的什么都没有,我骗你作甚?我上回走到尽头,就是一堵石壁,敲了敲,实心的……” 白未晞没有停。 她走到那几块坍塌的巨石前,伸手拨开了一块,然后顺带从蛛网上方摘了只蜘蛛下来,抓在手里,率先走了进去,彪子紧跟其后。 南宫酌看了 下那蛛网,不由的勾了下唇。他又回头看了看左边那条宽敞的、铺着青砖的路。 最后低低叹了口气,虚影一晃,也跟了进去。 甬道很深,两壁是粗糙的天然岩体,没有彩绘,没有雕饰,只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凿痕。 空气越来越潮湿。 不是花谷里那种湿润的、带着花香的水汽,而是一种阴冷沉重的潮意。它贴在皮肤上,渗进衣物里,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往下拽。 彪子的脚步慢了下来,双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声。 白未晞也停下了脚步。 她听见了。 那声音从甬道深处传来,极轻,极细,像将停未停的春雨,滴落在地。 滴答。 滴答。 滴答。 但它不曾停下,而是单一的、持续的在滴落。 南宫酌飘到她身侧,面色沉重。 白未晞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蜘蛛放回岩壁。 南宫酌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滴答声又响了十几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白姑娘可知弱水?” 白未晞看着他。 “传闻弱水在西海之南,”她说,声音平淡,“万物不浮,不可渡。” 南宫酌点了点头。 “不止。” 他顿了顿,虚影边缘微微荡漾。 “触之即腐。” 南宫酌抬起手,指向甬道深处那滴答声传来的方向。 “那里下的便是弱水。”他说,“弱水在上,不知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流了多少年。它从穹顶的裂隙里一滴一滴渗下来,滴漏了千百年。” “那一片,不能去。” 白未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甬道深处幽暗如墨,只有那永不停歇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敲在寂静里。 彪子往她身侧靠了靠,温热的身躯贴着她的手臂。 南宫酌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飘在那里,虚影在那层薄薄的阴气屏障里明明灭灭,等着她做决定。 白未晞收回目光。 她迈步向前。 “白姑娘!”南宫酌的声音拔高了一瞬。 她没有停。 “去看看。” 又走了近半个时辰,甬道开始变窄,白未晞看向前方。 甬道尽头隐隐透出一线极淡的幽光,又走了十余丈,到了一处天然的岩穴。 这岩穴不大,约莫两三丈见方,穹顶低矮,在往下滴水。 每一滴落下都极慢,慢得像被什么东西拽着、拖着、不肯让它坠落。 那水滴呈现出诡异的银灰色,比普通的水更沉、更稠。 它从裂隙里渗出,凝聚,拉长,最后在撕扯中与源头分离,滴落。 水滴砸在岩穴地面的低洼处,没有渗入,没有溅开,只是那么一砸。 砸出一个浅浅的、圆圆的凹痕。凹痕里积着那滴水,那滴水又滚向旁边的另一滴,融成更大的一滴,却依然不渗、不散,就那么积着,像无数颗银灰色的珠子聚在一起。 地面上全是这样的水洼。 大的有脸盆大,小的只有巴掌宽,一个挨着一个,几乎铺满了整个岩穴的地面。 整个岩穴里没有一片苔藓,没有一只虫豸,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白未晞站在岩穴入口,没有再往前。 彪子在她身侧,浑身皮毛微微竖起,那双虎眼盯着那些水洼,喉咙里滚出极低极低的呜声。 它不怕厮杀,不怕巨兽,但这里却让它本能地感到不安。 南宫酌飘到她身后,“这就是弱水。”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银灰色的水洼,虚影边缘微微荡漾。 “一滴就能销金蚀骨。”他说,“你也不例外。” 白未晞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些水洼。 南宫酌的声音又响起,“走吧,这里应该没好东西。” 白未晞回过头。 第514章 凝魂珠 她看着南宫酌,“真的没有吗?” 南宫酌被她看得一愣。平时张嘴就能来的谎话此刻却卡住了,他别过头,看向那些银灰色的水洼。 弱水一滴一滴从穹顶落下,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凹痕,那滴答声在寂静的岩穴里格外清晰。 “与你无用。” 白未晞没有接话。 她看了看那些水洼,又看了看他。 “对你很重要?”她问。 南宫酌的虚影微微一僵,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很快,他便郑重道: “白姑娘,这水你受不住,你那藤鞭也受不住。” 话音刚落,他便垂下了头,招手道:“走吧!” 可他没听到回应。 抬头,只见白未晞目不转睛的看着岩洞。 然后她说:“受不住就不受。” “什么?” 南宫酌终于回过神来,虚影一晃飘到她身侧:“白姑娘,何必为我冒险……” “这里边的东西给你。”白未晞没等他说完。 南宫酌的话卡在喉咙里。 “其他的改成一九分。”她继续说。 南宫酌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 “无需进去。”他说,“所有都一九分,你别去!” 话没说完。 白未晞已经转过身。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彪子的脑袋。 “等着。”她说。 彪子低低呜了一声。它庞大的身躯微微颤抖,那双虎眼里满是不安,但它没有拦她。 然后白未晞迈出了第一步。 南宫酌飘在岩穴入口,一动不动。 他看着白未晞踩进第一片空地。 不是水洼,是水洼之间那窄得几乎看不见的间隙。她的脚尖点在那片干燥的岩石上,麻袍的下摆轻轻拂过旁边那片水洼的边缘,离水面不足一寸。 他看着她又迈出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身影在那缕银白的幽光里移动,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两片水洼之间的空隙上,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避开头顶正在滴落的弱水。 一滴水从穹顶落下。 她没有抬头,只是微微侧身。那滴水贴着她的肩膀擦过,砸在她脚边的水洼里。 从他第一次见到白未晞,便知她是飞僵。 弱水不能飞,他从未想过她会进去。 他看着她足尖轻点,那些弱水不断从她身边擦过,却始终碰不到她。 一滴也没有。 南宫酌看着她穿过半个岩穴,看着她在那些致命的水洼之间穿行,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受不住就不受。” 她真的没有受。 一点都没有。 随着一鬼一兽的目光,白未晞已走到了岩穴的最深处。 那里,立着一块平整的岩石,岩石上放着一只木盒。 那木盒不大,约莫一尺见方,通体漆黑,不知是什么木质。 白未晞弯腰,拈起那只木盒。 南宫酌站在岩穴入口,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径直将木盒递了过来,都没有多看一眼。 “你的。” 南宫酌接了过去 ,神色复杂的看着白未晞。 他那虚淡透明的,边缘还在逸散光尘的手。在触到木盒的那一刻,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竟稳定了很多。 白未晞看着他的手,没有说什么。 南宫酌缓缓打开了盒子。 里边只有一颗珠子。 那珠子约莫孩童的拳头,通体温润,泛着淡淡的青碧色光晕。光晕很柔和,柔得像春夜里的月亮,又像深潭底部透过层层水波望见的一盏孤灯。 珠子表面隐约有云纹流转,一丝一丝,一缕一缕,如同活物。 白未晞低头看着那颗珠子。 “好看。”她出声道道、 “这是凝魂珠。” 南宫酌的虚影又稳了几分,那些边缘逸散的光尘几乎快要止住了。 “可令魂魄停止溃散,并越发凝实。” 白未晞的目光从珠子上移到他脸上。 他垂着眼,看着那颗珠子,神色复杂。 她没有追问。 她又看向那颗珠子。 “内服还是外用?”她问。 南宫酌一愣。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水,问得理所当然。 可这话在他听来好似在问这果子是剥皮吃还是带皮吃。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在那片花谷里的模样。 揪花,揪叶子,揪果实往嘴里塞,尝完了红的还要尝紫的,尝完了紫的还要尝那丛不知名的肥厚叶片。 他还想起她手里那把朱红的果实,走一路吃一路,时不时还给彪子塞一颗。 南宫酌的表情一边,然后下意识的立即将珠子取出,往嘴里一塞。 整个塞了进去。 白未晞看着他。 南宫酌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中看不中吃,一点味道都没有。”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嗡嗡的,像含着一颗核桃在说话。 那珠子把他的脸撑得有些变形,偏偏他还努力做出“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虚影在那层阴气屏障里晃来晃去。 白未晞看了他一会儿。 “那么大珠子,”她说,“你嘴巴真大。” 南宫酌的动作僵住了。 他慢慢把珠子吐出来,捧在手心里。 他讪讪地笑了笑,摸了摸鼻子。 “我以为……”他说了一半,没说完。 白未晞没有追问“以为什么”。她只是收回目光,拍了拍彪子的脑袋。 彪子蹭了蹭她的手。 南宫酌把珠子收回木盒里,又小心地把木盒收进袖中。 他那虚淡的袖子竟然能收住实物,倒是件奇事。 “走吧。”白未晞说。 她转身朝甬道深处走去。 彪子跟在她身侧,甩着尾巴。 南宫酌虚影一晃,也跟了上去。 出了弱水的岩穴,甬道又变得宽阔起来。 两壁渐渐有了人工雕琢的痕迹,不再是粗糙的天然岩体,而是平整的石面,上面刻着些模糊的纹路。那些纹路被千年岁月侵蚀得厉害,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些轮廓——像是人形,又像是某种仪式。 白未晞放慢了脚步。 她感觉到了。 不是危险,而是熟悉。 一种奇怪的、说不清的熟悉。 甬道尽头又是一道石门。石门半敞着。 南宫酌飘到她身侧。 白未晞侧头看他。 南宫酌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线,那双总是灼亮的眼睛此刻望着那道石门。 “里面是什么?”她问。 南宫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却比刚才坦诚得多: “里面都是僵尸。” 白未晞看着他。 他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和你不一样。”他说。 “或者说,你和他们不太一样。” “他们?”白未晞不解。 “有上百个,没有你厉害,级别也没你高,最高的是跳僵,也没几个。” 南宫酌说着,一直看着白未晞,“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第515章 不好奇 白未晞看着那些站立的、沉默的、额头上贴着黄符的僵尸,没有说话。 她知道。 邙峥,不,是吴十三先说的。她和传说中的僵尸不一样。和那些山野村夫嘴里的故事,那些道士,赶尸匠们所见等,都不一样。 南宫酌飘在她身侧,那层阴气屏障依旧裹着他虚淡的魂体。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些僵尸,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我确实编了些前尘往事骗你。” “但你就不想知道?”他问,“不想知道自己生前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他抬手指向满室的僵尸,“和他们不一样?” 石室里很安静。 那些僵尸沉默地站着,额头的黄符微微泛着暗金色,上面的朱砂符文弯弯曲曲。 白未晞没有丝毫犹豫,“不想。” 南宫酌愣了一下。 “不想?” “不想。” 白未晞的目光扫过那些僵尸,又落回南宫酌身上。 “前尘尽消的感觉,”她说,“就是真的尽了。” “没有痕迹,没有印象,没有一丝一毫能抓住的东西。像一页被水浸透的纸,上面的字早就化没了。你盯着它看,使劲看,看到眼睛发酸,也看不出那上面曾经写过什么。” 南宫酌没有说话。 “至于为什么和他们不一样,”白未晞继续说,目光落在最近那具僵尸干瘪的脸上,“知道又能怎样?”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任何起伏。 “找到了原因,还是找到什么了不得的来历,让我觉得自己活这一场——或者说死这一场——值了?” “可,你就不好奇吗?”南宫酌一脸不可思议,继续问道。 过了好一会儿,白未晞才开口。 “我好奇一朵花。” “花?”南宫酌不解。 白未晞 点头,然后目光落向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山里有一种紫色的花,开在溪边,花瓣有五片,花心是黄的。我第一回看见的时候,蹲着看了很久。”她说,声音平淡,“它为什么长在这里,为什么是紫色,为什么有五片花瓣?我不知道。所以我看它。” 她停顿了一下。 “我看它从早开到晚,看它被风吹,看它被雨打,看它谢了之后结出小小的果子。后来我又看见第二朵,第三朵,很多朵。” 南宫酌没有说话。 “我还好奇一棵树。”白未晞继续说,“那棵树长在崖边,歪着长,一半的根露在外面。我以为它要倒了,可每次路过,它还在那里。风吹不倒,雨打不垮,就那么歪着长了不知多少年。” “我好奇石头。 形容太多了,像什么的都有,有的青有的白。” “我好奇人,一开始我完全看不懂,但我一直看,虽然现在也不太懂。” “我好奇动物,彪子蹲在我旁边的时候,我看它捕猎,看它睡觉,看它舔爪子。” 南宫酌安静地听着。 “所以我走。”白未晞说,“去看,去听,去闻,去尝。” “但至于自身,我不愿追寻,找什么答案,在我看来,会自寻烦恼。” 她的眼睛依旧沉静如水,没有半分波澜。 她没再看南宫酌,也不待他再说些什么,而是转身看向那些僵尸,出言问道: “这些都定住了?” 南宫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对。”他说,“额头上的符,专门镇尸的。只要那符在,他们就不会动,不会醒,永远这么站着。” “所以这符会不在?” 南宫酌点头,“只要入内,那些符就会自行剥离。” “人退出去,它们又会贴回去。” 白未晞看着他,然后一脚迈进石室。 瞬间,满室的黄符齐齐亮起。 那光亮得刺眼,猝不及防。暗金色的符纸在幽光里剧烈颤动,上面的朱砂符文像是活了过来,一笔一划都在跳动,都在挣扎。 白未晞将背筐放在了外边,另一只脚也踏了进去。 于是乎,那些黄符齐齐飞了起来。 不是一张一张地飞,而是所有的符纸同时从那些僵尸的额头上剥落,齐刷刷地腾空而起。 它们在空中盘旋,飞舞,空织成一片混乱的、暗金色的漩涡。 然后,它们贴上了石室的穹顶。 整整齐齐。 一动不动。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些僵尸动了。 彪子在她身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四爪扣紧地面,浑身肌肉贲张,随时准备扑上去。 南宫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再次提醒:“白姑娘,只要退出来符就会下来的!” 白未晞没有退。 她弯下腰,把背筐解下来,轻轻放在门槛边。 “我想试试。” 然后她直起身,朝石室深处走去。 彪子想跟上去,她抬了抬手,它便停在原地,喉咙里滚出焦躁的呜声。 此时,距离白未晞最近的那具僵尸干枯的腿已直挺挺地戳出去,脚掌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它身后,更多的僵尸正在移动,有的从墙边转过身来,有的从半跪的姿势缓缓站起,有的歪着脖子把头颅一点点拧正。 上百具僵尸。 上百双黑洞洞的眼窝。 上百张微微翕动的、露出獠牙的嘴。 它们都在朝她聚拢。 白未晞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等着它们过来。 第一具僵尸已经走到她面前。它抬起那条干枯的手臂,五指蜷曲成爪,朝她当头抓下。 她没有躲。 那爪子落在她肩头,她的肩膀微微一沉,随即稳住,脚下纹丝不动。 那僵尸看着自己干枯的手爪,还搭在她的肩上,却没有抓进去。 她抬手,握住那只还搭在她肩上的干枯手腕。 稍一用力,把它从肩上扯下来。 那僵尸被她扯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吼,另一只手也抓了过来。 这次是对着她的脖颈 白未晞还是没有躲。 那只干枯的手爪落在她脖颈上,指甲划过她的皮肤,发出“吱——”的刺耳摩擦声,像指甲刮过石板。 她脖子上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那僵尸迟钝的脸上升起不悦。它张着嘴,露出那两排发黄的牙齿和森白的獠牙,“嗬”了一声,然后低头,朝她的脖颈咬去。 白未晞抬起手,一把按在它脸上。 她的手掌盖住它的脸,把那颗干瘪的头颅推得往后一仰。那僵尸的獠牙离她的脖子还有三寸,怎么也够不着了。 第516章 不能碰 那只僵尸挣扎着,两只手爪在她身上乱抓乱挠,指甲划过她的麻袍。 白未晞低头看着它。 它的手指已经挠破了她的麻袍,在她手臂上留下一道道白痕。那些白痕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过一会儿就消失了。 她松开手。 那僵尸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稳住身形,又朝她扑来。 这一次,不止它一个。 三具僵尸同时到了她面前。左边那个伸手抓她的肩,右边那个弯腰抱她的腰,中间那个直直朝她撞来。 白未晞还是没有躲。 三具僵尸撞在她身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她的身子晃了晃,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站住了。 那三具僵尸却像是撞上了一堵墙,被反弹得各自往后踉跄。 白未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 那具抱她腰的僵尸,手指还在她腰间抓着。它整个身子挂在她身上,两只干枯的手臂环着她的腰。 她伸手,抓住它的后颈,把它从自己身上拎下来。 那僵尸在她手里挣扎着,两条腿在空中乱蹬,两只手爪还想去抓她的脸。她把手臂伸直,它就够不着了。 她拎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它往旁边一甩。 那具僵尸飞出去,撞在另一具刚站起来的僵尸身上,两具一起滚倒在地,砸得地面“咚”的一声响。 更多的僵尸涌了上来。 五具。 十具。 二十具。 它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她团团围在中间。干枯的手臂从各个方向伸来,有的抓她的肩,有的扯她的衣襟,有的抱她的腰,有的甚至去扳她的腿。 那些干瘪的脸凑在她面前,那些张开的嘴对着她的脖子、她的脸、她的手臂,咬下去! “咔嚓。” 那是獠牙磕在她手臂上的声音。 她低头看着那张咬在她小臂上的嘴。那僵尸的獠牙抵着她的皮肤,正使劲往里咬,可怎么也咬不进去。 它的牙在她的皮肤上打滑,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她又看向另一边。 另一具僵尸正咬在她的肩膀上,同样的表情,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咬不进去! 更多的獠牙磕在她身上。背上,腰侧,后颈,甚至小腿上。那些僵尸挂在她身上,像一串巨大的、干瘪的果实,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南宫酌站在石室门口,呆呆的看着。 他只看见一团黑压压的东西堆在那里,无数干枯的手臂和头颅攒动着,把那个麻衣身影完全遮住了。 那些僵尸一个叠一个,像一座会动的、活着的山,把她压在底下。 彪子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四爪蹬地就要冲进去。 然后那座“山”动了。 不是倒塌,是被撑开! 一只手臂从尸堆里伸出来,抓住一具僵尸的后颈,把它甩了出去。那具僵尸飞过半个石室,砸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又一只手臂伸出来,又甩出去一具。 再一只。 再一具。 那些僵尸像下饺子一样从她身上飞出去,一个接一个,砸得石室里咚咚乱响。 最后,白未晞站直了身子。 她的麻袍已经被撕得不成样子,从肩膀到腰侧到处都是破口,露出里面白色的棉布。棉布上也布满了一道道抓痕和咬痕,但都没有破。 她的头发散落下来,有几缕垂在脸侧。脸上有几道白痕,是刚才被指甲划过留下的,正在一点点褪去。 她抬起手,把垂在脸侧的那缕头发拢到耳后。 然后她看向那些被她甩出去的僵尸。 它们正从地上爬起来。有的撑着墙,有的撑着同伴,有的在地上挣扎着往起站。 没有一个受重伤,没有一个被摔散架。 最前面那具,就是被她第一个按在脸上的那个,已经爬起来了,正朝她迈步走来。它走得一瘸一拐,但依然在走。 白未晞看着它走近。 那具僵尸已经走到她面前了。它抬起手臂,又想抓她。 白未晞伸出手,按在它胸口。 她用力一推。 那具僵尸倒飞出去,撞在后面两具刚站起来的僵尸身上,三具一起滚成一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推,她用了三分力。她不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大,从来没有试过。 她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被抓破的麻袍,那些被咬过留下白痕的皮肤。 硬的。 真的硬。 比她想象的还要硬。 又一具僵尸扑了过来。 她这回没有等它抓,而是抬手,一拳砸在它胸口。 “咚——” 那声音像擂鼓,又像重锤砸在厚木板上。那具僵尸被她一拳打得倒退了七八步,撞在墙上,然后又弹回来,摔倒在地。 它爬起来,胸口凹进去一个浅浅的坑。 但它还在动。还在朝她走来。 白未晞看着那个凹坑,又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她比它们硬,但硬得有限。 又一波僵尸围了上来。 白未晞看了一眼,没有再挥拳,而是一脚点地,屈膝跃起。 那道麻衣身影冲向穹顶。破烂的麻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散落的发丝飞扬。 “白姑娘!”南宫酌见状焦急大喊,“你不能碰那些符——” 他的话音未落,白未晞的手已经触到了穹顶。 她的指尖碰到第一张黄符的瞬间,那符纸猛地亮了一下,朱砂符文像是活过来似的跳动了一瞬! 然后安静了。 没有炸开。 没有燃烧。 没有任何她“不能碰”的反应。 那张黄符就那么被她轻轻揭了下来。 白未晞一手抓着符纸,身子在空中一拧,脚尖在穹顶另一处轻轻一点,借力横移,又揭下第二张。 第三张。 第四张。 她的身影在穹顶下穿梭,像一道来去自如的风。 南宫酌站在下面,仰着头,虚影一动不动。 “这……”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眼或者搞错了! 这怎么可能是个异类,怎么可能会是僵尸?! 彪子自白未晞甩开那些僵尸后,已经平静了下来,此时已经蹲坐在背筐旁边。 它仰着那颗硕大的头颅,两只前掌交叠在一起,看着自己的主人在穹顶下飞来飞去,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第517章 姜禾 白未晞揭完符纸后落回地面时,挥了挥衣袖。 一团阴气从她袖口涌出,如同一道轻烟,飘飘荡荡升上穹顶,在穹顶下方凝成一层若有若无的屏障。 那屏障刚好盖住整个石室,令那些符纸暂时无法吸附而上。 而后,她开始踏步贴符。 她的步子很奇怪,不像是寻常的走路,而是踩着某种规律。一步向左,两步向前,第三步的时候身子微微一侧,第四步的时候脚尖点地画了个半圆。 南宫酌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那是罡步。 道门的罡步! 他见过,见过很多!他见过那些道士在做法事的时候踩这样的步子。他见过他们踏着罡步书符,见过他们踏着罡步召将,见过他们踏着罡步镇煞。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僵尸踏罡步。 白未晞的步子越来越快。她的身影在那上百具僵尸之间穿行,每一步都踩在一个特定的位置,每一步都落在一个她“不该知道”的方位上。 她的手臂随着步子挥动,每踏出一步,便有一张符纸从她手里飞出。 那张符纸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端端正正地落在某一具僵尸的额头上。 贴好。 一动不动。 她继续踏。 符纸继续飞。 一张接一张,一张接一张。 南宫酌站在原处,虚影僵硬得像那些被定住的僵尸。 他看着她踏完最后一步,把最后一张符纸贴在一具歪着脖子的僵尸额头上。 那僵尸的姿势很怪,头歪向一边,身子却朝着另一边。 白未晞站在石室中央,看着满室重新被镇住的僵尸。 上百张符纸,一张不多,一张不少,贴得端端正正。 南宫酌僵僵的飘了进来。 他想问她怎么能碰那些符,怎么会踏罡步? 但又担心会触及对方的隐秘,最后他问了一句。 “白姑娘。” 白未晞正冲着彪子招了招手,然后看向他。 南宫酌飘到她面前,“你刚才,完全可以把它们的脑袋打碎。它们就不会再动了。” “为什么没那么做?” 白未晞不以为意,“已经试过了,没必要费那么多力气。” 南宫酌:“就……就这?” “嗯。” 白未晞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南宫酌飘在她身侧,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定在原地的僵尸,又看了看她满身破烂的麻袍,忽然觉得这个答案。 太对了! 对得让他无话可说。 他们走到了这间石室的最深处。 那里,在几具歪着脖子的僵尸身后,立着一面石壁。 那石壁很普通,和周围的石墙没什么两样,灰扑扑的,布满岁月的痕迹。但南宫酌飘到它面前,停住了。 他伸出手,虚淡的指尖在石壁表面轻轻拂过,拂落一层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 灰尘簌簌而下,露出下面的东西。 是字。 密密麻麻的字,刻满了整面石壁。 那字极小,普通人要凑近了才能看清。笔画却很深,每一笔都刻进石壁里,刻得极用力。 白未晞站到石壁前,目光落在那些字上。 开头几个字最大,刻得也最深。 《袖里乾坤》 她继续往下看。 那些小字密密麻麻,有的讲理,有的讲法,有的讲诀。 “袖中藏山河”,“掌中纳日月”,“一气贯之则乾坤自现”…… 南宫酌飘在她身侧,也看着那些字。 他神色莫名,缓缓出声道::“这道法,失传很久了。” 白未晞没有应声。 她还在看。 看到中间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那里刻着几行小字,和前后的都不一样。 不是讲述,而是告诫: “此法非大根器者不可修,强行修之,轻则根脉俱废,重则魂飞魄散。” “慎之慎之。” 南宫酌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又看了看白未晞沉静的侧脸。 “需要抄录吗?”他问,“我虽然没有纸笔,但可以用魂力拓下来。” “不用。” 白未晞打断了他。她的目光还落在石壁上,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再逐字扫视,而是微微放空,像是在回味什么。 南宫酌愣了一下:“记下了?” “嗯。” 南宫酌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没必要的提议。 白未晞收回了目光,转身,朝石室门口走去。彪子站起身,抖了抖皮毛,跟在她身侧。 待他们走出石室后,白未晞头并未回头,只是再次挥了挥衣袖,穹顶上的阴气消失了。 接下来的三日,他们翻遍了这座地宫的七七八八。 与其说是“翻”,不如说是南宫酌带着她一路穿行,每到一处岔路口便停下来想一想,然后指一个方向。有些地方他很肯定的说去过,有些地方他则是蹙着眉说隐隐约约记得。 他们在一间小的石室中见到过一个青铜鼎,鼎身布满绿锈,三足双耳,形制古拙。 鼎盖上雕刻的是蹲着的一只不知名的神兽,已经锈得面目模糊,只能勉强看出张牙舞爪的轮廓。 白未晞走过去,抬手,揭开了鼎盖。 鼎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只有鼎底刻着几行字,字迹娟秀。 她低头看了看,那几行字写的是: “鼎中本有长生药,被我吃了。”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骗你的,本来就没有。” 南宫酌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噗”地笑出声来。 白未晞看了他一眼,把鼎盖盖回去。 他们还找到一间画室。 不是画画的地方,是画满了画的石室。 四壁从顶到底全是壁画,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不是那种工整的、有布局的画,而是东一笔西一笔,像是同一个人在漫长的岁月里,把能画的地方都画满了。 画的内容也杂。有山,有水,有人,有兽。有些画得精细,有些只是寥寥几笔。但所有的画里,都有一个共同点。 每一幅画里都有同一个人。 一个女子。 穿着长裙,挽着高髻,有时站在山巅,有时坐在水边,有时只是侧着脸,看不清五官。 南宫酌飘在那些画前,看了很久。 白未晞看着最深角落里的画面。 那里,那个女子已经变成了一个背影,正朝着一扇门走去。门是半开的,门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白未晞侧头,看向南宫酌不再逸散光尘的魂影,出声道:“姜禾?” 第518章 是也不是 南宫酌的虚影猛地一颤。 他没有回头。 就那么飘在那些画前,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那身刚刚凝实起来的玄黑袍服,边缘又隐隐有了荡漾的迹象,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撞击了一下。 彪子看看白未晞,又看看南宫酌,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它好奇地转到前方,探出那颗硕大的头颅,去看南宫酌。 白未晞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 石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幽光从墙缝里渗出来,照着一室的画。 南宫酌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上,是一种复杂的、被人揭开了最深处伤疤的表情。 疼,却又好像松了口气。 他看着白未晞,虚影微微荡漾。 “……白姑娘果然灵慧。”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丝沙哑。 “何时知道的?”他问。 白未晞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些画上。 “画得挺好。”她说。 随即她的话锋一转,“你是从什么时候跟着我的?” 南宫酌抬起头。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我……”他顿了顿,摸了摸鼻子,“我没有跟着你。” 白未晞看着他。 他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我只是见过你。在林子里,山狸和幼狐那次。你送那个书生回家时,我看了一会儿。” 他顿了顿。 “然后我就走了。真的走了,没有跟着。” 白未晞没有说话。 南宫酌看着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忽然有些急:“真的,白姑娘,你相信我——” 话没说完,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表情从急切变成了愣怔,又从愣怔变成了恍然大悟。 “怪不得……”他喃喃道,“怪不得你会这么问……” 他抬起头,看着白未晞。 “你从未同我说过名讳,我却从一开始就喊你白姑娘。” 白未晞没有否认。 石室里又安静了片刻。 然后白未晞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裴星珩和你,谁厉害些?” “裴星珩?”他下意识接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当然是我了。他才修炼多久,我可是——”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停住了。 他的表情僵在那里。 那双刚刚凝实起来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白未晞。 白未晞也看着他。 南宫酌张忽然很想扇自己一巴掌。 南宫酌脸上的尴尬变成了窘迫,他抬起手,摸了摸鼻子,又摸了摸,然后讪讪地放下。 “……好吧。”他说,“我承认,是跟了一段时间。” 白未晞看着他,那目光依旧沉静如水。 南宫酌被她看得越发不自在,虚影晃了又晃。 白未晞再次开口,“这地宫,是你的?” 南宫酌这次没有犹豫,直接开口: “是,也不是。” “最开始,”他说,“这是我的,雕栏画栋,珍宝,青铜,玉器……” 他顿了顿。 “后来,有人发现了这里。不是盗墓的,是修道的。” 白未晞静静听着。 南宫酌继续说,“他们把这里扩了。挖出石室,凿出甬道,放进那些鼎啊镜啊的东西。他们把这里变成了一处……” 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 “道家秘府。” 白未晞的目光微微一动。 “藏经的地方,”南宫酌说,“藏器的地方,藏那些不传之秘的地方。” “再后来……”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 “再后来,这里又变了。” 南宫酌低头叹息: “变成了镇邪祟的地方。” 石室里又是一片寂静。 白未晞看着她,平静道:“邪祟是你。” 南宫酌的虚影猛地一颤,就那么低着头,一动不动。 那身袍服的边缘荡漾得越来越厉害。 南宫酌抬起头,面无表情。 “对,是我。” 白未晞的目光落在南宫酌身上,缓缓打量。 看着他那身刚刚凝实又隐隐要散的袍服,看着他边缘又开始逸散的光尘,看着他脸上那一丝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疲惫。 南宫酌闻言点了点头,“镇压了很久,逃出来不久。” 白未晞没有再问。 只是说道:“所以选了我,在这地宫里,帮你找到能让你续魂的东西。” 南宫酌默认,有些紧张的看着白未晞。 他以为她会生气。 他以为她会质问。 他以为她会一走了之。 他等着的。 等着那些他本该承受的愤怒、失望、冷眼,然后那道麻衣背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甬道尽头。 可是什么都没有。 白未晞只是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收回目光,拍了拍彪子的脑袋。 “走吧。”她说,“下一处。” 彪子站起身,抖了抖皮毛,跟在她身侧。 南宫酌愣在原地。 他看着那道已经转身朝石室门口走去的背影,看着那满身破烂的麻袍,看着那头甩着尾巴跟在她身侧的彪子。 他忍不住问道:“你不生气?” 白未晞没有回头。 “嗯。” 就一个字。 轻飘飘的,随便应了一声。 南宫酌的虚影又颤了一下。 “我利用你。”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像是要让她听清楚,“我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你,我只是需要你帮我拿到那些东西。” 白未晞的脚步没有停。 “嗯。” 又是一个字。 南宫酌急了,虚影一晃飘到她面前,拦住她的去路。 “白未晞!”他喊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急切,“你听清楚,我利用了你!” 白未晞停下脚步。 她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然后伸手将南宫酌的魂影扒拉到一边。 白未晞继续向前走着,“你怎么想不重要,我得到的才是真的。” 彪子跟在她身侧,路过一脸呆滞的南宫酌时,还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愣着干嘛,走啊。 南宫酌站在原地,看着那满身破烂的麻袍,看着那头甩着尾巴的彪子,看着那道走得不疾不徐、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身影。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他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那些小心翼翼的利用,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在她那里,什么都不算。 “下一处往哪走?”白未晞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南宫酌回神,然后赶紧飘到前面。 “左边。”他说,“那边还有一间,我没进去过。” “嗯。” 又是那个字。 南宫酌听着那个字,忽然觉得。 挺好。 就这样,挺好。 第519章 镇压邪祟 他们从那条满是壁画的甬道退出来,继续往前走。 南宫酌没有再多言,只是安静地飘在前面带路。白未晞也不问,只是跟着。彪子甩着尾巴,偶尔凑到墙边嗅一嗅那些不知多少年没人碰过的石缝。 拐过一道弯,前方出现一扇半掩的石门。 南宫酌这次先行飘了进去。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凿得粗糙,地上有几个糟烂的蒲团,边缘放着一只陶罐。 陶罐很普通,灰扑扑的,和农家院里腌菜的坛子没什么两样。罐口封着一层厚厚的蜡,蜡上印着一枚小小的印章。 南宫酌飘到石台边,低头看着那只陶罐,虚影微微荡漾。 “这是她藏的。” 白未晞明白他说的是姜禾。 她上前揭开那层蜡封,一股酒香扑面而来。 “她那时候才十五六岁。”南宫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知道怎么混进藏酒的石室,偷了几坛出来,藏得到处都是。这应该是最后一坛。” 白未晞低头看了看罐里的酒。 “可以喝吗?” 南宫酌闻言,连忙点头。 白未晞伸手,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南宫酌看着她,“如何?” 白未晞抿了抿唇。 “好喝。” 然后她直接抄起陶罐,咕嘟咕嘟直接喝了半罐。 一旁的南宫酌看的目瞪口呆。 白未晞将剩下的半罐重新封好,拎起来,放进背筐里。 “走。”她说。 南宫酌:“……” 又走了没多久,经过几个岔道后,他们进入了另一条甬道。 这条甬道比之前的都宽,两壁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铜灯,灯座雕成莲花状,虽然油早干了,但那些莲瓣依然栩栩如生。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甬道尽头出现一道石门。 门没关。 门后是一间极大的石室,比之前那间镇着僵尸的还要大。四壁全是凿出来的书架,一格一格,密密麻麻,但大部分都是空的,只有少数几格还放着东西。 石室正中有一张石案,石案上摊着几本书。 白未晞走过去,低头看。 都是话本子,纸张早已薄脆。 