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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道观

作者:烟屿濛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孙嬷嬷站在不远处的通道里,朝身后看了一眼。


    “走了!”霍茹蕙拉上孙嬷嬷,匆匆往外走去。


    孙嬷嬷被她拉走,低声说了句:“九哥,你别怪我!都是为了孩子。”


    牢里,孙九爷满眼血红,眼睛瞪直了,还看着二人离去的方向,却模模糊糊看见几个人进来。一个人蹲在了他身边,强行催吐喂药。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渐渐苏醒了过来,目光渐渐清明起来,见一人坐在一旁凳子上,正是孟珂。


    “悟了吗?”她垂眸看着他,笑问。


    从金阳城回到绥陵的那日,她径直就来大牢见了孙九爷。


    终于见到孟珂和周冶,孙九爷笑道:“你们还真沉得住气!”


    他刚入狱的时候,气势颇盛,预备着让衙门吃瘪。他们却偏不审,就那么日日晾着他,等把手下喽啰都审完了,也不审他。


    不等二人发问,他就道,“也不用审,我全都认!咱们都省事。”


    于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地道,“黑石堂的事是我这个堂主做的,义庄的事是我跟梁云钦的私人恩怨,不会牵连第三个人。那梁云钦是与我有仇,才攀诬他人。他色心作怪,对梁夫人纠缠不成,反诬告她是霍家小姐。”


    “还有什么?对了,曾怀义是我杀的。樊仲荣也是我绑架的。全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怎么杀的?”他自问自答道,“我假扮作樊仲荣派去接他上大船的船夫,下了仿若酒醉的迷香,将驾船到湖滨,瞅着四下无人,把他扔进浅滩里。”


    “谁料,他入水竟呛醒了过来。我忙上去按住他的手脚,他虽醒转过来,但手脚依然软麻无力,制住他并不是什么难事。也是这样,让他呛进了不少泥水。”


    “为什么要杀他?”他笑着继续道,“不杀他,我怎么出头?永远当他的跟班、打手、杀手?庄家轮流坐,也该轮到我了。听说他仇家上门,我觉得是个好机会,不在这个时候动手,更待何时?事后全推到他身上就是。”


    “说完了?”孟珂看着他,终于开了口,“你底下的人招认,当日,船上还有个年轻女人。”


    “女人?哪来什么女人?”孙九爷见她一个小姐,故意臊她道,“光棍久了自然想女人!底下那些汉子,看母猪都俊俏。”


    “执迷不悟!”孟珂摇了摇头,“等你一心维护的人来看了你,看你悟不悟。”


    “不悟。”孙九爷擦了一嘴黑血,扫了她一眼,虚弱地笑了起来,“她们知道为自己考虑,挺好的。”


    他能把事情都担了,也是条汉子。孟珂也有几分敬佩,却也不解他这份执着:“明知有毒,你为何仍要吃下?”


    他被问得一顿,像是对自己说道:“反正都是一个死,死得痛快点不好么?她们这是疼我呢!”


    说着,头一昂,“我孙老九不过街头一介泼皮,享了这么多年的富贵权势,不亏了!不,应该说赚大发了!”


    又歪着脑袋看孟珂,“而这,都是她们给我的!”


    “你还挺感恩,也图报。”孟珂笑道。


    “我这样的人,不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怎么可能吃香喝辣,过上两天好日子?”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道,“我们这种人,结局早就是注定的,代价也是早晚要付的,我已经够本了!”


    孟珂道:“你是不想她为难。”


    “她,哪个她?”孙九爷目光闪了闪,“我们这样的人,从来都只为自己考虑。”


    “若是为自己考虑,你当初就该一走了之。梁云钦尚且尝试逃跑,可你连跑的念头都没有过。”孟珂话锋一转道,“不过,你以为,你死了就完了吗?她们就能全身而退了?”


    “就算真有什么全身而退,那也只会是霍茹蕙一个人的。其他人,全都是她踩在脚下的垫脚之石!”


    孟珂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孙九爷道,“我今日本来打算抓孙嬷嬷现行的。不然,你以为她们今日怎么有机会进来?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了。”


    她边踱步边道,“我们不妨打个赌。我若赢了,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你若赢了,我就放你和你的孙嬷嬷远走高飞。如何?”


    孙九爷抬眼看她,似在分辨她说的真假。


    “没反对,我就当你应了!”孟珂也不多话,扫了地上的碗碟一眼,吩咐道,“将这物证收起来。”


    她故意看了孙九爷一眼,“这投毒谋杀的嫌犯,什么时候都能抓。”


    说完,起身提步而去。


    ***


    过了几日,狱卒将孙九爷带了出来,一路到了衙门偏院。


    一进院子,便见孟珂,孙九爷笑道:“怎么,小姐不打赌了?这是要带我去过堂,审问,还是直接行刑?”


    “我这是让你看看,你送上自己的性命也要保的人,到底值不值。”孟珂说着,冲一个房间抬了抬下巴,“带进去!”


