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珩有太傅之尊,在朝堂上向来体面,即便后宅些许波澜,也并未闹出笑话来,从无人当面指责,除了这个亲生的儿子。
“你——”他抬起手,卷在手中的书册直指儿子,怒火中烧。
可父子俩这些年已甚为疏远,这好不容易才缓解一些,他也不想搞得太僵——到时更没法说话了。
于是,他压下怒火,缓了缓语气,做出一副大度的模样,道:“你如今也长大成人了,还说那些孩子话!”
周冶却未领他这情,冷冷一笑,嘲讽道:“怎么,父亲觉得我长大了,也懂甚至会男人的朝三暮四,便该理解了?父亲不是向来讲规矩,讲礼仪,在这方面……对儿子倒是宽宏得很呢。”
周珩看了儿子一眼,眼中有恼火,也有长辈看孩子的轻视,不轻不重地一甩袖子:“我不与你争口舌,日后你自己就明白了。”
当爹的都一再不接茬了,做儿子的倒也不好再咄咄逼人。周冶终究忍了忍,没再多说。
周珩将手中书册往书案上一扔,换了语重心长的语气,道:“你这年纪早该生儿育女了,我也纵了你好些年。如今你自己愿意了,也是好事。既回来了,正是时候好好挑一个,早日完婚。”
这老生常谈一出来,周冶就打算找个借口走了,却又听他说道,“切莫被那什么艳名远扬的女人迷了心志,影响自己仕途,影响周……“
这逆子最讨厌自己动辄家族,周珩收住了口,道,“总之,你需知道,什么样的女人是可以娶回家的,什么样的女人不可沾染!”
于是,周冶那刚刚咽下去的火气,被他连浇了两大勺油,噌地就冒了起来。
他冷笑着抬眼看着父亲,问:“父亲觉得什么样的可以娶回家?能让我用完就扔开的?能助周家越爬越高,即便用过就被扔开,也不伤我体面,给周家留脸面的?”
母亲那样的。
他没说出口,但这话明晃晃地摆在了父子二人中间。
周珩呼吸一滞,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轻笑一声,看着儿子道:“你觉得我忘恩负义,觉得我势利,你上赶着的那卢家,就是好的?”
“你觉得我利用你母亲,那卢翰就不利用女人?你觉得他府上那养女是怎么回事?我不管那是养女,还是宠妾。卢翰若真把她当女儿宠爱,会让她经手那么多事?会不将她记入族谱,给个卢家女儿的身份,以便日后婚嫁有个好前程?他可会让他儿子娶入门,日后将卢家交给她?”
这逆子看他不起,可他好歹给了他母亲正妻的位份,主母的尊荣,周家的未来也落在她的血脉身上——即便他如此悖逆,自己也从没想过给旁的庶出子女。
周珩顿了顿,继续道,“说到底,他卢翰就是用一个外姓女,做那些会脏了卢家之手的事。日后若是翻了船,便可直接舍了这棋子,与卢家切割干净。你倒好,上赶着去拣别人的弃子?”
“什么是情,什么是利,孰轻孰重?那卢翰和杜善瀛早前不也曾相交甚笃,有提携襄助之恩,不一样为了利益而交恶,再为了争权而斗到如今不死不休的境地?”
周珩抬着胡子,对儿子道,“你以为朝堂上能长久站着的这些人,谁是傻的?只你这种有家门顶着,有长辈撑着,不用自己去厮杀、抢夺的公子哥儿,才是只重所谓情义,全不计较利弊的稚子蒙童!”
“是,儿子是傻,”周冶抬眼直直地对视,一寸也不躲不让,带着冷冷的蔑视,“跟父亲您比,儿子更是傻得不行。在儿子心中,比利弊重的东西,还不少。”
说完,朝父亲一揖,转身便要走。
“站住!”
周冶顿住了脚步,听身后的父亲喝道,“卢杜之争,是京城最大的一摊浑水,可搅进去不得!你可别不知轻重,给我捅大娄子出来!”
周冶提步又要走。
“我再提醒你一句,”周珩声音缓了些,又道,“那霍家案,水比你以为的要深得多。你乖乖交出去,不要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件事,由着那卢家和杜家斗去。”
果然是杜家出的手,连这个老鬼都嗅到了。周冶心道,那史兆麟大概是真不想管霍茹蕙的,奈何杜善瀛不知怎么又插手进来了。
侍剑守在书房外,见公子出来,没什么好脸色,不由也愤愤道:“嘴那么快,这就告到老爷跟前了。可是你没送金家小姐回去,这才……”
“爱告告。”周冶随口道,凝眉沉思着什么,没听他后面说什么。
见他凝着眉,侍剑劝道:“老爷他一向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周冶回过神来,反应过来他说什么,心下笑道,连你都明白的道理,我还不知?知他好心,于是,只道,“我往心里去做什么?老爷也好,耳报神也罢,他们爱干嘛干嘛。骂一顿罢了,还能把我怎样?”
