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的杜家父子俩,一个自顾自地盘算起灵光乍现的“好主意”,一个自顾自地指天指地,骂得唾沫横飞。
史兆麟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了,看杜善瀛逐渐力软的架势,火候差不多了,一旁的老仆要准备递台阶结束这场了,往前跨了一步,不大不小的音量叫了声。
“岳父大人!”
突地听到这一声,杜家父子齐齐回头看去。
杜贞乜斜着眼,轻蔑地扫了史兆麟一眼,也没叫声姐夫。
杜善瀛见史兆麟走上堂来,正好压了压火气,道:“我有事要与你姐夫说。”
杜贞压根没动脑子,本能地“哦”了一声,仍杵在原地。
杜善瀛倒让他这反应给整得一愣,看着这个连话都听不懂的东西,气又不打一处来,不免又生出,“我怎么可能生出这么个东西”的质疑,随手操起茶盏就想扔他。可一瞧他那张脸,细长单眼,宽口厚唇,骨骼方正,分明就是他的种,就是性子阴柔些,姿态绵软些。
他闭上眼睛,将茶盏重新放回了桌上,徐徐吐出一口气,重新睁开了,瞪着他斥道:“哦什么哦,还不滚下去!”
“哦!”杜贞习惯性地应着,刚出口就反应过来,抬手响亮地打了打自己的嘴,边应着“是”,边往外退去了,经过史兆麟身边的时候,低低地冷哼了一声。
但史兆麟面色一动未动。
杜贞才迈出门槛,腰就直起来了,轻轻甩了甩袖子,道:“不过是个靠女人吃饭的小白脸,好像比我本事似的!装什么正经!”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史兆麟听见,可他还是压根没听见似的。
杜善瀛不用听也知道那小子憋的什么屁,向来也不真阻拦——有人时时敲打敲打也好,免得他忘了自己身份,尾巴不小心就翘起来了。顶多在实在做得难看的时候,假意申斥几句罢了。像这样的小动作,便只当没听见。
他肃了肃脸色,坐下来喝了口茶,润润刚才骂得冒烟的嗓子。
史兆麟恭敬道:“小婿已按岳父交代,将那霍……夫人照料妥帖。”
杜善瀛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听说,你在金阳城之时,就与她有旧?”
“都是流言而已!”史兆麟忙下拜道,“小婿的确见过夫人几回,但那都是官眷陪同宴饮之时,并无私相授受之举。还望岳父大人明鉴!”
忍着气替老头子操持这恶心事,先被霍茹蕙踩上一踩,回来还要再被这老头子踩,史兆麟心上气结,面上却不敢走漏分毫,低着头,垂着眸,掩住暗里翻涌的心绪。
他也知道霍茹蕙是有些手段的,不是那种直接上去勾引的低劣之流,而是给老头子制造了一种奇货可居,只有最厉害的男人才配拥有她的效果。毕竟,对老头子这样的人来说。送上门的美人何止千千万?送上门随意摆弄的,哪有抢到男人都争相夺取的美人,来得有成就感?
而夺下女婿心痒的人,夺下有才有貌的年轻翘楚的人,给了他莫大的满足感。有了这些,她再给些宛若重活、再焕青春的幻觉,再展雄风的信心,便算是牢牢攫住了老男人的心。
于是,他配合地补了一句,“霍夫人的确是人间……尤物,见者谁不肖想。不过,小婿对渝儿一片忠心,岂会有他想。”
杜善瀛面上肉眼可见地透出些愉悦,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故作大度地道:“男人嘛,在外面逢场作戏总是有的。”
“不敢。”史兆麟忙应道。
杜善瀛顿了顿,面上笑着,眼中却没有笑意,道:“就是不要搞出什么野种来才是。”
“小婿岂敢!”