南宫酌飘到她身侧,“她喜欢看这些东西”。 “还有之前的那个长生药……” “也是姜禾写的。”他说,“她从小就爱干这种事。正经事不做,尽写些有的没的逗人玩。”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眼睛也变的空了起来。 “她爹是个道士。”他继续说,“很厉害的那种。当年这地宫被改成道家秘府的时候,他爹就在其中,姜禾跟着来的。” 白未晞静静听着。 “这地宫里当时有很多道士。”南宫酌的目光落在一侧的岩壁上,像是能透过那些粗糙的石面看见什么,“他们在这里修行,刻经,炼丹,画符。姜禾一个小姑娘,天天跟一群老道士待在一起,闷得不行。” 他低低笑了一声。 “可她爹管得严,不让她出去。她就只能在地宫里到处跑。” 白未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南宫酌说着,飘向石门后方,将上边的积尘拂去。门壁上开始出现一些痕迹。 不是刻经,不是画符,而是些歪歪扭扭的小画。一只兔子,一朵花,一张咧着嘴笑的脸。 南宫酌看着那些画,虚影微微荡漾。 “这些都是她画的。”他说,“趁那些道士不注意,偷偷刻的。被发现了还得挨骂,可她下次还刻。” 白未晞看着那些小画。 “她喜欢兔子?”她问。 南宫酌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喜欢。”他说,“可她爹不让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喜欢的东西多了,没几个能要到手的。” 白未晞没有接话,继续往外走。 他们很快到了另一间石室。 石室中央放着一张小几,上方放着两只茶杯,一枚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干果子,还有一卷摊开的竹简。 白未晞上前,低头看了看。 一只杯子里还有干涸的茶渍,另一只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用过。 南宫酌飘到她身侧,看着那两只杯子: “她喜欢在这儿坐着。端杯茶,拿本书,一坐就是半天。后来……” “后来我也来。” 白未晞看着那两只杯子。 像两个人对坐。 南宫酌伸手,虚淡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只干净的茶杯。 白未晞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只干净的茶杯。 一次也没用过。 至少,没有被真正用过。 她忽然想起那些画室里密密麻麻的画。那些或坐或立的身影,那些一遍一遍描摹的线条,那个走向半开门后不再回头的女子。 “后来呢?”她问。 南宫酌沉默了很久。 “后来她爹发现了。”他说。 “发现她天天往这边跑,发现她和一个……‘东西’混在一起。” “她爹没当场把我怎么样,而是直接将姜禾带走了。” “我等了三天。”南宫酌继续说,“三天后她来了。站在门口,不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干净的茶杯上。 “她说,她爹说得对。人鬼殊途,不可能在一起。” “她说,她一开始只是觉得好玩,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她说,她要走了,跟她爹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她说……”他的声音更轻了,“让我别等她。” 白未晞看着南宫酌。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了。只有那双眼睛,虚淡的、刚刚凝实又隐隐在散的眼睛,望着那两只茶杯。 “你等了?”她问。 南宫酌点了点头。 “等了很久。”他说。 “我很想她,便决定出去找她。” “我们从没出过这座地宫,之前石壁上我画的她站在山巅,溪边等,都是我想要和她一起去的。” “ 后来你被发现了。”白未晞出声道。 “是的。”南宫酌神色复杂,“姜禾父亲离开的时候并未同他人讲过我的存在。” “可就在我出地宫的时候不知触动了什么,被阻滞了片刻,地宫内的道士察觉到了,蜂拥而出。” “于是乎,你不敌众人,被镇压在此。”白未晞接话。 “对,镇压邪祟……” 第 520 章 她回来过 白未晞看着他,忽然问:“姜禾可曾修道?” 南宫酌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没有。”他说,“她不喜欢那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只干净的茶杯上。 “她爹逼过她,她不学。她爹骂她,她也不学。后来她爹就不逼了,随她去。” 白未晞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两只茶杯,看着那只从未被真正用过的杯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朝石室门口走去。 彪子站起身,跟了上去。 出了那间石室,他们继续往里走。 穿过几条甬道,经过几间空荡荡的石室,白未晞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停在一处岔道口。 左边是他们正在走的路,右边是一条极窄的缝隙,窄到几乎看不出来是条路,倒像是石壁上裂开的一道口子。 彪子凑过去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声。 白未晞侧头看向南宫酌。 南宫酌飘过来,看着那道缝隙,眉头微微皱起。 “这……”他顿了顿,“我不记得有这条路。” 白未晞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道缝隙。 缝隙里隐隐透出光。 不是幽光。 是一种暖的、柔的、像是烛火一样的光。 南宫酌看着那道光,虚影微微荡漾。 “我在此地滞留很久很久。”他说,“每一间石室,每一条甬道,我都记得。但这道缝……” 他摇了摇头。 “没见过。” 白未晞收回目光,侧身挤了进去。 彪子收着肩胛,也挤了进去。 南宫酌愣了一下,然后虚影一晃,穿过石壁,直接飘了进去。 缝隙后面是一条极短的甬道,只走了几步就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 一扇很小的门,只到白未晞胸口高,像是给孩子准备的。 门是半掩的,那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缕一缕,像融化的蜜。 南宫酌飘在门前,看着那道光,神色越来越复杂。 “这地方……”他轻声说,“我真的不知道。” 白未晞没有应声。 她弯下腰,推开了那扇小门。 门后是一间石室。 很小,很小。 小到只能容三五个人转身。 四壁空空,没有任何壁画,没有任何刻字,没有任何她一路上见过的那种道家秘府的痕迹。 只有石室正中的石案上,放着一盏灯。 一盏长明灯。 青铜铸成,形制古拙,灯座雕成一只蹲着的瑞兽,瑞兽的背上托着灯盏。 灯盏里还有半盏油,油面上浮着一截灯芯,灯芯的顶端,燃着一朵小小的、暖黄色的火苗。 那火苗很小,小得像随时会熄灭,却不晃不动,像是凝固在那里。 南宫酌飘了进去。 他那双虚淡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盏灯,盯着那朵小小的火苗,一眨不眨。 白未晞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彪子趴在她脚边,也安静地看着。 南宫酌飘到石案前,停住。 他伸出那只虚淡的、边缘还在逸散光尘的手,想去碰那盏灯,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的手悬在那里,颤了又颤。 “这是……”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是谁的灯?” 白未晞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盏灯。 看着那朵小小的、暖黄色的火苗。 第 521 章 活物不行 南宫酌的手从彪子脊背上收回来。 那触感还在指尖,温热的,厚实的,实实在在的皮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上面清晰的纹路,看着指甲边缘浅浅的月牙白,忽然又愣了一会儿。 彪子被他摸得舒服,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拿大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 南宫酌被拱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没站稳。 “它……挺有劲儿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新鲜的惊奇。 白未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南宫酌站在那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终于不再虚浮的袍服。他抬起头,看向白未晞。 他的表情变了。 那些复杂的、翻涌的、还没完全平复的情绪被他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重的、沉淀了些什么的神色。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定。 然后他抬起手,交叠于胸前,身体微微前倾,行了一个极规矩、极郑重的礼。 那礼和白未晞见过的任何礼都不一样。 他双臂如翼般展开又收拢,掌心向内,俯身的角度不深不浅。 “大周南宫氏。”他开口,声音清朗,“先祖讳适,位列文王四友,身历文武成三世,为周室开国元勋,裂土受封于曾。” “此番地宫之行,若无姑娘,我此刻恐将消散。姑娘之恩,南宫酌记下了。” 他起身,目光落在那间已经熄了灯的小石室。 “姜禾……”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还是微微颤了一下,但稳住了,“如今我终于能去找她了。” 他转回头,看向白未晞。 “地宫里剩下的所有,姑娘随意取用。” 白未晞点了点头。 彪子蹲坐在一旁,仰着头看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声。 南宫酌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又拍了拍它的脑袋。 “好好跟着你家姑娘。” 彪子拿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南宫酌又看了白未晞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郑重,有一丝还没完全褪去的复杂,还有一点属于他们初次见面时那种“这人挺有意思”的好奇。 “白姑娘。”他说,又行了一个礼,这次简略了许多,“后会有期。”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甬道,大步走去。 白未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彪子蹭了蹭她的手。 白未晞低头看了它一眼。 “走吧。”她说。 她转身,朝着地宫更深处走去。 彪子甩了甩尾巴,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两日,白未晞把地宫细细看了一遍。 她进出了很多石室,目光扫过所有,然后决定拿或者不拿。 大部分不拿。 那些铜鼎不太好看。竹简书册则是翻看一遍。那些丹药放得太久了,早就失了药性,只剩一撮撮黑乎乎的粉末。 但也有拿的,玉器居多。 背筐很快满了。 此刻她手里还拿着几卷帛书。 云笈七签的残卷,有符箓,有咒诀,有她没见过的修炼法门。 放不下了。 她看了看背筐,又看了看手里的帛书,又看了看石室角落里的一些兵器。 彪子蹲坐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像是在问:怎么办? 白未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帛书放在地上,就地坐了下来。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浮现那面石壁上的字。 《袖里乾坤》。 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法门口诀,此刻在她脑海里一字一字地铺开,清晰得像刻在眼前。 她开始运转那些口诀。 一股阴气从她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流向四肢。那感觉很奇妙。 她修炼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修炼过这种术法。不是用来杀敌的,不是用来护体的,而是用来装东西的。 随着修炼的加深,她能感觉到自己袖口那个地方,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不是变大。 是打开。 就像一扇门。 一扇原本关着的、现在正在缓缓打开的门。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彪子趴在她脚边,睡着了,打着低低的鼾。 白未晞一直闭着眼睛。 她周身的气息开始变化,那些原本平静如水的气息,此刻正在她身周缓缓旋转,形成一个看不见的漩涡。 袖口那个地方,那扇门,终于完全打开了。 她睁开眼睛。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还是那个袖子,看起来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抬起手,对准地上那卷帛书。 心念一动。 帛书消失了。 她低头看了看袖子,袖子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轻飘飘的。 但她能感觉到,那卷帛书就在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在一个她说不清在哪儿的地方。 她站起来,走到石室中央,把地上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收进去。 彪子被她的脚步声惊醒,爬起来,甩了甩脑袋,凑过来蹭她的手。 白未晞看向它,袖口对准了它。 没反应。 活物不行。 白未晞把背筐也收了进去,连同里面那些东西。 接着她带着彪子又在地宫转了一圈。 能拿的,都拿了。 想拿的,都拿了。 她转身,朝地宫出口走去。 彪子跟在她身侧,尾巴一甩一甩的,走得轻快。 走了一会儿,白未晞忽然停下。 她抬起自己的袖子,对着幽光看了看。 袖子里还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她能感觉到里面的那些东西。 满满当当的。 却又空空如也。 她放下袖子,继续往前走。 “挺好。”她说。 彪子不知道她说什么挺好,但它听见她说话了,就高兴地摇了摇尾巴。 第 522 章 山间 白未晞和彪子从地宫走出来的时候,外面正是黄昏。 深秋的太阳已经落到山背后去了,只剩西天一抹暗紫的余烬,把整片山林染成一种沉郁的、快要睡去的颜色。 那些她来时见过的枫树、槭树,此刻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那些还挂在枝头的,红得像一团团烧过的火。 山风很凉。 带着草木枯败的气息,带着远处不知什么兽类偶尔传来的低吼。 彪子第一个冲了出去。 它冲出地宫洞口,冲进那片枯黄的草丛,四蹄腾空,落地时猛地打了个滚,把那一身在地宫里蹭得灰扑扑的皮毛蹭在草地上。 然后它跳起来,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那咆哮在山谷里荡开,惊起一群栖在树梢的乌鸦,嘎嘎地叫着飞远了。 白未晞看着它。 它的尾巴慢慢甩着,它的耳朵转来转去捕捉山林里每一点动静。 它在草丛里扑腾,在树丛间穿梭,偶尔停下来嗅嗅什么,然后继续跑。 它太憋屈了。 地宫里那些甬道虽然宽,但终究是地宫,哪有这满山的天地自在。 白未晞慢慢往下走,踩在那些积了厚厚落叶的山坡上。 落叶在她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些已经腐烂了,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什么活物身上。 她走到溪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溪水。 很凉。 彪子则一头扎进溪水里,扑腾得水花四溅。它玩得开心,然后它忽然停下来,盯着溪水里什么东西,猛地一扑! 扑空了。 它抬起头,满脸是水,嘴里什么也没有,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 白未晞看着它。 彪子也看着她。 然后它又扑了一次。 又扑空了。 它甩了甩脑袋,水珠四溅,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生自己气的呜声。 白未晞站起来,走到溪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那块石头很大,平整整的,刚好能容一个人坐着。 她坐在那里,看着溪水,看着彪子在水里扑腾,看着天边最后一抹紫色慢慢沉下去,变成深蓝,变成墨蓝,变成黑色。 星星出来了。 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挂满整片天穹。没有月亮,只有星星,清冷冷的,亮晶晶的。 彪子终于玩累了,从溪里爬出来,抖掉一身的水,走到她身边,趴下来,把大脑袋搁在她脚边。 白未晞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夜色渐深,白未晞拾了些干柴,点了起来。 橘红色的火光跳动,彪子趴在火边,被烤得舒服,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水,但似乎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她闭上眼睛。 听着风声,听着彪子的呼噜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的啼叫。 就这样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彪子醒了,眼睛里满是兴奋。外面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声,不是它发的,是山里的什么东西。 白未晞站起来,跟着它走出去。 山坡下,一头野猪正在啃食。那野猪很大,皮毛黑亮,獠牙又长又弯。 彪子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山坡上冲了下去。那头野猪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那头冲下来的巨虎,发出一声惊恐的嘶叫,转身就跑。 但它跑不过彪子。 彪子扑上去的时候,整个山林都震了一下。那头野猪挣扎着,嘶叫着。 白未晞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幕。 过了没多久,那头野猪不动了。 白未晞慢慢走下去。 彪子蹲在野猪旁边,嘴角还滴着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她伸手摸了摸彪子的头。 “吃吧。”她说。 彪子低头,开始撕咬那头野猪。 白未晞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它吃。 太阳从山背后升起来,金黄色的阳光洒满整片山林,把那些光秃秃的树枝染成暖色。 远处有鸟在叫,有溪水在流,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跑过。 彪子吃得心满意足,最后把最肥美的里脊肉叼到她面前,放在她脚边。 白未晞低头看着那块肉,又抬头看着彪子。 彪子蹲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眼神里满是依赖和期待。 她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你吃。”她说。 彪子似乎听懂了,低头把那块肉叼起来,自己吃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他们白天在山里走。彪子到处跑,到处嗅,偶尔追一只野兔,偶尔扑一只山鸡。 白未晞跟在后面,走得慢,走得随意,看见什么停下来看一看。 一朵还没谢尽的野菊,一丛结了红果的南天竹,一棵长在崖边的歪脖子老松。 她也尝了不少果子,彪子跟着她尝,能吃的一起吃,不能吃的她就拍拍它的头,它便懂了。 夜里,她就找一处背风的山坳,生一堆火。 第一场雪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溪边那块大石头上。 天灰蒙蒙的,铅云低垂,风里带着一股湿冷的味道。彪子在她身边趴着,忽然抬起头,望着天。 然后第一片雪花落下来。 落在她手背上。 她抬起头,看着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的雪花从天上落下来。 彪子已经跳起来,追逐着雪花。 白未晞坐在石头上,看着它。 雪花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膝上。 那一夜,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满山遍野的白。树枝上压着厚厚的雪,偶尔扑簌簌地落下来一团。 溪水还在流,但两岸已经结了薄薄的冰。远处那些山峦,本来青的灰的,现在全都白了。 彪子在雪地里打滚,滚得满身是雪,然后站起来抖掉,再打滚。 白未晞走进雪地里,一步一步地走。雪很厚,没过她的脚踝,没过她的小腿,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走到溪边那块大石头上,坐下来。 石头已经被雪覆盖了,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雪,看着山,看着在雪地里撒欢的彪子。 看了一整个上午。 冬天就这样慢慢过去了。 下过一场又一场雪,风声呼啸。有时雪停了,太阳出来,满山的雪反射着刺眼的光,她就和彪子在山里慢慢走。 彪子的皮毛越来越厚实,油光水滑的,在雪地里特别显眼。 有一天,彪子忽然兴奋起来。 它竖着耳朵,朝着一个方向使劲嗅,然后撒腿就跑。 白未晞跟在后面。 跑了一会儿,她看见了。 山坡上,一片枯黄的草丛里,探出一点点绿色。 不是枯黄,是新绿。 很小,很小,刚冒出头,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白未晞蹲下来,看着那一点绿色。 彪子在她身边,也低下头去嗅,然后打了个喷嚏,被那新鲜的气息刺激的。 雪在融化。 一点一点地融化。 山坡上开始出现一片一片的黑色,那是雪化了之后露出的土地。 树枝上的雪扑簌簌地往下掉,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树皮。溪水涨了,哗哗地流得比冬天快多了。 春天的气息,正在从每一个角落里往外冒。 白未晞站起来,看着整片山林。 雪还在化,但春天已经来了。 彪子在她身边,尾巴摇得飞快。 她伸出手,拍了拍它的脑袋。 “走吧。” 他们沿着山脊,慢慢地朝前走去。 彪子跟在她身侧,尾巴一甩一甩的,走得轻快。 身后,雪还在化。 脚下,草正在长。 第523章 麻城 雪化尽了。 树枝上,开始冒出毛茸茸的嫩芽,远看像一层淡绿色的薄雾。 这天清晨,她站在山脊上,往远处看。 山脚下,炊烟升起,细细的,一缕一缕,在晨风里飘散。 白未晞拍了拍它的脑袋。 “下山。”她说。 彪子站起身,抖了抖皮毛,那身厚实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它跟着她,一步一步往下走。 路边的草长得快,绿油油的,挂着露珠。 偶尔有野兔从草丛里蹿出来,彪子下意识想追,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白未晞摇了摇头。 彪子便不追了。 走了大半天,林子渐渐稀疏,能看见山脚下一片一片的田地了。 田里有人在忙,弯腰的,直起身擦汗的,吆喝着耕牛的。 那些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带着人间特有的烟火气。 彪子的脚步慢了下来。 白未晞也慢了下来。 但她没有停。 她走到山脚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山脚下有一条官道,不宽,道旁有茶寮,有歇脚的凉棚,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正在收拾东西,看样子是要赶在天黑前进城。 凉棚下坐着几个歇脚的人,看见一个麻衣少女牵着一头青牛从山里出来,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青牛实在太壮了,肩高得吓人,四蹄像碗口一样大。 “姑娘打哪儿来?”凉棚里一个卖茶的老汉问道,手里提着个黑乎乎的茶壶。 白未晞看了他一眼。 “山里。”她说。 老汉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她身后那莽莽苍苍的群山,摇了摇头。 “那山里可不好走。”他说,“冬天大雪封山,进出不得。姑娘这是……在山里过了一冬?” 白未晞点了点头。 老汉啧啧称奇,给她倒了碗茶。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粗茶,涩,有点苦,但热乎。 “前头就是麻城县了。”老汉指了指官道尽头,“顺着这条路走,天黑前能到。姑娘进城的话,可得抓紧,城门一关就进不去了。” 白未晞放下茶碗,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 “谢了。”她说。 老汉摆手说不用,她也没收回去,带着彪子继续往前走。 官道越来越宽,人越来越多。 有挑着柴的樵夫,有赶着驴车的贩子,有背着包袱的行脚僧,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农人。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城池。 城墙不高,土夯的,有些地方还长了草。 城门楼是木制的,檐角翘着,挂着几盏灯笼,此刻还没点。城门口有兵卒守着,裹着半旧的夹袄,正盘查进出的行人。 城头上写着麻城。 白未晞站在城门口,看了一眼那几个正在排队的行人。 挑担的,赶车的,牵着孩子的农妇,还有个背着箱笼的货郎。 她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 轮到她了。 守门的兵卒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个年轻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麻袍,牵着头一看就值钱的青牛。他皱了皱眉。 “哪来的?” “山里。”白未晞说。 “山里?”兵卒往她身后看了看,那片群山在暮色里已经有些模糊了。 白未晞递过一角银子。 兵卒接过。 他旁边那个年纪大些的老兵噗地笑出声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行了,放行吧。”老兵说,又看向白未晞,“姑娘是头一回来麻城吧?城里街东头有家客栈,干净,价钱公道。这会儿进城,正好赶得上吃晚饭。” 白未晞点了点头,牵着彪子进了城。 城里比城外热闹多了。 正是晚饭时分,街两边的店铺都点起了灯笼,把整条街照得暖黄黄的。 卖吃食的摊子最多,一个挨着一个,蒸笼里冒着白气,油锅里滋滋响着,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一个摊子在煎米饼,扁扁的,掺了碎菜和河虾,煎得两面金黄,滋滋作响。 旁边那个摊子在煮什么汤,大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里带着茱萸的辛辣和河鱼的鲜。 彪子的脚步慢了下来。 它看了看那些冒着热气的摊子,又看了看白未晞,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期待的声音。 白未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它一眼。 “等着。”她说。 她走到煎米饼的摊子前,要了三个。又走到煮汤的摊子前,要了一碗鱼羹。摊主麻利地给她装了,她用油纸包好,端着往回走。 彪子蹲在路边,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把一个米饼递给它。彪子张嘴接过,嚼了嚼,眼睛亮了。 米饼是热的,软的,有油香,有河虾的鲜。 它三口两口吃完,又眼巴巴地看着她。 白未晞又给了它一个。 彪子吃完,还想吃,被白未晞拍了拍脑袋。 “够了。”她说。 彪子委屈地呜了一声,但也不闹,只是舔了舔嘴边的油星。 白未晞端着那碗鱼羹,站在路边慢慢喝。汤很烫,很鲜,鱼肉嫩滑,配着茱萸的辣。 喝完,她把碗还给摊主,继续往前走。 街东头果然有一家客栈。 两层的小楼,门口挂着灯笼,上面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在柜台后面算账,见有人进来,抬起头。 “姑娘住店?” 白未晞点了点头。 “一间上房。”她说,“后院能拴牲口。” 掌柜的看了看她身后那头青牛,也不多问,爽快地应了。 “得嘞。后院地方大,随便拴。姑娘这牛……可真壮实。” 彪子听见有人夸它,尾巴甩了甩。 白未晞拍了拍它,跟着伙计去了后院。后院确实大,还有几头骡子和驴,见彪子进来,都往墙角缩了缩。彪子懒得理它们,自己找了个干净角落,趴下来。 白未晞摸了摸它的头,转身上楼。 窗开着,能看见下面街上的灯火和人影,能听见远远传来的叫卖声和笑声。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关上窗,在床边坐下。 窗外的喧闹声渐渐小了。 夜,深了。 第524章 墙下 次日,白未晞从客栈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到半空。 麻城的早晨比山里热闹多了。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着孩子的、挎着篮子的,挤得满满当当。 街边的铺子都开了,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伙计们站在门口吆喝,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彪子跟在她身侧,慢慢走着。 白未晞走得不急。 她看街边那些摊子,看那些冒着热气的吃食,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布匹,看那些蹲在地上讨价还价的人。 有时候停下来,买一些吃食,然后继续走。 走到街口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从街那头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夹杂着人的喊声—— “站住!” “少爷!别跑了!” “快拦住他!” 街上的人纷纷往两边躲,骂声四起。一个卖菜的老汉躲闪不及,被马蹄带翻了筐,萝卜滚了一地,气得直跺脚。 白未晞没有躲。 她只是往旁边挪了一步,正好让开那匹冲过来的马。 马背上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二十来岁,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长袍,袍角沾满了泥点子,头发也散了,有几缕垂在脸侧。他伏在马背上,头也不回,只顾策马狂奔。 身后,十来个家丁打扮的人正追着,有的骑马,有的跑步,气喘吁吁地喊: “少爷!别跑了!” “老爷说了,让你回去!” “少爷——” 那男子充耳不闻,反而催马更快。 彪子被那冲过来的马惊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警告般的呜声。那马从它们身边冲过去的时候,被彪子的气息吓得嘶鸣一声,差点乱了步子。 马背上的男子回头看了一眼。 扔了个荷包过来。 然后他回过头,继续跑。 家丁们追了过去,从白未晞身边跑过,带起一阵尘土。 白未晞站在原地,捡起荷包,里边有几角碎银子,她将荷包递给了被掀翻摊子的老汉。 彪子抖了抖皮毛,把那点灰尘抖掉。 白未晞继续往前走。 她走过两条街,在一家卖汤饼的摊子前坐下来,要了一碗。 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手脚麻利,很快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汤饼上来,上面飘着葱花和几片薄薄的肉。 白未晞低头吃着。 街对面的茶棚里,几个闲汉正在喝茶聊天,声音大得隔街都能听见。 “……那不是吕家少爷吗?又跑了?” “可不是嘛,这都第几回了。” “这回又是为啥?” “还能为啥,不就是那档子事嘛。”一个尖嘴的汉子压低了声音,但嗓门还是不小,“听说吕老爷给他定了门亲事,他不乐意,就跑。” “那跑成了没?” “跑成啥呀,刚才不又被追回来了吗。我亲眼瞧见的,在东街口,一帮家丁围上去,硬是把他从马上拽下来了。” “啧啧,这少爷脾气也够倔的。” “倔有啥用?吕老爷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说一不二的主儿。” “那姑娘是哪家的?” “什么姑娘?” “定的那门亲事呗。” “哦,听说是城南陈家的,长得不错,家底也厚。吕少爷也不知道看不上啥。” 旁边一个一直没吭声的老汉忽然开口:“他有心上人。” 几个人都看向他。 老汉慢悠悠地说,“吕少爷自己……另有心上人。” “谁?” “吕若。” 茶棚里安静了一瞬。 “吕若?”尖嘴的汉子压低声音,“那不是他……他妹妹?” “养女。”老汉说,“从小养在吕家的,寄人篱下那种。吕少爷跟她一块儿长大,早就……” 他没说完,但那意思谁都懂。 “哎哟,这……” “那吕老爷能答应?” “答应什么呀,昨天就把吕若姑娘带回老宅了,听说关起来了。” “怪不得吕少爷又跑。” “跑有什么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茶棚里的议论声还在继续,白未晞放下碗,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 她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彪子跟在她身侧,尾巴甩了甩。 走到街口的时候,她又看见了那匹马。 是刚才那匹,这会儿被拴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正低着头啃地上稀疏的草。 马背上的人不见了,只有几个家丁站在旁边,抹着汗。 “可算拦住了。” “这都第几回了,我腿都快跑断了。” “行了行了,少爷被老爷带回去,咱们交差就成。” “你们说,老爷这回会怎么处置?” “谁知道呢。反正那吕若姑娘……” “嘘!别说了,小心让人听见。” 几个家丁压低了声音,一边说一边往街那边走了。 白未晞站在那里,看着那匹马。 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响鼻,又低下头啃草。 彪子凑过去,也看了看那匹马。那马被它一靠近,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绳子绷得紧紧的。 彪子撇过了头。 白未晞拍了拍它的头。 “走吧。”她说。 她转身,朝另一条街走去。 身后,那匹马还在树下,低着头,啃着那些稀疏的草。风吹过来,柳条晃了晃。 街上的喧闹还在继续。 卖汤饼的妇人又在吆喝了,茶棚里的闲汉换了话题。 白未晞的身影慢慢走远,消失在街角的人群里。 第525章 墙上 那男子掂量了一会后,全神贯注地盯着墙头,深吸一口气,抡起钩索,使劲往上一甩! 钩子飞过墙头,挂住了。 他扯了扯,扯不动,挂得挺牢。 他咧嘴一笑,双手拽着绳子,脚蹬着墙,开始往上爬。 一步,两步,三步…… 爬到半截,他胳膊开始打颤。 “快了快了……”他咬着牙,又往上挪了半尺。 然后他的胳膊彻底没劲了。 “哎哎哎!” 他双手怎么都抓不住了,一松,直接从半空中掉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龇牙咧嘴。 那钩索还挂在墙头上,晃晃悠悠的。 他揉着屁股爬起来,看了看那根绳子,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嘟囔了一句。然后他抓住绳子,又开始往上爬。 这次爬得比上次还低,就爬了两步,胳膊就撑不住了,又掉下来。 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是同一个位置。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趴了一会儿。 白未晞从树梢上飞身而下,侧坐在了彪子背上,向着那个墙角走去。 吕家少爷又试了好几次,依旧没能爬上去。他揉了揉摔疼的胳膊,又揉了揉膝盖,坐在墙角下叹气。 不多时,他听到了声响,抬头看去。 他认出了白未晞。 那天街上,人群里,那个麻衣少女和那头壮得吓人的青牛,他就看了一眼,但记住了。 “……是你啊。”他讪讪地开口,拍了拍身上的土。 白未晞没说话。 他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彪子,又看了看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往后退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你不会去报信吧?” 白未晞看着他。 “报什么信?” “就是……告诉那些家丁。”他指了指宅子正门的方向,“说我在爬墙。” 白未晞摇了摇头。 他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那就好,那就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摔得生疼的胳膊,又看了看墙头上那根还挂着的钩索,叹了口气。 “这法子不行……”他嘟囔着,“胳膊没劲,爬不上去。” 他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他往后退了几步,奔跑,加速,往墙上蹿—— 蹿了半人多高,“啪叽”一声贴在墙上,滑了下来。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够着。 第三次,他跑得狠了点,蹿得也高了点,但离高高的墙头依旧差的很远。 这回摔得比前几次都重,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白未晞还是那样站着,静静地看着他。 那男子趴在地上,脸埋在土里,闷闷地说:“你别看我……你走……” 白未晞没走。 她只是看着那道墙,又看了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爬起来,坐在地上,靠着墙根,望着天,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看来还得想办法弄个梯子,可这乡下没这么高的。城里买会被发现。去别的镇子买,时间来不及,德川装不了太久…… “这是你家的老宅?”白未晞忽然问。 那男子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目露警惕之色。 “你是谁?想做什么??” “路过,见你爬的辛苦。” “这么高的墙,当然难爬了!”