“至于那一位嘛,”他有些无奈地道,“我跟一个女人计较什么?”
说着,他的面色又凝重了起来,喃喃道:“我算是知道,她为何不能直接查她家的案子了。”
卢杜之争,表面上是权力从尚书省转移到中书省的必然反扑;是朝堂上的前浪、后浪之争;是杜党不甘夺权,想伺机搬倒卢翰,重拿权柄之争。可周冶越来越觉得,这背后或许还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恩怨或秘事。
她不通过卢翰的手自上而下地去查,而要自下而上地,从外围的案子试探着,一点点去敲开。因为卢家一旦有动作,就会打了草,惊了朝堂上真正的大蛇。
“公子,”侍剑方才听到了里面父子俩的话,也替孟珂小小地担起心来,问道,“听老爷的意思,卢大人是利用孟小姐……”
周冶看了他一眼,侍剑这人重情义,向来也最疼惜女儿家,大概是儿时有过一个妹妹又失去的缘故,倒有了一腔铁汉柔情。
周冶想了想父亲方才的话,道:“别的不提,有一点老头子倒没说错,朝堂上那些人,谁都不是傻的,也都最懂利弊权衡。情义这种东西,不是没有,可很多时候也是笼络、利用人的手段。卢翰这人,心底到底是怎么盘算的,可说不好。”
看到孟珂提起卢翰之时的样子,他深知,对她来说,卢翰是引导她的师傅,是爱护的长辈,以及庇护她的恩人。可若有一天,发现这份庇护之中掺杂了别的东西呢?她手中的东西不多,信任的不多,可还能承受破碎?
想到此,周冶更觉得侍剑这样的侠义之心难得,抬手拍在他肩上,道,“若真有那一天,我们便护好她。”
侍剑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说到这儿,周冶转身便往府外走去。侍剑忙跟上,疑惑道:“公子,都折腾一天了,天也晚了,还要去哪儿?”
周冶转头看他,笑道:“卢府。”
***
从父亲的书房出来,卢宽见孟珂面有疲色,就把她送回院子,让她歇息了。
待用过晚膳,他才又拿了她爱的甜酒,来她院子里。
进房去,见孟珂坐在灯下,手中拿着一本书,却只顾发呆,眉间微微凝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走上前去,将她手中的书抽了出来。她才转头,冲他淡淡一笑。
“喝点青梅酒,解解乏,”他朝她晃了晃手中酒瓶,“今夜也好睡些。”
月色如洗,二人去院子里坐下。
几杯酒下肚,卢宽看着月光下的她,说起有的没的琐事,才终于有了些他的阿珂终于回家的感觉。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次回来,她的确是变了些。
好像柔软了些,仿佛春水袭来,将一冬的坚冰慢慢消融。她还是冷冷的,淡淡的,但那种冷淡,不再时时带着冰雪的坚硬质地与寒气。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是她遭遇的事,还是……身边的人。可无论那是什么,都没有他的参与,不免觉得心口酸酸涩涩的。而那二者相较,他还是选择相信,这是她一了夙愿的那些事带来的。
他笑问:“真的去做了,可与你想的不同?”
孟珂浅浅抿了一口酒,笑笑,才看了他一眼,道:“想的,和现实总是不同的。不过,这也不一定是坏事。”
她抬头看了看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我倒是更感激父亲了。”
当初,卢翰让她先出去游历三年,再决定要不要复仇。
三年后,她回了府,想法如旧。
“我要回去。我要查明梁家大火的真相,我坠崖的真相。”那个稚嫩的她,咬牙对卢翰吐出一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游历过后,她比同龄人见识多,也沉稳成熟很多,但如今回想起来,却依然无比稚嫩。在卢翰的眼中,那时的她自然更是稚嫩。可他看自己的目光中,并没有哪怕一点点轻视。
他只点着头,认真地道了一声:“好。”
“这三年,你在外面见了天地,见了众生,想法如旧。如今,我不再拦你。但是你需明白几件事:其一,木已成舟,你即便报仇,他们也回不来;而你过得好,才是你父母之愿。”
“我知道,”孟珂有些落寞地道,“失去的一切都不会再回来。我就是想为过去做个了结,不再活在过去的阴影中,不再恨自己弱小无能,不再困于过去。不用一遍遍在心中问,凭什么我家要遭受这样的事,凭什么坏人作恶之后不付出代价,不受惩罚。”
“如果连我自己都不出手,还指望别人给我公道吗?官府?义士?”她嘲讽地笑道,”凭什么呢?“
她抬手摸着心口,“这三年里,我不是没试过忘记、放下,只管自己去活,但是,那口气就是梗在这里,怎么也顺不下去。”
她抬眼看着卢翰,目中有波光闪动,“如此,我是没有办法真正好好地活的。”
“好,”卢翰点了头,又道,“第二件事,你可知道,复仇要付出什么?”
