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隐绥陵的真正缘由?孟珂虽惊,但心中暗道,她的感觉果然没错,当年的事没那么简单。
谋害一个当朝监察御史的事,根本不是曾怀义这样的地方官吏,正常会想的事,也不是他有必要,也有胆子做的。他最多不过是别人的一只手罢了。
孟珂道:“如此说来,非为山水,甚至非为养病……”
“没错,”卢翰点头,“你想想,此地有何可为?”
若在过去,孟珂对绥陵也只知道些皮毛,可此番回去,重新认识了那里,流光阁的人遍布明州官场,了解台面上下的事,很多东西略一想便呼之欲出。
绥陵渡,乃是水路汇集之处,漕运发达,也因此盗匪猖獗,滋生了黑石堂这样的地方势力,也喂肥了曾怀义、孙秉之流,黑白均沾的地方官吏。
父亲原是监察御史,他若不是为了其山水,也非为养病,那便是……查案?但会是什么案呢?
孟珂对绥陵近十数年的大案都摸排过,算得了解,却不知有什么大案需要她父亲辞官养病来掩人耳目。但从父亲接触的人看,案子必是出在……杜党身上?
答案水落石出,她惊道:“杜党有什么鲜为人知,但值得皇帝关注的惊天大案!”
卢翰颔首道:“你父亲正是奉了密旨,替先皇查一个缘起于王雉之乱的大案。”
孟珂惊得一时没说出话来。
大历朝没人不知道王雉之乱。那是一个私盐贩子搅起的一场长达近十年的乱事。
乱事方起之时,朝中大臣无不对私盐贩子出身的王稚嗤之以鼻。
文臣说什么,“雉,山鸡也,虽善走,却不能久飞。”
“山鸡,野雉,不足为患。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凤鸟,遑论飞天翱翔。”
也少不了人咬文嚼字道,雉,左为“矢”,右为“隹”,本就是以箭射鸟之意,故而,王雉之乱,箭至而死期速矣。
可谁想,就是那么个谁都看不起的私盐贩子,横扫南北,甚至打进了京城,逼得皇家遁走,致京城几乎十室九空,罹难的公子王孙不知凡几。
那一乱起,很多人才知道了私盐贩子的不可小觑之处——这些人与寻常乱民可不同:其一,他们手中有钱。盐铁历来占了国库收入的半壁江山,而盐比铁方便私下贩运得多。
其二,寻常百姓都安土重迁,一辈子呆在本乡本土,可私盐贩子却走南闯北,通达商路,熟悉地形,甚至有不俗的武力。
其三,干这种掉脑袋的买卖之人,往往与地方官员牵扯极深,打惯了交道,也明白官场,乃至朝廷的罩门所在。
那场乱事,之所以能乱上十年,便因为王稚太知道官老爷们推诿扯皮的尿性,各家自扫门前雪的作派,乃至生怕打完了就兔死狗烹、没有要钱、要人、要粮机会,因而养寇自重的算计。
这只朝堂老爷们看不上的野鸡,手中有钱,心中有地图,还有武力,甚至懂得官场套路的流民军,硬是干出了驱逐皇族,清空京城的“辉煌战绩”。
可是,父亲去时,乱事已经时隔十多年,他去查什么?
他会奉旨查的,不是重大的旧事,便是有足以震动朝野的新变动。杜党如何与此乱有关?
孟珂迅速思考着其中可能的关联。绥陵渡当年也是私盐走私的重要渡口之一。而曾怀义一党,占此地,有人,有武力,有官场支持,唯一只是赚钱方式不同。
她转念一想,也许只是表面看起来不同?难道……
孟珂喃喃道:“杜党、王稚之乱,我父亲所查的大案,难道这些人是乱党余孽……”
卢翰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这才向她娓娓道来。
“事败之后,那王雉全家被斩,所有人都觉得那事已经彻底过去了。可就在时隔十余年后,传出了这王雉的幼子还活着,且被其余党找到,并奉之为主的消息。”
***
大历朝如今的顶梁柱,无不是亲历过那场大乱之人。
那场大乱,让多少人心有余悸,如何能任其沉渣泛起,甚至死灰复燃。
“怎会漏了一个王稚幼子?”孟珂奇道。
“那时你们还没出生,很多事不知道。”卢翰继续道,“其幼子王晃,早在王雉兵败之前,就为官兵所俘,并未随其伏诛。”
“其部众在他伏法之后,散落四方。这种人本就是剿杀不尽的,去了匪首,余众不一定要究到底。其中一些人别无生计,也因习惯了重利的营生,抵不住诱惑,偷偷干回了老本行。一开始,不成什么气候,加之朝廷当时元气大伤,也力有不逮,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想,他们竟一直贼心不死。”
“乱事过去十多年,私盐贩卖重新又猖獗起来。朝廷在调查私盐贩子之时,无意间得了线索,说这是那幼子王晃,带其旧部所为,且这王晃所图者大。”
孟珂明白了,这不是一伙普通的私盐贩子,而是吃过见过的乱党余孽,他们眼中已经不只是与国争利,还有颠覆王朝之祸心。
焉知那幼子不会卷土重来,报父仇,夺天下。哪怕只是打着无法证实的幼子旗号,也足以纠集势力,扰乱民心。
卢翰道:“朝廷再一查,更不得了,密报称,这幼子王晃已经改名换姓,潜入朝中,广结党羽……”
孟珂又是一惊,却也恍然,点着头道:“此案事关重大,却不可声张,免得壮其声势,祸乱民心,所以让我父亲称病辞官,顺着私盐贩卖的网络,一路查去?”