吕家少爷出声辩解道。 白未晞抬头看了看,墙确实高,一丈有余,墙头还铺着青瓦。对寻常人来说,没有梯子确实难以上去。 “对吧,很难爬的……哎,哎!你……” 吕家少爷话音未落,便见面前的女子从青牛背上轻轻跃下,足尖轻点,人已立于高墙之上。 风从墙头吹过,她的麻袍在风中轻轻拂动。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吕家少爷张大了嘴。 他揉了揉眼睛。 “高……高人!”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还没站稳,“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高人!神仙!仙女姐姐!” 白未晞往边上侧了侧身。 他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仰着脸,那双眼睛里满是热切和期盼。 “我姓吕,单名一个桓字,家里做点生意,今年二十二,尚未婚配……不对不对,说这个干什么……”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自己先乱了。 “总之、总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求高人帮我!” 白未晞没有说话。 吕桓跪在地上,仰着头,声音里带着哀求:“我要进去找个姑娘,从小在我家长大,是我父亲好友家的孩子。我们……我们……”他顿了顿,脸有些红,“我们是真心想在一起的。可我爹不答应……”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又猛地抬起头。 “只要高人帮我进去,我必有厚报!我们家有钱,我爹虽然凶但钱不少,你要多少尽管开口!或者你有什么想要的,只要我能办到,刀山火海我也去。” “进去找吕若?”白未晞打断了他。 吕桓使劲点头。 “想来高人已经有所耳闻了。”他说,目光灼灼,“对,就是找她。我这次来,就是要带她走的。” 他的眼睛里满是恳求:“望高人相助!” 白未晞站在墙头,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足尖一点,落进了墙内。 吕桓愣住了。 “哎!怎么不带我就进去了?!” 他站起身看着那道空空如也的墙头,又不敢大声喊,只能焦急的来回的踱步。 彪子看了他一眼后,直接卧了下来。 …… 白未晞落进了内院。 墙内比外面看起来更深。几进几出的院落,游廊曲折,草木掩映。她听着四周的动静。 然后便顺着游廊往前走,步子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路过一个月亮门时,听见两个婆子正在廊下说话。 “……区区一介孤女也不知道给少爷灌了什么迷魂汤?” “少爷一天为她吃了这么多苦,她倒好,一天天的吃的好,睡的香。” “唉,谁说不是呢。可怜了咱们家少爷。” “那少爷那边……” “少爷?估计还在城里折腾呢,听说老爷派人把少爷屋子都围起来了,断不可能出来的。” 两个婆子说着话,渐渐走远了。 白未晞从月亮门后出来,朝后院走去。 第526章 墙内 白未晞顺着游廊往后院走。 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院子不大,墙角种着一丛竹子,刚抽出嫩绿的新叶,在风里沙沙响着。 窗下摆着几盆兰草,叶子细长,垂下来,打着卷儿。 白未晞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圆圆的脸,手里还攥着一块墨。她看见门外站着个陌生的麻衣女子,愣住了。 “你……你是谁?”小丫鬟瞪着眼睛,上下打量她,“这是内院,你怎么进来的?怎么也没人来通报啊!” 白未晞看着她,“找吕若。”。 小丫鬟更愣了,声音也大了一些,“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时,屋里头忽然传来一道细细的声音: “让她进来吧。” 小丫鬟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白未晞,不情不愿地侧身让开。 白未晞迈步走了进去。 屋子里陈设雅致。靠窗摆着一张书案,案上铺着宣纸,放着笔架、砚台,还有一个烛台。案边坐着一个姑娘。 她上衣穿着一件浅碧色素绫短襦,下身着一条月白素罗散褶裙。乌黑的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玉簪子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正低头看着案上的纸,手里还握着笔,笔尖悬在那里,许久没有落下。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她的眉眼细细的,像是用极淡的墨描出来的。但她的眼睛清清亮亮的。她看着白未晞,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警惕,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早就料到了什么的平静。 小丫鬟站在门边,一脸防备的看向白未晞,然后对着吕若说道:“小姐,这人从没见过,都不知道怎么进来的……” “无妨。”吕若的声音细细的,柔柔的,“你去门口守着就好。” 小丫鬟本想再劝,但她看着吕若胸有成竹的样子,便也识趣的没再多说。而是直接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了她们。 吕若放下笔, 站了起来。她看着白未晞,打量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是他让你来的?” 白未晞看着她。 “不是,但他此刻在墙外。” 吕若目光微闪了,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她轻声说。 她走回书案前,坐下来,拿起笔,又放下。拿起,放下。反复了几次,她才终于看向白未晞,那双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就是那个性子。”她的声音很轻,“从小就倔,想要什么就一定要要到。小时候为了一只蛐蛐,能在草丛里蹲一整天,被蚊子咬得满身包也不肯走。” “如今……如今还是那样。” 吕若无奈摇头,对白未晞道:“我也无意探听姑娘来路,既然你能不惊动任何人直接进来,那必定是个有本事的。那就烦请姑娘替我转告他几句话。” 吕若深深的吸了口气,一脸正色道: “告诉他,我不会跟他走的。让他……让他好生听父母的话。” 她说完后,目光落在了案上的宣纸上,那张纸上写着几个字。 “聘则为妻奔是妾。”她轻声念这,然后抬起头,看向白未晞,“这是《礼记》中的话。我爹还在的时候,教我读过。” “我爹说,女子要守本分,要知礼数,要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我六岁时,家中大变,我爹将我托付给他们家。“ “我从小在他家长大,吃他家的米,穿他家的衣,他们给我改姓为吕,认我做义女,我的吃穿用度同宅子里的其他小姐们没什么两样。如今家里不允,我若还跟他走,那成什么了?” 她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笔杆。 “他待我好,我知道。他为了我什么都做的出来,我也知道。”她的声音更轻了,“可我不能害他。” “他是吕家嫡出的少爷,有前程,有家业,有父母。我跟他走,他能有什么?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一辈子?吕家的家业也轮不到他了,说不定还要被逐出族谱。” 她抬起头,看着白未晞。 那双眼睛清亮通透。 “ 况且,这些年来,在吕家过的也算富贵安逸。这般走了,以后如何生活?我们都不善掌家的。” “这些话,你可曾同他讲过?”白未晞出声问道 。 吕若摇头,我也是近两日才想明白的。 白未晞没有说话。 吕若扶着额头,看向窗外。 “其实……”她继续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我想过的。” 白未晞看着她。 吕若回过头, 苦笑道:“道理什么都懂。”她指了指宣纸上的字,“可确实真的想过,不管了,不顾了!” “想过,就算不能做正妻,当妾也行。”她说,“只要能留在他身边,能看到他,能偶尔听他说几句话,我就知足了。” 她说到这里,轻叹了一声。 “可是他不同意,无论谁说都不行。”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说,他心里只有我,装不下别人。他还说,娶了别的女子,于我,于那名女子,都不公平。” “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白未晞静静听着,然后点了点桌子。 “你可以写封亲笔信,我带出去。” “姑娘言之有理,他那个性子……”吕若想到什么,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笑。 “若姑娘只带这几句话出去,他肯定不信。他会说,那是你说的,不是若儿说的。他会说,若儿不会这样,定是你弄错了。” 她停顿片刻。 “然后他还会想法设法的想要见我,带我走。” 白未晞没有说话。 吕若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拿起笔,蘸了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息。 然后她开始写。 一盏茶后,她放下笔。 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折好,装进一个小小的信封里。封口处,她用指尖轻轻压了压,没有封蜡,也没有封泥。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门口,把那封信递给白未晞。 “烦请姑娘把这个带给他。”她说。 白未晞点头。 “多谢姑娘。”她说,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礼。 第527章 信 白未晞指尖捏着那封素笺,刚出了房门。便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许多人踩着湿软的泥土路,带着棍棒摩擦的声响,浩浩荡荡地压了过来。 风里裹着怒气冲冲的呵斥,穿透墙头的竹影,清晰地落在她的耳中:“把这林子团团围住!我倒要看看,这逆子还能藏到哪里去!” 是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沉如洪钟。 墙外,吕桓的惊呼声骤然响起:“爹?你怎么来了!” “你这逆子!还有脸问我!” 吕老爷的怒喝声传来,“给我拿下!” 紧接着,吕桓挣扎着嘶吼起来:“放开我!我要见若儿!爹,你不能这么逼我们!” “陈家小姐的庚帖都换了,你再乱跑,我打断你的腿!” 墙内的白未晞足尖在青砖上一点,麻袍的下摆轻轻扫过新生的竹梢。她坐在了墙头之上,低头望去。 墙外的林子里,二十多个家丁围在此处,有两人已将吕桓按在地上。他正在拼命扭动:“我的心里只有若儿!她是我认定的妻子!爹,你不讲道理!” 吕老爷站在人群中央,身着一袭皂色绫袍,腰束玉带,面容刚毅,两鬓已染霜色。 他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儿子,气得胡须发抖,抬手就要往吕桓脸上扇去。 “老爷息怒!” 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连忙拉住他,“少爷年轻不懂事,回头再慢慢教训,别动气。” 吕老爷甩开他的手,目光扫过四周,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匹青牛身上。 “这是谁的牛?” 吕老爷皱起眉,视线扫过,这才看见了坐在墙头的白未晞。 麻衣素裙,背着竹筐,垂着眉眼,正静静看着他们。 吕老爷的瞳孔一缩。 “你是什么人?” 他厉声喝问,“为何会在我吕家老宅墙头?” 白未晞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吕桓。他还在挣扎。 “你的信。” 她开口,声音清清淡淡。 吕桓猛地停下挣扎,仰头望向墙头:“若儿?若儿怎么样了?她是不是想见我?” “少爷!不可听信外人胡言!” 管家连忙劝解,“这女子来历不明,莫要轻信于人!” 白未晞闻言,并不理睬。而是取出那封素笺,指尖一弹,信封便像长了眼睛似的,轻飘飘落在吕桓面前的泥土上。 信封没有封泥,被风吹得微微展开一角,露出里面娟秀的字迹。 吕桓眼睛一亮,不顾家丁的按压,伸手去够那封信。 “拦住他!” 吕老爷怒喝。 可已经晚了,吕桓一把抓过信封,飞快地拆开。当他看清信上的字迹时,脸上的挣扎渐渐凝固,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若儿……” 他喃喃自语,手指微微颤抖,“你真的…… 不愿跟我走?” 吕老爷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闪过一丝复杂,心里的火气消了些,转而看向墙头的白未晞:“你到底是谁?若儿怎么会让你带信?” 白未晞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吕老爷身上。那眼神很淡,但却让吕老爷莫名的有些发怵。 “路过。” 她只说了两个字。 吕老爷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神色淡然,毫无惧色,他想了想没再追问。 而是摆摆手,对家丁道:“不必管她,把少爷押回城!” “爹!” 吕桓忽然嘶吼一声,猛地奔出去,“噗通” 一声跪在吕老爷脚边,额头重重磕在泥土上,“砰砰” 作响,“我想不通!为什么就不行?若儿从小同我一起长大,情投意合!她品性温良,知书达理,哪里就辱没了吕家门第?”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泥土和泪水,“就因为她是孤女?就因为陈家有钱有势?爹,你总说做人要凭良心,可你为什么要逼我们?” 吕老爷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刚毅的脸上闪过一丝痛楚,但还是硬声道:“凭良心?我养她这么多年,待她不比亲女差,这还不够良心?” “可她是你妹妹!” 他加重了语气,却下意识别过脸,不敢看儿子的眼睛,“名义上的妹妹!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吕家?说我们家风不正,说你罔顾人伦!” “那都是借口!” 吕桓哭喊着,“你明明知道,我们没有血缘!你就是嫌她出身不好!” “是!我就是嫌她出身不好!” 吕老爷猛地吼出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陈家是望族,联姻之后,吕家的生意才能做得更大,你将来才能有更大的前程!” 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想去扶儿子的肩膀,却又停在半空,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桓儿,爹不是铁石心肠。你是我唯一的嫡子,我难道不想你过得舒心?可这世上的事,不是光有情投意合就够的。”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恳求:“若儿是个好姑娘,但你们不合适。陈家小姐温婉贤淑,家世又好,定会好好待你,这才是对你、对吕家都好的归宿。” 吕桓愣住了,泪水还在往下流,却不再哭喊。他看着父亲两鬓的霜色,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忽然发现,一向威严的父亲,似乎也老了。 白未晞在墙头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她跳下墙落在彪子背上。 “走了。” 她轻声说。 彪子迈开四蹄,踏着湿软的泥土路,缓缓走出柳树林。那些家丁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没人阻拦。 吕老爷则是伸手扶起地上的吕桓,“起来吧,地上凉。” 随即他的目光飘向老宅,叹了口气,“ 你可知,若儿并非我送至此地的?” 第 528 章 荒野 吕桓浑身一僵,脸上的泪痕还未干,茫然地抬头看他:“什么?” “是她自己要来的。” 吕老爷继续道,“是她主动说要来老宅住些日子。” 吕桓的嘴唇动了动,手里还攥着那封素笺,信纸的边缘被他捏得发皱。 他脸上的激动和悲愤像是被瞬间抽干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吕老爷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石头反倒落了一半。 他以为儿子总算是想通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跟爹回城吧。你也该收收心了。” 吕桓没有应声,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一路上,他都异常安静。既不哭闹,也不反驳,只是低着头,跟在吕老爷身后,踩着湿软的泥土路往大路走去。 家丁们见少爷安分了,也都松了口气,簇拥着两人往路口的马车走去。 到了大路上,车夫见人回来了,连忙上前掀开帘子。 吕老爷弯腰正要上车,忽然瞥见吕桓的眼神变了。 没等吕老爷反应过来,吕桓猛地转身,朝着旁边一名家丁的马扑了过去! 那家丁正低头整理缰绳,猝不及防被他推了个趔趄。 吕桓一把抓住马缰,翻身就上了马背,动作快得惊人。 “桓儿!你要干什么?!” 吕老爷又惊又怒,伸手去拉他的衣角,却只抓到一片空荡荡的袍角。 吕桓勒住马缰,调转马头。 他脸上已经没有了泪水,也没有了之前的激动,只剩下一种平静的坚定。 他望着吕老爷,声音清晰而沉稳:“爹,我不去找若儿了。” 吕老爷一愣,刚要开口,就听见他继续说道:“但我想自己待两天,不用找我,我想通了自然会回去。” 说完,他双腿一夹马腹,那匹马嘶鸣一声,朝着与麻城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漫天尘土,很快就变成了远处一个小小的黑点。 “逆子!你给我回来!” 吕老爷大喊了一声,脸上带着焦急,管家连忙上前:“老爷,要不要派人追?” “……不必了。” 吕老爷僵了僵,缓缓叹了口气,他转身坐上马车,帘子落下的瞬间,轻轻说了一句:“派人远远跟着,别让他出事就行。” 管家应了声,悄悄吩咐了两个机灵的家丁,让他们跟上去。 而此刻,吕桓正夹紧马腹,一路狂奔。 风灌满了他的衣袖,石青色的袍角被扯得鼓了起来。 他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听,只知道一个劲地催马往前跑。 现在的他,只想远离那一切。 他觉得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若儿娟秀的字迹、父亲鬓边的霜色转个不停。 他以为自己平静了,以为说不找若儿就能真的放下,可一跑起来,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情绪又汹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眼眶发酸。 马儿不知疲倦地跑着,从大路跑到小径,从小径跑进荒郊。 沿途的景致渐渐变得陌生,田埂消失了,村落不见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丛。 夕阳开始下沉的时候,他浑然不觉,直到最后一丝光亮被夜色吞噬,四周彻底暗了下来,才猛地回过神。 勒住马缰时,马儿发出一声疲惫的嘶鸣,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它的鬃毛被汗水浸湿,黏在脖颈上,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白雾般的水汽,在微凉的夜风中很快消散。 吕桓翻身下马,双脚落地时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他扶着马脖子,才勉强站稳,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早已麻木,两腿间生疼。 夜色渐浓,星子稀疏地挂在天穹上,光线暗淡得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 他环顾四周,只见茫茫一片荒地,野草旺盛,风一吹,发出 “沙沙” 的声响。 远处隐约有几声狼嚎传来,凄厉而悠远,让人心头发紧。 “这是…… 哪里?” 吕桓喃喃自语,心里升起一丝恐慌。 他来时只顾着跑,根本没留意方向,如今放眼望去,全是陌生的荒草和乱石,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找不到。 马蹄印早已被野草掩盖,想要原路返回都成了奢望。 更让他焦灼的是,他什么都没带。 身上的袍子里只有几两碎银,却连半块干粮、一口水都没有。 刚才只顾着发泄,不觉得渴饿,此刻停下脚步,喉咙里像是着了火,干涩得发疼,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一阵一阵的空虚感往上涌。 他伸手摸了摸马的后背,汗水沾湿了他的手心。 这匹马耐力本就不算顶尖,刚才被他一路猛催,早已耗尽了力气,此刻低着头,连吃草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一个劲地喘着粗气。 吕桓松开马缰,让马儿自己找些低矮的嫩草啃食,自己则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想找找有没有水源。 他的心顿时里五味杂陈。 那会的决绝和意气,此刻都被现实的窘迫击得粉碎。 他找了半天,别说水源,连一点人烟的痕迹都没找到。 吕桓靠在枯树干上,眼前阵阵发黑,肚子里空落落的绞痛一阵接一阵,喉咙干得连咽口水都疼。 身旁的马儿垂着脑袋,喘得粗气都弱了几分,一人一马,困在这荒地里半点办法都没有。 袖筒里的信掉了出来,落在脚边的乱草中,被夜露打湿了一角。 远处的狼嚎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近了些。 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了危险,抬起头,不安地嘶鸣了一声,朝着他的方向挪了挪。 吕桓抬起头,望着天上稀疏的星子,眼里再一次蒙上了一层水雾。 他一直是吕家的少爷,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从未受过这样的苦。 如今孤身一人困在荒郊野岭,又渴又饿,又冷又怕。 吕桓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不想看这片荒凉的夜,不想听那越来越近的狼嚎。 马儿又嘶鸣了一声,蹄子刨着地面,焦躁地往他身边靠。 吕桓抬起头,看见那畜生浑身都在发抖,鬃毛竖着,眼睛盯着远处的黑暗。 狼嚎声更近了。 吕桓的心猛地一紧。他慌忙站起来,四处寻找可以防身的东西。 地上只有乱草和石子,连根粗点的树枝都没有。 “完了……”他喃喃道。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见另一个声音。 不是狼嚎。 是蹄声。 沉沉的,稳稳的,一下一下踏在荒草上。 吕桓愣住了。 那蹄声越来越近,从黑暗深处传来,不紧不慢,闲庭信步。 狼嚎声忽然停了,像是被什么吓住了,又像是察觉到了更危险的东西。 然后,一个轮廓缓缓浮现出来。 第529章 能力不足 吕桓猛地抬眼,心脏骤然一跳。 月光拨开薄云,照亮了来人。 麻衣素裙,背着竹筐,骑在那头壮硕得异于常牛的青牛背上,眉眼清浅,沉静如水。 是她!那个飞身上墙、还帮若儿带信的世外高人! 吕桓又惊又喜,又羞又窘,踉跄着就要上前,“高、高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白未晞垂眸看他,语气平平淡淡:“顺路,听见点动静。” 她话音刚落,吕桓的肚子就响起了咕咕声,在寂静的荒野里响得格外清楚。 吕桓的脸 “唰” 地红到耳根,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窘迫得话都说不出来。 白未晞伸手往背后的竹筐里一探,从中摸出一块裹着油纸的麦饼,递到他面前。 “先吃点,饿坏了耽误胡思乱想。” 吕桓双手一愣,脸上划过一丝尴尬,但随即便双手接过,连声道谢,狼吞虎咽地咬了一大口。 麦饼扎实喷香,可他吃得太急,几口就噎在了喉咙里,登时憋得满脸通红,捶着胸口咳个不停,眼泪都呛了出来。 白未晞站在一旁看着,“我没带水,只有酒,喝吗?” 吕桓咳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眼睛都瞪圆了。 只见白未晞再次把手探进那个竹筐,这一次,竟搬出来一坛封着泥封的酒,坛身沉实,一看就装得满满当当。 吕桓看得目瞪口呆。 白未晞从彪子身上跃下,把酒坛放在地上,指尖再一探,又拿出两只瓷碗,轻轻摆在地上。 吕桓看得咋舌,想着高人果然不一样,出门不仅带酒还带碗。 白未晞拍开泥封,清冽的酒香瞬间漫开,她给两只碗都倒满,推了一碗到吕桓面前。 吕桓连着喝了两口酒,喉咙里的灼痛感渐渐消散,胃里也暖烘烘的,整个人总算缓过劲来。 他放下碗,对着白未晞深深一揖,语气满是感激:“高人救命之恩,吕桓没齿难忘!日后您若有任何差遣,只要传个话到麻城吕家,我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说着,又想起方才那几声凄厉的狼嚎,忍不住往黑暗里瞥了瞥,有些后怕地补充:“方才我还听见狼叫,离得不远,吓得心都揪着,这会儿倒没动静了。” 这话刚落,卧在白未晞脚边的彪子忽然抬起头,扫了吕桓一眼后又垂下头,继续闭目养神。 吕桓被那眼神看得莫名一窒,总觉得这头青牛实在古怪,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望着四周茫茫的荒野,月光虽能照见零星路影,可远处的黑黢黢的林木像张巨网,越看越让人心里发慌,便忍不住问:“高人是打算在这里露宿一宿,还是继续前行?” 白未晞已经连喝了好几碗酒,闻言应声道:“继续走。” “继续走?” 吕桓愣了愣,脸上随即露出几分窘迫与恳求,往前凑了半步,“高人,能否…… 能否带我一程?” 他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好意思:“我方才只顾着乱跑,早就辨不清方向了,这荒郊野岭的,我自己实在走不出去。况且…… 方才那狼叫听得我心里发怵,也实在不敢独自留下来。” 说着,他又补了句,语气愈发恳切:“您放心,我绝不拖后腿!待天亮后,您随我回一下麻城,我必定备上厚礼,报答您今日之恩!” 白未晞没立刻应声,只是抬眼看向他。月光落在她素白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吕桓被她看得有些局促,手心都冒出了汗,生怕这位性情奇特的高人会直接拒绝。 沉默片刻,白未晞才收回目光,淡淡道:“可以” 吕桓一喜,然后慌忙摸向腰间的荷包,掏出里面仅有的几块碎银,递到白未晞面前,脸上满是歉意,“我身上现在只有这几角碎银,虽然微薄,但也是一点心意。” 白未晞伸手接过,随手放进了竹筐里。 她转过身,重新骑上彪子,侧头瞥了眼吕桓:“跟上。” 吕桓大喜过望,连忙牵起自己的马,连声道:“多谢高人!多谢高人!” 白未晞拍了拍彪子,指了指方向,彪子调转迈步。 吕桓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往麻城回返,连忙催马跟上。 夜风吹拂,彪子的步子稳而轻快,吕桓的马跟在一边,偶尔发出几声轻嘶,身子微微有些抖。 一路沉默着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吕桓心里的郁结实在难舒,便出声道:“高人,您说,门当户对真的就那么重要吗?那些所谓的家世、利益,真的比两情相悦还重要?我和若儿情投意合,彼此牵挂,难道这还不够吗?” 他转头看向白未晞的背影,语气里满是困惑与不甘:“我爹总说,联姻能让吕家的生意更上一层楼,能让我有更好的前程。可我要的不是这些!我只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过安稳日子,这有错吗?” 白未晞骑在彪子背上,麻袍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她沉默了许久,直到吕桓的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没有对错。” “每个人所处的位置不同,经历的事情也不同,看待问题的方式自然不一样。” “你爹站在吕家主人的位置,要撑起整个家族的生计,要顾及家族的名声与未来,所以他看重门当户对,看重利益联姻。” “而你,自幼衣食无忧,不用为生计发愁,所以你能一心追求两情相悦。吕若姑娘则深知世事艰难,所以她懂得隐忍,懂得取舍。” 她的话直白而冷静,“你们都没有错,只是站的地方不一样,想要的东西也不一样。” 吕桓怔怔地听着,心里的郁结似乎松动了些,却依旧有些不甘:“可难道就因为这些,我们就只能分开吗?” 白未晞侧过脸,应声道:“我不知。” 吕桓下意识追问道:“若是您处在我的位置,您会怎么选?” 话音未落,他不等白未晞应声,便连忙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自嘲的笑意:“是我问得不妥了。您是有本事的人,谁能左右您的选择?自然是想怎么选,便怎么选。” 吕桓望向远处模糊的山影,沉默了许久。忽然,他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苦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无奈:“原来如此…… 我一直怨爹强势,甚至还有些怨若儿不坚定,却忘了最根本的原因。” 他转头看向白未晞,眼神里多了几分清明:“是我自己的能力不够。我没有本事抛开家族的束缚,没有本事护得若儿周全,没有本事让爹认可我们的感情。所以我才会如此痛苦,如此迷茫。” “我想要的选择,需要足够的能力去支撑。而我,还做不到!” 第 530 章 吕宅 麻城内,吕宅书房。 吕老爷看着眼前摊开的账册,叹了口气。 此时两个奉命远远跟随吕桓的家丁气喘吁吁地奔了回来,衣袍上沾满尘土,裤脚还沾着草屑,显然是跑了许久。 “老爷!老爷!”两人进了书房后“噗通”一声双双跪下,声音里满是慌乱与愧疚,“属下无能,没追上少爷!” 吕老爷刚毅的脸上瞬间覆满寒霜,“说清楚!怎么会没追上?我让你们远远跟着,莫要惊动他,怎么连人影都看不住?” “我们跟到黄陂县边境的乱草滩时,少爷忽然勒马拐进了密林,那林子草木茂密,属下追进去后,再也找不到少爷的马迹,连马蹄印都被风卷的荒草盖没了……” 家丁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属下们在林子里找了近一个时辰,连少爷的衣角都没见着,天色渐暗,只能回来向老爷请罪。” “废物!”吕老爷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将书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青瓷碎片溅了一地。 “那地方多山多狼,桓儿什么都没带,孤身一人在林子里,要是出了半点差错,我扒了你们的皮!” 一旁的管家连忙上前,对家丁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召集府里人手,赶紧去找!” “是!属下这就去!”两个家丁连滚带爬地起身,退了出去。 吕老爷撑着桌子站着,眼底满是焦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喊,越来越近:“桓儿!我的桓儿!你在哪儿啊……” 吕老爷心头一沉,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他的发妻罗氏来了。 罗氏显然已知晓儿子失去踪迹的事,她脸上满是泪痕,扑到吕老爷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哽咽:“都是你!吕仲山!都是你逼的桓儿!” “我早就跟你说过,桓儿喜欢若儿那丫头,你就成全他们吧!你偏不听,非逼着他娶陈家的姑娘,非把他往绝路上逼!” 罗氏的声音又尖又哑,“桓儿要是有三长两短,我就跟着我的桓儿一起去!” 吕老爷被她揪着衣袖,心里本就焦躁,被她这么一闹,火气又涌了上来,语气冰冷:“妇人之见!我这都是为了桓儿,为了吕家!你懂什么?” “我不懂?我是不懂你那些什么家族前程,不懂你那些什么门当户对!”罗氏像是被刺激到了,猛地松开他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怨毒,口不择言地喊道,“我看你根本就不是为了桓儿!你是故意逼走他,故意让他出事!你是不是早就看桓儿不顺眼,想让你那庶出的孽种吕琛取而代之,继承吕家的家业?!” “你胡说八道什么!”吕老爷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扬手就要往柳氏脸上扇去,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想起了当年,想起了自己为了娶她,不顾一切的模样。 罗氏也不躲,仰着满是泪痕的脸,眼神倔强又绝望:“我没有胡说!你就是这么想的!你当年为了娶我,能跟族里反目,能拒绝蔡州富商的联姻,怎么到了桓儿这里,就不行了?你就是变了心,你就是嫌弃我,嫌弃桓儿!” “够了!”吕老爷厉声喝止,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愤怒,“你简直不可理喻!管家,把夫人带下去,关回后院,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她踏出院门一步!” 管家面露难色,一边是暴怒的老爷,一边是哭闹的夫人,都是他伺候了几十年的人。 但他也知道,罗氏这话太过伤人,若是再闹下去,只会让事情更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对着身后赶来的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 “夫人,您消消气,老爷也是为了少爷好,咱们先回后院,等少爷找回来了,一切就都好了。” “我不回!我要找我的桓儿!”罗氏挣扎着,哭闹不止,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了出去,哭声越来越远,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埋怨,“吕仲山,你要是害了桓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吕仲山站在原地,望着罗氏离去的方向,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一口浊气憋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老爷,您消消气!”管家连忙上前,轻声安抚,“少爷吉人天相,不会出事的。” 吕老爷看着书案边放着的一小碟晒干的葵菜干。 那是罗氏平日里最爱吃的,他特意让人晒了,放在书房里,偶尔能想起几分当年的温情。 吕老爷走到案几前坐下,拿起那碟葵菜干,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菜叶,眼神渐渐变得悠远,脸上的暴怒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管家斟了杯茶,放在他面前,轻声道:“老爷,喝口茶润润喉吧。您跟夫人,还有少爷,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别伤了和气。” 吕老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的涩味蔓延在舌尖,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放下茶盏,长长地叹了口气,看向管家。 管家姓秦,跟着他几十年了,从他还未继承家业时就陪在他身边,见证了他所有的意气风发与无可奈何,是他最信任的人。 “老秦,你跟着我多少年了?”吕老爷轻声问道。 秦管家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地答道:“回老爷,整整三十年了。从您十八岁接手吕家的生意,小人就一直跟在您身边。” “三十年了啊……”吕老爷喃喃自语,眼神飘向窗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当年,我为了娶罗氏,跟族里闹得不可开交。”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感情比什么都重要,觉得凭我自己的本事,不用联姻,也能把吕家的生意做好,能让族人过上好日子。”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我不顾族里的反对,执意娶了她,那时候,她多温柔啊,眼里全是我。” “可后来呢?”吕老爷的声音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失望,“她渐渐变得娇纵、短视,不懂持家。我想好好教导桓儿,让他学看账本、学理事,将来能撑起吕家的家业,可我刚对桓儿严厉一点,她就护着,说我苛待孩子,说我不想让桓儿好过。” “我教桓儿识人辨物,教他商场上的规矩,她却说我把孩子教得太功利,说我剥夺了桓儿的快乐。” 吕老爷抬手揉了揉眉心,“你看看现在的桓儿,性子执拗,不懂变通,眼里只有儿女情长,根本不知道家族的重担有多重,这都是她惯的!” 秦管家站在一旁,默默听着,没有插话, 当年的吕老爷,何等意气风发,一手将吕家的生意从麻城做到黄州,甚至在鄂州也有了分号,可偏偏在妻儿身上,束手无策。 “我不是不想成全桓儿和吕若那丫头。”吕老爷沉默了片刻,又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我当年能凭自己的本事立足,可桓儿不行。”他的眼神里满是担忧,“他从小在蜜罐里长大,没受过半点苦,没经历过商场上的尔虞我诈,我若是不替他铺好路,他将来怎么能撑起吕家?怎么能护得住他想护的人?” 秦管家叹了口气,轻声安抚道:“老爷的苦心,小人明白,只是少爷年纪轻,一时转不过弯来,夫人又护子心切,才会闹成这样。等少爷找回来了,您再好好跟他说说,他总会明白您的心意的。” 吕仲山点了点头,再次拿起案几上的账册,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第 531 章 晨归 天色蒙蒙亮,吕家廊下彻夜未熄的灯笼燃到灯芯枯卷,只剩一点昏黄残火,映得满院人心头都沉甸甸的。 吕老爷在书房枯坐了一夜。 烛台里的蜡烛烧尽成灰,蜡油凝在檀木案几上,结出一坨坨惨白的蜡渍。 他面前的茶壶换了七八回,他的眼底布满血丝,面容被一夜焦灼熬得憔悴不堪,两鬓的霜色在微光里愈发扎眼。 院外忽然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带着晨露的湿冷,家丁浑身是土、裤脚挂着荆棘,一头撞进书房,“噗通”跪倒在地: “老爷!黄陂县的山林、乱草滩、山脚村落全找遍了!还请了猎户搜了三道山梁,连少爷的马蹄印都没寻见!” 吕老爷猛地起身,只觉一阵头晕眼花。 “猎户说深山多豺狼,不能再进了。”家丁头埋得极低,不敢看他的脸色。 话音刚落,后院便炸开罗氏撕心裂肺的哭喊,婆子慌得连跑带颠: “老爷!夫人听说没找到少爷,要往外冲,奴婢们实在拦不住啊!” 吕老爷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扶着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形。 秦管家连忙上前扶住他,压着声安抚: “老爷莫慌,少爷从小娇养,绝不敢闯深山。许是在山脚下找了破庙、猎户窝棚歇脚,怕您责罚才躲着。