孟珂脱口道:“我没有什么不能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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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翰看着她,顿了顿,道:“你在这个年纪,还不明白。”
但不等孟珂说话,他便道,“不过也无妨,你一边做,一边再慢慢明白也不迟。”
于是,他不再多说,当日起便让她接手了府中庶务。
孟珂当时以为,这只是她一个人的事。可后来她发现,那个早早立下“子不尚公主,女不入后宫”,无意成为皇亲,不想染指权势的卢翰变了——正是从那个时候起变的。
朝堂上,他开始汲汲营营,一步步往上走。回到府里,他也从不避讳,将朝堂上所有的明争暗斗都说与她听,将府中庶务与朝堂之事的关窍,在一件件具体的事里,让她去学。
孟珂发现了这些变化,他便不讳言道:“那些人能做下这些事,便是因为他们有一把大伞的庇护。而你要与他们斗,也需要一把伞。我,就是你的这把伞。我这把伞越大,你能做的事才能越多。”
见孟珂震惊又迟疑的样子,卢翰又难得把她当成个孩子一样,和煦地笑着道:“孩子,任你智计无双,一个人的力量也是有限的。即便是皇帝,也要用着人,才能办事,甚至也有许多事情是办不到的。”
“有道是,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即便是同一个能人,哪怕缺点运势都不行。你既然想要做事,便要努力做成。”
“而成事,靠的不只是智计,更要靠势。若说智计是术,那造势,造胜势,才是真正的成事之道。”
孟珂将杯中酒饮尽,自嘲地笑道:“我自诩聪慧,也很多人说我聪慧。但父亲的很多做法,很多话,当时的我是不明白的。”
“不是你不够聪慧,”卢宽道,“而是很多事情,需得时间,需得阅历才能明白。不必苛求自己。”
孟珂点了点头:“我只是在想,若无父亲的引领,若无他的成全,单凭我的聪慧,我的努力,我的意志,我一个人的力量,能走到哪里,做成什么呢?我不是妄自菲薄,也不苛求自己,而是感慨自己很幸运,也很感激,如此而已。”
后来,在事情中,在阅历里,她才渐渐明白,见过天地众生,才能真正看见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才能为自己选择走什么样的路。而一条路能不能走下来,能不能达到目的,需要什么。
卢翰知道,对她来说,劝慰是没有用的。所谓的“想开”,本质上其实就是一种自欺欺人。如果她从不曾拿起,又谈何放下?
若是历经世事,看破红尘,说放下才是真的放下了,如柳夫人。可她那样一个尚未长成的孩子,如果不曾拿起便强行放下,等于直接摁灭了心气。那她便一辈子再也拿不起,体会不了这人间真正的况味,只是行尸走肉罢了。
她得先去努力过,至于结果是解开,抑或是解不开,转而自己看开,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只有努力过,尝试过,她才有可能放下执念,放过自己。
卢宽自斟自饮了一杯,转过身去,两手撑在桌上,看着溶溶月色,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声,道:“可我却不感激父亲。”
“什么?”孟珂沉浸在自己思绪中,一时没明白他这话。
“没什么,”他笑道,“酒后果然容易胡言乱语。”
他抬头望着天,苦笑着,心道,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怪谁。
是怪父亲不该支持她复仇,让她回绥陵,还是怪先皇不该在那时候死?是怪卢家人丁单薄,让他不能陪伴阿珂左右;还是怪自己无能,既不能庇护卢家,也不能守护阿珂?
又或者说,怪他自己青梅竹马却绕啊绕的,绕了这许多年,始终没能叩开同阿珂的这层窗户纸?
如果他早早就不管不顾,便表明心迹,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当年在那个面具摊子前,他随口胡诌出萧白水这么个身份后,立马就揭下面具,同阿珂相认,会不会不一样?
当时,不过是个心念一动的玩笑,不曾想她没认出来。他觉得有趣,也就演下去了,不只留下了这个身份,还回头就收了个小派,改名为自己随口胡诌的白水门。
哪里知道,这个势力竟会因此派上用场,而自己有一日会被这个身份困住,让阿珂与别人同道而行,倒与自己渐行渐远了。
这时,孟珂突地听见一声轻叩,那是雨歇的暗号。
她向来没什么瞒着卢宽的。若是寻常的事,雨歇便会直接过来报了。
于是,她对卢宽道:“都说胡话了,那便早点回去歇着吧。”
“好。”卢宽笑着点点头,但看着她的目光却有道不尽的复杂,有被捉弄的自嘲,与无力的哀伤。
就连转身而去的背影,也都寥落了起来。
走到院门口,他顿住了脚步。
他自然也听出来了雨歇的暗号,但顿了半晌,终究还是自嘲地笑笑,一头钻进了夜风里。
跟在后面的青汝,知道他是想看,又怕看到那不想看的,不由心疼地看向自家公子,跟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