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晃动,像老电影换卷。
第二个画面是医院走廊。
很长,很亮,地板是浅绿色的,墙是米白色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穿着病号服,脚够不到地,悬在空中,轻轻晃着。
旁边坐着林晚,但两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林晚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手指用力,纸面皱起来。
没有人说话。
远处有护士推着车走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滚动声。
然后一个医生走过来,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
医生说了什么,听不清,只能看见林晚的肩膀僵硬了一下,然后更紧地低下头。
医生走了。
林晚还坐在那儿,很久,才慢慢站起身,没有看她,只说了一句:“在这儿等着。”
然后转身走开。
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是灰色的天空,好像要下雨。
第三个画面是黑暗。
彻底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很轻的漂浮感。
像灵魂离开了身体,悬在半空,看着下面。
下面是一张病床,床上躺着那个瘦小的身体,身上连着很多线,仪器屏幕上的曲线已经变成一条平直的绿线。
病房里挤满了人。
有医生,有护士,有穿着西装的男人,有穿着旗袍的女人,还有站在角落里的林晚。
林晚没有哭。
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眼神是空的,像被人掏走了所有东西,只剩下一具壳。
许沉渊在和医生说话,语气很冷,像在讨论一份出问题的合同。
林老夫人在抹眼泪,但眼睛里没有真切的悲伤,只有算计和遗憾。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林晚。
也没有人注意到悬在半空的她。
然后,像镜头拉远。
她看见林晚走出医院,没有回家,去了一个画室。
画室里堆满了画,都是暗色调的,红的像血,黑的像夜,灰的像灰烬。
林晚坐在画布前,拿起画笔,开始画。
画得很疯,颜料直接挤在画布上,用刀刮,用手抹,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往上堆。
画到最后,她扔了画笔,抓起旁边的花瓶,砸在画布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很响。
她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但依然没有声音。
没有哭出声。
许以安飘在上方,看着这一切。
然后画面快进。
她看见许沉渊查清了所有事:林家的算计,那场被设计的婚姻,林晚被下的药,以及这个不被期待的女儿的出生。
他处理得很干净,用商业手段逼得林家几乎破产,林老夫人中风,林璇被送出国。
但他也变得更冷,更硬,像一块彻底失去了温度的金属。
她看见许以辰。
那个本就缺爱的少年,在妹妹死后,变得更加尖锐、易怒。
他在演唱会上摔吉他,在采访中怼记者,在深夜的酒吧买醉,最后被媒体爆出酗酒、打架、精神崩溃的丑闻,事业一落千丈。
她看见林晚被送进疗养院。
画室里堆满了未完成的癫狂画作,她整天整天地坐在窗前,看着外面,不说话,不吃饭,像一尊正在风化的雕塑。
她看见这个家彻底碎了。
她飘在这些碎片上空,看着,一直看着。
心里那个愿望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她不想这样。
她不想这个家变成这样。
她不想妈妈变成那样,不想爸爸变得更冷,不想哥哥那样堕落。
她想救他们。
就算他们从来没爱过她,就算她活得那么安静,那么微不足道。
她还是想救他们。
然后,像回应了这个愿望。
黑暗中出现了一道光。
很细,很弱,像从门缝里漏进来的。
她被那道光照着,开始往上升,越来越高,离下面的碎片越来越远。
最后,眼前一片纯白。
纯白持续了很久,久到失去时间的概念。
然后,白色褪去,变成了另一种景象。
是孤儿院。
砖墙,铁门,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几个孩子在玩跳房子。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抬头看着门牌上的字。
阳光很刺眼。
她眯了眯眼,然后走进去。
这是第二世。
在另一个世界,重新为人。
没有家人,没有背景,只有自己。
她学习一切能学的东西。
编程,因为逻辑清晰,代码安静,像在构建一个可控的世界。
音乐,因为旋律可以表达说不出口的情绪。
画画,因为颜色可以涂抹掉记忆里的灰暗。
她学得很快,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水。
因为心里有一个模糊的目标:要变得足够强,强到可以改变什么。
她在孤儿院的电脑房里度过无数个夜晚,手指在键盘上敲出第一行“HelloWorld”,然后是更复杂的循环、函数、算法。
她在二手市场淘来一把破吉他,跟着视频一点点学和弦,指腹磨出茧,又慢慢变硬。
她用省下的饭钱买最便宜的素描本和铅笔,在路灯下画路过的人,画树影,画自己的手。
时间过得很快。
她长高了,变瘦了,眼神里褪去了孩童的懵懂,多了种安静的坚定。
十八岁生日那天,她离开了孤儿院。
拿着全额奖学金的通知书,和一个装着简单行李的背包。
晚上,她站在租来的小阁楼窗前,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
心里很平静,但也空了一块。
她完成了这一世的成长,学会了所有计划中的技能,成为了顶尖的黑客,可以悄无声息地进入任何系统,可以编写出优雅而强大的代码。
但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那个模糊的目标,在抵达终点后,反而消散了。
她闭上眼睛,许了个愿。
只是一个习惯性对着夜空的无言诉说。
她想回家。
虽然不知道家在哪里。
然后,像上次一样。
斗转星移。
意识被拉扯,旋转,坠入黑暗。
再醒来时,便是一切故事的开始,林家老宅的那场寿宴。
……
许以安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漆黑。
只有智能手表屏幕亮着微弱的蓝光,显示时间:03:14。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子盖到下巴,枕头上有一小块被眼泪浸湿的冰凉。
心跳很稳,呼吸很平。
没有眩晕,没有头痛。
她眨了眨眼,看着天花板。
现在这个房间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很干净,没有水渍。
吸顶灯是简洁的款式,没有积灰。
一切都和梦里不一样。
但一切又都连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