再等等,定会有消息的。” 话虽如此,秦管家眉头也是拧得死紧。 满院的焦灼压得人喘不过气,家丁们垂首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爆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喊,是守门的小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带着十足的欢喜: “老爷!老爷!少爷回来了!少爷平安回来了!” 这一声喊,瞬间冲散了满院愁云。 吕老爷浑身一震,甩开秦管家的手,大步流星往外冲。 脚步太急,险些踩空台阶,廊下的家丁婆子纷纷避让,簇拥着往院门涌去。 走出院门口后,吕老爷猛地顿住脚步。 吕桓牵着那匹浑身汗湿、疲惫不堪的马,缓步走进院门。 他身上的石青长袍沾满尘土,头发散乱,眼底带着熬夜的疲惫,却神色安稳,再无昨日的疯魔与执拗。 而他身侧,那头壮硕得异于常牛的青牛稳稳前行,牛背上坐着那个昨日见过的身影。 素麻外袍素裁,内裹白棉长裙,身后背着竹筐,眉眼清浅沉静。 正是昨日坐在他家老宅墙头,替吕若带信的那个来历不明的麻衣少女。 一夜的焦急、担忧、暴怒,在看见白未晞的瞬间,尽数化作了错愕。 吕老爷指着她,愣了足足三息,才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惊诧: “怎么又是你?” 白未晞从彪子背上轻轻跃下,足尖点地,麻袍下摆扫过地上的晨露,不带半分风尘。 她抬眼看向吕老爷,神色依旧淡然,“路过。” 又是路过。 吕桓连忙上前,对着吕老爷深深躬身, 吕桓见父亲满眼错愕地盯着白未晞,连忙上前半步,将昨夜的遭遇和盘托出,语气里裹着实打实的感激: “爹,孩儿昨夜慌不择路闯了荒林,又渴又饿还遇上狼群环伺,险些就丢了性命。亏得这位姑娘出手相助,给了麦饼果腹,又带孩儿走了一夜山路,才平安归来。若非姑娘相救,孩儿此刻怕是早已葬身狼腹了。” 他话音刚落,罗氏便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 她的一双杏眼肿成了核桃,看见吕桓的瞬间,整个人疯了似的扑上去,一把攥住儿子的胳膊,上下摸索不停: “桓儿!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你吓死娘了啊!” 她摸遍吕桓的胳膊、肩膀,又捧着他的脸反复端详,确认儿子没受半点伤,悬了一夜的心才砸回肚里,眼泪却淌得更凶,砸在吕桓的手背上: “一夜不回,娘守着院子哭了整夜,连闭眼都不敢……你要是有个什么,娘也活不成了!” “娘,孩儿知错了,让你受怕了。”吕桓连忙扶住母亲,轻声温言安抚。 罗氏抱着儿子哭了半晌,才缓缓直起身。 转头看见一旁脸色铁青、浑身紧绷的吕老爷,积攒了一夜的恐惧、委屈与怨怼瞬间炸了锅,指着吕老爷的鼻子尖声哭骂: “吕仲山!你看看你做的好事!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当年你娶我的时候,拍着胸脯说不靠联姻也能撑起家业,说情分比什么都重!怎么到了桓儿身上,就不行了?他不过是想娶自己心尖上的姑娘,你非要棒打鸳鸯,把他往死路上逼!” “今日桓儿要是有半点差池,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院墙下,跟你这狠心肠的男人没完!” 她越骂越激动,满院家丁婆子全都垂着头缩着肩。 吕老爷被她骂得胸口剧烈起伏,脸一阵青一阵白,指着罗氏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气得浑身发颤: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满口胡言!” “我胡言?”罗氏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愈发疯癫,“若不是你狠心逼他,桓儿能跑出去遇险?我告诉你,从今往后,你再敢动桓儿半分,再敢提陈家那门亲事,我就跟你拼了!” 秦管家连忙上前拦在两人中间,一边按住柳氏劝她息怒,一边对着吕老爷拱手: “老爷息怒!夫人是急糊涂了,少爷平安回来就是天大的喜事,万事都好商量,莫要气坏了身子!” 白未晞站在一旁,眉眼间无喜无怒。 彪子化作的青牛卧在她脚边,尾巴慢悠悠扫着地上的晨露,对周遭的喧闹充耳不闻。 它偶尔抬眼瞥一眼撒泼的柳氏,转瞬间又垂下头,慵懒地蹭了蹭白未晞的鞋尖。 吕桓见父母争执不休,眉头紧紧锁起,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对着吕老爷深深躬身,语气满是愧疚: “爹,娘,都是孩儿的错。是我任性妄为乱跑出走,才让你们忧心至此,求爹娘莫要再争执了。” 第532章 蔡州 秦管家见状,连忙在中间打圆场,连声劝着“少爷平安就是天大的喜事”。 吕老爷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翻涌的怒气强行压了下去。 他再看向白未晞时,眼底的戒备与疏离已散了不少,更多的是感激。 无论这女子来历多古怪,终究是从荒林之中,带回了他吕仲山唯一的嫡子。 吕老爷整了整凌乱的衣袍,对着白未晞郑重拱了拱手: “姑娘,昨日是我失礼,言语多有冒犯。昨夜若非姑娘出手相救,桓儿怕是早已凶多吉少,此等大恩,吕某没齿难忘。请姑娘先入院休息,让吕某略尽地主之谊。” “不必。谢礼给了我就走。”白未晞直白道。 众人闻言,皆面面相觑。 “爹,多备一些!”吕桓连忙开口。 吕老爷有些复杂的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冲白未晞道:“老夫这就备上黄金百两,聊表谢意,还请姑娘切莫推辞!” 说罢,便示意秦管家立刻去取。 罗氏也被婆子扶着,稍稍缓过神。她虽性子急护短,却也知好歹,望着白未晞,屈膝微微一福:“多谢姑娘救我儿性命!” 白未晞点了点头,待秦管家捧着木盒过来后,指尖轻抬,接过木盒,打开扫了一眼。 黄澄澄的金锭码得整齐,分量十足。她将木盒合上,随手塞进身后的竹筐。 吕老爷见她坦然收下,再次说道:“姑娘一路辛苦,不如在府上暂住几日,歇足了再启程?” 白未晞轻轻摇头,抬手拍了拍脚边彪子的头,语气干脆:“不必了。我还有行程,今日便要动身。” 吕桓闻言连忙上前几步,对着她深深一揖,“虽不知姑娘往何处去,但日后若途经麻城,吕家必定扫榻相迎。” 白未晞颔首,不再多言,翻身上了彪子的背。彪子慢悠悠站起身,无缰自行 。 晨光愈盛,白未晞骑着彪子,已出了麻城城门,踏上了往西北去的官道。 官道两旁,一片盎然。远处的村落炊烟袅袅。 沿官道西北行四日后,白未晞带着彪子,踏进了蔡州城。 问了路边货郎,得知蔡州城内最负盛名的便是“汝水客栈”,依汝水而建,庭院雅致,客房宽敞,还专设了安置牲口的暖棚后,白未晞便牵着彪子径直前往。 客栈小伙计见她虽衣着素麻,却气度不凡,连忙上前躬身迎候。 “姑娘里边请,小店有临窗雅间,清净雅致,还能望见汝水景致,另外后院暖棚宽敞,可安置您的牛。” “开一间上等雅间,再备一间偏院放东西。” 伙计连忙应下,引着她办完入住,又专人将彪子带去后院,添了上好的草料与清水。 彪子没看草料,只是喝了些水。 安置妥当,白未晞卸下竹筐,随手放在客房案几上,转身走出客栈,循着烟火气,往主街逛去。 街角的果子香气先勾住了她的脚步。 春末正是蔡州鹅梨熟透的时节,黄澄澄的果子堆在一起,皮薄得能掐出汁。 摊主吆喝声洪亮:“刚摘的鹅梨哟,脆甜多汁,解春燥喽!” 白未晞上前,摊主连忙活递了一个过去,“姑娘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白未晞咬了一口,随即语气干脆:“都称了,连筐子一起,送往汝水客栈。” 摊主一喜,嘴里不停夸赞:“姑娘好气魄!这梨可是咱蔡州独一份。” 白未晞递过银子后继续往前走,不多时酒肆的醇香漫过来,门口摆着的新酿蔡酒,坛口封着新麻纸。 酒肆掌柜见她看过来,连忙出声:“姑娘,新出的蔡酒,来一壶尝尝?” 白未晞闻着酒香,抬手点了点:“十坛,装妥,送往汝水客栈。” 掌柜喜出望外,连忙让人装酒…… 沿街的摊子与店铺,白未晞慢慢看着。 见着卖新采的雨前茶,条索纤细、香气清冽,便买了几斤,连带着配套的竹制茶筒一并要下。 瞧见蔡州麻纸质地坚韧,狼毫毛笔锋锐饱满,砚台是当地匠人烧制的澄泥砚,温润细腻,她二话不说,直接买了一堆。 银楼中一些雅致的珠宝首饰,入眼的也都带走。 街边的小吃摊上,刚出炉的槐花胡饼,外皮酥脆,内里软糯,她咬了一口,甜香漫在舌尖。 还有炸馓子、卤豆干,甚至是刚蒸好的豌豆黄,她见了便买,尝一口合心意,便多要一些。 待白未晞回到汝水客栈时,天色已暗,偏院里已堆了不少。 成筐的蔡州鹅梨、封好的十坛蔡酒、捆扎整齐的雨前茶与竹制茶筒,还有一摞麻纸、几盒狼毫毛笔、两方澄泥砚,以及银楼买来的珠花银簪、青玛瑙手串,连街边小吃也被伙计细心摆放在食盒中,一一归置妥当。 守在院中的正是白日里引她帮入住的小伙计,见她回来,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白未晞扫过院中物件,抬手递过一枚银角子。 小伙计眼睛一亮,连忙双手接过,连声道谢。 小伙计离开后,院内只剩她一人,白未晞抬手挥袖,袖里乾坤术法运转,尽数纳入。 片刻间,空旷的偏院便只剩满地细碎的草屑。 她转身回了临窗雅间,推窗望去,夜色中的汝水泛着淡淡的波光,岸边灯火点点,偶有晚风拂过,静谧又惬意。 这一夜,她未再外出,也未上榻,而是坐在窗前,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里。 天刚蒙蒙亮时,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客房,白未晞便起身,简单理了理素麻外袍,拿起案几上的空竹筐。 她推门而出,径直往客栈前厅走去。 前厅已有早起的食客,伙计们忙着端茶送水,往来穿梭。 白未晞办理完退房后,去后院带上了彪子。 他们出院子时,遇上了昨日守在偏院的小伙计。 小伙计打过招呼后,眼底满是不解。 昨日这位姑娘买了那么多东西,此刻却什么都没见到。 小伙计挠了挠头,心里犯嘀咕:难不成是昨夜里姑娘让人悄悄把东西运走了?可这般多的物件,若是运走,怎会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愣在原地,望着白未晞与彪子的背影,琢磨了半晌,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终究是摇了摇头,暗道许是自己没留意,便去忙了。 白未晞和彪子此时已往蔡州城西门走去。春末的晨光柔和,洒在他们身上。 第 533 章 兔子精 出了蔡州城,官道两旁的田野愈发开阔,春末的禾苗长得郁郁葱葱,风吹过,泛起层层绿浪。 白未晞和彪子,拐进了一旁的山林小径。 山林间草木葱茏,新叶浓绿。 白未晞和彪子,在清幽僻静山林中前行。 走了一个时辰后,前方的山势渐渐变得巍峨,林木也愈发茂密,远远望去,山峰高耸,岩石嶙峋。 是震雷山。 白未晞曾在书中读过此处。 此山因山间多岩石空洞,春末夏初多雷雨,雨水灌入岩洞,发出如雷鸣般的轰鸣,故而得名“震雷”。 踏入震雷山,只见漫山遍野的古木参天而立,苍劲的松柏、挺拔的古槐、婆娑的榆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山间无路,处处可见青翠的灌木丛,点缀着各色野花。 彪子在林间自是自在的很。 它身姿矫健,时而纵身跃起,时而低头嗅一嗅路边的草木与野花,有时也沿着山涧奔跑,用鼻尖蹭一蹭清凉的溪水。 一路走走停停,日头渐渐升高,山风也变得清爽起来,带着岩缝间的凉意,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偶尔夹杂着远处岩洞传来的呜呜声,如雷鸣低语。 不知走了多久,彪子的脚步忽然顿住,耳朵猛地竖了起来,鼻尖在空气中急促地嗅了嗅,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白未晞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灌木丛旁,一只灰扑扑的野兔子正低着头,啃食着鲜嫩的青草,耳朵时不时警惕地动一动。 彪子身形一晃,猛地扑了过去,动作迅猛利落。 只听一声微弱的呜咽,那只野兔子便已被彪子叼在口中,四肢蹬了蹬,便没了动静。 彪子叼着兔子,慢悠悠走回白未晞身侧,随即张开嘴,便要将兔子往嘴边送。 可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猛地从身旁的灌木丛里窜了出来。 那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洁白的罗裙。 最惹眼的,是她那双眼睛,是红色的,圆溜溜的,此刻正瞪得大大的,满是怒意。 还有一对长长的耳朵,毛茸茸的,此刻正因为生气,微微耷拉着。 这是一只尚未完全褪去本体特征的兔子精。 少女仰着小脸,瞪着彪子,气鼓鼓地喊道:“你怎么能吃兔子!太残忍了!” 她的声音清脆又娇憨,带着几分稚气的怒气。 彪子懵了一下,它歪着脑袋,盯着眼前的少女,眼眸里有困惑闪过。 而少女此时又猛地转头看向白未晞,语气愈发急切,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指责: “你是不是它的主人?你怎么不管好它!快让它不许吃兔子了,再敢吃,我就对你们不客气!” 她说着,还扬了扬小小的拳头,模样凶巴巴的,却没半点威慑力。 白未晞看着少女,清晰地开口:“我不是它的主人。” 少女一愣,红眼睛眨了眨,“怎么可能?你不是它的主人?那你……” 白未晞抬手,轻轻拍了拍彪子的脖颈,“我们是伙伴。” “还有,”白未晞继续道:“它想吃什么,便吃什么,遵循天性,无需旁人置喙。” 话音落下,少女愣在原地,红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白未晞,又看看彪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白未晞的语气平淡无波,没有半分怒意,可却让少女莫名觉得自己被凶了。 她不过是想护着同类,明明是这只凶彪有错在先,眼前这个女子却偏要护着它,还要说无需旁人置喙。 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少女红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像浸了水汽的玛瑙。 她咬着下唇,不想哭出声,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长长的毛茸茸的耳朵耷拉得更低了。 她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抽噎:“你、你凶我……明明是它不对,你还帮着它……” 彪子来回看着,最后目光朝向白未晞,嘴里还叼着兔子。 白未晞冲它点了点头,彪子直接埋头开吃。 少女见状,直接哇的哭出了声。 白未晞垂眸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女,“你是怎么成精的?” 少女听见她的话,哭得更凶了,猛地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红眼睛瞪着白未晞,抽噎着,语气里满是委屈与倔强,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反驳: “要、要你管!我怎么成精,关你什么事!你都帮着它欺负我,还来问我!” 就在这时,一阵清浅的草木气息悄然漫来,伴随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现。 那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身着一身淡青色的布衣,眉眼干净,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身形清瘦,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青草灵气。 少年走到少女身边,无奈地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客气的调侃。 “哭什么哭,多大点事,丢不丢人?”说着,他转头看向白未晞与彪子,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随意,“她啊,还能怎么成精?运气好呗,要不这么傻的兔子,怎么可能在这震雷山里修成精怪,还能活到现在。” 少女一听,哭得更委屈了,抬手就去推少年,抽噎着喊道:“你才傻!你才傻呢!我才不傻!” 少年轻巧地避开,笑着摇了摇头,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显然与这兔子精十分熟悉。 第534章 扎堆 青草精的话一出口,原本还抽噎不停的兔子精瞬间僵在原地,圆溜溜的红眼睛瞪得溜圆,毛茸茸的长耳朵“唰”地竖得笔直,连眼泪都忘了掉。 “我、我吃草那是天性!”她急得直跺脚,洁白的罗裙扫过地上的嫩草,溅起一串晶莹的露珠,“那能一样吗?” “嗤,兔子吃草天经地义,可彪吃兔子就是残忍。说的可真有道理。” 青草精抱臂而立,眉眼弯起戏谑的弧度,指尖轻轻一挑,一缕嫩绿的草叶便缠上兔子精的发丝,晃悠悠地吊在她眼前, “我乃震雷山百草精气所化,你日日啃食我的同族,啃得津津有味,如今倒来管彪遵循天性捕食,岂不可笑?” “要你管!你放开我头发!”兔子精伸手去扯发上的草叶,却怎么都弄不掉。 “我可对你不客气了!”兔子精冲着少年奔去,却连青草精的衣角都碰不到。 两人一追一逃,在林间打打闹闹,兔子精的哭腔变成了娇嗔的怒骂,青草精的笑声清润如泉。 白未晞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他们继续往震雷山深处行去。 身后的嬉闹声很快被山林的风声、溪水声吞没。 行不过半刻钟,林间忽然飘来一阵馥郁的槐花香,甜而不腻,裹着暖风扑面而来。 前方有一棵古槐,花朵正盛,风吹过时,花瓣簌簌落下。 紧接着,数道彩影从槐花丛中翩跹而起,绕着白未晞与彪子盘旋飞舞,翅尖带起细碎的荧光,落在两人的衣袍上。 那是几只蝴蝶精,身形不过巴掌大小,羽翼很薄,翅尖缀着鎏金纹路,扇动翅膀时,荧光簌簌落下。 为首的粉翼蝴蝶轻轻落在白未晞的肩头,纤细的触角碰了碰她的肩膀,声音细弱,软糯清甜:“外来的客人,你们要往山深处去吗?那里的鲜花开得最好看啦。” 白未晞看了眼肩头的小精怪,未答,只微微偏头。 蝴蝶精也不恼,扇着翅膀绕着她飞了一圈,又落在彪子的耳尖,好奇地用触角戳了戳它黑色的皮毛。 彪子一动不动,任由这小精怪嬉闹,只是耳朵轻轻动了动。 未等蝴蝶精飞远,头顶的古槐枝桠间传来清脆的鸟鸣,紧接着,一只羽毛艳红的朱鸟落在横枝上,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两人,口吐人言,声音清脆婉转: “远方来的客人!可有吃鹅梨?我之前尝过,可好吃啦!” 这是只朱鸟精,羽翼如烈火灼烧,尾羽修长如绸,站在枝头蹦蹦跳跳,眼睛里满是好奇,叽叽喳喳问个不停,热闹得很。 白未晞依旧未语,只是抬步继续前行。 蝴蝶精们跟在她身侧,翩然飞舞。朱鸟精扑棱着翅膀,在枝头一路相随,唱着山间不成调的歌谣,歌声清脆,绕着林间飘荡。 又往前走了里许,林间的精怪愈发多了起来,多到让人心头微讶。 灌木丛后探出一只圆溜溜的小脑袋,灰棕色的皮毛,蓬松的大尾巴,抱着一颗饱满的松果,怯生生地看着两人。 见彪子望过来,它“嗖”地缩了回去,片刻后又探出头,小手一扬,一颗松果“咚”地落在白未晞脚边,滚了两圈才停下。 “给你们吃。” 溪边的青石缝里,几朵野蔷薇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轻轻颤动,化作指甲盖大小的花精。 它们穿着花瓣做的衣裙,踮着脚尖对白未晞躬身行礼,声音细柔如丝: “客人安,山间风凉,可要尝一口蔷薇蜜露?” 就连脚下的青苔,也微微起伏,化作点点绿影,绕着彪子的蹄边打转,亲昵地蹭着它的皮毛,软乎乎的,毫无半分恶意。 飞禽、走兽、花草、虫蝶,竟都化出了精怪。 它们一个个围在白未晞与彪子身边,或是好奇打量,或是轻声搭话,或是送上山间的野果、花蜜、松果,很是热情。 白未晞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她从未见过哪一座山,像震雷山这般,精怪多到遍地都是。 寻常深山,难遇一只化形精怪,便是灵气浓郁的,精怪也多是隐匿修行,极少这般扎堆出现。 这绝非寻常山林该有的景象。 彪子也察觉到了异样,原本轻松惬意的神情渐渐收敛,眼眸里泛起一丝锐利的警惕,周身的皮毛微微绷紧,不再像之前那般肆意嬉闹。 围在身边的精怪们依旧纯粹热情,它们的眼神干净澄澈,没有半分恶意,只是单纯的好奇与友善。 可正是这份过分的热闹、过分密集的精怪,愈发显得此地诡异。 白未晞看着周围,语气里带着沉凝:“你们一直在这震雷山修行?” 小花精细声细气地答:“是呀,我们一直都在呀,只是以前都睡着,最近才都醒过来啦。” 最近才醒过来? 白未晞抬眼望向震雷山深处,巍峨的山峰直插天际,嶙峋的岩石间,大大小小的岩洞错落分布。 浓绿的林木深处,雾气渐渐浓了起来,白茫茫的,仿佛藏着什么未知的存在。 彪子吼了一声,声音浑厚,带着警示。 它的身躯微微弓起,挡在白未晞身前,警惕地望向雾气弥漫的山林深处,耳尖紧紧竖起,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 白未晞抬手按住彪子的脊背,掌心微凉的气息抚过它的皮毛,示意它稍安勿躁。 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转身折返,只是依旧往前走去。 她想要看看,这震雷山深处,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身边的精怪们依旧簇拥着两人,热闹非凡。花香、鸟鸣、溪水声、精怪的轻语交织在一起,很是祥和热闹。 第535章 石神 山雾愈浓,周遭的林木愈发繁茂,古槐的枝干交错缠绕,缀满了洁白的槐花。 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如漫天飞雪,铺在蜿蜒的小径上,踩上去软绵无声。 耳边的溪水声愈发清晰,叮咚作响,混着精怪们的轻语与笑声。 “客人,我们先过去了,一会见。” 围绕在他们身边的精怪们说了一声后,便纷纷向前而去,很快便不见踪影。 白未晞依旧不急不缓,彪子在其身旁,周身的警惕渐渐褪去了几分,只觉得很是舒适。 白未晞则仔细感受着越来越浓郁的灵气。 气息中裹着草木的清香与精怪们的灵韵,温润绵长。 又行约莫一盏茶,雾色忽然变得稀薄,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山间空地,四周古木环抱,中间落着厚厚的花瓣,粉的蔷薇、白的槐花、黄的野菊,层层叠叠。 空地上,数十只精怪围坐在一起,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除了之前见到的那些,还有化作孩童模样的蘑菇精,顶着小小的菌盖,憨态可掬。 有浑身覆着绒毛的刺猬精,抱着野果,缩成一团。 还有化作少女模样的竹精,身着青绿色衣裙,眉眼清秀,正用竹枝编织着小篮。 而空地中央,坐着一位女子。 她身着一袭素白色衣裙,衣料似雾似纱,裙摆上绣着淡淡的石纹,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她眉眼间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周身没有任何异样的气息。 既无精怪的灵韵,也无凡人的烟火,更无邪秽的阴寒,就那般静静地坐着。 女子正笑着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一只扑到她肩头的蝴蝶精,紫翼蝴蝶在她指尖停留,翅尖荧光闪烁,似在撒娇。 她低声说着什么,引得周围的精怪们阵阵欢呼。 朱鸟精落在她的肩头,叽叽喳喳地唱着歌,尾羽扫过她的发丝。松鼠精捧着松果,安心的靠在她边上。小花精们围着她的裙摆,递上用叶子装着的花蜜,她接过慢慢喝着。 这是一场毫无防备的欢喜,一种无忧无虑的欢聚。 精怪们没有丝毫警惕,肆意打闹、欢唱,女子就坐在中间,温柔地看着它们,偶尔抬手,为松鼠精拂去身上的草屑。 白未晞停下脚步,站在空地边缘,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幕。 “姐姐,你看我编的花篮!”竹精举起手中的竹篮,蹦蹦跳跳地跑到女子面前,脸上满是骄傲。那竹篮编得精巧,缀着各色野花,好看得紧。 女子笑着接过竹篮,指尖轻轻摩挲着竹篮的纹路,声音温柔:“真好看,阿竹手真巧。”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眼前所有的精怪,眼底的笑意依旧温柔,却悄悄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能看到你们这样热闹,真好。” “姐姐,我们以后每天都陪你热闹好不好?”兔子精的声音忽然传来,她拉着青草精,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红眼睛亮晶晶的,毛茸茸的长耳朵竖得笔直,“我以后不乱跑了,就呆在姐姐身边!” 青草精一脸不信的看了兔子精一眼,然后也望向女子,眼底满是期盼:“是呀,姑娘,我们以后都陪着你,一直都陪着你。” 女子闻言,轻轻笑了,伸手揉了揉兔子精的头顶,指尖带着淡淡的暖意:“傻孩子。”她说着,声音轻了几分,“你们先玩,我去看看远道而来的客人。” 女子缓缓起身,素白色的衣裙在花瓣上轻轻拂过。 她一步步朝着白未晞走来,步伐缓慢而沉稳,周身的灵气愈发浓郁,却依旧温和纯净。 “一僵一彪,很是难见,真好。”女子笑了笑,“你们入山的时候我已知晓,心中也是好奇,便没有阻着你们。” 白未晞没有应声。 女子继续道:“我知道,你一路深入,是在疑惑,为何这震雷山,会有这般多的精怪。” 白未晞看着她,点头回答:“是。” 女子嘴角扬着,目光望向身后欢闹的精怪们,眼底的温柔与落寞交织在一起,缓缓开口,声音清润:“我乃这震雷山的石神,守在此地,已近万年。” 石神? 原来如此。 “万年岁月,寒来暑往,我看着这震雷山从荒芜变得葱郁,看着山间的生灵生生死死,来来去去。”女子的声音轻缓,似在诉说一段漫长的岁月,“如今,我大限将至,寿元将尽,临走之前,只想再热闹一场。” 她抬手,指向身后的精怪们,眼底满是温柔:“这些精怪,都是这震雷山曾经存在过的精灵。它们的精魄,本已消散无几,是我用灵力,将它们一一唤醒,聚在此地,陪我走完最后一程。” 白未晞看着眼前女子,眸光微动。 是她想岔了。这般多的精怪,这般纯粹的热情,不是祸乱,不是阴谋,只是一场温柔的告别。 一位守山万年的石神,在生命的尽头,唤醒了曾经陪伴过自己的生灵,用最后的灵力,给了它们一次重聚的机会,也给了自己一场热闹的落幕。 “它们懵懂无知,不知何为离别,只知此刻欢喜。”女子轻轻叹息,语气里没有悲戚,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我想做的,便是用最后的力量,护它们这片刻的无忧无虑。待我陨落,它们的精魄便会化作山林的灵气,回归这片土地。” 此时,身后的精怪们还在欢闹着。有的抱着野果打滚,有的唱着欢快的歌谣,有的在嬉戏打闹…… 女子笑了笑,深深看了白未晞一眼,“相逢即是有缘,姑娘若不嫌弃,不妨在此稍作停留,陪我们,再热闹片刻。” 白未晞点头,和女子一同走了过去。彪子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刚走近空地,精怪们便察觉到了动静,纷纷停下动作,齐刷刷地望了过来。随即便欢呼着围了上来,热闹的气息瞬间裹住了两人。 “客人过来啦!”粉翼蝴蝶精率先扇着翅膀飞过来,翅尖荧光闪烁。 朱鸟精扑棱着烈火般的羽翼,衔来一颗饱满的野莓,仰着脑袋递到她面前,声音清脆婉转:“这个甜!我特意摘的最红的!” “尝尝我们的花蜜,最甜啦!” 一时间,白未晞面前围满了精怪,各色野果、花蜜、鲜花堆在她面前,叽叽喳喳的欢喜声响成一片。 石神站在一旁,温柔地看着这一幕,眼底的落寞淡了几分,多了几分暖意,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第536章尝尝 “我叫彩萤!我能引着荧光照路。” “我叫赤羽,山里的野果我都认识,还能飞得很高,看清山里的每一处地方!” “我叫素蕊,她叫青妍……我们都是花间生的,能酿出带灵气的花蜜,还能让枯花再开片刻呢!” 精怪突然开始争相在白白未晞面前开始介绍自己。 兔子精拉着青草精挤到前面,红眼睛亮晶晶的,“我叫雪绒!我已经原谅你们了。我承认野芜说的有一点点道理!” “一点点吗?”青草精野芜撞了撞雪绒的肩膀说道。 这时顶着小菌盖的蘑菇精踮着脚尖,菌盖上带着淡棕色的斑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菌香。 它拽了拽白未晞的衣摆,声音软糯,“我叫菌宝,我的菌盖还能发光呢!”说着,它头顶的菌盖泛起淡淡的暖黄微光,照亮了身前小小的一片地方。 “我、我叫刺团……” “这个给你!”阿竹将一个小巧的竹哨递了过来。 “谢谢。”白未晞伸手接过。 她看着围在身边的精怪们,看着它们带着本体特征的模样,听着一个个的名字,一脸认真。 彪子也被精怪们围着,一些果子正堆在它脚边,果子上泛着淡淡的灵气。 他们一起坐在花瓣落就的花毯上,欢声笑语间,夕阳渐渐西下,沉落。 暮色如一层薄纱,缓缓笼罩着空地,周遭的林木渐渐变得朦胧,唯有精怪们的荧光,依旧闪烁,点缀着渐暗的暮色。 不知何时,山间飞起了无数萤火虫,它们从林间缓缓飞来,绕着空地盘旋飞舞,与蝶精们翅尖的荧光交织在一起,闪烁,划过。 微光落在花瓣上、精怪们的身上、白未晞的发间,也落在石神素白的衣裙上,泛起淡淡的光晕。 与此同时,一轮圆月挣脱云层,缓缓升起,清辉洒落,将整片山林都镀上了一层银白。 圆月皎洁明亮,悬在墨蓝色的天际,洒下月光。 夜色渐浓,山风渐起,裹着草木的清香与花蜜的清甜,缓缓吹拂。 月光如水,荧光似星,欢笑声、歌声、溪水声,交织在一起,温柔地回荡在震雷山的深处。 这般热闹间,白未晞忽然抬手,指尖轻挥,便有几坛酒落在面前 ,瓷碗,酒杯,接着便是鹅梨,卤豆干…… 白未晞将一坛酒放在身侧的花瓣地上,另一坛递向石神,“尝尝。” 石神眸色一亮,伸手接过酒坛,语气里难掩雀跃:“竟有佳酿!倒许久未曾尝过这般滋味了。” 周围的精怪们见状,瞬间被这陌生的酒香和吃食吸引,纷纷围了上来。 白未晞招手让大家自便。 精怪们好奇不已,纷纷凑上前尝试,模样各异,格外灵动。 赤羽先吃了个鹅梨,喊着味道和以前一样,接着啄了一口酒,烈火般的羽翼瞬间颤了颤,眼睛瞪得溜圆,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呛咳,却又忍不住再啄一口:“呛、热乎乎的!但好好喝!还要还要!” 雪绒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毛茸茸的长耳朵瞬间耷拉下来,红眼睛里泛起水光,连连后退几步,蹭了蹭野芜的胳膊,声音软糯带着委屈:“好辣!不好喝!雪绒不要这个!” 野芜揉了揉她的脑袋,指尖凝着草木灵气,轻轻拂过她的舌尖,帮她缓解味道,自己也尝了一口,眉眼微微蹙起,随即又舒展开,“虽烈,却有回甘,很不错。” 菌宝顶着菌盖,凑到碗边,轻轻舔了一下,瞬间皱起小脸,头顶的菌盖微光都黯淡了几分,连忙缩到彪子身边,用小脑袋蹭它的皮毛,似是在寻求安慰。 刺团怯生生地碰了一下酒液,立马缩回爪子,背上的软刺轻轻颤动,连连往后缩。 小花精们凑上前,指尖沾了一点酒液,刚碰到舌尖,便吓得往后飞。 阿竹则轻轻抿了一口,眉眼舒展,竹色灵气微微萦绕,语气腼腆:“淡淡的,有清香,很好喝。” 一时间,精怪们的欢喜声、嗔怪声、呛咳声混在一起,热闹又鲜活。 白未晞与石神坐在花瓣地上,手中捧着瓷碗,轻轻饮了一口。 酒液醇厚,入喉微烈,却又带着绵长的回甘。 石神眉眼弯弯,饮完一碗,又主动倒上,语气温柔又畅快:“好酒,很有滋味。” 这般喝了两碗,白未晞索性放下瓷碗,弯腰拎起身侧的酒坛,指尖扣住坛口,轻轻晃了晃,酒液在坛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仰头,直接对着坛口饮了一口,酒液顺着唇角滑落,沾湿了素麻衣袍的领口,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随性洒脱,淡然的眉眼间,多了一丝难得的烟火气。 石神见状,也放下碗,拎起手中的酒坛,素白色的衣袖滑落少许,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也学着白未晞的模样,仰头对着坛口饮酒,酒液沾湿她的唇角,温柔的眉眼间,多了几分畅快肆意。 月光皎洁,清辉洒在两人身上。 白未晞身着素麻衣袍,身形纤细,拎着酒坛,仰头饮酒时,下颌线流畅,神色淡然。 石神身着素白衣裙,裙摆上的石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眉眼温柔,拎着酒坛的动作优雅却又畅快。 两人并肩而坐,各自拎着一坛酒,偶尔碰一下,仰头饮着,没有过多的话语,却有着一种莫名的默契。 酒坛碰撞的轻响,与精怪们的欢闹声不断响起。 月光下,两位气质迥异的女子,一冷一柔,拎着酒坛饮酒,身旁是欢闹的精怪,周身是漫天荧光,身后是静谧的山林,温柔又洒脱,孤寂又热闹。 彪子卧在白未晞脚边,偶尔抬头,用鼻尖蹭一蹭她的裤脚,眼底满是温顺。 赤羽喝够了酒,落在彪子身上,再次唱起了歌。 白未晞与彪子,就这样安静地融入这场欢聚,没有疏离,没有隔阂,仿佛本就属于这片山林,属于这场温柔的告别。 第537章 伴你久些 天边泛起鱼肚白,淡金晨曦穿透层层梧桐枝叶,间或夹杂着几株香椿的嫩芽,光粒落在地上,一点点褪尽夜色。 漫天萤火虫早已离去。空地上的欢闹渐渐轻了,精怪们还带着笑意,忽然齐齐一顿,望向石神。 石神轻轻放下酒坛,素白衣裙沾着几片蔷薇花瓣与淡淡酒香,抬眼望向晨光,眼底无悲无戚,只有万年尘埃落定的温柔,轻声道:“时间到了。” 话音刚落,离她最近的彩蝶翅尖荧光一暗,小小的身子晃了晃,连一句“姐姐”都没说完,便化作一团粉雾,像泡沫般轻轻一散,彻底消失。 紧接着,赤羽烈火般的羽翼化作点点红光,它本落在攀附于梧桐枝的紫藤架上,一声啾鸣未落,便散在风里,连带着几片紫藤花瓣轻轻飘落。 小花精们花瓣衣裙渐透,细声的“再见”飘在半空,身形便化作细碎花香,融入身旁盛放的鸢尾花丛中,无影无踪。 雪绒刚拽住野芜的衣袖,红眼睛还瞪得圆圆的,毛茸茸的身子便化作一团白气,瞬间消散。 野芜周身的草香淡去,指尖凝着的最后一点翠绿灵气,落在身旁的狗尾草上,只留一声极轻的“珍重”,便融入草木深处。 菌宝顶着菌盖,身形已开始透明,头顶的微光黯淡成星点,悄无声息散了。 刺团怯生生地缩在棣棠花下,背上的软刺轻轻颤动,化作一缕轻烟,融入地脉。 阿竹指尖的竹枝灵气未散,刚编好的半只竹哨落在蔷薇花瓣上,她的身影便随着竹香,渐渐消散在风里。 它们甚至来不及说完一句完整的道别,便如晨露、如泡影,接连化作灵光,回归震雷山地脉。 不过瞬息,昨夜满堂欢闹的精怪,尽数散去。 空地上的花瓣依旧层层叠叠,紫藤的淡香、蔷薇的甜香还在,梧桐枝叶的清香随风飘荡,可那些叽叽喳喳、递野果、送花蜜的小生灵,全都不见了。 白未晞站在原地,晨风拂动素麻衣角,衣摆扫过地上的花瓣。 她没有动,只是望着精怪消散的方向,一个个轻声念出名字,声音清浅、平缓,却一字不差: “彩萤。” “赤羽。” “素蕊。” “青妍。” “雪绒。” …… 昨夜她静静听着,每一个名字,每一张小脸,她全都记得。身旁的梧桐叶轻轻飘落,落在她的发间,又被晨风拂去。 石神就静静立在原地,看着精魄一一归山,看着白未晞念完每一个名字,眼底温柔愈浓,没有泪,没有伤,只有守山万年的圆满。 她周身的灵气,渐渐与周围的紫藤、蔷薇、梧桐相融,早已做好了回归山川的准备。 待最后一丝灵光融入山林,她才缓缓转向白未晞,轻轻一笑。 那笑依旧温和,却带着即将离去的释然,眉眼间,映着晨光与身旁盛放的蔷薇。 她缓步走到彪子面前,伸出手,轻轻抚上彪子的头顶。 彪子温顺低头,一动不动,任由她抚摸,鼻尖偶尔蹭一蹭她的指尖,似是感知到了什么。 石神声音轻缓,带着山石般的厚重与温柔,对白未晞道:“愿它能伴你久些。” 话音落下,她掌心泛起温润至极的石色灵光。那是她万年守山,仅剩的全部本源灵气,半分不留,尽数渡入彪子体内。 石神的灵气是何等的纯粹。它们涌入彪子四肢百骸,滋养它的筋骨、灵识,不带半分戾气,只有大地山石的沉稳与护持。 彪子浑身轻轻一颤,皮毛泛出淡淡莹光,气息瞬间变得厚重、绵长、安稳,周身甚至隐隐萦绕着一丝与地脉相连的温润灵气。 彪子本已有些灵性,经这万年石神本源灵气洗炼,更是灵智大开,过往懵懂模糊的感知,此刻尽数清晰。 此刻它得了这等天大机缘,本可顺势凝魂化形,化作人形。可它半点没有这个念头,人形与否,并不重要。 一念既定,一股与地脉相连的瞬移神通,在它灵识中自然凝成。 寸步影随。 无需奔走,无需腾跃,无论白未晞去往何处,同他相隔多远,只要它活着,便能瞬间瞬移至她身侧,半步不落,永不失散。 石神看着彪子眼中骤然清亮的灵光,感知到了它的神通,眼中笑意更暖。 她指尖轻轻拂过彪子的耳尖,似在祝福,又似在道别。 她收回手,身形开始透明。 素白衣裙化作细碎石纹与荧光,一点点与震雷山的岩石、梧桐、紫藤、蔷薇相融,化作山川草木的一部分。 她最后看了一眼白未晞,笑得坦然温柔:“多谢你,陪我走完这最后一程。” 声音散在晨风里,她的身影彻底化作漫天温润灵光,沉入山川。 山间重归宁静,只剩溪水叮咚,梧桐叶轻轻飘落,蔷薇与紫藤的香气依旧绵长。 空地上,只余下白未晞、彪子,几个空酒坛和零散碟子,一地斑斓花瓣,和满山未曾散去的温柔余温。 彪子抬起头,用脑袋轻轻蹭了蹭白未晞的手背,眼底清亮。 白未晞垂眸看了看它,再望向眼前的震雷山。 收起空地杂物,她没再停留。纵身坐到了彪子背上,继续前行。 震雷山的繁花古木渐渐远在身后,西侧下山之后,行不过半个时辰,一条宽阔河面横在眼前。 浉河到了。岸边老柳垂丝,杨花漫天飞舞,落在水面上,随波轻轻漂荡。 渡口只泊着一艘渡船,船家是个精瘦汉子,赤着膊,正蹲在船头。 白未晞走到渡口,淡淡开口:“渡河。” 船家抬眼扫了她一圈,见是个孤身素衣女子,身边还牵着一头壮硕青牛,脸立刻垮了下来:“渡河可以,人钱十文,牛得加二十文!” 白未晞没应声。 船家见她不说话,愈发拿捏起来,挥着手赶牛:“你这牛这么大,我船小,万一惊了水,翻了船谁负责?要么你把牛丢这,要么就掏三十文,少一个子儿都别想上!” 他的语气蛮横,摆明了是看她孤身一人,故意坐地起价。 白未晞垂眸看了眼河面,又淡淡瞥了那船家一眼,转身就走。 船家愣了一下,见她牵着牛,径直往岸边柳林走去,压根没再回头看他一眼,顿时嗤笑一声: “装模作样,我看你能走到哪去!这浉河就我一艘渡船,等你求我!” 第538章 三关 白未晞走到林边,四周没有毛竹,她便直接扎了个木筏。 彪子安静立在一旁,等她扎好筏子,才温顺地跟着她。 将木筏推到水边后,白未晞轻身一跃,稳稳站在筏上,随即朝彪子招了招手。 彪子蹄子一抬,踏上木筏,远远看去,偌大一头牛站上去,木筏竟只是微微一沉,半点不晃。 白未晞立在筏头,身姿淡然,操控着木筏直直往对岸去。 渡口的船家原本还抱着胳膊看热闹,越看眼睛越直,脸上的得意一点点僵住,最后彻底变了色。 这哪里是什么弱女子,分明是身怀异术的能人! 船家顿时冷汗直冒。他方才那般势利刁难、坐地起价,若是惹恼了对方,他这渡船、他这条小命,怕是都保不住! 他越想越慌,腿都有些发软,眼巴巴望着那只木筏稳稳靠上对岸,连大气都不敢喘。 白未晞和彪子踏上河岸,连回头看那船家一眼都没有。 继续前行三十里后,越过一片坡地,远远便望见义阳郡的城墙。 城门是厚重的榆木所制,钉着铜钉,城门上方悬着“义阳郡”匾额,城墙上贴着官府告示。 往来商客、驿卒、举子不绝,往来行人言谈间,偶有提及“主上平定其他,不久便要讨伐江南”之言。 踏入义阳郡城,路面是夯实的黄土掺碎石,坚实平整,两侧商号多为低矮的土木结构,屋顶覆着青瓦,幌子多为麻布所制。 路过一间茶坊时,伙计正忙着将茶叶分装成小纸包,并吆喝着“新采光州茶,官营正货,回甘绵长”。 白未晞驻足片刻,指尖捏起一撮茶叶细看,叶片匀整、色泽鲜绿,确是上好的新茶,便让伙计装了十个小陶罐,递过碎银。 此时,一阵马蹄声急促传来,伴随着驿卒的大喝:“驿传加急!避让!避让!” 街上行人纷纷往两侧退让,只见两名驿卒身着青色驿服,腰系革带,骑着快马,马背上背着黄色驿囊,囊上印着“驿传”二字。 驿卒脸上满是急切,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溅起石沫与尘土,速度极快,转瞬便穿过街巷,往城门方向而去。 白未晞牵着青牛,静静站在巷边,待驿卒远去,才继续前行。 往前走了一条街,便见街角的老树下,围了一圈人,阵阵吟诵声与喝彩声传来,原来是几位文人在此雅集。 几人正围坐在石桌旁,桌上摆着粗陶茶碗与几碟干果,为首一位青衫书生,手持书卷,正吟诵着自己所作的诗文。 