嫉妒让贾东旭面目全非,他再也看不下了,灰溜溜的回屋去了。
……
另一边。
汛期退避,烈日再度悬空,重庆九月的日头像烧透了的煤球,白晃晃地挂在茄子江上空,烤得肉联厂工地上的铁皮都烫手。
王建国摘下安全帽,抹了把脸上的汗,汗珠子甩在水泥地上,“滋”地一声就没了影。
他站在刚刚封顶的冷库屋顶上,看着脚下这片渐渐成形的厂区。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滩,现在,厂房骨架已经立起来了,氨压缩机修好了,那条从江边码头直通厂区的专用铁路线,铁轨在阳光下闪着青黑色的光。
唯有阴凉低洼处的泥坑里还残存有湿润的水汽,不少干活累了的工人,中午吃饭还会跑到这里来休息。
“王哥,部里的正式电报。”马三气喘吁吁地跑上来,递过一张纸。
王建国展开电报,是部里对“先锋突击队”的正式嘉奖通报。文字很正式,但他仿佛能听见陈正部长在念这些句子时的声音。他把电报叠好,塞进下裤口袋,拍了拍——那里面还揣着昨天刚收到的家信。
家信是秀芝写的,信里说,三个孩子现在满院子推着小车跑,邻居家的孩子都眼馋,已经有好几户来打听能不能也做一辆。
王建国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但很快又抿紧了,他摸出烟盒,是重庆本地的“朝天门”,划了根火柴点上,烟很冲,但他需要这种冲劲儿。
他想起月初,雨一停,厂区里的自救刚结束,自己就被喊去市里开会,商业局的同志在会上通报情况。
会上的内容也不简单,详细的讲述了目前国家的困难——棉布供应要实行定量了,每人每年就那么几尺布。
会场上当即就有人小声嘀咕:“以后做件新衣裳,比娶媳妇还难!”
当领到布票的时候,王建国心中十分有感触,时代的浪潮在缓慢推进了,之前发行粮票,现在发行布票,在不久,马上肉票以及各种票据就会成堆出现。
不过这也是时代的必备过程,谁都没法阻拦。
“王哥,你说这棉布定量,咱们厂里会不会也发布票?”马三没走,蹲在旁边问。
他说的自然是四九城里的京城肉联厂,现在他处于出差阶段,如果厂子里发票,那么自然是给他保留着。
“该发就会发。”王建国吸了口烟,“国家有国家的难处。”
“可咱们不是在搞建设吗?建设好了,不是应该东西更多吗?”马三不解,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困惑。
王建国没接话。
他看着远处江面上缓缓移动的拖船,想起秀芝信里另一句话:“前儿街道开会,说了,以后进城要开证明,乡下的爷爷奶奶、亲戚来住,都得上报。”
户籍,这又是时代的另一个特色。
户籍收紧,全国上下都一样!
王建国回头望了望重庆肉联厂工地上的工人,有一大半是从周边农村招来的。老王头,那个砌墙一把好手的老师傅,前天还跟他念叨,等厂子建成了,想把老婆孩子从乐山接来。“娃该上学了,城里的学堂好。”老王头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光。
可如果户籍收紧了呢?如果来了也没法落户,没法定量供应粮食和布匹呢?
王建国狠狠抽了口烟,还好自己提前做了谋划,早就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王哥,您说这建设,到底是为了啥啊?”
马三也脱下了自己藤条编成的安全帽,无聊的握在手中,来回甩。
王建国转过头,看着马三被晒得黝黑的脸。
这个问题,他在来到重庆肉联厂后的很多个夜晚问过自己。
最开始,答案很简单:为了完成任务。部里把任务交给他,他就得完成,像打仗一样,攻下山头。
后来,修压缩机那次,他看见老师傅们熬红的眼睛,看见年轻工人们手掌上的血泡,看见机器重新转起来时,所有人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笑,那时候他觉得,建设是为了不辜负这些人,不辜负他们的汗水和信任。
可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片从无到有的厂区,看着江对岸密密麻麻的吊脚楼,看着更远处雾气笼罩的群山——他忽然觉得,建设是为了更重的东西。
是为了老王头的孩子能进城读书。
是为了马三以后娶媳妇时,能给新娘子做身像样的衣裳。
是为了新蕊那辈的孩子,推着小车跑的时候,不用再担心布票够不够做新棉袄。
“为了以后。”王建国把烟头踩灭,说得很慢,“为了以后,咱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能活得比咱们容易些。”
马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时,广播响了!
工地的高音喇叭开始播送新闻,是录制的人民广播电台的节目,女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透过电流的杂音传出来:
“……近期国内召开了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会议上,通过了……宪法规定,国内的一切权力属于人民……”
王建国站直了身体。工地上,许多工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仰头听着。
“……公民有劳动的权利、休息的权利、受教育的权利……”
宪法。白纸黑字,写着权利。
可权利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得有学校,得有工厂,得有医院,得有路,得有电,得有肉联厂冷库里“嗡嗡”运转的压缩机,得让老王头的孩子有书读,得让马三等人的未来有盼头,得让新蕊做棉袄的布,得让父亲那样的老人,能安心地看着孙辈在院子里奔跑。
这一切,都得从无到有地建起来。
用一砖一瓦,用汗,用血,用像修压缩机时那样豁出去的劲头。
广播还在响:“……国家保障公民的合法收入、储蓄、房屋和各种生活资料的所有权……”
王建国下意识摸了摸上衣口袋,左边是部里的嘉奖电报,右边是秀芝的家信。
一纸是荣光,一纸是牵挂。而他的脚下,是正在浇筑的混凝土楼板,厚重、坚实,还没有完全凝固。
“马三。”
“在,王哥。”
“去告诉各班组,今晚加班。冷库的内墙粉刷,必须赶在雨季前做完。”
“是!”
马三跑下楼梯的脚步声“咚咚”响,王建国又点了一支烟,这次没抽,只是看着烟头的红光在热风里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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