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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 助纣

作者:烟屿濛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听到是孙嬷嬷,郑玉婵瞳孔猛震,口中喃喃道:“怎么可能!她们长得……明明就不是一个人啊!”


    话没说完,她便想到,自己不也变了个人,过去的多少熟人也对面不相识了。孙嬷嬷从一个惯会看人脸色的心机小丫鬟,变成趾高气昂的管事嬷嬷,认不出来又有什么奇怪呢。


    孟珂见她凄笑着,久久不能回过神来,到死也是个糊涂鬼。她叹了口气,对她道:“我也给你讲个故事。绥陵城王家巷有个姑娘,姓楚,名小琴……”


    小琴九岁那年,被卖去了金阳城一个大户人家,做了丫鬟。她是个伶俐的丫头,在大户人家呆了几年,慢慢开了窍,升到了老爷书房伺候,常呆呆地看老爷练字。何家老爷见她这般好学,便也成全她,教她认字,还给她改名琴心。


    这么又过了几年,小丫头长成了大丫头。忽一日大清早,有丫头撞破这琴心,衣衫不整地从书房冲出来,闹着要投湖自尽。向来宁静的何府,被闹了个鸡飞狗跳,人尽皆知。


    虽说年届古稀,但老爷收个丫头入房,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可这一闹着实不怎么好看。何家老太太看她不是个省油的灯,狠心将她赶了出去。


    谁料,大半年后,这琴心竟抱了个孩子回来。她也不进门,直接往何家大门外一跪,哭喊说自己不打紧,只想让孩子认祖归宗。


    她不知从哪找了堆泼皮无赖,藏在人群里起哄架秧子,也不让何家人靠近她,要赶赶不走,让进她不进。她铁了心让金阳城的人都看着,逼何家在众人眼皮底下认了这事。


    果然,此事不消半天功夫就闹得沸沸扬扬。假关心的好事之徒,真关切的亲朋好友都来了,把何家老太太气得够呛。


    但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是经过事的,绝不认那不清不楚的孩子,直接上大门口骂她:“谁知你同什么泼皮无赖生的,找回来想讹诈我何家,门儿都没有!”


    “今日你既撕破了脸,不让我何家好过,我也就当着全明州府告诉你:你若是个仁善的,不管这孩子是不是何家的,何家都可以伸手帮你们母子一把。但就你这样无赖的,”


    何家老太太颤抖着手,喘着粗气,“就算……就算我何家人死绝了,也不会要你这种恶毒女人的孩子,败坏何家家声,损毁祖宗令名。血脉是骗不了人的,一旦被这种人脏了,是洗不干净的。”


    “你要么去报官,要么在这儿天长日久地跪下去。你跪一日,我何家就给你送一日餐食,不让你母子二人饿死,算是积德行善。”


    何家老太太转身进门的时候,最后看了琴心一眼:“这样的女人,能生出什么好孩子来?”


    眼神落到襁褓中孩子身上的时候,那憎恶与坚定中浮现出一丝怜悯与慈悲,“便是个好孩子,也要让她带歪了!”


    琴心没料到何家也能撕破脸。而那群无赖泼皮也是日日要钱雇的,银子耗尽也没闹出结果,她无奈带着孩子走了。


    郑玉婵实在没想到,当年那个看起来随分守礼,甚至还带着些楚楚可怜的琴心,竟是这样的人,背后藏的竟是这样的故事。那时候,自己可怜她,百般照顾她,只当她是被大户人家什么人给欺负了,才会一个人带着孩子躲去道观里。


    自己虽比她还大好些岁,以姐姐自居,却实在是白活了,识人不清,与豺狼为伍,最终被豺狼所害,也算是自找的。


    她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这些事的源头竟真的在自己身上。


    孟珂见郑玉婵才听到这儿就被震惊了,哪怕经历了后半辈子的不幸,她却还是对人心的黑暗与丑恶,少了些想象。


    她轻咳了一声,继续道:“事情并没有悄无声息地结束,何家走了水,何府付之一炬。而走水的时间,正是琴心抱孩子回灵墟观的那天。”


    郑玉蝉猛地抬起脸,满眼惊恐。


    孟珂淡淡讥笑道,“街头流言传说,是何家伤天害理,欺负那孤儿寡母,遭了报应……”


    她看着郑玉婵,“怎么,觉得这故事开始有点熟悉了?”


