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翻到二月下旬。
距离许以安的七岁生日,还有十一天。
症状没有好转。
眩晕的频率稳定在每周两到三次,每次持续几秒到十几秒不等。
头痛的频率也在增加,虽然强度不高,但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存在。
最麻烦的是视野异常。
现在不仅仅是眼前一暗那么简单。
有时候她会短暂失去对颜色的感知,整个世界变成黑白灰。
有时候视野边缘会出现闪烁的光点,像坏掉的电视机屏幕。
持续时间都很短,最长不超过三秒,但足够让她心惊。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智能手表的健康数据被她小心地篡改过。
心率曲线平滑,睡眠质量评分保持在良好区间,血氧饱和度始终显示98%以上。
远程医生端接收到的数据看起来一切正常。
她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但她也知道,一旦说出实情,等待她的会是更频繁的检查、更严格的限制,以及全家人脸上藏不住的忧虑。
她不想那样。
至少现在不想。
生日一天天逼近,像悬在头顶的倒计时。
原著里,那个模糊的突发疾病就发生在她七岁生日前后。
没有具体日期,没有具体症状,只有一句冰冷的早夭。
现在她知道疾病是什么了。
血管瘤。
休眠期。
可能一辈子没事,也可能下一秒破裂。
她查过资料。
这种位置的血管瘤,破裂风险确实很低,但一旦破裂,死亡率很高。
即使抢救过来,也可能留下严重的后遗症:失语、偏瘫、认知损伤。
她不想死。
更不想变成那样。
秘密基地里,许以安坐在电脑前,没有开任何程序。
屏幕上是一个打开的文档,标题是“记忆碎片整理-新增”。
她最近开始系统性地记录那些闪回的画面。
今天,她又添加了一条。
近期频繁出现: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在某个场景中,突然感觉这个场景发生过,连细节都一模一样。
但想不起具体是什么时候。
记忆倒灌。
记忆正在以碎片化的方式渗透进来。
但有一个问题。
如果她真的是穿书者,那这具身体的记忆不应该属于她。
即使有残存,也不应该这么清晰、这么连贯。
除非……
她关掉文档,打开一个新的浏览器窗口。
搜索关键词:“重生记忆碎片化”。
页面跳出很多和论坛讨论。
她快速浏览,提取出几个常见模式。
死亡瞬间记忆最清晰。
重要情感节点记忆次之。
日常琐事记忆最模糊。
记忆恢复过程通常伴随梦境、闪回、既视感。
整合过程可能持续数月甚至数年。
她对照自己的情况。
有一个想法越来越清晰:她可能不是穿书者。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时,她吓了一跳,立刻否定了。
但现在,证据太多了。
症状时间线与原著死期吻合。
医院记录被篡改。
记忆碎片与篡改记录内容吻合。
还有那种强烈的归来感。
她想起刚穿来时的那种平静。
没有惊慌,没有困惑,只有一种“啊,又来了”的疲惫感。
当时她以为是黑客的职业素养。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也许是因为,这本来就是她的身体,她的人生。
许以安关掉浏览器,双手捂住脸。
深呼吸。
心跳有点快。
智能手表震动了一下,提醒她心率超过100。
她看了一眼,等了几秒,心率慢慢降回去。
她需要验证。
怎么验证?
直接回忆前世的细节?
她试过,但那些记忆像是被锁在厚厚的雾里,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也许需要触发。
她想到了催眠,想到了专业心理咨询,但很快否决了。
太冒险,不可控,而且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需要那些。
也许只能继续等。
等记忆自己浮出水面。
等碎片多到能拼出完整画面。
等真相自己来找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许以安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十七分。
距离晚饭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最后一点积雪也化完了,草坪湿漉漉的,泛着深绿色。
远处天际线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金红色光从里面漏出来,把云染成暖色调。
很美。
但她心里很冷。
像站在悬崖边,看着脚下的深渊,知道迟早要掉下去,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智能手表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许沉渊发来的消息:“晚上有视频会议,七点前吃完饭。”
她回复:“好。”
然后她转身,走出秘密基地。
下楼时,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二月二十二日。
距离生日还有十一天。
距离那个可能的死期,还有十一天。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餐厅。
脸上没什么表情。
像往常一样。
那天晚上,许以安睡得很早。
陈医生开的助眠药她只吃了半片,说是怕白天起不来,林晚没勉强。
药效很温和,像温水慢慢漫过意识,带走了清醒时的紧绷感,却没有完全剥夺知觉。
她闭着眼睛,能听见窗外很远的地方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能感觉到被子压在身上的重量,能闻见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张妈下午刚换的床单。
然后,像沉入很深的水底。
水很黑,很静。
没有声音,没有光。
只有一种缓慢的失重感。
她就在那种失重里飘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个小时。
然后,脚下碰到了东西。
像记忆的底片,一踩就泛起涟漪。
涟漪扩散开来,带出了画面。
第一个画面是白色的天花板。
是泛着黄的白,角落里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歪斜的叶子。
天花板上只有一盏普通的吸顶灯,灯罩边缘积着灰。
她躺在那里,很小,小到手脚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
脸很瘦,眼睛很大,但眼神是空的,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人。
门关着,窗帘拉着,光线很暗。
她能感觉到那种安静,像有重量,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然后门开了。
有人走进来,脚步很轻。
是林晚。
但和现在的林晚不一样。
这个林晚更瘦,脸色更苍白,眼神更冷,像一株长期不见光的植物,枝叶都是垂着的。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温度,没有关切,只有一种疲惫到近乎麻木的审视。
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门又关上。
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
她还在看着天花板,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又一下。
眼泪流出来,很慢,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没有声音。
这是第一世的记忆。
许以安想。
那个内向的,不被期待的,在安静里慢慢枯萎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