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场就这样过去。
六首歌,每首之间都有精心设计的过渡,灯光变幻,舞台效果绚烂,台下的粉丝挥舞着应援棒,形成一片起伏的光海。
气氛很热,掌声和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许以辰在台上说着设计好的串场词,声音带着笑意,但笑意没有进到眼睛里。
中场休息时,舞台暗下来,只有几束柔和的蓝光在地面上流动。
工作人员快速上台调整设备,搬走了几样乐器,只留下一把木吉他,一支立麦,还有一张高脚凳。
观众席的嘈杂声低了下去,变成一种期待的窃窃私语。
灯光再次亮起时,只剩一束简单的追光,从正上方落下,在舞台上投出一个清晰的圆形光斑。
许以辰重新走上台。
他换了一身衣服。
简单的白T恤,黑色长裤,没化妆,头发也只是随意抓了抓。
他走到高脚凳旁,拿起那把木吉他,坐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舞台突然变得空旷,安静。
他抱着吉他,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两下,试了试音。
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很干净,带着木质的共鸣。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观众席。
目光先是在第一排的方向停留了一秒,很短,但许以安看见了。
那眼神和刚才不一样,没有那么锐利,没有那么远的距离感,反而有点紧绷。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开口。
声音比之前低沉,也轻了很多。
“接下来这首歌,”他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弦,“叫《光》。”
观众席响起一阵克制的骚动。
“写给我生命里……”他顿了顿,目光又扫过第一排,“意外出现的一束光。”
话音落下的瞬间,舞台侧翼的镜头适时地转过来,大屏幕上出现了第一排的画面。
很短暂,不到两秒,但足够清晰:许沉渊严肃的侧脸,林晚微微睁大的眼睛,还有许以安抬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画面切走,回到许以辰身上。
他已经低下头,手指按在琴弦上。
前奏响起的第一个音符,许以安就认出来了。
是那段旋律。
在秘密基地里,她无意中弹奏过的,后来被他拿去完善,再后来他们在客厅里合奏过的那段旋律。
但现在它不一样了。
更完整,更丰富,吉他伴奏很简单,只是几个干净的和弦推进,但旋律线清晰得像一条在黑暗中缓缓浮现的银线。
许以辰开口唱。
第一句歌词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黑暗里走了太久/忘了光是什么形状。”
他的声音很稳,但能听出一点压抑的颤抖。
“直到某个角落/有颗星星自己亮。”
吉他扫弦,节奏稍微加快。
“它不说话/只是在那里闪着/像在等/等一个迷路的人望。”
许以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她看着台上的许以辰,他低着头,眼睛盯着琴弦,唱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诉说一个重要的秘密。
副歌部分,他抬起头,目光明确地落在她的方向。
声音也扬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力度:
“你是那束光啊/照进我裂缝里的地方。”
“让冷掉的石头/也记得怎么发烫。”
“迷途的人找到方向/是因为你站在那里/没走开/没放弃/只是亮。”
台下的粉丝安静得出奇。
没有尖叫,没有欢呼,只有偶尔压抑的抽泣声,和吉他弦振动的声音在偌大的音乐厅里回荡。
许以安感觉到林晚的手在抖。
她转过头,看见林晚的眼睛红了,但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另一边的许沉渊依旧坐得笔直,但喉结滚动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收拢。
许以辰继续唱。
第二段歌词更具体。
“我曾讨厌光/因为它照出我的残缺。”
“我曾背过身/假装不需要被看见。”
“可是光很固执啊/它不吵不闹/只是每天/每天亮那么一点点。”
许以安听着,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许以辰第一次回家时冷漠的眼神,他对她说的那些带刺的话,他疲惫地倒在沙发上的背影,还有后来他留下的乐理书,他教她弹吉他时难得的耐心,他在家长会风波后打来的电话。
一点一点。
真的只是一点点。
但光就是这样,积少成多,最终照亮了整片黑暗。
歌曲进入最后一段。
吉他的伴奏更轻了,几乎只剩几个单音在支撑旋律。
许以辰的声音也轻下来,像在耳语:
“现在我想成为光/哪怕只是很微弱的一点。”
“想照亮你走的路/想让你回头时/看得见家在哪里。”
“因为是你先教会我/黑暗不是终点/光可以很小/但足够让人/找到回来的路。”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吉他的余音在空气里颤抖了几秒,然后彻底消失。
音乐厅里一片寂静。
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
许以辰抱着吉他,坐在那束追光里,低着头,胸口微微起伏。
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然后,掌声炸裂。
像积蓄已久的洪水冲破堤坝,从观众席的各个角落涌起,汇成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穹顶。
尖叫声、欢呼声、带着哭腔的喊声,混在一起,震得地板都在微微颤动。
许以辰抬起头,看向台下,眼神有些空,像还没从歌里完全走出来。
他站起身,把吉他放在凳子上,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时,他的目光又扫过第一排。
这次停留得久了一点。
许以安看着他,眼眶发热。
但就在这时,那种熟悉的眩晕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像墨汁滴进清水,缓慢地向中心蔓延。
耳边的掌声和欢呼声变得遥远、失真,像隔着厚厚的玻璃。
她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
眩晕没有完全消失,但视野恢复了清晰。
心脏跳得很快,手心冒出冷汗。
她咬紧牙,手指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台上的许以辰已经直起身,灯光重新亮起,其他乐手回到台上,下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气氛重新变得热烈。
但许以安脑子里还在回荡刚才那首歌的旋律,和那些歌词。
黑暗独行,迷途寻家,微光牵引。
那是许以辰的故事。
也是她的。
只是她是那个先亮起来的光,而他是那个终于看见光、并且想成为光的人。
她改变了什么。
这首歌就是证明。
掌声还在继续,灯光闪烁,许以辰在台上重新唱起快歌,笑容回到了脸上,那个专业的偶像又回来了。
许以安坐在第一排,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和欢呼声中,感受着心底那份近乎悲壮的幸福,和身体里那股冰冷的不适。
它们同时存在着。
像光与影,无法分割。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更用力了一点。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眼眶很热,很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