旁侧几位书生不时颔首附和,或争执诗文章法,还有一人挥毫泼墨,在麻纸上书写诗句,字迹苍劲有力。 白未晞看了一会后,步入了下一条街。 路过一家“惠民药坊”时,见墙上贴着官府告示,写着“平价售药,禁止哄抬药价”。 此条街上还有不少摊贩,摆着吃食与物件,有小贩吆喝着的蒸麦饼、煮豆荚,也有售卖手工粗麻布、竹筐竹篮等。 街角处还有兵卒设卡,查验往来商客的茶盐文书,严防私贩。 他们途中还路过一处官办粮栈,门口贴着官府告示,写着“今春粮丰,官粜米豆,每斗百钱,每户限买两斗”,不少百姓排着队买米,脸上带着笑意。 行至黄昏,夕阳把义阳郡的城墙染成一片暖金,街上行人渐渐稀疏,白未晞便同彪子往城郭外走去。 此时的彪子,早已不是往日的凡兽。 自石神渡予本源灵气后,它已蜕变为灵兽,往日需每日歇上两三回,如今却愈发精神,便是连日行路,也不见半分疲惫。 它也自有一套吸纳天地灵气的法子,行路间便能悄悄汲取周遭灵气,唯有逢月华皎洁之夜,或是途经灵气旺盛的山涧、古木之下,才会停下脚步,静静修炼。 出了义阳郡北门,官道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向北延伸。 彪子走在白未晞身侧,皮毛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它愈发沉稳了,行路间四蹄起落自有章法。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地势渐渐起伏,两侧山峦夹道而来。 这便是著名的三关通道了。 从义阳北上,经平靖关、武胜关、九里关,可直达南阳盆地。 山道两侧峭壁陡立,岩石裸露处呈赭红色,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光。 彪子抬起头,望了望两侧的山势,鼻翼微微翕动。 它嗅到了山风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 那是千百年来,无数刀兵留下的、渗进岩石深处的血腥气。 白未晞也感觉到了。 那气息很淡,淡得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但它确实存在,沉在山石深处,附在岩缝之间。 她曾在建州的山野间感受过类似的气息。 那是林仁肇麾下那些老兵身上带的东西。只是这里的气息更沉、更厚,是无数代人用命叠出来的。 她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日头渐渐偏西的时候,他们到了平靖关。 说是关,其实早已没有当年的雄峻了。关口两侧的山坡上,零星散落着几户人家,土墙茅顶,炊烟袅袅。 一条小溪从关内流出来,水清见底,几个农妇正蹲在溪边洗衣裳,木杵槌在石板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关口的石墙下,蹲着几个歇脚的商贩。一个卖干枣的老汉正在啃干粮,见白未晞牵着牛过来,多看了两眼,又低下头去。 彪子走到溪边,低头饮了几口水。那几个洗衣的农妇见了这头壮得吓人的青牛,都停了手中的活计,小声嘀咕起来。 “这牛……可真壮实……” “你看那角,比我家那头粗两倍不止……” “这姑娘一个人带着这么大的牛,也不怕……” 白未晞没有理会。她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静静地看着周围。 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山风从关外吹进来,带着凉意,吹得路边的茅草沙沙响。 这时,一个车队从关外行来,他们也停在了溪边,给马匹喂水和草料。 几个行商模样的男子纷纷下了各自马车,在不远处来回踱步,活动着筋骨。 “听说了吗?汴京那里,又要派人去南边了。” 他们低声交谈起来。 “去南边?干啥?” “说是修什么图经,翰林院的卢学士,叫什么多逊的,带着人去金陵,要借什么书……” 其他几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不是明摆着……” “嘘!”率先告知消息那人竖起手指,“小声点。人家名头正大,修天下图经,谁敢拦?那位李国主,还不得乖乖奉上。” 白未晞坐在石头上,听着他们说话。 “那林虎子呢?”另一个行商忽然问。 “去年不是给赐死了吗?” “可惜了……”有人摇头叹气,“林将军要是还在,那边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早晚的事。一个接一个,哪个不是当初看着好好的?如今呢?都成汴京的州县了。” …… 白未晞安静的听着,彪子喝完水,走回她身边,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 她站起身,拍了拍它,继续往北走。 第539章没见识 过了平靖关,山势渐渐开阔。两侧的山峦不再那么陡峭,谷地间开始出现成片的农田。 麦子已经抽穗了,田埂上种着桑树,桑叶肥厚,几个采桑的女子正挎着竹篮,在树丛间穿梭。 日落时分,他们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两旁的店铺都已经收摊了,只有一家小酒肆还亮着灯,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 白未晞让彪子去山林里修炼,自己走了进去。 酒肆里摆着四五张桌子,只有两个客人在角落里喝酒。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姑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白未晞说。 办好入住后,白未晞要了一碗素面,在角落里慢慢吃着。 那两个喝酒的客人已经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掌柜的趴在柜台上,又开始打瞌睡。 面很普通,是荞麦做的,有点粗,汤里只有几片菜叶和一点盐。 白未晞吃完,放下碗,回了房间。 夜渐渐深了。 第二天一早,彪子早早已经候在了店外。 出了小镇,官道渐渐宽了。路旁开始出现驿站。 土墙围成一个大院子,门口竖着一根旗杆,挂着“驿”字旗。 几个驿卒正往马背上装驿囊,神色匆匆。见了白未晞,也只瞥了一眼,便继续忙自己的。 再往前走,官道两侧的田地越来越规整,村落也越来越密。 午时前后,他们到达了一座城池。 城墙是夯土掺青砖砌成,但明显新修过,墙面上还能看见石灰抹的痕迹。 城门上方悬着匾额,写着“确山”。 确山城不大,白未晞牵着彪子,慢慢从人群中穿过。 白未晞采买了些入眼的东西,他们便出了确山北门,继续往北。 地势越来越平坦,视野越来越开阔。路两旁的农田一望无际,麦浪滚滚,一直延伸。 日头渐渐西斜。 彪子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朝北边望了望。 白未晞也朝那个方向看去。 天边,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抹黛青色,那是伏牛山脉的影子。 南阳,就在那山影的边上。 她拍了拍彪子。 日落时分,他们望见了南阳城的轮廓。 那是一座大城。城墙高大厚重,东西绵延,一眼望不到头。 城楼是重檐歇山顶的,檐角翘起,在夕阳的余晖里镀上了一层金光。 城门洞开着,进出的行人车马络绎不绝。 进城后,白未晞在一处卖吃食的摊子前停下。 是“槐叶冷淘”,碧绿的面条浸在凉水里,上面撒着几颗豆子。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脸上带着笑,见白未晞站住,立刻招呼起来:“姑娘来一碗?新做的冷淘,槐叶汁和的面,清凉解暑,八文钱一碗。” 白未晞点头,在摊边的条凳上坐下来。 妇人很快端了一碗冷淘过来。面条碧绿,碗里还浮着几片冰。 能在夏天弄到冰,要么是官宦之家,要么是冰窖里存的旧年冬冰,价钱不便宜。 她低头尝了一口,面条劲道,带着槐叶特有的清香,凉丝丝的。 街对面是一家茶坊,几个穿短褐的脚夫正蹲在门槛上喝茶,手里捏着粗陶碗,咕咚咕咚往嘴里灌。 茶坊里头,隐约能看见几个穿长衫的客人坐着,面前摆着细瓷茶盏,慢条斯理地啜着。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茶坊前经过,担子里装的是粗陶碗、瓦盆、陶罐,边走边扯着嗓子喊:“饶州窑的新货——便宜卖了!” 白未晞吃完冷淘,付过钱,继续往前走。 南阳城的一个街口,立着一座石砌的鼓楼。 鼓楼两层,下层是门洞,供车马行人通过。上层是木构的楼阁,檐角翘起,挂着几盏灯笼。 夜色渐深,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店铺一家接一家地打烊,门板一块块合上,灯笼一盏盏熄灭。 白未晞寻了间客栈住下。 翌日,他们出了南阳北门,继续往北走。 走了大半日,前方出现一座石桥。桥不高,但很长,横跨在一条宽阔的河面上。 河水浑浊,流得急,哗哗的水声传出去老远。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白河桥”。 过了桥,便能看清伏牛山脉的轮廓了,他们没有停留,前行数十里后开始翻越伏牛山。 上山途中,白未晞顺手采了一些罕见的药材,彪子虽已能吞吐修炼,但他并未放弃狩猎,依旧逮着野物,大快朵颐。 他们到达山顶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清晨。 山顶的风很大,呼呼地吹着。从这里望出去,南边是来时的路,层层叠叠的山峦。 北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条银白色的带子。 那是洛水。 彪子站在山顶,望着那片辽阔的平原,白未晞坐在它背上,没有说话。 山风吹过来,吹动她的麻袍,吹动她的发丝。 下山之后,走了不到半日,便到了洛阳。 这是彪子目前为止见过的最大的城池。 它的耳朵不停地转,一会儿捕捉这边的吆喝,一会儿捕捉那边的笑骂,一会儿又捕捉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它从未听过这么多声音,从未见过这么多人,有些不知所措。 白未晞走的很慢,离彪子很近。 她买了两串糖葫芦。自己吃了一串,把另一串递给彪子。 彪子低头舔了舔,眼睛亮了。 白未晞给它抓着竹签,它脑袋一晃,一口撸下去整串糖葫芦。 旁边一个卖糖人的老汉看见了,笑得直不起腰。 “这牛有意思!还吃糖葫芦!” 彪子看了他一眼,扭过头。 老汉懵了,他居然从一头牛的眼神里,看懂了含义。 它说,“真没见识!” 第 540章 认识 白未晞在洛阳待了三日。 三日里,她带着彪子把这座城走了个遍。 龙门石窟的佛像在伊水两岸静立,彪子仰着头,望着那些比山还高的大佛。 香山寺的钟声从对岸传来,沉沉的,悠长的。 白马寺的香火很旺,进出的香客络绎不绝。彪子站在山门外,闻着里头飘出来的檀香味,打了个喷嚏。 白未晞让它去林子里转转,然后独自走了进去。 她先到的是长明灯处,一排排小小的火苗闪烁着。 白未晞向边上的僧人提出要给三花的长明灯添油钱时,被告知一位柳姓施主已永久供灯。 白未晞眸色微动,点了点头,然后去听了一会讲经。 午后他们去了天津桥,桥上车马来往如织。傍晚时分,夕阳把桥身的白石染成暖金色,桥下的水面上波光粼粼,有几只渔船正往回收网。 彪子看着那些渔船,看着那些网里跳跃的银光,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声音。 白未晞看了它一眼。 “回去给你买鱼。”她说。 彪子眼睛亮了。 那一晚,它吃了八条洛鲤,吃得心满意足。 第四日清晨,天还没亮透,白未晞就牵着彪子出了洛阳西门。 官道向西延伸,两旁是成片的农田。 走了十几里,官道渐渐窄了,这是往渑池去的方向。 白未晞望着西边的山路,然后开口。 “彪子。” 彪子竖起耳朵。 “我带你去见见我的家人。” 彪子愣住了,停下了脚步。 它跟了她这么久,从未听她提过“家人”这两个字。 白未晞看着它那副傻愣愣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动。 彪子回过神来,喉咙里发出询问的呜声。 白未晞拍了拍它。 “走吧。” 暮色四合,月光下,青溪村的轮廓清晰地铺展开来。 村口门楼矗立,月光在“青溪”二字上镀了一层银边。 功德碑静静地立在门楼内侧,碑身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柔和了些。 彪子放缓了脚步,驮着白未晞悄无声息地穿过门楼,朝村子深处走去。 九年了。 村里又添了不少新屋,有些是陌生的,有些是记忆中的人家翻新扩建的。 白未晞和彪子在一座最气派的宅院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比她走时大了很多很多。 彪子抬起头,望着眼前这座高大的宅门,鼻翼微微翕动。 白未晞从彪子背上跃下,走到门前,抬起手,叩响了铜环。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彪子站在她身后,耳朵警觉地竖着。 片刻后,门内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门闩抽动的声音。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身干净的短褐。他举着油灯往外一照,看清门外站着的女子时,整个人愣住了。 他的眼睛瞬间睁大,脱口而出: “白姑娘!快进来!” 白未晞从未见过眼前的这个人,她看着他问道:“你认识我?” 汉子连连点头,侧身让开大门,语气激动:“认识!认识!有画像呢!主母吩咐过,白姑娘无论什么时辰回来,直接进来就是!”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对着院子里头,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白姑娘回来了!”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彪子跟在白未晞身后迈进门槛,绕过影壁。 主院开阔的很。屋脊高耸,东西厢房对称而立,所有房屋之间以抄手游廊相连。 院中铺着平整的青砖,两棵石榴树已经长得很高了。 那声喊叫刚落,正房的窗子里很快亮起了灯火。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柳月娘冲了出来。 她跑得那样快,快到脚下几乎不稳。她穿过游廊,跑下台阶,跑过院子,跑向白未晞。 月娘眼角多了好几道细纹,眉眼间是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欣喜。 “未晞!” 她冲到白未晞面前,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九年了……九年了……你终于回来了……” 彪子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接着柳月娘用手背胡乱抹着脸上的泪,“我……我这不是做梦吧?你真的回来了?” 白未晞看着她,拢了拢月娘垂下来的发丝。 “回来了。” 柳月娘又哭了起来,但这次是带着笑的。 这时候,石生的身影出现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上。 他的身姿依旧挺拔,面容也基本没什么变化。 “未晞回来了!”他喊了一声后,连忙迎了上来。 柳月娘则 直接拉着白未晞的手往里走,嘴里絮絮叨叨:“快进屋,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就在这时,连廊里响起脚步声。 石安澜和石安晴跑了出来。 石安澜跑在前面,少年人的步子大,几步就冲到白未晞面前,却忽然站住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石安晴跟在后面,跑的有些急,小脸在月光下红扑扑的。 两个孩子站在那儿,看着白未晞,眼里满是光芒。 “真的是未晞姨!”石安晴先喊出声。 石安澜也咧嘴笑了,喊了一声:“未晞姨!” 白未晞看着他们。 上次离开时,他们还只是六岁的孩子。如今,已这般大了。 石安澜高高瘦瘦的,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小时候的影子。石安晴长开了许多,有了大姑娘的轮廓。 “长大了。”白未晞说。 这时候,又有两个小孩子你追我赶的跑了过来,后边跟着小厮丫鬟。嘴里一直喊着“慢点,慢点。” 白未晞看了过去。 他们一个是个七八岁的男孩,浓眉大眼,虎头虎脑的。另一个是五六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大眼睛圆溜溜的。 柳月娘顺着白未晞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来,过来,叫未晞姨。” 那个七八岁的男娃仰着头,响亮地叫了一声:“未晞姨!” 旁边的小姑娘声音更大的喊了一声:“未晞姐姐!!” 第541章 一起去山里 柳月娘笑着朝那扎着小揪揪的女娃招了招手,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舒儿,要叫未晞姨,不可无礼。” 小姑娘却歪着脑袋,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白未晞,嘴角翘得老高,笑嘻嘻地晃了晃小身子:“可是娘,她看着比我大姐姐还小呢!” 话音刚落,一旁的石安澜和石安晴便异口同声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宠溺的责备。 “小妹,可不能这么说,”石安晴走上前,轻轻刮了下安舒的小鼻子,“这般没大没小,小心大姐回来揍你。”石安澜也跟着点头,伸手揉了揉安舒的头顶:“就是,未晞姨是娘的故人,该有规矩。” 话虽如此,姐弟俩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白未晞身上,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异样。 如今的他们,已褪去了幼时的懵懂,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通透与敏锐。 白未晞离开时,他们还是六岁的孩童,如今九年过去,他们从垂髫小儿长成半大青年,可眼前的未晞姨,却依旧是记忆中那副模样。 眉眼清冷,身姿挺拔,肌肤莹润,仿佛这九年的时光从未在她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这太不合常理了,世间之人,谁能抵得过岁月的侵蚀? 姐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疑惑,却都没有多问,只是将那份异样悄悄压在了心底。 柳月娘轻轻拍了下安舒的后背,故作严肃地说了句:“胡闹!你未晞姨是娘最亲的人,怎能叫姐姐!” 小姑娘吐了吐舌头,虽有几分不情愿,却还是仰起脸,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未晞姨!” 柳月娘这才放缓了神色,转过身看向白未晞,语气柔和下来,一一指着两个孩子介绍:“未晞,这是安屹,今年八岁,力气很大。这是安舒,五岁,比安盈小时候还能闹!” 白未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柳月娘。 柳月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笑道:“还有一个,今年两岁了,这会儿应该已经睡着了,叫安翊。是个乖孩子,平日里不怎么闹人。” 白未晞依旧没有应声,她看到月光落在柳月娘的脸上,清晰地映出她眼角的细纹,鬓边也藏着几根白发。 她想起当年柳月娘生安盈时的艰难,想起怀安澜安晴时那大大的肚子。 如今,她又生了三个孩子,这其中的苦楚与不易,可想而知。 白未晞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了抚柳月娘的肩膀。 石生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景象,伸手拍了拍柳月娘的后背,轻声道:“别站在院子里了,未晞刚回来,一路辛苦,快进屋说话,我去泡茶。” 柳月娘这才回过神,连忙拉着白未晞的手,“对对对,快进屋。安澜、安晴,你们带着弟妹回房,别在这里闹,让未晞姨好好歇歇。” 石安澜和石安晴连忙应下,牵着安屹和安舒的手,转身朝厢房走去。 走之前,石安澜又忍不住看了白未晞一眼,那份藏在心底的疑惑,依旧没有散去。 石安舒则回头朝白未晞挥了挥手,小声喊:“未晞姨,等我明天醒了,再来找你哦!” 孩子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厢房门口,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柳月娘和石生这才注意到边上的彪子。 柳月娘松开白未晞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眼睛微微睁大,语气里满是赞叹:“未晞,这牛长得可真壮实啊!” 石生也走上前,打量着彪子,连连点头附和:“是啊,这般壮硕的青牛,倒是少见。夜里风大,我先把它带去牲口棚,添些草料,再给它弄点温水,也好让它歇歇。” “不必。”白未晞轻声开口。她走上前,站在彪子身侧,目光看向柳月娘和石生,“它不是牛。” 说罢白未晞抬手轻轻一挥,那层笼罩在彪子身上的障眼法瞬间褪去。 柳月娘和石生后退半步,石生下意识地挡在柳月娘身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惶与疑惑:“未晞……这、这是什么?看着似虎非虎!” 白未晞轻轻抚了抚彪子的脖颈,“它是彪,是虎生三子中的异子。” 柳月娘和石生这才稍稍镇定下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难怪这“青牛”看着那般不寻常,原来是这般罕见的异兽。柳月娘定了定神,小声道:“原来如此……倒是委屈它,一路扮成青牛的模样。” 白未晞转头看向彪子,轻声吩咐:“你先去后山里玩。” 可彪子却摇了摇头,硕大的脑袋轻轻蹭了蹭白未晞的手背。 白未晞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后院不能去,那里养着骡子。” 石生闻言,连忙开口,语气也恢复了平稳:“未晞,不妨事的。家里还有一处闲置的小院,就在宅子西侧,院里种着些花草,平日里也没人去,清净得很,让它去那里待着,既不会吓着牲口,也能让它好好歇息。” 白未晞点了点头,看向彪子,轻轻颔首:“去吧,跟着石生。” 彪子迟疑了片刻,又蹭了蹭白未晞的手,才缓缓转过身,朝着石生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它周身微光一闪,再次变回了青牛的模样,依旧是那副壮硕温顺的样子。 石生连忙走上前,领着它朝着西侧的小院走去,一路上还不断说着话:“改天咱们一起去山里如何,我之前是个猎户,只是这几年已经很少上山了……” 主屋之内,灯火通明,柳月娘拉着白未晞在桌边坐下,又快步走到桌边的茶柜旁,取了上好的茶叶,熟练地烧水、沏茶。 沸水注入茶壶,茶香瞬间弥漫开来,柳月娘将一盏茶放到白未晞面前,絮絮叨叨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感慨:“未晞,我收到了你寄回的两次东西。”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语气恳切:“以后不用给我们带这些东西。你只要记得,每隔一段时间,给我们报个信回来,让我们知道你一切安好就行。” 说着,柳月娘抬手拭了拭眼角,脸上又泛起温和的笑意,语气也轻快了些:“你是不知道,这几年家里日子越来越好,什么都不缺。”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对大女儿的牵挂,却又带着几分释然:“要说唯一的心事,就是安盈这孩子。她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前两年岳姐姐还来过,说安盈做的很好。但就是婚事,至今都没遇到合适的。” 说到这里,柳月娘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没有半分急切,反倒满是理解:“不过我倒没觉得有什么要紧的,婚姻大事,本就不能勉强。我和石生都想着,只要她自己喜欢,能寻个知冷知热、待她好的人,哪怕晚几年,哪怕远一点,我们也都乐意。” 白未晞端着茶杯,指尖感受着茶水的温热,静静听着柳月娘絮絮叨叨的话语。 第542章 帷帽 柳月娘又简单说了些村里的琐事,无非是哪家添了新丁,哪家翻新了房屋,老人们谁走了,谁身子还硬朗。 话语简单,却满是烟火暖意。白未晞静静听着,偶尔应声。 不知不觉间,窗外月色渐深,夜露渐浓。 白未晞放下茶杯,轻声说道:“月娘,夜深了,你先去歇息,别太劳累。” 柳月娘连忙起身,笑着应道:“我就是见了你,欢喜的紧。恨不得把从你上次走的时候开始,发生的所有事都同你说一遍。” “不急,我这次会住久一些。” “那好,我先带你过去休息。” 说着,柳月娘带着白未晞走到特意为她准备的屋子。 推开房门。屋内陈设雅致,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靠窗摆着一张雕花木桌,桌上放着一个青瓷小花瓶,墙角立着做工精细的衣柜,床上铺着柔软的锦被,被褥平整如新,连窗台的缝隙里都没有一丝灰尘。 看得出来,这些年柳月娘从未间断过打理这间屋子。 “你看,还合心意不?”柳月娘笑着问道,“我想着你或许哪天就回来了,这屋子一直让人打扫着。” 白未晞轻轻点头,声音里带着暖意:“很好。” 柳月娘又叮嘱了几句安歇的话,便轻轻带上房门,转身离开了。 翌日,柳月娘拿着一个布包敲响了白未晞的房门。 白未晞开门后,她笑着走上前,将布包递过去:“未晞,你试试这个。” 白未晞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顶做工精巧的帷帽,轻纱垂落,刚好能掩住面容。 “九年过去了,村里又添了不少新人,你戴着这个,出门也方便些。” 白未晞点头,拿起帷帽轻轻戴上,垂纱轻掩,恰好遮住了她不变的容颜。 柳月娘看着她,满意地点点头,刚要说话,就见白未晞抬手轻轻一挥,衣袖无风自动,泛起一层淡淡的微光。 紧接着,一件件东西从她袖中缓缓飞出,整齐地落在桌上。 有上好的绸缎、珍贵的药材,笔墨纸砚,酒和茶……都是她这一路游历采买的好物,皆是借着袖里乾坤的本事收纳着。 柳月娘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惊喜,却没有去看桌上的东西,只是拉着白未晞的衣袖,一脸骄傲: “我家未晞又厉害了,这几年在外头,竟还学到了这般厉害的新本事!”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石安舒扎着两个翘翘的小揪揪,小脑袋探了进来,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笑嘻嘻地嚷嚷道:“娘,未晞姨,什么本事呀?能不能给我也看看!” 柳月娘转头看见她,眼底泛起笑意,“你这小丫头,怎么起得这么早?往常可不是要赖到日晒三竿才肯醒吗?” 石安舒连忙推开门跑进来,小短腿迈得飞快,扑到柳月娘身边,抱着她的胳膊晃了晃,嘴甜得像抹了蜜:“当然是为了早点来找未晞姨呀!我昨晚躺在床上,一直想着未晞姨,都没睡好呢,就盼着天亮能见到姨!” 说着,她的目光就被桌上的一堆东西吸引住了,眼睛瞪得更大了,挣开柳月娘的胳膊,快步跑到桌边,踮着脚尖扒着桌沿,小手指着桌上的东西,叽叽喳喳地问道:“未晞姨,未晞姨,这么多好东西,都是你带来的吗?有没有送我的礼物呀?” 白未晞闻言语气清淡却温和:“这些都是给月娘的,至于怎么处理,随她。” 柳月娘笑着揉了揉安舒的头顶,嗔道:“你这小贪心鬼,未晞姨带来的东西,自然少不了你的份。” 石安舒却愣了一下,看着白未晞,小大人般的抱怨道:“未晞姨,你怎么连哄小孩子都不会呀?就算是给娘的,也该先说有我的份嘛!” 她的话逗得柳月娘笑出了声,刚要开口打趣,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素色布裙的妇人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正是柳月娘最小的儿子安晏。 妇人脸上带着温顺的笑意,轻声道:“夫人,小少爷睡醒了。” 柳月娘连忙起身,朝着妇人走去,一边走一边对白未晞介绍:“未晞,这是安翊的乳母,姓陈,是我前两年雇来的。家里这几年家业大了,孩子也多,我和石生忙不过来,就陆续添了些人,打理家里的杂事,也能帮着照看孩子。” 陈乳母恭敬地朝着白未晞福了福身,轻声唤道:“白姑娘。”白未晞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安晏身上。 小家伙穿着柔软的锦衣,头发软软的,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正好奇地来回打量着屋里的人,小脑袋转来转去,模样十分乖巧。 柳月娘伸出手,想接过安晏,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地对陈乳母说:“陈嫂,把孩子放下吧,他都两岁了,已经会走会跑,别老抱着他,惯得他越来越娇气。” 陈乳母连忙应道:“是,夫人。”说着便轻轻松开手,想要把安晏放到地上。可安晏却立刻皱起了小眉头,小手紧紧抓住陈乳母的衣襟,脑袋一扭,直接埋在了陈乳母的胸襟前,小身子还微微蹭了蹭。 陈乳母脸上露出几分歉意,轻声对柳月娘说道:“夫人,实在对不住,小少爷许是有些怕生,平日里也总黏着我,等他熟悉了,慢慢就好了。” 她话音刚落,怀里的安晏就抬起小脑袋,小嘴巴噘着,奶声奶气地出声:“饿……” 柳月娘见状,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揉了揉安晏的小脑袋,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小馋虫!” 陈乳母连忙接话:“夫人放心,我早已吩咐厨房备好了小少爷爱吃的肉粥,这会儿应该已经备好了。” 柳月娘点了点头,对陈乳母吩咐道:“那你先带安晏去前院吃吧,仔细照看着,别让他吃太急呛着。” 陈乳母恭敬应下:“是,夫人。”说着便抱着安晏,轻轻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柳月娘转过身,重新坐回白未晞身边。 一旁的石安舒撇了撇嘴,走到桌边,小手叉着腰,一脸不满地嘟囔道:“小弟就是太娇气了!我和安屹哥去找他玩,他从来都不理我们,成日里就知道赖着他乳母,连娘都不怎么肯亲近呢!” 白未晞听着她的抱怨,眼底没有多余的波澜,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并未多言。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石生走了进来,“未晞,月娘,舒儿,饭菜都备好了,先去用饭。” 柳月娘起身,“走,未晞,咱们去吃饭,让你尝尝家里厨房的手艺” 石安舒也蹦蹦跳跳地凑过来,拉着白未晞的手:“未晞姨,快走快走,我带你去饭桌!” 几人一同来到前院的饭厅,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饭菜,香气扑鼻。 他们家并无男女不同席的规矩,石生、柳月娘、白未晞并肩坐下,石安舒挨着柳月娘,不一会儿,石安澜和石安晴也过来了,挨着石生坐下,一家人围坐一桌,热闹又温馨。 饭桌上,柳月娘不停给白未晞夹菜,说着家常,石生也时不时问起白未晞这几年的游历见闻,石安舒和石安晴则叽叽喳喳地说着村里的趣事,石安澜坐在一旁,偶尔插一两句话,气氛十分融洽。 众人正吃着饭,陈乳母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顺的笑意,禀报道:“夫人,老爷,小少爷已经吃饱了,想要去外边转转。” 第 543 章 不犯糊涂了 对于奶娘的话,众人都是习以为常,石生直接让带着去了。 用过早饭,柳月娘擦了擦手,对白未晞道:“未晞,咱们先去村长家走一趟吧。茂叔这几年总念叨你,说你走得太久,也不知在外头好不好。” 白未晞点了点头,起身戴上帷帽,轻纱垂落,遮住了面容。 石安舒见了,眨巴着眼睛问:“未晞姨,你戴这个做什么?” 柳月娘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未晞姨怕晒,你在家乖乖的,娘和未晞姨出去一趟就回来。” 石安舒“哦”了一声,又跑去缠着安晴玩了。 两人出了院门,沿着村中那条青石路往东走。 九载光阴流转,路旁的屋舍又添了几间新的,路上遇到的村民有些是完全陌生的面孔。 夏日清晨的凉意还未散尽,几个妇人坐在一起摘菜说笑,见了柳月娘,都笑着打招呼。 “石家嫂子,这是去哪儿啊?这位是家里来的客?” “去村长家一趟。”柳月娘笑着回应,没有多说,脚步不停。 那几个妇人的目光落在她身旁戴着帷帽的白未晞身上,虽看不清面容,但见那身姿气度,不免多看了两眼,却也没多问。 走了一会儿,柳月娘轻声道:“村里添了不少新面孔,有些是从外头迁来的,有些是这些年嫁进来的媳妇。咱们青溪村日子好过了,外头也有人愿意来。” 白未晞听着,帷帽下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新起的屋舍。 院墙外头,几株蜀葵开得正好,粉的红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 林茂家的院子在村东头,是青溪村气派的几座宅院之一。 院墙是用青石垒砌的,高而齐整。 柳月娘上前叩门。 不多时,门被拉开,一个穿着淡青色夏布襦裙的年轻妇人出现在门内。 她三十多岁的模样,眉眼温婉,带着为人妻母的柔和与干练,鬓角簪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正是林青竹。 林青竹看见柳月娘,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月娘姐姐,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外头热。”目光随即落在她身旁戴着帷帽的人身上,愣了一下。 柳月娘笑着拉了拉白未晞的袖子:“青竹,你看是谁回来了?” 白未晞抬手,将帷帽轻轻掀起一角,露出那张九年未变的脸。 林青竹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未……未晞姐姐?!”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随即眼眶就红了,“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白未晞点了点头。 林青竹一把拉住她的手,眼泪已经涌了出来:“你总算回来了!我爷爷经常念叨你,说你走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在外头好不好……” 她说着,连忙侧身让开:“快进来,快进来!爷爷在堂屋里呢!” 柳月娘和白未晞跟着她往里走。 堂屋门窗大敞,穿堂风过,倒也凉快。 靠窗的藤椅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坐在那儿,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眯着眼养神。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本白夏布短褐,裤腿挽到膝盖,露出精瘦的小腿。 虽然已经七十六岁了,但精神还可以,只是身边放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枣木拐杖。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向门口。 “月娘来了?”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怎么这会儿过来……”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落在月娘身旁那个戴着帷帽的身影上。 白未晞抬手,轻轻取下帷帽。 林茂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手里的蒲扇忘了摇,就那么举在半空。 “未晞丫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洪亮,“真的是你?” 白未晞走到他面前,“可还安好?” 林茂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又拍了拍,仿佛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站在那里。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说出话来: “好……都好……” 他让白未晞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拄着拐杖慢慢坐直了身子。林青竹连忙上前,给他背后垫了个薄靠枕。 林茂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然后看着白未晞,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九年了,丫头。”他说,“你走的时候,还是秋天,叶子刚黄。如今外头蝉都叫了好几轮了。” 白未晞看着他。 那张脸上,皱纹又添了许多,斑点也多了,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有神,带着岁月沉淀出的睿智与温和。 “村长身体很好。”她说。 林茂哈哈一笑,声音依旧洪亮:“好什么好,走几步就得靠这拐杖了。不过是家里照顾得好,吃得好睡得好,眼不花耳不聋,拄着拐也能四处走走,知足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白未晞那张没有丝毫变化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却什么都没问。 “挺好,挺好。”他说,“你这样子,挺好。” 柳月娘在一旁坐下,林青竹忙着给她们倒凉茶。柳月娘环顾四周,问道:“你爹娘呢?” 林青竹端着两碗凉茶过来,笑道:“我爹娘啊,刚出去没多久。说隔壁县有些劳什子事。” 柳月娘叹道:“这些年,他们也不容易。” 林茂闻言,看了白未晞一眼,“总归是开了些窍,不再犯糊涂了!” 林青竹在一旁坐下,看着白未晞,眼圈还是红的。 她轻轻拉了拉白未晞的袖子。 白未晞看着她。 “小青竹都这么大了。”白未晞说。 林青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泪又涌了出来。 林茂在一旁看着,笑呵呵地说:“瞧瞧,瞧瞧,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你未晞姐姐回来了,这是高兴事儿,哭什么?” 林青竹连忙用袖子擦眼泪,又哭又笑地说:“我就是高兴……爷爷你不也眼眶红了?” 林茂咳了一声,板起脸:“胡说,哪有的事。” 几个人都笑了。 第544章 底气 这时,柳月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转向白未晞,“未晞,青竹现在可是省心得很,杨祯三年前在县城盘了个铺子,卖些杂物,生意挺好的。关键是啊,对青竹是愈发的好了……” 林青竹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还不是和以前一样,月娘姐又拿我寻开心了。” 林茂捋着胡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接话道:“那孩子踏实,肯吃苦,人也本分。当初入赘到我家,很多人不看好。但我知道那是个好孩子。这几年下来,果然没让我失望。” 柳月娘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不光孙女婿好,曾孙也好的很!林一诺如今在县学读书,来年说不定能考个童生回来。” 林青竹这回是真不好意思了,“月娘姐,您就别夸了,那孩子不过是肯用功些,哪里就当得起这般夸……” 林茂哈哈一笑,声音洪亮:“当得起,怎么当不起?我林茂的曾孙,自然差不了!” 