    狱卒将他押了进去,那是一间空客房,里面什么人都没有。他正要发话,就听隔壁有人声传来,奇怪地看了看身后的孟珂。孟珂示意她听下去,转身便不见了。


    隔壁房内,刘宝问:“郑姨,你就上堂作证吧!指认她,替你自己洗清冤屈。”


    郑玉婵呆呆地摇了一下头:“不行,她会被定罪的。”


    “你就不想为霍家复仇吗?”


    有人一把推开了门。


    两人闻声转头看去,见是孟珂。


    “复仇?”郑玉婵一脸震惊,好似这个念头从来没出现在脑中过,甚至都不能理解,怎会有人问起她这两个字。


    孟珂看着她的眼睛,一句接一句地质问道:“你霍家满门被害,你就不怨吗?你原本安稳富贵的日子,被一朝打乱,夫妻相离,骨肉相残……你的一生都让这个案子给毁了,你就不恨吗?”


    郑玉婵怔怔地挪开了目光。孟珂双目灼灼,追着逼视她:“那些一手炮制这案子的人,鼓动你女儿,害了你一家,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人。你就这样放过他们,不让他们受到哪怕一丁点惩罚吗?”


    郑玉婵轻轻摇起了头:“别说了,你别说了!”


    “你就这么忍了?就这么受了?你对得起自己吗,对得起死去的那些冤魂吗?对得起你那被害的孩子吗?”


    “不要逼我!”郑玉婵越来越快地摇起头,发疯似地躲着孟珂的目光。


    孟珂根本不让她躲,跟着转到她面前去:“死者已矣,可那些流放的人,那些还有一口气的人,还可以救!只要嗨有一个人活着,就有意义。只要还能救回一个人,就值得去试试!便是那已死之人,你也当为他们伸冤,告慰他们九泉之下的冤魂啊!”


    郑玉婵尖叫了一声,抓狂地抬起头吼道:“可她是我女儿!可她是我女儿。可她是我女儿啊!你让我怎么办才好?!”


    说到后一句,她嘤嘤地哭了起来,拨浪鼓一样摇着头,跌坐在了榻上。


    刘宝见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无措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孟珂。


    孟珂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打扰,又看着郑玉蝉那哭得一耸一耸的背,如鬼魅般幽幽地道:“可传言说,霍茹蕙不是你亲生女儿,所以你们夫妇才害了她!”


    “谁又在那儿胡说八道!”郑玉婵从榻上弹起来吼道。


    “又?你早听过这话。”孟珂笑道,“有道是,无风不起浪。这话到底是怎么来的?外面现在都传开了,说她不是你亲生女儿,才被你们百般折辱。”


    郑玉婵回头看着她,噼里啪啦地吼回去:“如果她不是我女儿,我为何宁愿自己受苦,也要保她?宁愿自己坐牢,也要让她在外面好好地活着!如果她不是我女儿,她设计我替她顶罪,再毒杀我灭口,我为何不供出她来!”


    孟珂道:“你看看刘宝,若非你不肯说实话,他会成孤儿吗?他原本可以有个完整的、幸福的家!可就因为你的纵容,让他一家遭受这不白之冤!”


    郑玉婵看一旁的刘宝手上递给她的茶水,羞惭地扭开了头。许久,她慢慢冷静了下来,叹道:“传出这话,其实也不奇怪。”


    ***


    “好孩子!”


    郑玉婵接过刘宝手里的茶水,喝了一口,回忆了起来。


    “当初,我成婚多年,始终无有所出,到处求医问药,却还是膝下空空。后来,遇到一个灵虚观道人,说我是执念成迷,反不得遂愿,若能清心静修,福报自来。”


    “这道人在灵虚观讲经,我便常常去观中听经说法,清心修行。没几个月,竟真就有了。我高兴坏了,修行之心更加虔诚。没有的时候期盼有,有了更怕保不住,我几乎日日上山。后来身子重了,不便劳累,也怕路上有闪失,便索性在山上住下了。”


    “本打算临产之前回府,谁料,不小心动了胎气,直接生在了山上,等做足了月子才带回府。于是,也就传出了我抱个孩子当自己的说法。”


    郑玉婵无奈道,“听到那些话,我也无可奈何。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就算将产婆,观中见证人都叫来,人也会说是拿钱买通的。”


    孟珂注意到一点:“你说不小心动了胎气,是怎么回事?”


    郑玉婵道:“我在观中清修之时,结识了一个女子。我们日日在一处听经说法,又都有孕在身,更觉有缘,不免常在一处说话。也是因她,我才想到在后山住下,既能清修,又能保胎,还有人说话解闷、相互照拂,几相便宜。”


    “住下来后,我们同吃同住,日日一起听经、说话,做针线,渐渐以姐妹相称。我看她身怀有孕却无人照拂,手头也紧,也不时给她明里暗里贴补。”


    “她的孩子原本比我早一个多月。谁料,一日雨后路滑,她差点摔倒,我情急去扶,结果两人一起摔了,双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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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胎气,于同一日生下孩子,还都是女儿。”


    孟珂却觉不对,哪里就那么巧了,问:“后来呢?此人去了何处,可还有联络?”