    郑玉婵经她这么一点,才惊疑道:“难道……我家的事也是她?”


    “想知道?”孟珂垂眸看着她道,“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先好好想想,你该怎么做吧!”


    说完,她转身出去之前冲刘宝使了个眼色,留二人在房内,让他点拨劝解。


    ***


    孟珂转身去了隔壁房里。


    孙九爷坐在榻上,往后仰着,听见开门声,只抬眼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孟珂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何家出事的时候,孙九爷你也在金阳城,正给一家酒楼当跑堂。在那之前,你常与何家丫头私会,而自那事之后,你就再也不见人影了。”


    她微微俯下身,定定地看着他,“那些无赖是你找的,何家走水也是你们干的。”


    “是又如何?”


    他从榻边的小几上端起一盏茶,喝了两口,才往隔壁扫了一眼,冷笑一声,问:“小姐叫我来,就为这?”


    孟珂在榻前慢慢踱步道:“就算你不相信郑玉婵为了霍茹蕙的那份心,可长相是怎么也骗不了人的。你看她长得有几分像楚琴心,还是有几分像你?再看看郑玉婵!容颜虽老,可形貌还在。”


    她冷笑道,“她甚至不是琴心的女儿,怎么可能是你的女儿?你自己心里,难道没数?”


    孙九爷的眼睛盯着手中茶水,嘴角仍带着讥嘲。


    孟珂斜眼扫着他道,“没错,琴心她是有过孩子,但不是你的。而那个孩子也不是霍茹蕙,而在灵虚观后山的孤坟里。不信,你就去挖挖看。”


    “我知道,”孙九爷徐徐吐出一口气,放下茶盏,抬眼看着她,平静地道,“她不是我女儿。”


    说完,他戏谑地看着孟珂,就等着看她脸上的微微一怔,得逞地笑了,于是道,“为了荣华富贵,认爹认娘都无妨,何况认个女儿?你们这些富贵人家出身的,还真是……太没见识了些!”


    孟珂顿了顿,笑了,点着头道:“你跟琴心,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孙九爷得意地冲她一拱手,无赖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他说着,“呸”一声喷出一口碎茶叶,给那两个字加上了浓墨重彩的余韵,完了吐出一大口气,满脸舒爽地转头看着孟珂笑道:“小姐恕罪,这些年,当爷当惯了,成日里端着,装模作样的,怪累!还是当回泼皮无赖好啊!”


    果然是油盐不进,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孟珂知道多说无益,摇了摇头,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便吩咐人将他送回大牢。


    ***


    孟珂推开隔壁的门进去,就见刘宝和郑玉婵还在榻上坐着。郑玉婵手中握着那支从不离身的簪子,呆呆地看着。


    孟珂知道,那是霍茹蕙去牢里找郑玉婵的时候,亲手替她簪上的。郑玉婵在牢里毒发之后,一查发现,她饭食中的毒跟发簪中的一样——可以直接被认定为她是服毒自尽。


    见她此刻的模样,孟珂浮出一丝讥笑,亲生女儿要灭自己口,郑玉婵那颗死了大半的心,终究还是接受不了的。


    郑玉婵终于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发现孟珂走了进来,突地就从榻上弹了起来,往前窜了好几步。她那双空洞已久的眼睛里,闪耀着灼热的东西,盯牢了孟珂,满脸祈求地问:“蕙儿为何会和琴心一起,她们什么时候开始一起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家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弱了下去,“还有,我苑儿的死到底怎么回事?”


    那么久以来,孟珂还是头一次见她脸上有这么丰富的表情,心道,很好。凡有所求,就可以商量,但她并不着急,而是露出一丝质疑,凝眉看着郑玉婵道:“你真想知道?”