林青竹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去。 白未晞坐在一旁,帷帽早已取下,那张没有岁月痕迹的脸上依旧平静,眼底却漾着淡淡的柔和。 她看着林青竹,又看了看林茂那得意又慈爱的模样,没有说话。 林青竹被看得越发不好意思,连忙岔开话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对了,未晞姐姐,你可知云雀如今在哪?” “也在县城。” “猜对了!”林青竹的眉眼都活泛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她现在可厉害了!在县城开了个馆子,专门做炙串的。” 柳月娘也来了兴致,接着道:“现在烤的比以前更好吃了,前些日子石生去县城办事,还特意去吃过一回。回来念叨了好几天,说那炙串的滋味,馋得他半夜睡不着。” 林青竹笑得眉眼弯弯:“云雀当初那么难,如今可算是熬出头了。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硬是把一个小摊子撑成了正经铺面。县里那些做生意的人都说,杜娘子是个能人。” 白未晞想起那个冬夜,月光下,云雀站在她面前,浑身颤抖,眼神里却燃着一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 “我想带走我的孩子……两个都要。” 那簇火,如今已经烧成了能在县城里撑起一个铺面的光。 林青竹还在絮叨着云雀的事:“她说了,等再攒些钱,想把隔壁那间屋子也盘下来,多摆几张桌子……” 林茂摇着蒲扇,眯着眼听孙女说话。 柳月娘感慨道:“云雀是真不容易。如今好了,真的很好。” 林青竹用力点头,眼眶又有些发红,却笑着:“是呢,当初若不是未晞姐姐……” “是她自己。”白未晞出声道,“后来的路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林茂摇着蒲扇,慢悠悠地接过话头:“这话说得对,路是她自己走的。可若不是你当年给了她底气,给了她选择的机会,她就是想走,也没处下脚。” 他顿了顿,看向白未晞,语气里带着岁月的通透: “人这一辈子啊,最难的不是吃苦,是不知道往哪儿走。你给她指了条路,又让她知道,走错了也有人兜底,她才能放开手脚去闯。云雀那丫头,心里有股劲,可那股劲,是你帮她撑起来的。” 白未晞没有说话,只是端起凉茶饮了一口。 林青竹在一旁点着头:“爷爷说得对。云雀自己跟我说过,要不是未晞姐姐当年那一趟,她这会儿怕是骨头都烂在地里了,哪还有什么炙串铺子。” 柳月娘轻轻叹了口气,又笑了起来:“好了好了,不说那些了。云雀如今好着就行。” 林茂点了点头,冲着柳月娘问道:“对了,路鸣最近又跑哪去了?好些日子没见着了。” “这次跑的远,去西北边境了!”柳月娘应声道。 接着又对白未晞解释道:“路鸣现在也是跟着岳娘子的,以前在山里的时候是一个月出去一次,现在啊,半年能回来一次就不错了!” 林青竹在一旁笑道:“怀玉嫂子很是支持,常说这是路鸣哥喜欢做的事,就让他做好了。然后她那性子你们也知道,爽利得很,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还常来串门,跟我说话解闷。” 林茂接话道,“路鸣那小子能娶到姜怀玉,是他的福气。” 几人正说着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砰砰砰”的拍门声,一个清亮的女声在外头喊道: “青竹!青竹!我回来啦!” 那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又透着压不住的欢喜。 林青竹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猛地站起身:“是云雀!” 她穿过院子,一把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靛蓝夏布襦裙的妇人,头上包着一块同色的布帕,手里提着个鼓囊囊的包袱,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此时的杜云雀,丰腴了很多,气色红润,眼角虽添了几道细纹,却透着精气神。 那双眼睛更是亮得惊人,带着一种活泛的、满是干劲的光。 两人一照面,杜云雀就拉住林青竹的手,笑得眉眼弯弯:“想我了没?我可给你带好东西了!” 林青竹也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她就往里走:“想,怎么不想!快进来,我给你看个人!” 杜云雀被她拽着往里走,嘴里还念叨着:“看谁啊?这么神神秘秘的……” 话音未落,她已经进了堂屋。 杜云雀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她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包袱“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未……未晞姐?” 白未晞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杜云雀的顾不上捡包袱,几步冲上前,激动道:“你,你回来了!” “回来了。”白未晞说。 “我今儿就是回村看看,想着先来找青竹说说话……”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谁知道……谁知道能在这儿见到你……” “我真是太高兴了……” 第 545 章 很喜欢 “我都老了,你一直不回来,你看看我这眼角,都有褶子了……” 白未晞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杜云雀又哭又笑了一阵,才想起来擦眼泪,一扭头看见林青竹在一旁偷笑,顿时佯怒道:“笑什么笑!你也老了!” 林青竹连忙摆手,“不笑了,不笑了。” 杜云雀缓过神来,“未晞姐,你一定得去县城!去我的馆子看看!尝尝我现在的手艺,可是精进了不少。” 她说着,比划起来:“我新添了几样菜,除了炙串,还有炙羊排,用我自个儿配的料,腌上一宿,烤出来那叫一个香!还有炙饼子了!” 白未晞看着她,点了点头。 杜云雀又转向柳月娘:“月娘嫂子,你也去!带着石生哥,还有孩子们,都去!我安排!” 柳月娘笑着应道:“好好好,都去。” 杜云雀目光又落在林青竹身上:“还有你,青竹,带上爷爷,还有一诺,都去!” 林青竹却犹豫了一下,看向靠窗坐着的林茂,轻声道:“爷爷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路上折腾……” 林茂一听,蒲扇不摇了,眼睛瞪了起来:“谁说我腿脚不便?我还能走!不就是几步路吗?坐车去,又不用我走!” 林青竹连忙哄他:“好好好,您能走,您腿脚比我都利索……” 杜云雀凑到林茂跟前,蹲下身:“茂爷爷必须去,我那有软烂好嚼的炙肉呢,保证您咬得动!” 林茂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白未晞在一旁开口,声音清淡:“一起去。” 月娘看了林青竹一眼,“一诺也该放旬假了,可以一起。” 林青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是啊,一诺在县学读书,若是一起去,正好能见见儿子。那孩子读书用功,一个月才回家一趟,她这个当娘的,心里想得很。 杜云雀一拍手:“对对对!一诺那孩子,上个月我去县学给他送吃的,先生还夸他功课好呢!” 林青竹这下不犹豫了,笑着点头:“那行,咱们一起去。” 杜云雀又转向林茂:“茂爷爷,就这么说定了啊!明天一早,咱们从村里出发,路上慢慢走,到了县城去我的馆子。您想吃什么都行!” 林茂摇着蒲扇,笑得眯起眼:“好,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从林茂家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柳月娘和白未晞沿着村中那条青石路往回走,杜云雀也跟着,说是要去月娘家看看安澜安晴,还有那几个小的。 一路上,杜云雀的话就没停过,一会儿说起馆子里的趣事,一会儿说起两个孩子的功课,一会儿又念叨着要给白未晞做什么菜。柳月娘笑着应和她,偶尔插一两句。 白未晞戴着帷帽,安静地走在两人身侧。 回到石生家院门口,远远就看见几个孩子在院外的空地上玩。 安屹蹲在地上,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安舒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手里编着草蚱蜢,编几下就举起来看看,不满意又拆了重来。 陈乳母穿着素净的夏布衣裙,怀里抱着安晏,正指着远处山坡上的羊群,柔声说着什么。 安晏靠在她怀里,小手跟着她指的方向一伸一伸的,嘴里咿咿呀呀地应着。 陈乳母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温柔极了,嘴角带着笑,时不时用帕子给安晏擦擦嘴角的口水。 石安晏窝在她怀里,小脑袋往她胸口蹭了蹭,软乎乎的,像只小猫。 柳月娘远远看着,脚步放慢了些,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陈乳母对安晏是真好。”她轻声道,语气里满是放心,“当初找了好几个,就她最细心,把孩子交给她,我是真的一点都不担心。你看她对安晏,比亲生的还亲。” 白未晞停下脚步,帷帽下的目光落在那对身影上。 陈乳母正低头跟安晏说着什么,小家伙听得认真,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小米牙,然后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娘——” 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只有白未晞听到了。 陈乳母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把安晏往上抱了抱,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柔声说:“乖,娘在呢。” 白未晞站在原地,帷帽遮着脸,看不清神情。 “未晞?”柳月娘唤了一声。 白未晞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杜云雀在一旁笑道:“月娘嫂子,你家这孩子可真黏陈乳母,我上回来也是这样,抱都不让旁人抱。” 柳月娘笑着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放心的神色:“是啊,他们感情好着呢。” 白未晞没有再说话。 院门外,陈乳母正给安晏擦汗,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贝。 安晏乖乖地仰着小脸让她擦,擦完了,又往她怀里拱了拱,小声嘟囔着什么。 陈乳母低头亲了亲他的头发,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和孩子们说了几句话,几人便进了院子。 柳月娘一边往里走,一边扬声吩咐候在廊下的丫鬟去准备些点心和茶水。 她心里还惦记着白未晞早晨拿出来的那堆东西,这会儿正好趁热打铁,把各家该得的那份分出去。 “你们先坐,我去给你拿点东西。”柳月娘说着,快步往正房走去。 林青竹在后头笑道:“月娘嫂子,你别忙了,我们就是来坐坐,不用……” 话没说完,柳月娘已经进了屋。 不多时,她抱着几个大大小小的包袱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那石桌足有一人多宽,是石生特意从山里寻的整块青石打磨而成,平日里一家人围着喝茶吃饭,宽敞得很。 柳月娘解开第一个包袱,里面是一匹雨过天青色的细绢,料子轻薄柔软,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又打开一个小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块徽墨,还有一沓上好的澄心纸。 另外还有包好的茶叶。 “青竹,这是给你和茂叔的。”柳月娘把东西往林青竹面前推了推,“这茶咱这边没有,让叔好好尝尝。这绢料子细,做夏衫正合适,这墨和纸,是给一诺的,明儿个给他送去,让他好好读书,来年给咱们青溪村挣个童生回来。” 林青竹看着那堆东西,连忙摆手:“月娘姐,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柳月娘笑道:“这些可都是未晞带回来的,你确定不要?” 林青竹一愣,“那,那还是要的。” 接着,柳月娘又转向杜云雀,从包袱里拿出同样的布料和笔墨纸砚外,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香料。 “云雀,这是给你的。” 杜云雀眼睛都亮了,“谢谢未晞姐,谢谢月娘姐姐,我很喜欢!” 第 546 章 分礼物 林青竹接过东西,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一会就去怀玉姐家,顺道把人喊来一起吃饭!” 柳月娘笑着摆手:“行,你叫她来,正好热闹热闹。我让厨房多备几个菜。” 林青竹把那匹棉布和茶叶小心地收好,站起身就要往外走。杜云雀在后头喊:“青竹,你慢点儿,天还亮着呢,急什么!” 林青竹头也不回,声音已经飘远了:“早去早回,免得怀玉姐又念叨我!” 几个人看着她的背影,都笑了起来。 院子里,安屹和安舒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趴在石桌边,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 石安屹指了指那匹绢,小声问:“娘,这个能给我做新衣裳吗?” 柳月娘笑着揉揉他的脑袋:“这是给青竹姨家的,你的在屋里呢,急什么。” 安舒则盯着那包点心,是杜云雀从县城带来的。 “娘,那个点心……” 杜云雀哈哈大笑,捏了捏安舒的小脸蛋:“小馋猫,明儿去县城,姨给你买一包新的,比这个还好吃!” 安舒顿时笑开了花,抱着杜云雀的胳膊不肯撒手:“云雀姨最好了!” 太阳落到西山头的时候,林青竹带着姜怀玉回来了。 姜怀玉走路带风,一进院子就嚷嚷开了:“月娘嫂子!听说未晞回来了?在哪儿呢?快让我看看!” 她几步跨进院子,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石桌旁的白未晞。 姜怀玉愣在那里,眼睛瞪得老大,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好家伙,真的一点没变!” 她快步走上前,上上下下打量着白未晞,又看看自己,捏了捏自己的胳膊,笑道:“我这可真是老了,你看看我这胳膊,都比从前粗了一圈!” 白未晞看着她,点了点头:“怀玉。” 姜怀玉一听这声儿,咧嘴笑了,“叫得这么好听做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儿了。” 她说着,一屁股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拉着白未晞的手,“可算是回来了,这些年在外头,没受欺负吧?” 杜云雀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怀玉姐,你这话说的,谁能欺负未晞姐啊?” 姜怀玉自己也笑了,拍着大腿道:“说得对,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柳月娘让人把备好的凉茶和点心上桌,几个人围坐在石桌旁,说说笑笑,等着开饭。 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时不时凑过来听几句大人说话。 陈乳母抱着安晏坐在廊下,小家伙靠在乳母怀里,安静地看着院子里热闹的人影。 晚饭摆在正房的堂屋里,八仙桌被抬到了屋子中央,围了一圈人。 石生坐在主位,柳月娘挨着他,白未晞坐在另一侧。 林青竹、杜云雀、姜怀玉依次坐下,安澜和安晴也上了桌,挨着母亲坐。 孩子们被安排在另一边,由丫鬟照看着。 几个凉菜已经上了桌,热菜还在灶上咕嘟着。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一阵一阵的,勾得人馋虫直往外冒。 石生举起酒碗,笑道:“难得今天人这么齐,来,都喝一口,敬未晞!” 众人纷纷举碗,连安澜和安晴也端起茶碗,跟着大人一起喝了一口。 姜怀玉放下碗,夹了一筷子凉菜,嚼着说:“月娘嫂子,你这厨娘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柳月娘笑道:“那是,我特意请的,一年工钱可不低。” 杜云雀在一旁接话:“等明儿去县城,尝尝我的手艺,保管让你们更满意!” 姜怀玉眼睛一亮:“云雀,你那馆子现在可是越来越红火了,我上回去县城,路过看见排着老长的队呢!” 杜云雀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开的。”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热菜陆续上桌,有红烧肉、清炖鸡、炒时蔬,还有一道清蒸鱼,是石生傍晚从村后溪里现捞的,鲜得很。 姜怀玉夹了一筷子鱼,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柳月娘:“对了月娘嫂子,明儿咱们怎么去县城?几时出发?” 柳月娘想了想,道:“早些走吧,趁着凉快。辰时三刻在村口集合,坐两辆车去。我让石生套车,青竹你们家也备一辆。” 林青竹点头:“行,咱们一起。” 杜云雀连忙说:“我那儿地方大,后院能停车,到了县城你们直接把车停我馆子后头就行。” 姜怀玉一拍手:“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儿辰时三刻,村口集合,谁也别迟到!” 安舒在一旁举着小手嚷嚷:“我也去!我也去!” 柳月娘笑着摸摸她的头:“去去去,都去。” 安屹也凑过来:“那我能吃炙羊排吗?” 杜云雀笑道:“能!姨给你挑最大块的!” 两个孩子顿时欢呼起来,在席间跑来跑去,被丫鬟笑着拉回座位。 堂屋里笑声不断,饭菜的香气混着夏夜的凉风,从敞开的门窗里飘出去,飘进院子的夜色里。 廊下,陈乳母抱着已经睡着的安晏,轻轻拍着他的背。小家伙在梦里咂了咂嘴,往乳母怀里拱了拱,睡得更沉了。 白未晞的目光掠过那道身影,又收了回来。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晚饭才散。 林青竹扶着微醺的林茂往外走,姜怀玉和杜云雀一左一右陪着,说着明早集合的事。安屹和安舒早就困了,被丫鬟抱回屋里。 柳月娘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们走远,回头对白未晞笑道:“明儿可热闹了。” 白未晞站在她身边,月光落在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 “嗯。”她应了一声。 柳月娘拉了拉她的袖子:“你也早点歇着,明儿还要早起呢。” 白未晞点了点头。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路上,洒在院门口那两棵石榴树上,也洒在廊下那道抱着孩子慢慢走回屋的身影上。 第 547 章 云雀的店 翌日,天刚蒙蒙亮,石生家院子里就热闹起来。 柳月娘起得最早,在灶房和厢房间来回穿梭,嘴里还念叨着:“水装了吗?孩子们要带的衣裳,别到了县城又喊热喊冷的……” 石生已经套好了马车,黑骡在一旁不耐烦地打着响鼻,被他拍了拍脖子,这才消停下来。 安屹和安舒早就穿戴齐整,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你追我赶,嘴里喊着“去县城咯”“吃炙羊排咯”,吵得檐下笼子里的画眉扑棱着翅膀乱跳。 安晴端着两碗粥从灶房出来,喊了好几声,才把两个小的摁在廊下坐好,一人塞了一碗。 安澜的身量比石生矮不了多少。他帮着父亲检查完马车,又去后院带彪子。 彪子不用牵,自己就慢悠悠地跟在后头,走到院门口,往阴凉处一卧,眯着眼等出发。 白未晞依旧戴着帷帽,背着她那只竹筐,站在院门口。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车轱辘声。 林青竹家的马车到了。青竹冲院子里喊:“月娘姐姐!石生哥!准备好了没?我爷爷在车上等着呢!” 柳月娘探出头,扬声应道:“就来就来!你们先往前头走,我们随后跟上来!” 姜怀玉也到了,她一进院子就嚷嚷开了:“月娘嫂子!我来啦!有什么要帮忙的?” 柳月娘从灶房探出头:“帮我把那几个包袱拿到车上去!” 姜怀玉应了一声,三两步跨进屋里,抱起几个鼓囊囊的包袱就往外走。 路过石桌时,见安屹和安舒还捧着碗发愣,一瞪眼:“还愣着干什么?快吃!磨蹭到日头晒屁股,看你们还喊不喊热!” 两个小的一听,连忙把碗里的粥扒拉完,一抹嘴就往外跑。 辰时三刻,两辆马车在村口汇齐。 石生家的车在前头,孩子们挤在石生家的车窗口,扒着窗沿往外看,兴奋得不得了。 林茂坐在后头那辆车上,由林青竹陪着,车窗的帘子卷起来,老人眯着眼,看着村外那片越来越开阔的田野,嘴里念叨着什么。 白未晞骑着彪子,不紧不慢地跟在车队后头。 彪子走得很稳,时而偏头看一眼路边的野花,走得悠闲自得。 柳月娘从车窗探出头,往后头喊:“未晞,热不热?要不要上车里来?” 白未晞摇了摇头,帷帽下的声音清淡:“不用。” 杜云雀也从后头那辆车探出头来,笑嘻嘻地喊:“未晞姐,你这牛真威武!” 白未晞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彪子听到夸它,脚步更轻快了些。 县城离青溪村不过三十来里地,路上走得慢,约莫一个时辰也就到了。 一进城,喧嚣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幌子飘飘扬扬。 车队穿过两条街,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了下来。 铺子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齐整。 这会儿还没到饭点,店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炭火炙烤的香味从里头飘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杜云雀从后头那辆车跳下来,三两步跑到前头,拉开店门,笑着往里让:“到了到了!快进来!后院能停车,先进去坐下歇歇!” 柳月娘招呼着几个小的下车,安屹和安舒早就等不及了,蹦下车就往店里冲,被姜怀玉一手一个拽住。 “急什么急!没见你娘还没下车呢!” 林茂被林青竹扶着下了车,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看那招牌,点了点头:“嗯,气派。” 杜云雀抿着嘴笑:“茂爷爷,您就别打趣我了。快进去坐,里头凉快!” 白未晞也从彪子背上下来。彪子被一个小伙计领着往后院去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主人一眼,被白未晞挥了挥手,这才跟着走了。 —店堂不大,摆了七八张桌子,这会儿已经坐了三桌客人。 炭火炉子在门口支着,一个年轻后生正翻着架子上的炙串,肉串被烤得滋滋冒油,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 杜云雀把众人往后头让,那是个小隔间,用屏风隔出来的,虽然简陋,却胜在清净。两张方桌拼在一起,刚好能坐下这一大帮人。 “坐坐坐!别客气!这儿凉快,外头晒不着。”杜云雀一边招呼,一边往后厨跑,“我去拿吃的,你们先坐着!” 柳月娘笑道:“你忙你的,我们自己倒茶。” 杜云雀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人已经消失在门帘后头。 孩子们趴在窗口,盯着外头那个烤串的年轻后生,眼睛一眨不眨。 那后生动作麻利,翻串、刷酱、撒料,一气呵成,看得两个小的直咽口水。 姜怀玉坐在一旁,翘着腿喝凉茶,时不时瞥一眼窗外,笑道:“云雀这丫头,如今可真出息了。你们瞧瞧这店,啧啧。” 林青竹点头:“可不是嘛,上回我来的时候还没这么多人。” 石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一诺呢?不是说要让他来?” 林青竹笑道:“杨祯去接他了,一会儿就到。”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瘦的少年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他穿着县学的青衫,眉目清秀,身量虽还单薄,却已有了几分读书人的斯文气。正是林一诺。 林一诺一进门,先规规矩矩给林茂行了个礼:“曾祖父。” 林茂笑呵呵地摆摆手:“好,好,过来坐。” 他又转向柳月娘、石生等人,一一见礼,礼数周全,说话也斯文有礼。 姜怀玉在一旁笑道:“瞧瞧,瞧瞧,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说话都文绉绉的。” 林一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母亲身边坐下。 孩子们一左一右挤着他,叽叽喳喳地问县学里的事儿。他也不恼,耐着性子一一答着。 不多时,杜云雀端着两大盘炙串进来了。 盘子是粗陶的,但刷得干干净净,里头的炙串堆得冒尖。 后面还跟着个小伙计,端着另一盘,是炙羊排。 “来了来了!快趁热吃!”杜云雀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又跑出去端别的。 姜怀玉第一个伸手,抓起一串羊排,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香!真香!” 安屹和安舒早就等不及了,一人抓着一串炙饼子,啃得满嘴油光,小脸上全是满足。 林茂夹了一筷子烤得软烂的羊肉,嚼了嚼,眯着眼点头:“嗯,软烂,入味,好!” 石生和杨祯碰了杯酒,也大口吃起来。 林青竹一边吃,一边问林一诺功课的事,儿子答得仔细,她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 柳月娘招呼着众人,嘴里还念叨着“慢点吃,别噎着”,手里却不停给众人递凉茶。 杜云雀端完最后一盘,在空位上坐下,抹了把汗,笑着看众人吃得香,脸上满是满足。 “怎么样?还行吧?” 姜怀玉竖起大拇指:“行!太行了!云雀,你以后可别谦虚了,你这手艺,比州里几家大酒楼都强!” 杜云雀笑得眉眼弯弯,嘴上却道:“怀玉姐你就别捧我了,我就是瞎琢磨的。” 白未晞坐在角落,安静地吃着。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从正午吃到日头偏西。 孩子们早就吃撑了,靠在椅子上打饱嗝,眼睛还盯着盘子里最后那几串不肯挪开。 姜怀玉把盘子挪远些,笑道:“别看了,下顿再吃!” 林茂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养神,手里还攥着那根拐杖。 杜云雀给他倒了杯热茶,老人接过来抿了一口,舒服地叹了口气。 “云雀啊,”他慢悠悠地开口,“你这店,我老头子往后要常来。” 杜云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儿:“茂爷爷您这话我可记着了,往后您来,我都给您留最好的位置!” 姜怀玉笑道:“云雀,你这是要把我们喂成胖子啊。” 杜云雀笑道:“胖子好,胖了才说明我手艺好!” 第548章 知州 众人说笑了一阵,林一诺忽然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几分郑重:“云雀姨,这炙串确实好吃,外头那些摊子比不得。” 杜云雀听了,脸上笑开了花:“读书人说好吃那就是真好吃!” 林一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光转向母亲林青竹,又看了看林茂,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道:“娘,曾祖父,有件事……我想跟你们说一说。” 林青竹见他神色认真,放下手里的茶碗:“什么事?你说。” 林一诺坐直了身子,少年人的脊背挺得笔直,声音虽还带着几分青涩,却已有了几分读书人的沉稳:“今年秋试,我想下场试一试。” 这话一出,桌上静了一瞬。 林青竹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微蹙起:“秋试?你这……县学里的先生怎么说?” 林一诺显然早就料到母亲会有此问,不慌不忙地答道:“先生说我火候还差些,今年下场,未必能中。可先生说,下场本身也是历练,多见见考场的规矩,多经经场次,对来年也有好处。” 他顿了顿,目光里透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与期盼,“我想……试试。” 林茂捋着胡子,眯着眼看着这个曾孙,脸上没什么表情,半晌才开口:“县学先生是哪个?” “姓周,是咱们渑池本地人,前几年从汴京回来的。” 林一诺答道,“先生常说,科场之事,七分靠学,三分靠运。运气这东西,不进场,永远不知道有没有。” 林茂点了点头,没说话。 石生在旁边听得认真,插嘴问道:“一诺,这秋试……是啥时候考?考些啥?难不难?” 林一诺转向石生,解释道:“秋试是八月里考,咱们渑池县的考生,都得去州里考。考的是诗、赋、论各一首,策五道,还有帖经墨义。”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笑,“要说难,那是真难。可要说怕,倒也不怕。先生说了,这科场上的事,怕也没用,硬着头皮上就是了。” 林青竹听着儿子这一番话,脸上的忧色稍减,却还是忍不住问:“你可有把握?” 林一诺笑了笑,少年人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豁达:“没有,但没中也没关系,接着念就是。” 林青竹听了,看了看自家儿子,“说的对, 想去那就去试试! ” 姜怀玉在一旁笑道:“青竹,你儿子有志气,你该高兴才是!要我说,一诺这性子,像他爷爷!” 林茂这时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想考就去考。中不中,都是经历。只是有一条,”他看向林一诺,浑浊的老眼里带着几分郑重,“既然要考,就得认真准备。这几个月,该念的书一句不能少,该练的题一道不能落。别到时候进了场,才发现自己功夫没下够。” 林一诺郑重地点头:“曾祖父放心,我省得。” “我相信一诺,绝对能中!”杜云雀大声道。 林一诺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云雀姨,这州试中了,还得去礼部试,礼部试中了,还得殿试……今年才有的殿试……这才第一步。” 杜云雀摆手:“第一步也是步!你慢慢走,总能走到的。” 姜怀玉笑道:“云雀这话说得对。一诺,你只管好好考,考中了,云雀姨给你摆庆功宴,把你爱吃的炙串管够!” 林一诺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那可说定了。” “说定了!”杜云雀一拍桌子,“咱们击掌为誓!” 两人隔着桌子击了一掌。 白未晞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这一切。 林一诺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几分好奇的神色,“未晞姨,我听我娘说……您读书识字,是赵叔教的?” 白未晞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点了点头。 “是。” 林一诺身子往前探了探:“那赵叔当年教您的时候,是不是特别严厉?” 白未晞想了想,摇头。 “不严厉。” “那怎么教的?” “他念一遍,我记一遍。”白未晞的声音依旧清淡,“念完,就记住了。” 林一诺愣了一下,没太听懂。 杜云雀在一旁笑着接过话头:“一诺,你不知道。当年她在村塾里,和我们一同念了没几天,就不在一起上课了。” “为什么?” “因为你未晞姨学得太快了!你赵叔讲什么,她听一遍就会。你赵叔让她背书,她翻一遍就记得。没几天功夫,你赵叔就说不能一起上了,得单独教。” 林一诺听得眼睛越睁越大,看向白未晞的目光里满是震惊和崇拜。 “未晞姨……您……您真的翻一遍就记得?” 白未晞点了点头。 “那您看过的书,全都能记住?” “嗯。” 林一诺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话:“那您要是去考,岂不容易得很!” 白未晞摇了摇头。 “诗词歌赋不会。”她答的一脸认真。 “不可能!”石安晴第一个不信。 柳月娘见状笑着摇了摇头,再次说起了赵闲庭,“未晞,闲庭哥如今在邓州当知州呢。” “邓州?”白未晞接话。 林青竹点头:“对,邓州。离咱们渑池倒是不远,几百里地,比去汴京近多了。” 姜怀玉在一旁接话:“可不是嘛,我听路鸣说,闲庭在那边做得挺好的,人们称赞的很。” 林茂捋着胡子,慢悠悠地开口:“闲庭是个好的,在哪都会是个好官。” 石生点了点头,想到什么似的对林一诺说道:“你若考中,说不定还能见见你闲庭叔。” 林一诺抬起头,“真的?” 林茂在一旁看着,浑浊的老眼里带着笑意,“这小子,还没考呢,就想着见知州了。” 一直沉默着吃了很多炙串的石安澜听到这里,终归是听不下去了,他看着众人说道:“能不能别聊学业了,你们再说下去我可得找个石缝钻进去了!” “就你这体格,石缝下不去,得找个沟跳还差不多!”一边的安晴眉眼含笑,出言挤兑道。 第549章 没有问 笑闹之间,一行人在县城待了两日才回了青溪村。 从县城回来后,日子照常过着。 白未晞依旧住在月娘那边,白天有时带着彪子上山,有时在院子里坐着,看孩子们跑来跑去。 陈乳母还是那样,抱着安晏在院外待着,轻声细语地说话。 石安晏靠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软得像团糯米团子。 陈乳母确实疼安晏,这一点没人能挑出错处。 石安晏饿的时候,她不等旁人动手,自己抱着去喂。哭的时候,她哄着,旁人接过去却哄不好。 不是哄不好,是安晏不肯让旁人哄。 周围无人时,石安晏开口说叫“娘”,叫得又甜又软,陈乳母应着,脸上的笑能开出花来。 有一回柳月娘去抱安晏,安晏竟扭头躲开了,小手死死攥着陈乳母的衣襟,嘴里喊着“娘,娘”。 陈乳母连忙哄他,说“那才是你娘,我是奶娘”,可安晏就是不松手。 白未晞看见陈乳母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是欣慰而满足。 平日里, 石安舒也会时不时的撅着小嘴说:“小弟不理我。我拿糖给他,他也不要,就黏着陈奶娘。” 石安屹也会应声,“对,我们去院子里玩,他从来不跟我们玩。陈奶娘就抱着他,不让他下来跑,说怕他摔着!” 白未晞问起过一次陈乳母的来历,他们说是从县城找的。她自己的孩子比安晏大两个月,家里实在艰难,这才将孩子给婆母照看,自己出来做奶娘。 白未晞又去了县城一趟。 回来之后,她直接去了石安晏的院子。 陈乳母正在收拾安晏的小衣裳,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露出笑意:“白姑娘,有什么事吩咐?” 白未晞看着她,没有拐弯抹角。 “你家里并不难。” 陈乳母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自己的孩子不喂养,你想做什么?”白未晞径直问道。 陈乳母的手抖了一下,手里那件小衣裳差点掉在地上。 “收拾东西,离开青溪村。”白未晞并未等她回答,也不需要她的回答。 陈乳母猛地抬起头,脸色难看。 “白姑娘!”她的声音尖利起来,“我……我做错什么了?我尽心尽力伺候小少爷,从没偷过懒,从没亏待过他!您凭什么赶我走?!” “难道就因为我家还过得去,我就不能出来做事了吗?!” 白未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陈乳母被那目光看得心慌,声音越发急切:“我要见夫人!我要见石夫人!她不会赶我走的!小少爷离不开我!夫人知道的!”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 可刚迈出一步,院门口就传来一道声音。 “做什么?” 柳月娘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果子。 她本来是来找白未晞说话的,听丫鬟说来这边来了,便端着果子走了过来。没想到撞见这一幕。 陈乳母则是几步冲过去,眼泪已经下来了:“夫人!夫人您评评理!白姑娘要赶我走!我伺候小少爷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说赶就赶?” 柳月娘微微一愣。 陈乳母哭得更凶了:“夫人,您说句话呀!我是真心实意对待小少爷的!” 柳月娘只愣了一瞬。 然后她把手里的果盘往旁边一放,看向陈乳母,声音清清楚楚: “未晞让你走,你就走。” 陈乳母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张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柳月娘:“夫……夫人?” “现在就走吧。”柳月娘说,“这个月的工钱,我让人给你结了。” 陈乳母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绝望,又变成不甘。 她低下头,攥紧了手里那件小衣裳。 那是安晏的。 一炷香后,陈乳母走出院子,忽然停住了。 她回过头,脸上的不甘越来越重。 就这么走了?伺候了这么久,喂了多少次奶,哄了多少个夜晚,就这么被赶出去? 她凭什么? 她猛地转过身,几步冲回石安晏的院子门口,声音尖利地朝里头喊起来: “小少爷!安晏!我的阿晏!” 院子里,柳月娘脸色一变。 石安晏还在屋里睡着,孩子若是被吵醒,听见这声音,不定要哭成什么样。 白未晞动了。 陈乳母只觉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拎了起来。 她的双脚离了地,身子腾空,下一刻,整个人被直直扔了出去。 “砰!” 她摔在了院外的青石路上,滚了两圈,包袱散落一地。浑身疼得像散了架,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白未晞 也走了出来,站在院门口,垂眸看着她。 陈乳母抬起头,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窜上来。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比任何情绪都更让人害怕的东西。 那是真的不会在意她的死活。 这时,石生从外回来,看着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陈乳母,又看看站在院门口的白未晞,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怎么了?” 陈乳母见了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哭得涕泪横流: “主人!主人您可回来了!您要给我做主啊!白姑娘平白无故就赶我走!还直接将我丢了出来。” 石生看了她一眼,“ 既然未晞说了,你就走吧,还有你做什么了?她会把你丢出来!” 话音未落,石生的神色已经有些不善。 陈乳母愣住了,一个两个的根本没有人问白未晞一句! 石生没有再看她,直接和白未晞往院子里走去。 陈乳母跪坐在路上,看着那扇院门在她面前缓缓关上。 院子里,柳月娘已经进去看安晏了。孩子还在睡着,没被吵醒。 石生走上前,也看着熟睡中的孩子。 “走了?” “嗯。” 石生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安晏醒过来之后,哭了很久。 他找陈乳母,满院子找,找到天黑还在哭。 柳月娘抱着他哄,安舒拿糖逗他,安屹在旁边扮鬼脸,他都不理,只是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柳月娘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耐心得很。 到了第三天,哭得没那么凶了,只是有时候会突然喊一声“娘”,然后愣愣地四处看。 