    “可怜她命苦——不过,如今想来,倒也未必。”郑玉婵想起自己之后的人生,苦笑了笑,也未必谁更苦些。


    她继续道,“她生下孩子后,未及满月就不告而别,也不知去了哪里。一个雨夜,她又带着孩子回来了,走到院门口就昏死了过去。”


    “我家下人发现了她们母女,救了回来——不然两人得双双毙命。她高热不退,昏迷了数日才醒过来,可那孩子却没能挺过来,烧了两日就没了。”


    “我又强拖了拖,等她缓过来些,才告诉她真相。可她哪里听得了这个,打死都不信。不得已,我叫了几个人,扶着她去了孩子墓地——我那时还没出月子,受不得风,没跟去。听下人说,她在孩子坟前怎么都拉不走。”


    “山里,到了夜里还有豺狼野兽出没,丫鬟婆子们只好自己回来了,等第二天再去看,她人已经不见了,孩子的坟都扒开了,一片狼藉……我们只怕她遇害,但漫山遍野找了几天,也没寻到尸骨,没见到血迹。料想着她是自己走了——孩子的尸骨也还在原处,我便让人把孩子重新收葬。”


    “出了月子,我就带着孩子回府,还托了观中人照看那孩子坟茔。自此,再无那女子的消息,也不知还在不在人世。”


    孟珂思索着道:“将孩子的坟挖开,就这么曝露荒野,可不像常人所为。”


    郑玉婵点点头道:“她这人是有些偏执,想必是当时受了打击,才行事过头,可不给孩子收葬这事……我确实也不明白。”


    “你还记得那个妇人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长什么样?”


    郑玉婵努力回想道:“她自称娘家姓楚,叫琴心,是本地人,只是打小就被卖去了金阳城,等找回来才发现自家人都没了,再无依靠。”


    正如所料,孟珂看向了隔壁,心中却也奇道,霍茹蕙既是孙嬷嬷“杀女仇人”的孩子,孙嬷嬷为何不害死她,反而死心塌地地帮她?


    她不只自己一片赤胆忠心,甚至拉着老相好一起忠心耿耿。就算她的脑子抽抽了,孙九爷不可能跟着抽抽啊!除非……孟珂心中惊道,把她当成了亲生女儿。


    郑玉婵继续道,“她模样长得挺俊,人也伶俐,说话做事也有些见识,像大户人家的丫头。见她独自一人怀着身孕,自是有些故事的……她不说,我也没好多问。”


    孟珂问:“你后来有没有再见过她?”


    郑玉婵迟疑道:“好像看到过那么一眼——也不知是不是我眼花了。霍家出事后,我被送去服刑的路上,好像在人群中看到了她。她笑着望着我,但只一瞬就不见了。”


    “只怕不是你眼花。”孟珂道。琴心在这时候出现,只怕不是偶然。难道霍家案就有这琴心插手?她叹了口气,看着郑玉婵道,“只怕,你对她是大恩变大仇了。”


    “什么意思?”郑玉婵不明白。


    孟珂道:“她将那孩子的尸体遗弃在那,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不信那是她的孩子。她不相信死的是自己孩子,那便会认为,是你抢了她的孩子!”


    郑玉婵不敢相信道:“一个早产,一个足月,孩子生下来都不一样大。”


    “可养了一个月后呢?你的孩子虽小一个月,但养得好。她身子弱,孩子小,未必有多大区别。”


    郑玉婵不言语了。孟珂又问:“两个孩子可还有其他胎记可辨?”


    “没有。”郑玉婵摇头,忙又道,“可我这边丫环婆媳一堆,孩子一刻未曾离手。我紧张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也是一刻不离眼前。再说,她是走了一段日子,回来没进门就出事了,根本没可能,没机会弄混!”


    孟珂又问:“霍茹蕙不是你的孩子,这话是什么时候开始传的?”


    郑玉婵一愣,仿佛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坊间流言,时不时有人背后嚼几句,哪里说得清楚?”


    “不过,你这么一说,刚回去的时候有人在背后嚼过一阵子,慢慢就消停了。后来,是隔了好几年,我又有了渊儿的前后,又慢慢闹了起来。要说传得最厉害,便是那时候。”


    这事说起来孟珂还有点印象,提到霍家弟弟,当年他的死就有些风声,如今听了这些话,更有些不好的猜测。她想了想,又问:“你或霍家可还有什么仇人?设若是有人蓄意造谣,最可能是什么人?”


    郑玉婵摇头道:“我一个后宅妇人,少有出门,哪能跟人结什么怨?有来往的也左不过就是那些人。”


    孟珂点点头,看向她道:“你可知,这楚琴心是谁?”


    “楚琴心是谁?她不是楚琴心?”郑玉婵懵然道。


    “她是,但后来不是了。”孟珂道,“她就是你家蕙儿身边的那个孙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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