此话一出,史兆麟冷汗都要下来了。不知老头子他这是随口点他,还是知道了什么。但转念一想,霍茹蕙应该不会在此事上多话,否则倒会误了她自己的事——老头子再急色,也还要些脸面。
很多事,可以底下做,却万不能放在桌面上,让人看,让人说。
如此想着,他心下便定了。即便日后真有人说起此事来,也咬死不认便是——这不只是为他自己,也是为了老头子。
但他自是非必要不想在这事上让老头子不快,忙转移话题,请示道:“岳父大人,夫人这个案子,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将在大理寺遇到周冶的事顺带说了说。
***
杜善瀛哪里瞧不明白他这点小招数,但本也没打算纠结此事,于是也顺势说起了正事,点了点头,道:“周家,咱们始终是要给面子的。”
那周珩可是个人物。周家原本家世普通,其祖父终其一生也不过官至六品郎中。可到了他这一辈,满门皆为人杰。兄弟三人文韬武略,妹妹更是名扬天下的才女,所结姻亲也个个都在朝中得意。
周家无从龙之功而成今日之势,不过两三代,二三十年而已。这样的家族,从不激流勇进,却稳若磐石,飞速跃升,实在不可小觑。
那周珩是这一代家主,更是个不轻易下场,下则必胜的人。作为帝师,辅佐新皇本是顺理成章。先皇本也属意派他辅政,可他却称病辞了。多少人不要命争的拥立之功,他不要反推。
杜善瀛捋着胡子,慢悠悠地道:“周珩这样的聪明人,最懂得明哲保身。待日后胜负既定,他必不会与我们作对,兴许还会锦上添花。他那儿子回了京,自有他的约束,想必不会再如地方上那般,与我们频频添乱。”
史兆麟既不能忤逆他,又多少需显出些自己的能耐,于是道:“岳父说的是!不过,这周冶的行事作风,会不会更像柳家人?从他办的几个案子来看,表面看着是同他父亲一样圆滑,就只怕……骨子里却守着柳氏的风骨,外圆而内方。那于我们便还是个麻烦。”
“那也无妨,”杜善瀛道,“周家,他说了还不算。而没有周家的助力,他一个县令小儿,能翻出多大的浪来?周珩比咱们,还不想让他作这份死。”
“还是岳父大人见事明!”史兆麟拍着马屁道,“小婿终究管中窥豹了。”
杜善瀛挥挥手,算是谦虚,也给周家的讨论画上了个句号。
他捻着胡子,继续道:“都说,人无癖不可交。这卢翰,酒色财气,什么都不好。这女人、孩子也素来就是最好下手的弱点,可他孩子让人找不到口子,咱们便只好从这女人身上下功夫了。”
他扫了史兆麟一眼,笑道,“妙处就在于,这男女之事,说你没有,你有也没有;说你有,你没有也有。就他这个养女身上,咱们可以好好做些文章。”
孟珂在京城的“名声”,那些不翼而飞的谣言,其实本就是他们在背后有意制造散播的。
史兆麟看着他那个笑,一时有些心虚,不敢多说,附和道:“还是岳父大人料事于前,早有铺垫!”
两人一起说了些后续的细节,见杜善瀛面露疲色,史兆麟便适时地告退了。
他前脚一出去,杜善瀛就看着他的身影,高抬起下巴,轻蔑地笑道:“女儿傻不要紧,听话就行。能吊得这样一个自以为可占便宜的女婿,为我们当牛做马。这,便是所谓无用之用。”
一旁伺候的老仆奉上茶,他端起喝了一口,得意地道,“这女人啊,总免不了把感情看得太重!若再有几分才智,便事事非要自己做主,往往便会上了男人的当,让人吃完都不带吐骨头的!周珩那柳夫人,便是让柳家教得不接地气了。女子有才又如何?不能兑现成自己的好处,倒拿去给夫家贴金,还要倒贴上自己的家势,最后让人吃干抹净……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假聪明!”
“老爷说的是!”老仆在一旁应着,直言日后找女婿也要老爷帮着掌掌眼。
说到了得意处,杜善瀛不免也就多说了几句,“要知道,女婿这种东西,咱们要用,可永远不可大用。这拴在他脖子上的绳子,永远要拽死了,牵牢了。若是不听话了……”
他的面色转阴,目露凶戾,“便得折了他羽翼,彻底废了他,也不能让他踩着我的背,飞而冲天。”
老仆重新添上一杯,他端起来,笑着又看向了外面,“那拿不住的女婿,还不如养个好看听话的面首。柳氏,殷鉴不远啊!”
史兆麟一直走出了院子,转过墙去,才站住了,徐徐转过身,看向正堂的方向。
他如何不知道,老东西明里在夸周珩的时候,暗里也在点他。
他脸上浮起一个冷笑,你如此盛赞周家,焉知我不是另一个周珩?没有另一个周家起来?不过,你以柳家自比,也忒自大了些。柳公当年可比你杜尚书的门槛高多了!却也从不曾折辱女婿,拿女婿当狗用。
那柳氏当年如何,如今不也比周府低一头?
杜尚书,咱们走着瞧!