他开始让柳月娘抱了,也开始喊柳月娘了。 第五天,他已经能冲着照看他的两个丫鬟笑了。 再没有人提起陈乳母。 第550章 踏实 日子缓缓流淌着。 白未晞带着彪子住回了山脚下的那间小院,柳月娘便常常过去。 石安舒更是时不时过来缠着说话,就连安澜从地里回来,也会顺道过来坐坐,喝碗茶,说说庄稼的事。 夏日天长,白未晞常带着彪子进崤山。 她认得每一味药材,知道哪片坡地上长着最好的黄精,哪处阴湿的岩缝里能采到石斛。 她采药时,彪子便跟在一旁,偶尔有野兔獐子经过,遇到顺眼的它就不动爪了,不顺眼的就抓来吃掉。 有一回,白未晞在山里遇见了小人参精。 小东西探出头来,先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彪子一眼,然后小声嘟囔:“每次带回来的都不一样。” 彪子一听,看了白未晞一眼,然后往她身边又靠了靠。 小人参精见状,又仔细感受片刻后,眼睛睁大,“它身上灵气这么足,怎么不化形?” 彪子瞥了它一眼。 小人精看懂了。 它说的是“关你什么事!” “笨死了!”小人参精啧啧道,“瞧着它年龄也不大,运气可真好。” “若是我参地里的也有这个运气就好了。” “它们没有。”白未晞道。 小人参精:…… 夏去秋来,山上的叶子渐渐黄了。 林一诺启程去邓州赴考那天,村里好些人都去送了。 林青竹站在村口,眼眶红红的,嘴里却只念叨着“路上小心”“到了写信”。杨祯驾着车,陪着儿子一起往州里去。 杜云雀特意从县城赶回来送行。她给林一诺塞了一大包肉干,说是路上吃的,还拍着胸脯说:“好好考,考中了回来,姨 说话算话,叫上你的同窗夫子他们,给你摆上几桌!” 林一诺笑着应了,又挨个给长辈们行礼。 马车辘辘走远,消失在官道尽头的秋色里。 半月后,消息传回来:中了。 虽然不是头名,但稳稳地过了州试,成了举人。来年春天,便要去参加礼部试了。 林青竹接到信的那天,哭了一场,又笑了一场。林茂捋着胡子,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人把曾孙的信收好,放在供桌上。 杜云雀的庆功宴,自然是办了的。 林一诺说等全部考完再办。 杜云雀说那咱们就先小办一下,先不请别人。 于是还是在云雀的店里,还是那些人,只是桌上多了几壶好酒,炙串也比上次多了两盘。 姜怀玉喝得脸红扑扑的,拉着林青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石生和杨祯碰了无数杯酒,最后都趴在桌上。 白未晞也不断喝着,然后走时提着石生和杨祯,将他俩塞进了马车。 腊月里,石安盈骑着牧云回来了一趟。 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跟着岳红绫跑了十年商,说话行事都带着干练。 一进院门,看到白未晞后满是欣喜。先打了声招呼后,她把弟妹们挨个抱了一遍,又从包袱里掏出花花绿绿的东西,又给弟妹们分了个遍。 等孩子们散了,她立即上前,一手拉着柳月娘,一手拉着白未晞,谁的手也没松开。 “娘,未晞姨,我可想你们了。”她说着,眼眶有些红,却笑着,“在外头跑的时候,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就想着咱们家里,想着娘做的饭,想着未晞姨坐在院子里的样子。” 柳月娘被她逗笑了,眼眶也跟着红了:“傻丫头,外头不好吗?” “好,可再好也不是家。” 石安盈拉着两人的手,不断的说着话。 她在村里住了五日。每天不是陪着柳月娘说话,就是坐在白未晞旁边,也不多说什么,就那么待着。 有时候安屹安舒跑过来闹,她就笑着把两个孩子揽过来,听他们叽叽喳喳说村塾里的事。 临走时,柳月娘站在村口,看着策马而去的大女儿,眼眶红了红,却没掉泪。 白未晞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这一年里,日子过得安稳而踏实。 石安澜是真的喜欢种地。石生起初还担心儿子只是一时兴起,后来发现不是。 那孩子经常同庄户的老农请教,摆弄庄稼比谁都上心,各种长势问题等记录的更是详尽。 石安晴则帮着柳月娘打理家里,样样做得周到妥帖。 安屹和安舒都去村塾上学了。安屹坐不住,三天两头被先生罚站,但脑子好使,背书倒是不落人后。 安舒在村塾里,倒是认真的很,字也写得好,先生常夸。 两人每天下学回来,院子里就又热闹起来。安屹追着安舒跑,安舒尖叫着往屋里躲,闹得鸡飞狗跳。 林青竹的小儿子林一言则是跟着林泽和吴秀英。他没有修道,但就是喜欢跟着看,然后将碰到的所有都记录了下来。 冬去春来。 林一诺赴京赶考的消息传来时,已经是三月了。 信上说,礼部试中了,殿试也中了,虽不是三甲,却也是正经的进士出身。如今被分到邻县做了个主簿,不日就要上任。 林青竹这回没哭,只是捧着信,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林茂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对着东南方向,站了很久。 杜云雀又嚷着要办庆功宴,被林青竹拦下了。说一诺不在,办什么宴?等他回来再说。 春末夏初,山里又热闹起来。 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石榴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地里的庄稼收了一茬又一茬。孩子们蹿高了一截,老人们头发又白了几分。 白未晞依旧是原来的模样。 柳月娘有时会看着她发呆,然后笑着摇摇头,什么也不说。 那个让自家血脉世代延续、给未晞留一个永远能回的家 的念头从来没有淡过。 如今看到安盈越来越有本事。安澜已经能顶门立户,安晴也历练出来了,安屹安舒一天天长大,最小的安晏虽然还小,却也健健康康的。 她心里踏实。 第 551 章 路鸣失踪 秋深了。 崤山上的叶子一日日黄透,风一吹,哗啦啦落了一地。地里的庄稼早收完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安稳得很。 直到那天晌午,一个风尘仆仆的驿差骑着快马进了青溪村。 他径直去了林茂家,留下一封信,又匆匆走了。 林青竹拆开信,脸色瞬间变了。她攥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半晌才说出话来: “江南那边……打起来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村子。 其实青溪村离江南千里之遥,那边是死是活,跟这里的庄户人家本没什么关系。 可村里不止有普通庄户。 杜云雀有些低落,她爹娘问了好几遍,她才闷闷地开口: “那几个跑得勤的南边客人,这几个月怕是来不了了。还有我托人从歙州进的茶叶……一打仗,路就断了。” 家里人安慰她:“没关系,总会过去的。” 杜云雀苦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过了几日,又有消息传来,说是东边的吴越也动了兵。 姜怀玉这下坐不住了。 她男人路鸣跑商,最近三个月走的就是东南那条线。 那些日子,她天天往村口跑,逢人就问有没有看见路家的马车。 半个月后,还是没有音讯。 姜怀玉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白天还好,有孩子闹着,有家务忙活,可一到夜里,她就睁着眼盯着房梁,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盼着那道熟悉的脚步声。 又过了几日,一队跑商从南边过来,在县城歇脚。 杜云雀连忙上去打探了一番。 一个干瘦的老汉想了想,说:“官军在采石矶那边架浮桥的时候,我们正好在江边。那几日江面上全是船,乱得很。有一队商人非要抢着过江,好像就是姓路,就是着急来渑池。结果碰上官家的船,被扣下了……” 杜云雀将消息带回来时,姜怀玉腿都软了,扶着村口的石碑才没倒下。 消息传到月娘家时,柳月娘正端着碗往外走,手一抖,碗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石生站起身,脸色也变了。 姜怀玉被几个妇人扶着送回家。她没哭,只是木木地坐在那儿,眼睛直愣愣的。 柳月娘和白未晞过去看她。 姜怀玉抬起头,眼眶是干的,可那双眼睛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他说……这次跑完,就不跑了。” 过了很久,姜怀玉忽然抓住柳月娘的手,攥得死紧。 “月娘姐,你说……他还能回来不?” “能,一定能,我们再等等。” 柳月娘反手握住姜怀玉的手。 过了七八日,石安盈骑着牧云回来了。 她瘦了些,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一进院门,先抱了抱柳月娘,又看了看白未晞。 “我去了那边一趟。”她说,声音低低的,“绕了好些地方,没找到路鸣叔,也没打听到准信。” 姜怀玉听了,点点头,没说话。 安盈走到她跟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 “这是我在路上收的几样东西,给孩子的。”她说,“嫂子,您别急。兵荒马乱的,人走散了也是常事。等太平了,说不定就回来了。” 姜怀玉接过包袱,低着头,半天才“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白未晞去了姜怀玉家。 姜怀玉坐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 孩子已经睡了,屋子里静得很。 白未晞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白未晞开口:“我去找他。” 姜怀玉猛地转过头,眼睛里终于有了点活气。 “未晞……” “彪子跟着我。”白未晞说,“找得到最好,找不到,也给你个准信。” 姜怀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白未晞的本事,但那边还在打着,兵荒马乱的,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不是闹着玩的。 可她还是说不出“别去”这两个字。 她太想知道了。 太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是死是活,太想知道他究竟在哪儿,太想有个准信,哪怕是坏的。 最后,她哽咽出声,“未晞……”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你当心。” 白未晞点了点头。 第二日一早,彪子早已等到院外做,精神头足得很,皮毛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走到月娘家门口时,柳月娘已经站在那儿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石生站在她身后,脸色沉沉的,什么也没说。 柳月娘把包袱递过来,眼眶有些红,却没掉泪。 “路上当心。”她说,声音稳得很,“不管找不找得到,都回来。” 白未晞接过包袱,放进竹筐里。 “嗯。” 石生上前一步,拍了拍彪子的脖颈。 姜怀玉也来了。 她站在人群后头,脸色还是白的,眼睛却亮了些。 白未晞看着她。 “等着。”她说。 就这两个字。 姜怀玉的眼泪终于下来了。她使劲点头。 白未晞翻身上了彪子。 彪子迈开步子,驮着她往村口走去。青石路两旁,早起的人家正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走到村口时,白未晞回头看了一眼。 月娘还站在那儿,石生也站在那儿,姜怀玉也站在那儿。安舒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被月娘揽在怀里。 彪子也回头看了一眼。 白未晞拍了拍它的脖颈。 “走吧。” 彪子迈开步子,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去了。 秋风吹过来,卷起路边的落叶,打着旋儿跟在她们身后,跟了一段,又散了。 第 552 章 征兵 深秋的风大了很多。 白未晞骑着彪子,行至采石矶沿岸时,入目皆是森严的军防。 江岸十里皆被宋军划为戒严区,旌旗猎猎,甲士林立,持戈的哨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江面之上隐约能看到很多舟船轮廓。 白未晞沿路听人们所言,曹将军治军极严,此地军事重地,别说寻常百姓,便是地方官吏无令也不得擅入。 白未晞指尖轻拂过彪子油亮的皮毛,身形一晃,便带着彪子隐入了江岸旁的密林之中。 凡人的军防拦得住寻常人,却拦不住他们。 白未晞寻着精怪或者孤魂的身影。 每看到一个,她便会从袖中取出一幅路鸣画像。 精怪们皆是摇头,表示未曾见过。 白未晞微微颔首,又开口问道:“一月之前,官军在此架设浮桥,可有扣留过往客商?” 一个蜘蛛精连连开口,“有!有!那些天官军抓了好些人,都是鬼鬼祟祟、来路不明的外乡人,看着像是细作,抓回去盘问了” “这段时间一直戒严得紧!江岸三十里都不许人靠近,但凡形迹可疑的,一律拿下,说是怕泄露了修桥的军机!” 白未晞眸光微沉,继续追问:“可有从渑池来的北方商人,被你们说的官军扣留?” “没有!我看了多少天了,官军军纪严得很,但不为难本国百姓!那些天也有北方来的客商,拿着齐全的公凭官印,一验明身份,是良商,口音、装束、货物都对得上,半分难为都没有!” “并且还会派两个士兵护送,让他们走北边的旱路绕路,离江岸远远的,连货物都没动一下,送出戒严区就放行了!” “只说不许回头张望,不许泄露军情,除此之外,不伤不扣不罚,规矩得很!” 白未晞指尖摩挲着画像的边缘,心中已然明了。 杜云雀在县城听来的是假话。 路鸣是本土商人,公凭官印一应俱全,属于宋军绝不会为难的本国良商,自然不在被扣留盘问的细作之列。 此地被抓回的,皆是形迹可疑的外乡人,与路鸣毫无干系。 彪子蹭了蹭她的手背,望向白未晞。 白未晞收起画像,道过谢后抬手拍了拍它的脖颈,语气平静:“走。” 既然江岸戒严区未曾扣下路鸣,那他的踪迹,便在宋军指定的绕路旱路之上。 她翻身上了彪子的背,不再流连江岸密林,调转方向,朝着北方的旱路疾驰而去。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彪子步伐矫健,踏过铺满黄叶的路面,速度快如疾风。 白未晞端坐其上,一路行一路探查,沿途寻访村镇里的百姓、驿站的驿卒、山间的猎户,但凡有行人驻足之处,她便拿出画像询问。 他们途经山林水泽时,便引动当地精怪,细细打探。 她循着绕路的轨迹,一步一步,缓缓追寻着路鸣的踪迹,不曾有半分停歇。 直到循着绕路的旱路追了八日,沿途村镇、驿站、渡口,凡有路鸣可能落脚之处,皆已问遍。 但都未曾见过。 白未晞知道,再往回走已是无益。路鸣既未被宋军扣在采石矶,也未走绕路地界。 那他最可能被迫滞留之地便是金陵。 彪子迈开步子,朝着金陵方向疾驰而去。 越靠近江宁府地界,空气里的紧张气息便越浓重。 昔日繁华的官道,如今已不复车马喧嚣,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手持长矛、身着江南戎装的兵丁。 他们面色疲惫,眼神却带着几分惶急,沿着官道两侧设卡,盘查过往行人。 而白未晞自始至终,未曾靠近任何一处官兵关卡。 她神识早已铺开,方圆数里之内,风吹草动、人马气息、甲叶碰撞之声,皆清晰入识。 那些沿街盘查的南唐兵丁、设卡征兵的小校、沿街吆喝的差役,还未出现在视线里,她便已了然方位。 于是,他们便次次都错开,半分交集也无。 彪子跟着她,除了人迹之处,也走过荒径密林,跃过枯木横生的山坳、藤蔓缠绕的深谷、人迹罕至的野坡 越近金陵,江南征兵的乱象便越刺目。 神识扫过,处处皆是惶惶人影。 村舍里,兵丁破门而入,拖拽着十五六岁的少年、鬓染白霜的老者。 田埂间,正在耕作的汉子被强行扣下,农具散落一地。 路口的征兵棚前,哭喊声、呵斥声、铜锣声搅成一团。 凡男子十五以上、五十以下,无论商贾农人,一概强征入伍,稍有反抗便是鞭棍相向。 城郭外围的村落十室九空,青壮年被搜刮殆尽,只剩老弱妇孺守着空屋,满目凄惶。 白未晞掠过这一切,身形未停,脚步未乱。 她不插手,只是一边避开所有兵丁巡防,一边细细搜寻路鸣的气息与踪迹。 这一僵一兽,如同穿行在人间烟火之外的影子,避开了所有戒严、所有盘查、径直朝着金陵城的方向,无声前行。 一路行来,她依旧未曾寻到半分与路鸣相关的踪迹。 金陵城已在眼前,白未晞神识漫卷,将金陵城墙的守军布防、城门盘查的兵卒、街巷巡逻的小队尽数勘破。 她避开正阳门、清凉门等重兵把守的正门,寻着城墙下一处守备松懈的水门死角,携着彪子纵身掠入,身形隐在临河的暗巷里,连半点风声都未曾惊动守军。 此时的金陵,是大战将至的惶乱。 城墙之上,民夫们扛着青灰砖石、粗长木料往来奔走,监工的南唐军校挎着腰刀,厉声催促。 兵士们手持戈矛列队巡防,甲胄还算齐整,只是人人面色紧绷,眼神里藏着掩不住的焦躁。 沿江的炮台、箭楼都在加急修缮,斧凿声、号子声整日不绝。 踏入主街,昔日车水马龙的景象荡然无存。 秦淮河的画舫尽数泊在岸边,锦幔蒙尘,笙箫断绝。 河畔的酒楼、绸缎庄、珠宝阁很是惨淡。 粮铺、药肆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百姓攥着铜钱,神色焦灼地抢购粮草药材。 街上行人稀疏,个个步履匆匆,低头疾行。 偶有身着锦袍的商贾匆匆而过,身后跟着仆从,神色慌张。 街巷深处,征兵的告示贴满了墙,墨迹未干。 第 553 章 出不去了 白未晞和彪子先去了鸽子桥,他们避过所有巡街兵丁,绕开征兵的里正与催缴捐税的差役,拐进青石板铺就的窄巷。 小院的木门还在,铜环生了薄锈。 白未晞敲门,是谢令仪开的。 谢令仪先是一怔,待看清白未晞的容颜,眼底瞬间涌上惊与喜,连忙敛衽屈膝,轻轻福身,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软颤:“未晞姑娘!你回来了……” 白未晞对在此时见到谢令仪并无多少意外,只是出声问道:“宋瑞和他娘呢?” 谢令仪垂眸,“我和宋瑞成亲后第三年,婆母她就去了。宋瑞是去出门捐钱了!” 白未晞站在院门口,目光越过谢令仪肩头,扫了一眼院中。 院子檐下晾着几件小儿衣物,针脚细密,看着很是柔软。 谢令仪侧身往里让,声音里还带着重逢的颤意:“未晞姑娘,快进来坐。家里乱,您别嫌弃。” 白未晞带着彪子跨进院内,进了屋子。 “您坐,我去烧水。”谢令仪说着就要往外走。 白未晞摇了摇头,“不必。” 谢令仪便在她对面坐下,两只手交叠在膝上,像是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比从前丰腴了些,只是眼底藏着些掩不住的倦色。 “最近一直在征兵,那些人三天两头找由头。宋瑞说,捐些钱打点了,省得日后麻烦。” 她说着,嘴角扯出个淡笑,带着几分无奈。 白未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谢令仪像是想起什么,眼睛忽然亮了些,声音也轻快起来:“未晞姑娘,我们……我们有个孩子了。” 她说着,转头往东边那间屋子看了一眼,“三岁了,是个小子,这会儿正睡着呢。” 提起孩子,她眉眼间的倦色散了大半,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白未晞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房门。 “叫什么?” “宋昀。”谢令仪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带着几分珍重,“昀是日光的意思。宋瑞说,盼他像日头一样,亮亮堂堂的。” 白未晞点了点头。 谢令仪忽然站起身,轻手轻脚走到东屋门口,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片刻后,她退回来,脸上带着笑:“睡得香着呢,外头再闹也吵不醒他。” 她重新坐下,看着白未晞,欲言又止。 白未晞等着。 谢令仪犹豫了一会儿,才轻声问:“未晞姑娘,您……您还是老样子。这么多年了,一点儿没变。” 白未晞没有接话。 谢令仪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宋瑞常念叨您。说当年若不是您,他娘和他……还不知道怎样呢。他总说,您是有大本事的人,能遇见您,是他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 白未晞听她说着,目光落在那扇虚掩的房门上。 屋内静悄悄的,隐约能听见孩童平稳的呼吸声。 “他身体如何?”白未晞问。 谢令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连忙点头:“好着呢,好着呢。这些年没大病过,偶尔风寒,吃两剂药就好了。” 谢令仪又说了些话她娘身子骨一直不好,也去了。他们家孩子,宋瑞也没兄弟,本不在征兵之列的,但今年这边彻底乱了…… 白未晞静静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约莫过了两刻钟,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令仪站起身,脸上露出笑意:“定是宋瑞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男子跨进院门。他比从前结实了些,肩背宽了,脸也圆润了些。 他先看见卧在院门口的彪子,愣了一愣,随即目光顺着往里,落在堂屋里那道麻衣身影上。 宋瑞整个人在原地定了定,才迈步往里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进了堂屋。 “未晞姑娘!” 他站在白未晞面前,眼眶有些红,声音发颤。 白未晞看着他。 “胖了。”她说。 宋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谢令仪在旁边轻声说:“我和姑娘说了些家里的事,未晞姑娘还问起昀儿呢。” 宋瑞连忙点头,声音稳了些:“孩子在睡觉吗?把他叫起来,让他给姑娘磕头。” 白未晞摇了摇头。 “不必。”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小小的玉佩,放在桌上。 “给孩子的。” 宋瑞看着那块玉佩,温润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他便想要推辞。 谢令仪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宋瑞将推辞的话咽了下去,随即深深作了一揖,声音郑重:“多谢姑娘。” “无需客套,这次来金陵我有事要办,不知你可有听闻。”白未晞出声。 宋瑞连忙上前两步,“姑娘请说。” “这几个月,可听说过北边商人在金陵城的一些状况?” 宋瑞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努力回想着什么。 “北边商人……”他喃喃重复了一句,忽然眼睛一亮,“姑娘这么一说,我还真听过一些。” 白未晞等着他说下去。 “一个多月前,城里一个绸缎庄东家来找我们老板,说要低价变卖一些家当,两间铺子和一些存货。” “我当时在给倒茶,听了几嘴,那商人说想整合一些家产,然后把家眷送出金陵城。我老板说现在这光景,谁还买这些?有钱的都藏着,没钱的想买也拿不出钱来,不好卖。” “那东家叹了口气,说他知道不好卖,贱卖也行,总比砸在手里强。他还说要乱了。但现在我们金陵人还能出去,但北边的商人好多都出不去了。” 白未晞眸光微动。 “出不去?” 宋瑞点点头,又摇摇头,脸上带着几分不确定:“他是这么说的。但我没见着北边来的商人,也不知是真是假。那会儿城里人心惶惶,什么传言都有,有的说北边打过来了,有的说江南要守不住了,还有的说城里的北地人都被盯上了……”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不过他那话是从哪儿听来的,我就不知道了。” 第 554 章 带你离开 白未晞听完宋瑞零碎的述说,并未再多问。 宋瑞虽不知具体,但于她而言,已是足够的线索。 她起身,“我还有事,要先行离开。金陵难守,你们若是想离开,我可带你们去北地。” 两人一怔,不约而同的看向对方。 北地?!宋瑞想着。 “你们先考虑,我还有事要办。” 话音落,白未晞带着彪子推门而出,木门轻掩。 满城风声鹤唳,差役沿街呼喝,她依旧仗着神识开路,避开所有巡兵与杂役,不与他们照面。 她先往城南几处客商常住的客栈寻去。往日热闹的旅舍如今大半空寂,神识扫过满院,没有一丝路鸣的气息。 接着,她又去了临河的货栈码头。 沿岸早已戒严,兵丁持戈把守,不许船只随意靠岸,不许闲人靠近江面。 栈里堆满了被官府征调的粮草、木料,守栈的士卒眼神锐利,但凡见着口音异样的人,便上前严加盘问。 这里依旧寻不到路鸣的踪迹。 白未晞站在僻静的高坡上,望着金陵城内外的戒严阵势,心中渐渐明晰。 她不再耽搁,带着彪子往城郊而去。 此时为了备战,在城外设了三处工役营,她一处挨着一处细细找寻。 先到临江的木料营,营内全是被强征的民夫,扛木抬石,汗流浃背,监工凶狠,并无踪迹。 再到城墙下的烧砖营,烟尘弥漫,苦役们满面黑灰,皆是本地壮丁,依旧没有路鸣。 直到她行至北郊的屯工营。 找到了! 白未晞隐在林子里,神识轻轻一铺,便一眼看见了他。 路鸣混在人群中,正低头清点着堆在地上的竹筐杂物。 他穿着和其他役夫一样的粗麻短褐,脏得看不出本色,头发也乱糟糟地扎着,可腰板还是挺直的。 旁边一个瘦小的年轻人凑过来跟他说了什么,他点点头,指指手里的竹筐,又比划了两下,那人便麻利地跑去搬东西了。 白未晞看了一会儿。 路鸣在人群里走动,不时有人过来问话,他都一一应付过去。 有监工路过,他低头干活,不多看半眼。监工走远,他又抬起头,该干嘛干嘛。 不是最卖力的那个,也不是偷奸耍滑的那个。就是那种,让人挑不出错、也懒得特意去管的那种人。 路鸣一直都活泛,这是他身在此处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和生存模式。 白未晞收回神识,靠着树干坐下。 彪子卧在她脚边,耳朵转了转。 白未晞拍了拍它的头。 “天黑后,你先去林子里。” 彪子点点头,开智之后,又有神通在身。 入夜,屯工营安静下来。 役夫们挤在几间大窝棚里,鼾声此起彼伏。营门口点着火把,有守兵。 白未晞身形如鬼魅,无声无息地贴近了窝棚的后墙。 她已探明路鸣的位置,靠着最里头的角落,挨着一堆破麻袋。 她轻轻叩了叩墙壁。 里头没动静。 她又叩了两下。 片刻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翻了个身,然后低低地咳嗽了一声。 白未晞的声音凝成一线,送入他耳中: “出来。” 路鸣愣了好一会儿。 那声音他认得。太认得了。 他以为自己听岔了,可那声音太清楚,就在耳边,不是做梦。 他悄悄爬起来,绕过横七竖八睡着的人,摸到窝棚后头那条窄窄的夹道里。 月光下,一个人影靠着墙站着。 麻衣,竹筐,看不清脸,可那身形…… 路鸣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未晞……”他压着嗓子,声音抖得厉害,“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白未晞说。 路鸣的眼泪差点下来。他狠狠吸了吸鼻子,稳了稳声音:“我走不了。这儿看得很严,夜里也有巡兵。” 白未晞看着他。 “去拿你的东西,我带你离开。” 路鸣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东西早被收走了。行李,财物,公凭,全都不知在哪儿。我身上就这身衣裳。” “那就走。” 路鸣还没反应过来,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巡夜的兵。 白未晞动了一步。路鸣只觉眼前一花,整个人已经被拎了起来。 他还没回过神,窝棚、营房、木栅栏、守兵的火把……一切都在眨眼间被甩在身后。 等路鸣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一棵老树之下。 他站在枯叶堆里,身上还穿着那身脏兮兮的役夫短褐。 彪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蹭了蹭白未晞的手。 路鸣张着嘴,看看白未晞,看看彪子,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我……我出来了?” 白未晞看了他一眼,随即便带着他穿过几条黑漆漆的背巷,拐进了鸽子桥。 此时虽已深夜,但宋瑞夫妇并无睡意,他们还在思量白未晞的话。 是以在白未晞叩门时,里头便很快有了动静。 宋瑞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举着盏油灯。灯影里,他看清门外的人,眼睛一下子亮了。 “姑娘回来了!” 他连忙把门拉开,侧身往里让,目光落在白未晞身后的路鸣身上,愣了一下。 “这位是……” “路鸣。”白未晞应道,“我朋友,此次来金陵便是为了寻他。” 宋瑞一听,心下了然,连连将人迎了进来:“快进,快进!” 路鸣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他身上还穿着那身脏兮兮的衣服,整个人灰头土脸。 宋瑞却像没看见一样,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往里带:“别站门口,夜里风凉。进来坐,进来坐!” 路鸣被他拉着往里走,回头看了一眼白未晞。白未晞已经跟了进来,彪子跟上。 堂屋里,谢令仪也披衣起来了。 她见白未晞带了个陌生男人回来,先是一愣,随即什么也没问,只是温声道:“姑娘,我去灶房烧点水。” 路鸣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大半夜的,别麻烦了……” “不麻烦。”谢令仪已往灶房走去,“灶里还有火,一会儿就好。” 宋瑞拉着路鸣在桌边坐下,把油灯往中间挪了挪,借着光打量了他一下。 “兄弟这是……受苦了。” 第 555 章 一起走 进门之后,宋瑞和路鸣都知晓白未晞的性子,便自觉的彼此互相介绍着。 灶房里传来柴火噼啪的声响,还有锅碗轻轻碰撞的声音。 不多时,谢令仪端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进来了。 两个碗里都卧着两个鸡蛋,撒了翠绿的葱花,热气袅袅升起,香味在堂屋里弥漫开来。 她把碗轻轻放在白未晞和路鸣面前,又递上筷子。 “你们先吃点热的暖暖身子。” 路鸣看着那碗面,眼眶一热。 他被关在工役营一个多月,顿顿是稀粥野菜,馊的冷的都吃过,从没见过这样一碗热乎乎的、实实在在的面。 “多谢弟妹。”他接过筷子,声音有些发哽。 宋瑞在旁边笑道:“路大哥别客气,快吃。不够锅里还有。” 路鸣点点头,低头吃起来。 烫的。可那烫,烫得人浑身都暖了。 谢令仪又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放在墙角的架子上,盆沿搭着一条干净的布巾。 “路家大哥,一会儿擦把脸,热水还有。”她顿了顿,又道,“东厢那间屋子我收拾好了,被褥都是干净的。今晚好好歇一宿,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路鸣抬起头,咽下嘴里的面,看向白未晞。 白未晞正静静的吃着面。 “未晞,你回青溪村了是不是?怀玉和孩子……还好吗?” 白未晞抬头看着他。 “不好。” 路鸣一听瞬间急了,放下筷子:“他们肯定担心坏了……” 白未晞点头,“姜怀玉每日去村口等。日落后才回。她夜里睡不着,整个人都清减了很多。” 路鸣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用袖子使劲擦眼睛,擦完又流,流了又擦。 谢令仪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悄悄别过脸去。 宋瑞起身给他倒了碗热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鸣深吸一口气,把碗里的面几口扒完,放下筷子。 “宋兄弟,谢弟妹,今晚实在叨扰了。大半夜的,给你们添这么多麻烦……” 宋瑞摆摆手:“路大哥说这话就见外了。未晞姑娘带来的人,那就是自己人。” 谢令仪在旁边点头:“大哥别客气,只管安心住下。” 路鸣点点头,又转向白未晞:“未晞,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当时出发前先给岳娘子去了信,我却连城门都没能出去……” “沿路寻来,多方问询。”白未晞应声。 路鸣闻言,想到白未晞的不同,便不再多言,只是眼睛又红了,“你又救了我一次……” “你哭起来挺难看的。”白未晞看着他道。 路鸣:“……” 宋瑞抿了抿嘴忍住笑,谢令仪偏过了头,唇角扬着。 “那什么,”宋瑞找话道,“路大哥,你那些东西都落在营里了?” 路鸣苦笑:“早被收走了。刚被押去的时候,啥都搜走了。货没了,钱没了,公凭也没了。我现在就是个没身份的人。” 宋瑞叹了口气,接着说道:“现在什么东西都不如人重要,人没事就好。” 路鸣点点头,没说话。 白未晞也吃完了碗里的面,起身道,“都去歇着吧。” 说罢,她先往外走,带着彪子回了内院她的屋子。 堂屋里,谢令仪把碗筷收了,也先回了屋子。 宋瑞将路鸣带去收拾好的屋子后又给他提了两桶热水过来。 “路大哥,擦洗一下,解解乏。家里没有新衣了,我还比你胖些,你若不嫌弃我先给你拿套我的衣裳。” 路鸣闻言连忙道,“宋兄弟这是哪里的话!你们夫妇冒着风险肯收留我,还如此贴心,我心里感激不已!” “路大哥客气,还是那句,你是姑娘带回来的人,我们夫妇自当是奉为上宾的。” 宋瑞说完这句不等路鸣开口便继续道,“我先给路大哥拿衣服去!” …… 第二日清晨,天刚亮,鸽子桥的小院里就有了动静。 谢令仪起得最早,在灶房里忙活着。炊烟袅袅升起。 路鸣也醒了。他躺在东厢的床上,盯着屋顶愣了好一会儿。 他撑起身,浑身骨头缝里还透着乏。 他推门出去时,正碰上宋瑞从正屋里出来。 “路大哥,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路鸣摇摇头:“睡不着了,梦里担惊受怕什么都有,就想赶紧起来知道什么是真的。” 两人正说着,白未晞从内院出来了。 她依旧是那身麻衣,背上背着竹筐,彪子跟在身后。 这时里屋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跑了出来。 是个三岁左右的男娃子,脸蛋圆嘟嘟的,睡得头发都翘起来一撮。 他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往灶房跑,嘴里喊着:“娘,娘……” 跑到门口,他忽然停住了。 院子里有他两个不认识的。 那小脸上先是惊讶,然后是好奇,最后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探究。 宋瑞连忙走过去,蹲下身揽住他:“昀儿,这是未晞姑娘和路伯伯。快过来给姑娘磕头!” 宋昀愣了一下,抬头看看父亲,又看看白未晞,小腿就要往下弯。 白未晞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不必。”接着她看向宋瑞,“你无需如此,当日我们也是各取所需的。” 宋瑞摇头,还想说什么,白未晞已经站起身,走向灶房。 “都来吃饭!”刚摆好饭菜的谢令仪喊了一声。 用过早食后,宋瑞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 宋瑞看向白未晞。 “姑娘,昨夜我和令仪商量过了。” 白未晞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宋瑞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我们跟你走。” 谢令仪在旁边点点头,轻声道:“这金陵城,我是土生土长的,爹娘的坟、长大的巷子、认识的人……都在这里。要走,心里头千般万般舍不得。” 她顿了顿,看向一旁的宋昀,眼眶微微泛红。 “可孩子还小。我们不能让他跟着我们一起担惊受怕……” 宋瑞接过话头,声音沉稳:“故土难离,可孩子更重要。姑娘愿意带我们走,是我们的福分。” 白未晞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那便一起走。” 第 556 章 没满过 既然已定,他们便不再耽搁,宋瑞先去归置不好带的但要收起锁好的东西,谢令仪去收拾细软衣物等。 半个时辰后,宋瑞往后院走去。 不多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传来。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宋瑞牵着一匹马儿从后巷转了出来。 那马身量不算高大,皮毛却油亮亮的,四肢稳健,眼神温和而清亮,走起路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劲儿。 “这是……”路鸣有些惊讶,“这马精神头可以呀!” 宋瑞笑着拍了拍马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三十了,是匹老马,看不出来吧?” “什么?”路鸣不可置信。 宋瑞眼中浮起一丝感慨:“说来也怪,这些年过去了,别的牲口到这个岁数,早该趴窝了。它倒好,一点问题都没有,跟姑娘出去了一趟就成这样了!” “跟未晞?”路鸣一拍大腿,“想起来了,我见过它!” 他想起了白未晞十年前回清溪村赶得那架马车,就是这匹马! 这时白未晞从院门口走过来。 老马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它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迈开步子朝她走去,把脑袋往她跟前凑了凑,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 白未晞抬手,轻轻抚过它的额头。 老马眨了眨眼,又往前蹭了蹭。 彪子原本卧在院门口,见状站起身,连忙踱了过来。 它围着老马转了小半圈,眼睛看向它。 老马睁大眼,也看着彪子。 两头牲口就这么对视了片刻。 彪子忽然往前凑了凑,想要吓吓它! 老马却不怵,反而扬起脑袋,对着彪子的脸打了个响鼻。 路鸣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俩,有点意思。” 宋瑞也笑了,拍了拍老马的脖子。 白未晞又抚了抚老马的额头,收回手对宋瑞说道 ,“你照顾的很好。” “应该的,都是老伙计了!” “来搬东西了!”整理好两个箱笼和三个包袱的谢令仪喊了一声。 宋瑞和路鸣同时迈步去搬东西。 宋昀不解,“娘,我们要去哪儿?” 谢令仪把他往怀里揽了揽,轻声道:“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那还回来吗?” 谢令仪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现在还不知道。” 宋昀眨眨眼睛,又看向窗外那头大牛和那匹老马,小脸上满是好奇,倒是没再问了。 马车套好了。 宋瑞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缰绳。 路鸣挨着他坐下,谢令仪和孩子进了车厢。 白未晞翻身上了彪子。 彪子迈开步子,走在马车前头。 一行人出了巷子,往城门方向而去。 越靠近城门,路上的行人越多。都是想出城的,可都被拦了下来,排着长长的队。 路鸣看着那长队,心里有些发虚。他压低声音道:“未晞,我们……” 白未晞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 “无事。能出去。” 队伍慢慢往前挪。 终于轮到他们。 守城的兵卒手里拿着戈矛,挨个盘查。 宋瑞深吸一口气,把手里自己一家的户籍递了过去。 兵卒接过来,正要细看。 忽然间,他只觉得脑子恍惚了一下。 那户籍上的字,他明明看见了,可就是没什么想细究的心思。 马车他也看见了,却连人数也不想对。就好像……这人本来就应该出城,没什么好查的。 他把户籍塞回宋瑞手里,摆了摆手。 “走吧。” 宋瑞愣了一下,连忙道谢,赶着马车往城外走。 车轱辘碾过城门洞的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 出了城门,初冬的田野一片萧瑟。 路鸣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没有工役营的霉味,没有城里的焦灼,只有田野的气息和初冬的清冷。 他忽然想哭。 又忽然想笑。 宋瑞在旁边轻声道:“出来了。” 路鸣点点头,声音有些发哽:“出来了。” 白未晞骑着彪子走在一侧,没有说话。 之前一路行来为了节省时间,她并不同那些人打交道。 这回去的路上,有车有马有孩子。