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是需要她当下就知道的事,雨歇不会这个时候暗号提醒。
再者,也不知为何,孟珂一听就感觉是有人来了,且莫名就觉得是周冶。
她原本没什么隐瞒卢宽的,可那二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敌意,从绥陵初见之时便开始了,她不是不知道,于是明知他会不悦,也只得支走他,免得他更不悦。
果然,那个方踏出院子,这个就现身了。
周冶扫了一眼桌上的酒瓶,一旋身在卢宽方才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孟珂一见他,不由想到那一朵纸花,他那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她心下不是没触动的。此刻私下再见,她心下莫名有些乱,但分明又有些雀跃,于是强作镇静,冲他笑笑:“来多久了?”
“从……”他拿起桌上的酒瓶,晃了晃,笑着冲她一举,“你们开始喝这青梅酒的时候。”
孟珂斜睨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周大公子能在一旁等这么久?”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小姐。”周冶放下酒瓶,笑着看向一旁的雨歇,道,“我等得,雨歇姑娘也不愿包庇啊!”
侍剑此刻正抱着剑,靠着廊柱站着,不由抬手摸了摸脖子,看向了一旁的雨歇。
二人方才一翻墙进院,雨歇的匕首就比在了侍剑脖子上。
雨歇默契地看向他,一眼瞪了回去,又脖子一扬,鼻子里无声地哼了哼,仿佛在说,姑奶奶管不了那私闯宅院的太傅公子,还不能管管你么?
看那二人,孟珂忍不住笑了,转头问周冶道:“公子乘夜而来,所为何事?”
周冶正要开口,就听她又道,“送金九小姐回去,没留你用饭?”
她不像会说这等拈酸吃醋之语的人。周冶一愣,倒不觉得被噎,心里十分高兴,抬眼去看她,脸上依旧一派清风朗月,端酒喝了一口。
周冶看着那酒,嘀咕了一句,“这留用饭的妹妹,可远不如月下对饮的哥哥。”
不等孟珂的目光扫过来,忙又轻轻一拍桌子,一本正经道:“她自己能出得门来,还回不去么?再说,我还有公务,得去大理寺交接呢,也没这空。”
说着,他岔开话题,故意看了看四周,道:“我这初次登门拜访,小姐也不带我逛逛贵府?”
孟珂一愣,忍不住笑了:“待公子你大大方方从大门进来的时候吧。”
周冶点了点头,却转而道:“既如此,那就由我带小姐逛吧!”
“什么?”
孟珂还未说完,周冶的手已经一把揽在了她腰上,轻轻几个起跃,便上了屋顶。
“你疯了!”孟珂在他怀里惊道,看了一眼脚下,怕压着声音,道,“卢府虽不是皇宫大内,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乱闯乱飞的。”
“我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啊!”周冶笑着,早瞄了个僻静的高处,轻轻落下,扶着她在屋脊上坐了下来。
京城的夜,同绥陵很是不同。朗朗月光之下,那万家灯火宛若星空。
一时间,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了那夜的满湖星光,都没说话,却又默契地同时转头看向对方。
周冶的手还揽在她腰际,两人离得本就近,这一转,便是呼吸可闻。
双目一对,孟珂忙又转开了。
一个飞红了脸颊,一个热了耳朵。
孟珂往边上坐开了些,周冶也笑着放开了手。
***
他两手向后一撑,看了看暌违几个月的京城的夜空,又坐起来,扫了一眼脚下的卢府,想起父亲说卢翰的那一番话,看向孟珂,道:“听你之前所言,卢大人一直支持你做自己想做的事?”
见他扯开了话题,孟珂也暗暗松了口气。她点了点头,神色不自觉带了敬意:“他不只是支持,还以一生的经验智慧为我引路。若非有他,也许我走不了几步就误入歧途,也许已经没了心气,活着……”
便如死了。
她接着同周冶提过的三年游历说起,讲起卢翰其后给她安排的三年试炼。
卢翰开门见山地问她:“复仇需要什么?”
孟珂想了想道:“要有人,有钱,”
那时她已经在卢翰的指导下,初窥世间运行的门道,“而最好用的,便是有权。”
卢翰颔首,又问:“那复仇不能有什么?”
“不能有弱点。”孟珂也是一点即透。
于是,不必卢翰说什么,她便自己去逐一克服能想到的所有弱点。比如她原本就有的晕血,自出事后才有的应激性恐高、恐水和怕火,还有与生俱来的对死亡的恐惧。
周冶看着她,想到她这样的人,被逼着将自己身上每一寸都锻造成无坚不摧的铠甲,不由心疼地道:“不容易吧?”