他拍了拍衣服下摆,笑着转身去了。
***
“今夜到底是谁在背后骂我!”周冶打了今夜第几个喷嚏,自己都笑了起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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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好的人,也不知是怎么得罪了这许多人。”
孟珂笑着掰着指头数起来:“现知道的就有杜贞一个,你父亲一个,金九小姐一个,至于其他的,就得问你自己了!”
周冶看了孟珂一眼,摇着头,无奈地笑道:“说不准,有人当着面儿也在心中暗骂呢。”
孟珂的目光刚扫向他,他忙抬手道:“我说的是卢二公子,他一定烦我来扰你!想骂没骂出来。”
“都怪这周大公子!”
卢宽院子里,青汝看着喝醉了开始说胡话的公子,匆忙关上门窗,又嘱咐人去院外守着,生怕胡话让人听见了,把阖府的人都招来。
都吩咐完了,他这才半哄着,半扛着,将公子一步步往里屋的塌上挪,边挪边喘着道,“可怜我们公子,多年真心付水流……”
院墙外,卢翰和卢晫父子俩,看了院子里一眼,又互看了一眼,没言语,继续走了。
周冶从卢家回府,囫囵睡了两三个时辰起来,便在花园里练剑。
不多时,见洗墨从外院跑来,老远就冲他挤眉弄眼,一副装了满肚子消息,急着要卖弄的样子。
“府里采买的回来说,今早城里都在传,说杜三公子天一亮就张罗了一大帮人,敲锣打鼓地要提亲去呢。”
不等站住了,他就远远说了起来。
周冶继续舞着他的剑,笑道:“他还嫌不够丢人呢,才出了秋望楼那事,不躲几日,这就出来现眼了,生怕别人忘掉他的糗事?”
“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洗墨站住了,喘着道,“公子!老爷给你议亲了!”
“什么?!在给我……议亲了?”周冶手中的剑直指着,一时忘了动。
催他成亲都是多少年的老生常谈了,可老头子一向都是动嘴,从来没这么手脚利索过。这下给他诧异得,一时有些不敢相信。
洗墨冲他挤着眼睛,笑道:“好几个呢!全都是高门贵女,公子可要挑花眼了。不过,要我说,最好的便是那……”
洗墨正准备一个个上报品评,转头就见老爷从园子另一边走过来,站在了几步开外。他闭上了眼睛,心下后悔不迭,知道自己向来嗓门大,这下定是让老爷听见了。
谁料,周珩这回却没训斥他,倒是顺着他的话,对周冶道:“你既知道了,便省得再通知你了。那些个我都看了,那杜家虽有些……但有个三小姐,说是不错。不过,如今形势不明,不沾染的好。白家自己没有适龄的女儿,旁支倒是有一个,正在京中寻合适的儿郎议亲,但听说与卢家走得近。卢家也有两个待议亲的儿郎,咱们不便掺和。还是金家的最合适,门第合适,她家又是你外祖家臣,有世代交好之谊……”
“那个九丫头!”周冶收剑在侧,好笑道,“那就是个孩子!我看着她冒鼻涕泡长大的。”
“什么九丫头?人已经及笄!你不是已经见过?”周珩斥道,“你不是孩子,还成日这般?你回来了,也找时间上门去走动走动。”
说完,一甩袖子,也不给儿子机会推辞,抽身便走了。
周冶看了看他爹,又看了看洗墨,想起临走的时候,孟珂戏谑地对他说的那句话。
“周大公子如今正是议亲的时候,还是少爬些别人家的墙头,省得京中又传我的不是。”
还真不是空穴来风。周冶哭笑不得地摇着头道:“这人消息可真灵。”
说着,他手端着下巴,扫视着自家院子,“咱们府里哪些是流光阁的?”
扫了一圈,目光落到了洗墨身上。洗墨忙摆起了手,苦笑道:“公子,我是什么时候就跟了您,是谁也不能是我啊。”
“这倒是!”周冶手上一个剑花,继续练起剑来,可这心里一装事,身上也不得劲起来,气息不顺,练了几下便停了下来。
洗墨见他烦闷,眼珠一转,出主意道:“不然,公子直接上卢府提亲去!跟那杜三公子一样。”
周冶没听明白,白了他一眼,兀自叹了口气,想到杜三,又随口嗤笑了一句:“哪里是上门提亲那么简单的事!也不知哪家姑娘这么背,让杜三给缠上。”
“那可不!”洗墨掩口笑道。
这时,侍剑匆匆跑了进来,远远就冲他们喊道:“卢家!公子,卢家!”
周冶不知道今日是怎么了,怎么连侍剑也咋呼起来了。
侍剑跑到跟前,急道:“杜三公子,去了卢家,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