还是平坦的官道好走一些。 马车跟在后头,车帘掀开一角,谢令仪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又把帘子放下,把宋昀往怀里搂了搂。 宋昀窝在母亲怀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老马迈着稳健的步子,拉着车厢往前走。 彪子走在前头,偶尔回头看一眼老马,老马就冲它打个响鼻。 彪子便不再看了。 车轱辘辘辘地往前滚,从金陵出来,一路向北。 官道平坦宽阔,车轱辘轧在夯实的黄土路上。 走了小半日,前方出现一处关卡。 路鸣远远看见那竖起的栅栏和持戈的兵卒,心里控制不住的又咯噔一下。 白未晞没有停,也没有绕。 彪子驮着她,不紧不慢地往关卡走。路鸣手心渗出薄汗。 马车靠近了。 那守关的兵卒抬起头,目光扫过来。 然后他恍惚了一下。 马车畅通无阻地过去了。 路鸣回头看了一眼那越来越远的关卡,又看看前面那道麻衣背影,心彻底放平了。 晌午时分,日头爬到半空,虽是初冬,晒着倒也有几分暖意。 宋瑞提出找个地方歇脚吃些干粮,谢令仪闻声就要拿吃的。 “这里有。”白未晞出声,把手伸进身后的背筐里。 她取出几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路鸣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张烙得金黄的饼子,还冒着热气。 “这……”他愣住了,“怎么还是热的?” 白未晞没有回答,又从背筐里取出一个水囊,递了过去。 饼子分下去,谢令仪接过来时连声道谢,宋昀被香味勾醒了,迷迷糊糊地张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睛就亮了。 “娘,这个饼好吃!” 谢令仪摸摸他的头,轻声道:“是姑娘给的。” 宋昀趴在车窗边,朝前头喊:“谢谢姑娘!” 白未晞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天擦黑时,白未晞寻了一处避风的土坡。 接着,她又从背筐里取出几样东西。 一张油布,可以铺在地上坐。一些依旧冒着热气的熟食。 路鸣看着那背筐,眼神越来越复杂。 那筐看着还是之前那个,都有些破旧了,这是又得了什么造化? 他没忍住,还是问了一句:“未晞,你这筐……到底能装多少东西?” 白未晞看了他一眼。 “不知,没满过。” 第 557 章 自己人 夜里,谢令仪带着宋昀睡在马车里。路鸣和宋瑞靠着车厢坐着,裹着谢令仪带出来的薄被。 白未晞坐在稍远些的地方,彪子卧在她身侧。 夜风吹过,带着初冬的凉意。可路鸣心里头暖得很。 他侧过头,看向不远处那道安静的麻衣身影。 月光落在她身上,笼着一层淡淡的银辉。 第二日继续赶路。 一路北上,关卡依旧多,可每一处都顺利得不像话。 那些守卡的兵卒看见白未晞,就跟没看见似的,问都不问就放行。 宋瑞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的惊奇,再到最后的麻木。 他想到初次相识时,他纠结于白未晞究竟是哪里人。 他还记得那时白未晞说她是从山里来的。 后来的相处他早已察觉到了她的不同。 她不是哪里人,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人。 但那重要吗? 一点都不重要。 晌午歇脚时,白未晞又从背筐里往外拿东西。 这回是一些红彤彤的果子。 她把果子递给宋昀。 宋昀接过来,眼睛都亮了。 他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含含糊糊地说:“姑娘,你那个筐里是不是什么都装得下?” 白未晞低头看着他。 “嗯。” 宋昀眼睛睁大,又看看那个竹筐,小脸上满是惊叹。 “那能装下我吗? 路鸣在旁边笑出声来,伸手揉了揉宋昀的脑袋:“你小子,还想把自己装进去?” 宋昀不服气地扭了扭脑袋,又看看那筐,小声嘀咕:“可它真的好能装啊……” 彪子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了看未晞。 马车继续往前走。 白未晞依旧走在一侧,麻衣在风里轻轻拂动。他们穿过一座又一座关卡,越过一道又一道山梁。 宋昀趴在车窗边,看着前头那道麻衣背影,小小声说: “姑娘真厉害。” 路鸣坐在车辕上,听见这句话,嘴角弯了弯。 是啊。 真厉害。 彪子和老马的脚程很快,他们沿路休息的时候也不算多。 行进半个月后,夜色深沉,青溪村早已睡去。 没有月亮,只有满天星子冷冷地洒着清辉。 官道尽头,彪子的身影最先出现,驮着白未晞,走进村口。 门楼沉默地立着,月光在“青溪”二字上镀了一层银边。 白未晞看了一眼侧边的马车。 路鸣坐在车辕上,整个人绷得紧紧的。他看着越来越近的村子,看着那些熟悉的屋舍轮廓,手攥着缰绳越来越紧。 “到了?”宋瑞出声问道。 路鸣点点头,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 马车辘辘地轧过青石路,在村子深处一座院落前停下。 那是路鸣的家。 院门虚掩着,里头黑漆漆的,静悄悄的。 路鸣从车辕上跳下来,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 白未晞没有下牛,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路鸣深吸一口气,终于推开了院门。 “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片刻后,屋里亮起了灯。 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砰”的一声被拉开,一个女人的身影冲了出来。 姜怀玉。 她穿着单薄的里衣,头发披散着,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她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路鸣,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路鸣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怀玉,我……我回来了。” 姜怀玉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冲过去,一把抱住他,抱得那样紧,像是怕他再消失。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声响。 路鸣也哭了。 他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拍着她的背,眼泪流了一脸。 彪子甩了甩尾巴。 白未晞收回目光,拍了拍彪子的脖颈,马车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姜怀玉带着哭腔的声音和路鸣低低的、哽咽的回应。 那些声音渐渐远了。 马车在柳月娘家院门口停下。 院门口的灯笼亮着。 白未晞从彪子背上跃下,走到门前,抬起手,轻轻叩了三下。 “咚、咚、咚。” 片刻后,里头传来动静。 还是那个门房,“姑娘!你回来了!” 很快,柳月娘和石生也披着衣服走了出来。 柳月娘的目光越过白未晞,落在后头那辆马车上,又落在一旁局促不安的宋瑞一家身上,愣了一下。 “这几位是……” 白未晞侧身让开。 “宋瑞,谢令仪,还有他们的孩子宋昀。”她说,“从金陵来的。先在青溪村落脚。” 柳月娘一听,连忙把门拉大,脸上带着笑,“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宋瑞和谢令仪对视一眼,都有些局促。 宋瑞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客套话,柳月娘已经上前拉住谢令仪的手往里带了:“妹子别客气,未晞带来的人就是自己人!快进屋暖和暖和!” 这话宋瑞也说过,他深知这句话并非客套,而是真心的信任与真诚。 谢令仪已被柳月娘拉着往里走,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回头看了一眼宋瑞,宋瑞冲她点点头,抱着宋昀跟了上去。 宋昀趴在父亲肩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院子。 彪子也跟了进去,在院墙边找了个角落卧下。 堂屋里很快亮起了灯。 柳月娘张罗着倒茶、拿点心,嘴里念叨着:“这么晚赶路回来,累坏了吧?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我让人给你们弄点吃的!” 谢令仪连忙摆手:“嫂子别忙了,我们路上吃过了……” “再吃一些,吃饱暖和又踏实!”柳月娘已经往外了,“你们坐,一会儿就好!” 宋瑞站在堂屋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看看这收拾得齐齐整整的屋子,又看看墙上挂的字画,再看看角落里那些一看就很值钱的摆设,心里头有些发虚。 白未晞在旁边坐下,没有说什么。 石生添着茶,“无需客气,和自己家一样。” 宋昀从父亲怀里挣下来,怯生生地站在地上,眼睛四处打量。 他看见卧在院门口的彪子,又看见灶房里忙活的柳月娘,最后目光落在白未晞身上。 他走过去,站在白未晞旁边,仰着小脸看她。 “姑娘,”他小小声问,“这是你家吗?” 白未晞低头看着他。 “不全是。” 宋昀眨眨眼睛:“那是谁家?” 白未晞顿了顿。 “月娘家。”她说,“也是我家。” 宋昀歪了歪脑袋,不太明白。可他没有再问,只是乖乖地站在她旁边,小手攥着谢令仪给他挂在脖子那块玉佩。 第 558 章 跟着我 灶房里,厨娘们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将热腾腾的饭菜摆满了桌子。 后头还跟着揉着眼睛的石安屹和石安舒。 是石安舒起夜听到外边有动静便跑出来看了看,接着又折回去把哥哥喊醒带着一起过来。 万一挨骂,也有个伴。 “你们俩呀!”柳月娘无奈笑道。 “你们两个要不要也跟着吃点?”石生冲两人问。 “不了爹,我们就过来看看!” 谢令仪则是看着满桌的菜,有些过意不去。 宋瑞连忙站起身对石生和柳月娘拱了拱手。 “嫂子,这太破费了。我们一路过来,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已是感激不尽,哪好意思再让您这般张罗?” 柳月娘摆摆手:“破费什么?家里有现成的。你们大老远过来着实不易。并且真的不要太客气!” 谢令仪看着柳月娘带着真诚笑意的眼睛,很是确定对方是真心实意的。 她心里那点忐忑散了不少。 她看了一眼白未晞,见她依旧安安静静地坐着,仿佛这一切都再寻常不过。 石生也跟着招呼:“坐坐坐,快吃。一路辛苦,先填饱肚子再说。” 宋瑞和谢令仪这才坐下,端起碗来。宋昀坐在母亲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鸡汤,眼睛却一直往边上瞟。 是安屹和安舒,俩人站一边正看着他。 宋昀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往母亲身边缩了缩。 安舒眨眨眼:“你叫什么?” “宋昀。” 安舒“哦”了一声,指指自己和安屹:“我叫石安舒,他叫石安屹。你几岁?” 宋昀伸出三根手指。 安舒点点头:“我六岁,他八岁,都比你大。”她顿了顿,又问,“你从哪儿来的?” “金陵。” “金陵在哪儿?” 宋昀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 安屹在旁边接了一句:“管它在哪儿,反正以后你就在青溪村了。”他拍拍胸脯,“以后跟着我们,保证没人敢欺负你。” 宋昀眼睛一亮,觉得这个哥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石安舒在旁边撇嘴:“哥,小心闪了舌头。” 石安屹不服气的看向她。 安舒扬起下巴:“上次你说要打那条大黑狗,结果被狗追了半条村。” 安屹脸一红,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宋昀看着他们拌嘴,忍不住笑了一下。 柳月娘坐到白未晞旁边,压低声音问:“路鸣找到了?” 白未晞点了点头。 柳月娘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那两口子,今晚怕是睡不着觉了。” 她说着,又看向宋瑞一家,轻声道:“这几位,就住咱们家吧?东厢那几间屋子空着,正好收拾出来。” 白未晞点了点头。 柳月娘便起身往外走:“我去让人收拾,你们慢慢吃。” 谢令仪连忙站起来:“嫂子,我们自己来就行……” “你们坐着!”柳月娘已经推门出去了。 不多时,两个丫鬟抱着干净的褥子被褥进了东厢。 被褥铺得厚厚实实,桌子上点着灯。 谢令仪抱着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的宋昀进了屋,把他放在床上。 小家伙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连把脸都来不及洗。 谢令仪坐在炕边,看了看这间屋子,又看了看窗外那两棵石榴树的影子,轻轻吐了口气。 宋瑞跟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过了好一会儿,谢令仪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 谢令仪摇摇头:“就是觉得,挺踏实的。” 宋瑞揽了揽她的肩膀。 第二日天光大亮,路鸣与姜怀玉两人并肩走在村路上,眉眼间皆是失而复得的安稳与暖意。 路鸣手里提着两坛自家酿的米酒,姜怀玉捧着一篮刚蒸好的杂粮糕,脚步轻快,径直往石家而来。 白日里院门都是开着的,,他们迈入院子绕过影壁后一眼便看见院中的白未晞,还有坐在一旁的柳月娘。 两人快步上前,齐齐躬身行礼。 姜怀玉眼眶泛红,“未晞,我日日等,夜夜盼,就怕等不到他回来。你不光救了他,也救了我们全家,这份大恩,我们一辈子都记着。” 白未晞看向他们,“无需挂怀的。” 柳月娘连忙上前扶起二人,笑着打趣:“快别多礼了,怎的如此生分了。往后好好过日子,比说多少道谢的话都要好。”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林青竹提着篮子走了进来,眉眼弯弯,满是欢喜:“听说路鸣哥回来了连忙过去,一看家里没人,就知道你们来这边了!” “你过来的正好,今天我做东,咱们一起去县城,我做东,请大家好好在云雀馆子吃一顿!”姜怀玉大手一挥说道。 “先别急!”柳月娘笑着拉过一旁的宋瑞与谢令仪,将二人推到众人面前,温声介绍:“先给大伙儿引荐两位新朋友。” 她先指了指宋瑞:“这位是宋瑞,这位是他娘子谢令仪,还有他们的儿子宋昀,都是未晞在金陵的旧识。” 谢令仪牵着宋昀,微微屈膝行礼,面上带着几分腼腆赧然,轻声道:“见过诸位,往后叨扰大家了。” 宋瑞也拱手作揖,神色恭敬:“在下宋瑞,江南人士,因江南战乱,携家眷投奔而来,承蒙未晞姑娘照拂,承蒙石家嫂子收留,往后还望诸位多多关照。” 宋昀躲在母亲身后,探出圆嘟嘟的小脸,小声喊了句:“诸位伯伯、婶婶、姨姨、哥哥姐姐好。” “瞧瞧这孩子,多乖巧!”姜怀玉上前几步,笑着揉了揉宋昀的头顶,“路鸣昨晚跟我说了,多谢二位的照拂!你们别担心,咱们青溪村大都是实在人,往后就在这儿安心住下,有我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们的!” 林青竹走上前,温温柔柔地笑:“宋大哥,谢嫂子,别拘束,青溪村安稳得很,往后咱们好好相处。” 第 559 章 不会接 宋瑞夫妇看着热络的几人,心中暖意升起。 众人又聊了半个时辰后, 路鸣站起身,对着满院人深深拱手,语气恳切又郑重: “今日还能见到各位,多亏了未晞。也劳烦大家一直挂念。怀玉说的对,明日咱们去县城里吃好喝好,答谢大伙儿这段日子的照拂与牵挂,还请诸位务必赏光。” 姜怀玉也连忙起身,“是啊,这些日子,大家都为我们悬着心,四处帮着打听消息,这份情我们记在心里。大伙儿一定要来。” 柳月娘见状笑道,“既然你们执意要办,我们便去热闹热闹,沾沾这团圆的喜气。” 石生则看着路鸣的脸,“瞧你眼下的黑青,明日可别两杯就倒!” “那就一起去,孩子们也都带上。”林青竹笑着应声。 “去,好吃。”白未晞出声。 路鸣这才松了口气。 他又抱拳道:“这一个多月,不少人都在为我们忧心,我跟怀玉想挨家去走一走,报个平安,也好让大伙儿彻底放下心。”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点头动容。 自路鸣失踪的消息传来,亲近的人没有一个不揪心的。 姜怀玉娘家人也隔三差五的过来看看她。 大家见她日日守在村口,众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托人四处打探消息,如今人平安归来,去亲友家报平安,也是理所应当。 几人起身相送。 路鸣看向宋瑞夫妇,温声道,“宋兄弟,谢弟妹,明日定要敞开了吃喝!” 宋瑞点头应声。 姜怀玉最后望了一眼白未晞,眼中满是感激,随后便与路鸣一同,并肩走出了石家院门。 第二日天朗气清,初冬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青溪村。 路鸣一早就和姜怀玉驾着自家的马车等在村口,他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衫,眉眼舒展。 不多时,石家一行人便说说笑笑地来了。 柳月娘牵着小安晏,石生拉着黑骡缰绳,安澜驾着一辆马车,安屹、安舒拉着宋昀跑在最前头,安晴跟在一旁照看。 白未晞骑着彪子,缓步而行,宋瑞牵着老马,谢令仪走在一旁。 林茂拄着拐杖,由林青竹搀扶着走来。一众人浩浩荡荡,坐着车往县城走去。 孩童的嬉闹声、妇人的低语声、男子的闲谈声,搅碎了一路的寂静。 几人到了杜云雀的铺子已日上三竿。 杜云雀一见他们到来,尤其是看到路鸣完好无缺的回来,高兴的不得了。 在认识了宋瑞夫妇后很是热情,听到路鸣说他家做东后更是双手叉腰。 “路鸣,你这就见外了!咱们这关系,还花钱摆什么席?想吃什么尽管说,我包圆了!” 路鸣连忙摆手,脸上满是认真:“云雀妹子,这可不行。这顿答谢宴,必须我来做东,你可别跟我抢。” 两人推让间,柳月娘笑着打圆场:“就让路鸣尽这份心吧,一家人,图的就是个团圆热闹。” 杜云雀这才作罢,转身去后厨吩咐,添酒加菜,都是店里最拿手的炙肉、炖鸡、鲜鱼,还有各式点心,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众人落座,林茂两侧是石生和路鸣。宋瑞坐在路鸣边上。 男女并未分桌,大家围坐一起。 几个孩子单独凑了一小桌,石安屹早就拿起筷子,眼巴巴盯着肉盘。 路鸣端起酒杯,站起身,眼眶微微泛红。 满桌的喧闹瞬间静了下来,他捧着酒碗,先对着白未晞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 “未晞,自打相识,你帮我们众多,这次又千里赴金陵,从工役营把我救出来,带我平安归家……你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这碗酒,我敬你!” 姜怀玉也连忙起身,端起酒杯,“未晞,有你,是我们之幸!” 白未晞并没有举杯,她只是静静的掠过所有人,然后开口道,“你们可否讲些别的,这些话我不会接。” 话音未落,众人看着白未晞的认真脸,都不由自主的看向自己最亲近的人,接着便互相扫了一圈,笑声渐渐响起。 杜云雀率先笑出声,接着拿起酒碗碰了碰路鸣夫妇的碗,大声道:“别说这些了,快吃快喝!” 众人闻言,纷纷开始动筷。 柳月娘给谢令仪夹着菜,“快吃,别凉了。令仪妹子别拘束,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谢令仪笑着道谢,小口吃着饭菜,看着满桌的温情,心里暖烘烘的。 孩童那一桌最是热闹,宋昀乖乖地吃着,小嘴巴鼓鼓的,最小的安晏被安晴抱着,啃着软糯的糕点,咿咿呀呀地笑。 席间,路鸣轻声说起出事后的遭遇。 戒严的关卡、被扣押的无奈、工役营的困顿……众人听得唏嘘不已。 一顿宴席,从正午吃到日头偏西,不再有那些客套,只有患难与共的真情,劫后重逢的欢喜。 散席时,夕阳已染红了半边天。 第 560 章 批地 宋瑞一家在石家东厢住下了。 起初几日,谢令仪还有些拘谨,做什么都轻手轻脚的,生怕给人家添麻烦。 柳月娘看在眼里,也不多说,只是每日变着花样地做吃的,隔三差五拉着她说话,教她认村里的人、认周边的路。 宋瑞也被石生喊着和他一起。 宋昀倒是适应得最快。 石安屹和石安舒带着他满村跑,去找小伙伴玩,还去捡柴,去村塾外头听里头念书。 他听不懂念的什么,但觉得那声音好听,跟着摇头晃脑的。安舒笑话他,他也不恼,跟着嘿嘿笑。 过了十来日,宋瑞跟谢令仪商量。 “咱们不能一直住在石家。” 谢令仪点点头,“我和月娘姐提过,但都被她挡回去了,后来说是冬日里冷,房子也不好修,让咱们先安心住着,过了年再说。” 宋瑞想了想:“那咱们去县城里给他们多带些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着,很快到了年底。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家家户户扫尘祭灶,青溪村上空飘着各种香气。 石生家院子里支起了大锅,炸年货的油香飘得老远。 孩子们围着锅台转,被柳月娘一人塞了一块刚出锅的炸果子,烫得直吹气也不肯撒手。 除夕那天,天还没黑,爆竹声就零零星星地响了起来。 石生家堂屋里摆了两桌席,大人一桌,孩子一桌。 柳月娘忙进忙出,脸上带着笑,嘴上却不停念叨:“安屹别偷吃!令仪妹子快坐下,别忙了!石生去拿酒!” 白未晞早已坐好,在边上等着。月娘不许她进灶房。 年夜饭吃到一半,石生举起酒碗,“过年了!我家几乎没花什么钱,衣物全是宋兄弟一家置办的,酒和肉都是未晞!” “可不,没想到令仪妹子绣活那么好!” 白未晞看着自己身上的新衣,“确实好。” “以后孩子们成亲的衣服可得劳烦你了!” “我包圆了!” …… 说着笑着,众人纷纷举碗,连孩子们也举着茶碗凑热闹。 石安晏坐在一旁,小手里攥着块饴糖,吃得满脸都是。 窗外,爆竹声越来越密,把整个村子都炸得热热闹闹的。 正月里,日子过得慢悠悠的。 走亲戚,吃年酒,看社戏。孩子们满村跑,大人围在一起说话。 宋瑞渐渐发现,这村子里的人,好像真的跟别处不一样。 他们不欺生,不排外,有事互相帮衬,有话当面说清。 林茂老村长年纪大了,要让大家重新选村长,大半青溪村人都不同意! 石生和路鸣他们,村里谁家有难处,都会去帮衬。 还有那些妇人,也经常拉着谢令仪一起说话,那股子热乎劲儿,让人心里暖和。 他跟谢令仪说:“这里真的很好。” 谢令仪点点头,“是未晞姑娘带咱们来的地方,能错得了?” 宋瑞想了想,点点头。 二月二,龙抬头。 地里的雪化尽了,农人们开始收拾农具,准备春耕。 村塾也开了学。宋昀被安屹和安舒拉着去报名,回来时小脸兴奋得通红。 “娘,我要念书了!” 谢令仪看着他那高兴劲儿,笑着点点头。 日子安稳,可越是安稳,宋瑞心里那点过意不去就越发明显。 这天晚上,夫妻俩躺在炕上说话。 “令仪,”宋瑞开口,“咱们不能在石家一直住下去。” 谢令仪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知道。月娘一家待咱们好,可越是好,越不能总麻烦人家。” “我也是这么想的。”宋瑞翻了个身,“明日我去找茂叔说说,看村里还有没有空地,咱们自己盖几间屋子。” 谢令仪点点头,又有些忐忑:“能批下来吗?我听月娘嫂子说,这些年村里日子好了,不少外村人都想迁进来,茂叔都没松口。” 宋瑞也没把握,叹了口气:“先问问再说。” 第二日一早,宋瑞提着两包从金陵带来的茶叶,去了林茂家。 林茂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见他来了,笑呵呵地招呼:“小宋来了?坐坐坐。” 宋瑞把茶叶递过去,在林茂对面坐下。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了来意。 “茂叔,我和令仪想在村落户,自己盖几间屋子。您看村里还有没有空地?” 林茂捋着胡子,沉吟了一会儿。 “空地倒是有。”他说,“村尾那边,未晞丫头的小院旁边,还有一片地方,足够盖三五间屋子的。” 宋瑞眼睛一亮,又有些犹豫:“那地方……是未晞姑娘的?” 林茂摇摇头:“不是她的,是村里的公地。只是这些年一直没批出去。” 他顿了顿,看着宋瑞,目光里透着几分深意:“你知道为啥没批吗?” 宋瑞摇头。 林茂叹了口气,缓缓道来:“未晞那丫头喜静,这些年,村里日子好了,也有人想往那边靠,可我跟几个村老商量着,都没同意。” 他看向宋瑞,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诚:“就是怕打扰她。” 宋瑞听了,心里一阵动容。他没想到,这村子的人,竟然为白未晞考虑到这种程度。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郑重地朝林茂拱了拱手。 “茂叔,我明白了。您别为难,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林茂摆摆手,让他坐下:“你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 宋瑞一愣。 林茂看着他,忽然笑了:“昨儿个未晞丫头来我这儿,特意提了你们的事。” 宋瑞睁大眼睛。 “她说,”林茂模仿着白未晞那淡淡的语气,“‘宋瑞一家是我带来的,让他们住我那边。地方够。’” 宋瑞愣住了。 林茂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丫头平时话不多,可心里有数。她既然开了这个口,那就是把你们当自己人了。她那院子旁边那片地,往后就是你们家的。” 宋瑞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消息传回石家,谢令仪听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未晞姑娘……她怎么这么好?” 柳月娘在旁边笑着接话:“她呀,面冷心热。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可该她惦记的人,一个都不会落下。” 谢令仪攥着手里的帕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我得好好谢谢她。” 柳月娘摆摆手:“她不爱听那些。往后好好过日子,就是最好的谢礼。” 动工那日,天气晴好。 白未晞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不远处那片空地上忙碌的人群。 石生带着安澜在量地基,路鸣扛着工具跑前跑后,姜怀玉和几个妇人在旁边支起锅灶烧水做饭。 连林茂都拄着拐杖过来看了一圈,点点头说:“这位置选得好,背风向阳。” 宋瑞忙得满头是汗,脸上却一直带着笑。 谢令仪端着茶水来回送,见白未晞站在那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未晞姑娘,”她把茶碗递过去,“喝口茶吧。” 白未晞接过茶碗,没有喝,只是端着。 谢令仪站在她旁边,看着那边热闹的场面,轻声说:“姑娘,谢谢你。” 白未晞没说话。 谢令仪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和宋瑞,都是普通人家出身,无权无势。战事一来,更是没有依靠。”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发红。 “你带我们来了这儿,月娘嫂子收留我们,茂叔给我们批地,乡亲们帮我们盖房……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总觉得自己在做梦。” 白未晞转过头,看着她。 谢令仪也看着她,眼里有泪光,却带着笑。 “姑娘,你给我们找了条活路。我这辈子,都记着。” 白未晞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碗递还给她。 “屋子盖好,自己住。”她说,“不用记我。” 谢令仪捧着茶碗,看着那道麻衣背影慢慢走回院子里,忽然笑了。 第 561 章 城破 三月里,宋瑞家的屋子盖好了。 三间正房,青砖大瓦。 院子扎了篱笆,灶房垒了新灶,谢令仪还将腊梅移栽到院墙根下,盼着来年能开花。 搬家那日,柳月娘送了几床新棉被,姜怀玉送了碗筷,林青竹送了几尺细布。 安屹和安舒一人抱着一捆自己捡的柴,说是给宋昀家添火的。 宋昀站在新家门口,看着那两棵刚栽下的腊梅,问谢令仪:“娘,这是咱们家了?” 谢令仪点点头。 “那我以后可以经常请安屹哥和安舒姐来玩吗?” “当然可以。” 宋昀喜滋滋的看着周围。 地里的麦苗绿了,山上的野花开了,溪水哗哗地流着,带着冬天的寒意奔向远方。 而此时江南的徐铉再度北上,这一次,他带着俯首的降书。 这是他第二次来了,第一次是在去岁前的初冬。 徐铉是江南有名的才子,口若悬河,辩才无碍。 那次徐铉捧着江南的表章,立在丹陛之下,字字铿锵,说李煜事宋如子事父,岁岁纳贡,从无过失,求大宋收兵罢战。 他以辩才为刃,欲挡南下的千军万马。 赵匡胤端坐御座,只淡淡一句:天下本是一家。 千言万语,撞在磐石上,碎得无声无息。 第一次求和,空归。 这一次,他在殿上声嘶力竭,据理苦争,只为求江南一线生机。 赵匡胤按剑而起,怒喝震彻大殿: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一语如刀,斩断所有念想。 徐铉僵立原地,面如死灰,满心筹谋,尽数成空。 到了秋末时,江南朱令赟的十五万大军终于从湖口动了。 那是江南最后的本钱。 他们顺江东下,欲断踩石浮桥,以解金陵之围。 旌旗蔽江,战舰如山,最大的船能载千人,木筏百余丈,浩浩荡荡顺流而下 宋军早就在等着他们。 独树口那边,宋将王明得了密令,在江边洲渚上竖起无数长木,远远看去,像是船桅林立。 朱令赟望见,果然迟疑,以为宋军早有埋伏,不敢贸然前进。 就这么耽搁了几日。 后来朱令赟的船队终于到了皖口。 那里水道狭窄,大船行动迟缓。刚进江湾,两岸忽然杀声震天。 朱令赟站在他那巨大的楼船上。 “放火油!”他下令。 几十艘战船上的兵卒抬起陶罐,将黑色的猛火油倾入江中。 油面浮在水上,黑沉沉地铺开。火箭射落,江面瞬间腾起烈焰,火舌舔向宋军的战船。 宋军一时乱了阵脚,前排的船只被火海吞没,惨叫声隔着江都能听见。 可就在这时,风向变了。 原本南风忽然转向,北风骤起,裹挟着熊熊烈焰,直扑向南唐的船队。 火油烧的是油,不认人。 那火顺着油面烧回来,比去时更快。顷刻之间,朱令赟的楼船被火海吞没。 “天亡我也——” 有人看见他在火光中站了许久,最终纵身一跃,投入了那片他自己点燃的火海。 十五万大军,没了。 江面上漂满了烧焦的船板、尸首和旗帜。 那面写着“朱”字的大纛,在烈焰中卷了卷,化作黑灰,散落在江风里。 金陵城彻底成为孤城,外援断绝。 入冬后,金陵粮尽兵疲,满城皆是哀声。 徐铉再入汴京,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来了。 只是此次,他再无辩词,只是躬身叩首,只求能缓攻三日,容李煜束身归降,保全一城生民。 御座上的目光冷冽如冰,统一的决心,半分不肯动摇。 卑微的哀求,落在青砖地上,无人回应。 江风卷着残雪,吹冷了徐铉归途的车马。 三次奔走,三次徒劳。 到了十一月里,金陵城破的消息终于传到了渑池。 城破那天,据说是十一月二十七。 宋军从三面攻城,南唐守军死的死,降的降。 有几百个壮士死战不退,最后全部战死。 有文官穿着朝服坐在家里,乱兵杀进来,举族赴死。 尔后,便是宫门大开,再无金甲侍卫,再无宫乐笙歌。 李煜一身素衣,免冠散发,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袒露上身,口衔玉璧,手里牵着一只白羊。 身后群臣,抬着空棺,默然相随。 那是亡国之君,最卑微的礼仪。 昔日眉目风流的江南国主,此刻面如死灰,垂首敛目,一言不发。 脊背弯了,风骨散了,他脚步沉重,踏过满地残砖碎瓦。 宋军甲兵肃立两侧,旌旗猎猎,无声压着整座城池。 他没有抬头,没有哭喊,只是一步步走向曹彬大营。 那一年,他三十九岁。 柳月娘家的院子里又是长久的沉默。 谢令仪低下头,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她想起金陵城里的老屋,想起爹娘的坟,想起秦淮河畔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姜怀玉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着。 柳月娘看着远处的崤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日子还得过。” 石生点点头,没说话。 白未晞坐在廊下,手里拎着个酒坛。 第 562 章 皮子 白未晞直接拍开泥封,仰头灌了几口。 酒液顺着嘴角滑下来,她也不擦。 宋瑞坐在院子里,看着那道麻衣背影,心里头忽然有些发紧。 他知道。 这村里的人,都不知道未晞在金陵有过什么。可他知道。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周府派人来找白未晞。他亲眼看着周薇站在鸽子桥的小院门口,笑盈盈地喊“未晞姐姐”。 后来她们一起去踏青,去游湖,去城外看山。 周家的马车来接,周家的丫鬟侍卫跟着。 他知道那是司徒大人家的千金,宫中国后的亲妹妹。 可那姑娘在未晞面前,一点架子都没有。 后来,白未晞跟他们说要走了,现在他才知道那时她是回这里,回青溪村了。 那时,周薇还经常差人来问白未晞有没有回来。 再后来,城中传闻国后病了。 白未晞也回来了。 她同周薇也见面了。 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 不多时,金陵城里便传出那些话。 国后病重,妹妹进宫侍疾,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 他没问过白未晞。 只知道,白未晞再未见过周薇,也不要她的节礼。 可现在,他看着她一个人坐在廊下灌酒,忽然想开口说点什么。 “未晞……” 他才喊了个名字,白未晞已经把酒坛放下了。 她站起身,“天冷了。”她说,声音平平常常的。 “我跟彪子进山,弄些皮子出来。” 宋瑞愣住了。 他想说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 白未晞已经往外走了。 彪子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皮毛,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院子里的人都没拦她。 柳月娘看着她走远,轻轻叹了口气。 宋瑞忽然明白过来。 白未晞不需要安慰。 于她而言,所有的感知,她不挡着,也不刻意留着。 白未晞走在进山的路上。 彪子跟在她身后,蹄子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山里的风比村里冷多了,吹得树叶哗啦啦地响。 再走一阵,就能看见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小路,那些她采了无数遍的药材,那处她坐过无数遍的溪边石头。 白未晞在深山里待了五日。 第五日晌午,她扛着捆扎好的皮子,慢悠悠地下了山。 院子里,柳月娘正和谢令仪看见白未晞进来,柳月娘眼睛都瞪大了。 “这么多?” 白未晞把皮子往地上一放,厚厚一摞,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好东西。 “给你们的。”她说。 柳月娘愣了愣,上前翻了翻那些皮子,羊皮厚实,獐子皮细软,野猪皮虽然粗些,鞣好了能做靴子底。 她一边翻一边念叨:“这可够做多少件衣裳了……” 谢令仪也凑过来,摸了摸那张獐子皮,眼睛亮了。 “这皮子剥得好。”她说,“一张都没划破,刀口全藏在边角。” “令仪妹子懂得真多。”柳月娘赞道。 谢令仪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富贵人家会让在皮斗篷边缘绣花边,滚边,纹样什么的,算不上懂,就是见的多了些。” 他们说话的时候白未晞进了灶房,袖子一挥,将野物的肉放了一旁。 石生听说白未晞带回来好些皮子,扛着家伙就过来了。 他在院子里蹲下,一张张翻看那些皮子,时不时用手指捻一捻,凑近闻闻。 “都是好货。”他下了定论,“就是还生着,得好好鞣一鞣。” 柳月娘笑道:“那就交给你了。” 石生高兴的应了一声,搬着皮子就往后院走去。 他架起木架子,把皮子一张张撑开,用钝刀仔细刮去残留的油脂,又调了硝水慢慢浸着。 石安澜在旁边打下手,父子俩忙活了好几日。 谢令仪偶尔过去看看,回来跟宋瑞说:“石生哥真是好手艺,皮子鞣得又软又匀,一点没伤着。” 宋瑞点点头:“人家老猎户,应该的。” 等石生把皮子都收拾利落,已经是腊月初了。 谢令仪开始忙活起来。 她挨家挨户地量尺寸,柳月娘、石生、安澜、安晴、安屹、安舒、安晏,还有路鸣一家、林青竹一家,杜云雀家,全都量了个遍。 手里拿着软尺,嘴里念叨着数字,宋瑞跟在后头帮她记。 量到白未晞时,谢令仪仔细记下尺寸,“姑娘这件,我做个斗篷吧。” 白未晞点了点头。 那些日子,谢令仪屋里总是亮着灯。 她把羊皮裁成大块的,做袄里子。獐子皮细软,留着做领口和袖边。野猪皮最结实,切成小块,一层一层纳成鞋底。 白日里她缝大件,到了夜里,她就着油灯做细活。 宋瑞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她还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针,绣着什么花样。 “还不睡?” “快了。”她头也不抬,“这个花样快收尾了。” 宋瑞凑过去看,是一枝梅花,枝干虬结,花苞点点,用的线是月白色的,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给姑娘的?”他问。 “嗯。”谢令仪应了一声,“她那件斗篷,领口要绣点什么。我想着,绣梅花好,耐看。” 宋瑞看了好一会儿,轻声说:“你这手艺,比从前还细了。” 谢令仪低下头,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腊月二十,第一批衣裳做好了。 谢令仪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几件袄,挨着送了过去。 送到石生家时,柳月娘当场就试上了。那件羊皮袄软和又贴身,领口绣着一圈缠枝纹,针脚细密得像画上去的。 “这绣活……”柳月娘翻来覆去地看,“妹子,你这手也太巧了!” 谢令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去年的衣裳做得急,今年慢慢来的。” 安屹和安舒套上新坎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互相指着对方笑。 “你像个小老头!” “你才像小老头!” 宋昀穿着自己的小坎肩,站在一旁嘿嘿地跟着乐。 白未晞那件斗篷,谢令仪是最后才送过去的。 那是一件及膝的斗篷,用的是一张最厚实的羊皮做里子,外头罩着谢令仪自己存的细棉布,灰蓝色的,素净得很。 领口绣的那枝梅花,从左边肩头蜿蜒到胸口,枝干用深褐色的线绣得遒劲有力,花苞却是月白色的,一点一点,像是快要开了。 白未晞接过来,披在身上。 领口的梅花正好在脸侧,低头就能看见。 谢令仪站在旁边,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白未晞低头看了看那枝梅花,又抬头看她。 “好看。”她说。 谢令仪松了口气,脸上绽开笑容。 彪子抬起头,看了一眼白未晞身上的新斗篷。 夜里,谢令仪在灯下收拾那些剩下的边角料。 宋昀已经睡了,宋瑞坐在旁边,看她把一小块一小块的皮子拼起来,做成几双小小的护手。 “给孩子们的?”他问。 “嗯。”谢令仪应了一声,“娃娃们玩雪的时候就不冷了。” 宋瑞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过了年,我们在城里开个绣楼吧?” 谢令仪手上一顿。 “我知道你也是喜欢做这些的。”他继续说,“咱们手上的余钱也够。” 谢令仪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再想想。” 窗外,月光照在院子里那两棵腊梅上。枝条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小小的花苞,一颗一颗的,在月色下看不太清。 可春天,确实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