想起那些日子,孟珂却一时顿住了半晌,自然是不容易的,但她从不觉得容不容易是个事。那不重要。应该做,多难她也硬着头皮做。
她只是带着浑不在意的浅笑,原原本本地说道:“以前,我哪怕无意间看一眼殷红的血,就会连日做噩梦。在街边无意间看到人杀鸡杀鱼都不行。那时候,咬着牙日日看,竟也就慢慢习惯了。本能的恐惧和屏蔽,慢慢好像就没了。”
她的目光显出一些迷茫,笑道,“当然,那会儿天天做噩梦,一闭眼就是……甚至一度不敢睡觉。不过,在噩梦中也告诉自己,醒了便是。”
吓醒也是醒。醒了就没事了。
“有那个必要吗?”周冶问,“这不是为难自己。”
卢翰并没有要求她做这些,是她自己要做。而她要做,便要做到。孟珂想了想,道:“其实也不是有没有必要的问题,那时候,我就是有那么一种执念,好像每克服一件事,每丢掉一种恐惧,心里就安定一点。”
孟珂如今回想,才惊觉,这种心理其实也不是那三年才有的。她从小便有。
过去,她每多会一种能力,就觉得自己强大一点,那个弱小的但始终在成长的自己,便更能依靠一点。
如果说以前的她是在给编织盔甲,那几年,她就是在给这盔甲打补丁。真正的作用,便是让她觉得心里强大一点,安心一点点。
周冶心中暗道,卢翰所做的这些,说是帮助她可以,说是锻造一个人为己所用也行。
于是又问:“他既然这般助你,为何又不护你,让京中传那样有损你闺誉的流言?以卢中书之能,自能预见,也有手段解决。”
孟珂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又抬眸看着夜色中的万家灯火:“这事寻常人都不太理解,可一说透,却也简单。”
“若无其他考虑,无论官员还是布衣,自然都想要个好名声。文人更想要清名。可朝堂之中,从来不乏以贪财好色自污的人,只为打消天子忌惮。世家豪门的家宅之内,也从来不乏以纨绔无能藏拙,只为在家宅内斗中存身保命?”
她道,“兵法有云,‘将有五危:必死,可杀也;必生,可虏也;忿速,可侮也;廉洁,可辱也;爱民,可烦也。’”(《孙子兵法之九变篇》)
周冶看了她一眼,道理虽说如此,可这毕竟是能要了寻常女子性命的名节。
“你不惜自污,倒也是个不在乎世俗之眼的人物。”
孟珂笑笑:“又或者,只因为我早当自己是个死人了。”
若非周冶今日问,她倒也没去想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其实,现在想来,无论是克服自己的弱点也好,还是自污也罢。倒也不是说,那些事都非做不可,更多的是借此让自己明白,要复仇,我便得做不愿的事,甚至成为不愿成为的人。在真正投身于此之前,我得有这份觉悟,得舍得下一身剐。”
如今想来,与其说那是试炼,不如说是卢翰隐晦的劝退,是让她自己去碰撞——是不是为了此事,真的什么都能付出。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的大案是什么都可以。可这一路走来,她才发现,其实不是,清名可以舍,真心可以舍,生死可以舍……但还有些东西,她终究是舍不了的。
一株从小养得太直的树,骨子里就光明正大的树,有时自己也掰不动自己。
她与卢翰定约,三年后需过了他的考校,才可放手让她去做。
到了三年期满,她顺利过关。卢翰对她道:“如果能放下,那么去过自己的小日子是极好的。若放不下,那就索性去掀他个天翻地覆,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吧。如果走了几步,不想再走下去,也无妨,回头便是。”
他还拿出了一个木盒,里面装着三枚印章。
他先将第一枚拿出来,推向她,道:“这一枚掌财。这都是你这三年中为卢府管家经营所得,你可以动用,不必请示我。包括府上收受的礼品银钱,在日后交还朝廷之前,有必要的时候也可动用。”
又拿出第二枚,道,“这一枚用人。比起钱财,信得过的人非一朝一夕可得。这些人都是信得过的,你先用着,再自己找趁手的。”
最后一枚则是他卢翰的私印,没有直接交给她,而是置于暗格,她可随时动用,调用他手下的人脉,乃至行使他的权利。
看到这三枚印章,孟珂惊了。当初他问自己,复仇需要什么,不只是向她提出问题,他自己也暗地里早就替她备下了这些。
孟珂正是在这些钱财和人的基础上,做起了文章,以迟记,用高等奴仆买卖迅速替府上赚了钱,同时还筛选培养了可用之人,建立起流光阁,如流光一般,不着痕迹却又无处不在地安插进了世家豪门富商巨贾,乃至各个衙门。
说完这些,孟珂看向周冶,他问了这许多,如何不明白他的用意?
“你怕我被卢家利用?”孟珂直言道。
周冶也不隐瞒,点了点头。
孟珂笑笑:“若能为卢家所用,我当百死不辞。”
***
周冶看着她,顿了顿,只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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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最复杂的东西,很多时候,感情是真的,利益更是真的。不到面临选择的时候,谁也不知道,那感情的分量到底几何。但在那之前,他也无需去动摇她。
于是,他正了色,问起了当下便需要考虑的问题:“霍茹蕙在牢里的情况,你也都知道了,可有什么打算?”