    郑玉婵连连点头:“求小姐告知!”


    “去问你女儿啊!”孟珂笑道,“问问她为何要害死自己亲弟弟,害死全家。”


    郑玉婵脸上一滞,不言语了,慢慢垂下了头去。


    孟珂笑道:“你想知道,却还是不敢面对,还是什么都不愿意做。那你不如把头埋进土里,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就做了糊涂鬼算了。”


    郑玉婵缩着脖子,那垂着的头,不自觉地生硬地扭开,躲着孟珂检视的目光。


    孟珂冷冷地看着她,笑道:“你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无辜?甚至觉得你的儿子、女儿通通都很无辜吧?”


    “你还觉得都是别人的错,都是别人来害你女儿,害你家吧?你都没做错什么,为何要遭遇这些事,你也不知道,怎么就会变成这样,对吧?”


    其实,就连她也一度觉得,郑玉婵一定不算坏人。至少她没主动做过任何坏事,甚至还做下了一些好事——尽管事情最后走了样,大恩成了大仇,也不能说是她的过错。


    而霍茹蕙那昭彰的恶意,压根就没几个人有。霍茹蕙行事并不像郑玉婵,她的一切行径,并不能怪到郑玉婵身上去。


    可她慢慢地发现,郑玉蝉的那种恶是隐晦的,也是最容易出现在千万黎民百姓身上的。


    “那我就来告诉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们到底是不是无辜。”


    “便是养一条狗,出去伤了人,主人亦有过错,亦需承担。你的蕙儿是个人,就能把所有的罪都归到她一人身上吗?”


    “子不教父之过。你们若尽了责,拦不住,改变不了,没人怪你们。可你自问,你们尽责了吗?你自己的女儿是什么人,你真的一丁点都不知道吗?无论她做了什么,为人父母都不管教、不约束。那她的过错,你们就都有责任!”


    孟珂指着一旁的刘宝,戳着郑玉婵所剩不同的愧疚之心,“你对得起刘宝吗,对得起那么多无辜被牵连的人家吗?哪怕不说世人,你又对得起自己的孩子吗?”


    “苑儿!”郑玉婵想起那个自己倾注了最多精力和期望的孩子,想起自己折戟的下半辈子,就忍不住嚎哭道。


    “不只是你的儿子,”孟珂看着她,“你也对不起你的女儿。”


    郑玉婵抬起一张泪湿的脸,还是一副无辜样:“我……”


    ***


    孟珂定定地看着她:“你若好好教导,她原本不必长歪,原本还能有斧正的机会。”


    郑玉婵的身子僵在那里,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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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在手中拽得太紧,戳出血来,一滴滴往下渗。


    孟珂看了地上那殷红的血滴一眼,冷冷一笑:“养一只恶犬,可能伤及外人,但大多不会伤及主人。可是,用自私、唯利是图养出的孩子,却会伤人伤己。”


    她抬眸看着郑玉婵,“霍茹蕙从一开始就被你们日日浇灌的有毒的爱,从根子上就浇坏了。就是你们养出的这株毒花,最后把你们全家都毒死了。可你还继续纵容她,让害更多的人。你真的无辜吗?”


    郑玉婵似乎完全不知孟珂在说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事,连灵魂都在拒绝,可分明又听懂了,因而魂灵都在震颤。


    “你还想不到吗?”孟珂看着她道,“你好不容易得了这个孩子,让你不会因为无有所出而被休。她就是你的命根子,你在霍家的立身之本。可你对她的纵容溺爱,根本就不是爱!那都是做给别人看的,甚至也是做给你自己看的。”


    “你也是从当女儿走过来的,你也已经为人妻、为人母,知道在另一个家里讨生活的难处。可你替女儿考虑过吗,替她筹谋过吗?没有!你只想让她在霍家的时候做你的依赖,让她嫁人后,靠着有权有势的夫家,成为你的脸面,你儿子的助力,继续为你、乃至一家所用。”