卢翰点头:“同私盐贩子打交道最多的便是盐道各级官员,以及沿线的地方官方。先皇此前也曾派过几位巡盐御史,可他们不是被腐化,就是被处置,万般无奈之下,先皇才出此下策。”
“事情原本极为隐秘,可不知怎么的,你父亲在调查余孽的事,还是泄露了。”卢翰叹了口气,“你父亲,乃至你梁家,便是为了这余孽案,才……殒命。”
谁是她梁家灭门的幕后主使,谁就是这真假不明的王雉幼子。
孟珂犹在震惊之中,苦笑了笑,只连连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
怔了半晌,孟珂不由想,这杜党下至盗匪,上至国之肱骨,这王晃真的会冒险入朝吗?若他真是杜党中人,又会是谁?
卢翰既然到现在没说,便说明他也还拿不准。她抬眸问道:“这王晃潜入朝中的消息可靠得住?他可能是谁,父亲可有眉目?”
卢翰捻着胡子,慢慢地道:“若这王晃真的入了朝,算算他的年纪,能利用私盐贩卖的财力和人手,官运亨通,乃至广结党羽之人,符合条件的朝中大臣不算太多。我虽不知你父亲当年查到什么程度,但从他当年的踪迹,以及前前后后发生的事,约莫有几个猜测。”
孟珂突然想起,周冶那日无意间说起,杜善瀛乃是领养,而知道此事的人不多。领养、过继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不会引人猜疑,隐瞒反而说明有猫腻。
想来想去,最可疑的还是杜善瀛,孟珂道:“父亲觉得,可会是杜善瀛?”
卢翰未置可否,只继续道:“这杜家本是普通官宦,杜善瀛虽文武兼备,但其平步青云之快,的确令人侧目,背后自然离不开钱。可他偏偏素有清廉之名,说明他的钱,并不来自寻常官吏的贪腐手段。”
“而你父亲查案前后,再度猖獗起来的私盐贩运又消停了下去,也正说明,余孽的确与杜党有关。”
“没错!”孟珂道,“当年到了绥陵之后,父亲一反常态地对经商赚钱感起了兴趣,甚至不听母亲劝阻,成日跟霍家、樊仲荣、梁云钦这些商户搅在一起,还组织什么商会,想必就是为了打入他们内部,探查消息。”
再一想,她父亲临出事之前,那些人渗透进了义庄,搞出了倒卖尸骨的赚钱门路。孟珂不由想到,难道那就是贴补私盐贩运消停下来的收入损失?
卢翰看着她道:“当初你去绥陵,他们一路追杀你,也不过是出于朝堂上的争斗,不想与卢家有关之人去这个地方。阻拦失败之后,你在绥陵的诸多动作,杜家其实也都在盯着。只是,他们也许有着什么打算,在这次提案子进大理寺之前,并未在明面上介入。这也是因为他们只当你是卢家的人,就算去查他们的事,也不意外。”
他顿了顿,看着她,认真地道,“他们若知道你是梁家之女,可就不一样了。”
孟珂顿时明白了过来,所以他们调霍家案入京,不是为了霍家案本身,也不是为了保霍茹蕙,而是不能牵扯出其掩盖的梁家案,或许,还因为怀疑我是梁家之人?
“父亲是担心,他们会再度灭口?”