“应该看杜家如何打算。”孟珂边想边道,“杜善瀛定是要保住当年涉及此案的那一串官员。那些人当年未必多重要,但这些年里逐渐被他扶上了高位,此时正是各自都能独当一面,能出力也需要他们之力的时候。他舍不得这些棋子。”
周冶颔首,道:“朝堂政斗本就是一个需要有足够的棋子去占位的,你的子下来,别人的就要顶上。这一上一下,此消彼长,双方差距可不只一倍了。”
孟珂点点头:“至于霍茹蕙这人吧……是有些手段的。”
“不过,我总觉得,那杜善瀛虽会被她引诱,会与她……但还不至于为了她冒险,甚而放弃自己的重大利益。我觉得,更重要的应该还是……她对他有用。他会用她,做些什么。”
“怎么用呢?”周冶也思索了起来,“这霍家案本是可以板上钉钉的案子,突然让他们给截胡了,还把罪魁接来,在牢里好吃好喝招待着。通常来说,这便可以激怒我们。而引我们出手,便可能让他看到破绽,抓住把柄?可我们就是不出手呢?这招可不算高。”
“没错,”孟珂也道,“如果他大张旗鼓搞这一场,成败只系于我们接不接招,便不是他的水平了。若我们不出手,他也能用这个案子,会怎么用呢?我一时还真想不到。”
“想不到就先不想了。”周冶看她不自觉凝起的眉头,有意想让她放松些,道,“对了,你可知,我去大理寺碰到谁了?”
“杜党,”孟珂道,“甚至就是杜家的人。”
周冶笑着点点头,将碰到史兆麟,顺便给杜三和杜善瀛父子,找了个不痛快的事,捎带脚说了。
他乐道:“这杜三公子,此刻应该正被他老子收拾呢。”
***
杜府,正堂。
杜贞从院子里好不容易蹭到了正堂门口,站在门槛外,缩着头冲里面喊了一声:“爹,你找我?”
他巴不得杜善瀛没听见,好乘机开溜。
杜善瀛一瞧他那偷鸡摸狗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将桌面的几卷画轴,直冲他脸扔了上去,打得他一个墨香扑鼻,抱了一怀的画。
“逆子!”杜善瀛拍着桌子,指着他骂道,“你不学无术也就罢了,丢人都能丢出花来!”
杜贞疑惑地打开怀里的画一看,竟都是戏谑自己在酒楼撒尿被嘲之作,有拿他和狗做文章的,但更多的还是嘲笑他被女子骂,尤其是明里暗里嘲他家伙小的打油诗画。
不过,看着画上那些好事者自我发挥,画的那姑娘,他倒是又气恼,又隐隐有些佩服,寻常女子遇到这等事,恨不得钻地底下去,她居然毫不避讳,愣是骂得他还不了嘴,,倒过来收拾了他一场。
若有机会再见,他倒想看看,那张嘴是个什么铁打的。
杜贞把怀中画卷了卷,耷拉着头,语带撒娇道:“爹!这些人就是闲得没事干,编排几句,明日转头就忘了。”
“忘了?”杜善瀛指着他的鼻子,“就你自己转头就忘了!”
“你说你个没用的东西!你说你玩就玩,怎么当众让个丫头片子给玩了,沦为京城笑柄!我的老脸都被你丢光了!我上辈子到底欠了你什么债,这辈子才生出你这么个东西!”
杜贞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等老头子骂过瘾了,撒够气了,认个错也就过去了,于是熟练地低着头,做出听训的模样。
“人周家那孽子都回头了,你怎么还不长点心呐!人如今收了心,自请外放做官,马上就做了几件能上达天听的案子。你呢?还玩呢,连玩都能让别人给玩了!甚至连人几个鼻子几只眼都不清楚!”
“咱们家有大哥二哥,杜家的姻亲故旧,还有爹你的门生,一堆人……又不差我一个。咱们家若人人都给朝廷卖命,那岂不亏了?总要有个人来享受享受吧。”他瞟了老爹一眼,“再说了,龙生九子不同,你也没把我生成大哥二哥一般能耐啊!我还委屈呢!”
好在杜善瀛没听到最后一句,不然恨不得手撕了这儿子。他继续自顾自地骂道,“我还指望你能做事?你可太瞧得起自己!可人家便是玩,那也是卢家那闻名遐迩的养女。你连玩,都同人玩的不是一个档次!”
“不就是招惹女人吗,谁还不会了?”杜贞不满地小声嘀咕道。
嘀咕着嘀咕着,他突然灵光一闪,心道,那卢家养女早就艳名在外,不如索性夺了她,让那周冶面子扫地,给他老子瞧瞧他的厉害不可。别的不说,这事他总有露露脸了!
他越想越觉得好,耳边还听着骂,心下已经摩拳擦掌,简直恨不得今夜就去张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