    “若真的爱她,你就会知道,那样虚假的爱、无止尽的纵容只会害了她。”


    “正因为你不是真正在乎她,爱她,为她考虑,所以当你再次身怀有孕,有了儿子这个更好的依靠,更重的筹码,才会一下就丢开了她这个吊了多年的命根子。”


    “你从头到尾都是自私的,都是只为自己考虑的。而她,也从你这儿学到了自私,学到怎么表面假装爱,当个疼弟弟的好姐姐,骨子里却只为自己考虑,恨不得抢了所有人的东西为己用。”


    “而你一夜之间就忽视了她,让她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从一开始就憎恶上了你腹中的那个孩子。那个弟弟,乃至所有的别人,对她来说,全都是资源的抢夺者,是地位的威胁者,是她要除之而后快的人。一旦威胁到她的‘利益’,她对谁都可以下手!不论这个人是自己的亲弟弟,还是父母家人。”


    孟珂说到这里,却觉得格外好笑,最懂得霍茹蕙的人,甚至会为她站出来说几句话的人,竟然是自己——这个最该恨她的人。可她是女子,因而也懂得女子的处境,知道霍茹蕙的可恨,却也知道她那些可恶的来处。


    虽然她并不会因为理解而宽恕霍茹蕙,但却也觉得,仅仅是这种懂得,也已经够讽刺了。霍茹蕙何曾理解、懂得过她,顾念过她的处境,她的一切?


    怎么也不该是自己这个被欠债的人,去理解债主。她还是太过懂事,而让自己都有些讨厌这一面的自己。


    末了,她看着郑玉婵,却又冒出一句同样不该她来说的话:“你是做错了,可你做了,才有错处。还有个什么都不做,甚至谈不到做错的父亲。”


    ***


    听到这话,郑玉婵抬起头,看着孟珂。


    孟珂不想再与她深挖什么了,冷冷地道:“说出真相!让她为自己所为付出代价,才能让她别再害人!”


    “那……她会怎样?”郑玉婵想起自己在牢狱中的日子,“她会坐牢吗?就不能放过她一次吗,再给她一次机会吗?”


    孟珂就像听着再好笑也没有的话,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一次?她何止得到过一次机会?她珍惜了吗?改过了吗?她不过是得到机会去害更多人!而那么多被她害的人,谁得到过机会?你醒一醒,到现在还要助纣为虐吗!你对她的愧疚,要让别人用命来填吗?”


    “不是!”郑玉婵弱弱地辩解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我可以替她赎罪!我可以坐牢,我可以当牛做马,我这老弱残躯可以做一切,可以日日都为那些人念经超度……”


    孟珂笑得更大声了:“若是别人害了你的孩子,再日日为她念经超度可好?只让凶手的父母以老弱残躯去坐牢,付出代价可好?”


    她一时竟分不清,这人是真的内疚,还是又一次演起了“好母亲”:“你还是这么自私!到此刻还要纵容她!”


    郑玉婵被她吼得住了口,嗫嚅道:“对……对不起,我只是想为她,做点什么。”


    孟珂看着她:“人不可以这么自私,不可以永远只顾你自己想要什么,不管给别人造成什么后果!你这样跟她有什么区别?”


    她也不想再与郑玉婵多说,只道:“你不愿指证你女儿,我不逼你。我只问你,有个交易,你可愿做?”


    “交易?”郑玉婵疑惑道。


    “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事。我便让你知道,你儿子死的真相,还有楚琴心同你女儿的事。”


    “好!”郑玉婵想也没想,点头道,“我答应你!”


    “用不着那么快应下,”孟珂提醒道,“你想清楚,说出一切,就意味着你女儿可能因此受到惩罚——虽然是她早就该得到的。”


    郑玉婵顿了顿,还是点了头:“不知道真相,我怎么敢去见苑儿。到了九泉之下,我要怎么同霍家列祖列宗交待?糊里糊涂地到了十殿阎罗面前,我又要怎么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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