“从现在起,你要万分小心。”卢翰不无忧心地道。
孟珂点了点头:“我会小心。”
卢翰看着她,终究收起了叮嘱,继续道:“从调此案进京的时候起,杜家必有打算。这也是我现在必须让你知道一切的缘故。若非事关重大,我本想查清楚了再告诉你。”
“我知道父亲是想保护我,但也是时候让我们一起承担了,”孟珂顿了顿,又道,“父亲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
卢翰吐出一口气:“我当年便有怀疑,也一直在调查,但确认所有事情还是在先皇驾崩之前。”
忆起当年,卢翰的脸上现出一些遗憾,夹杂着更复杂的悲伤,“当初,你父亲辞官离京之时,曾与我提及他的病痛。他虽未言明,但言语之间,有将你们母女托付于我之意。那时,我颇感意外,只以为他是因为患病,心生忧惧,又不放心你们母女,一时感慨而已。此后,他再无多话,我也就没再多想。”
“直到数年之后,就在你梁家出事前,他突然来信一封。我当时见信就有些不好的预感,本以为事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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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母女,不料,他却是托我代他照顾京中老仆一人。可我去的时候已经人去屋空。”
“后来,你家出事,我暗中调查,却始终无果。直到先皇临终前,才将当年查案事宜告知于我,嘱托我辅佐新帝,提防这可能潜藏朝中的王稚余孽。我这才将事情完全捋明白。”
卢翰突然想到什么,解释道,“那时,我将宽儿召回,也正是为此事。”
孟珂明白,他是想说,若非如此,定会留卢宽在她身边。
而从先皇处得知此事之后,他也没太多选择。此事太过重大,必须交给绝不会背叛卢家之人。而京中都知道卢宽这个二公子无心朝堂,卢家也一直纵着他,是以卢家最不被人盯着的,反而是他。
“我查访那老仆多年无果,可就在先皇驾崩前夕,又得了消息。我这才让宽儿前去核查。”
说着,卢翰拿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匣子,打开,从中拿出一张泛黄的薄纸。
他低头看了看,似是最后犹豫了下,才下定了决心。
“此人临终之前,让儿孙送信到我府上。待宽儿前去,还是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只嘱托儿孙将这张当票交托于我,说这是替你父亲在京中当铺所存。当年,那老仆还没等到来取之人,便遭人追杀,为保无虞,只好先行遁去。临终之前,得知我将任辅政大臣,才决定冒险交托此物。”
卢翰将当票递给孟珂,孟珂接了过来:“想必这就是余孽案的线索,甚至证据?”
卢翰点了点头:“我也想了很久,这些烫手的东西到底该不该交到你手上。可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也该知道全貌,方可应对。”
说着,他看着孟珂,认真道,“不过,珂儿,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也不是你梁家的私事。此乃天下之事,匹夫有责,你切不可想着以一肩扛之。”
孟珂点点头,自嘲地笑笑:“我只是个女子,哪里有那么宽的肩?再说,我和我梁家,不欠天家恩情,也不欠黎民百姓。便是有什么责,也该让食君之禄的大人们去担。”
她抬眼看着卢翰,“父亲放心,我不会逞强,更不会强出头。”
“我知你是个再妥帖不过的孩子,”卢翰想起自己儿子,又哭笑不得地叹道,“宽儿什么时候能像你这样,我就老怀甚慰了。”
孟珂笑道:“二哥哥他知道轻重的,只是性子活泛些。”
卢翰摆了摆手:“算了,自己的种自己知道。”
两人都笑了。
***
从书房出去,孟珂一路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方才只顾同卢翰分析情况,研判局势,等这会儿一个人呆着,她才来得及去感受这秘事的揭开,在她身上掀起的波澜。
她虽怀疑当年的事另有玄机,却从来没想过父亲并不是被愚弄,而是装作被愚弄,从而打入他们内部,探听消息,收集证据。
她先以为他是因病而性情大变,再知道其中有那五月草之毒的功效。如今方知,他中毒不假,可却并未因此真正丧失神志。
难怪,无论她和母亲怎么阻拦,他就是不听,坚持做那些完全不符他心智之事。
这些年里,她为梁家之祸而觉得冤屈。可骨子里,她也对父亲失望,愤怒,甚至怨怼。她怪他怎么如此脆弱,让一场病痛就折磨得变了个人,她怪他怎么如此无能,让她们母女乃至整个梁家都遭此横祸。
如果说曾怀义、霍茹蕙这些砍向他们梁家的刀有罪;那识人不清、非要与他们为伍,连母亲都能看出问题,却还是执迷不悟,等于把全家送上断头台引颈就戮的父亲,也有属于他的那份责任。
这也是她虽遥祭他们,却在得知埋骨之地后不愿去坟前一看的因由。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是带着尚未报结的仇怨去忏悔,还是带着心中秘而不宣的愤怒和怨怼,去数落他?
如今知道了背后真相,她一时竟也说不上,到底他是因为自己的错误,引狼入室而致阖家被害好一点;还是为了家国天下,搭上全家性命好一点。
孟珂在游廊上站住了,看向夜色中的天空,久久没有动弹,心中一会儿想哭,一会儿想笑。
脚下突地一声轻响,孟珂一惊,低头一看,见一粒石子儿咕噜噜滚到她脚下。
转头一看,周冶不知何时坐在了前方的廊下。而雨歇抱着手,跟侍剑一起,站在他身旁不远处。
见她回过神来,周冶走上前来,对她笑道:“在这儿发什么呆呢?半天没看见我。”
“没什么。”孟珂习惯性地笑着摇了摇头。
意识到自己所为,她突地顿了顿,重又笑起了自己。
“不,我有事。”她抬眸看着周冶,上前两步,直接靠在了他怀里,闭上眼道,“能不能让我靠一会儿。”
这时院中有个匆匆而来的人,慢慢顿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