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沉渊翻到前一页。
前一页画的是雪人。
三个雪人站在一起,大的,中的,小的。
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火柴人,举着相机。
再前一页,画的是客厅,壁炉的火光,四个人坐在沙发上的背影。
再前一页……
他一页页往前翻。
画的全是这个家。
早餐的餐桌。
院子里的秋千。
厨房里煮梨汤的灶台。
书房门缝透出的光。
每一幅都很简单,线条稚拙,但能看出用心。
翻到最早的一页,是第一幅画。
画的是她自己的房间,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小女孩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日期标注在角落:三个月前。
许沉渊合上画册,放回桌上。
然后他看向许以安。
许以安也看着他,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这么晚还不睡?”许沉渊问。
“睡不着。”许以安说。
“在想什么?”
“想程序的事。”
“哪部分?”
“激励系统的阈值设定。”许以安说,“爸爸上次说初期要容易,中期要难,后期要有里程碑。我在想具体怎么划分比例。”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讨论工作。
许沉渊点点头。
“比例可以动态调整。”他说,“根据用户数据反馈,实时优化。”
“嗯。”许以安点头,“我也这么想。”
对话停顿了一下。
琴还开着,屏幕上的音符图案缓慢跳动。
许沉渊看了眼键盘。
“在练琴?”
“嗯。”许以安说,“哥哥教的。”
“学会了多少?”
“会弹《小星星》了。”许以安顿了顿,“还有几个和弦。”
许沉渊没说话。
他走到键盘旁,伸出手,按了一个键。
Do。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然后又按了一个。
Mi。
然后Sol。
三个音,形成一个简单的大三和弦。
许以安静静听着。
“爸爸也会弹琴?”她问。
“学过一点。”许沉渊说,“小时候。”
“钢琴?”
“嗯。”
“为什么学?”
许沉渊沉默了几秒。
“因为要学。”他说。
许以安点点头,没再问。
她重新看向键盘,手指放上去,按了刚才许沉渊弹的那三个音。
Do,Mi,Sol。
声音比刚才更稳一些。
许沉渊看着她按琴键的手。
很小,很白,指尖圆润。
按下的力道很轻,但很准。
“灯光太暗了。”他忽然说。
许以安抬起头。
许沉渊走到墙边,打开房间的主灯开关。
更明亮的灯光洒下来,整个房间变得清晰。
“对眼睛不好。”他说。
然后他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空调温度。
显示24度。
他调高到26度。
“手冷弹不好琴。”他说。
做完这些,他走回小桌前。
“早点睡。”他说。
“好。”
许沉渊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回头。
“许以安。”
“嗯?”
“画得很好。”
然后他推门出去。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更明显的送风声,温暖的空气缓缓流淌。
许以安坐在椅子上,没动。
她看着门口的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那本画册。
画册还摊开在桌上,最新一页,那个模糊的侧影还在那里。
她拿起铅笔。
犹豫了一下。
然后在那个侧影旁边,很轻很轻地,画了一盏小灯。
很小的一盏灯,发着微弱的光。
照在那个侧影的边缘。
像在说,这里有人。
虽然模糊。
但存在。
她放下铅笔,合上画册。
然后关掉键盘,关掉电脑。
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一片漆黑,但玻璃上倒映出房间里的景象:明亮的灯光,温暖的空间,还有她自己的影子。
她看着那个影子。
看了很久。
然后关灯,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暗。
她回到自己房间,上床,关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
耳边好像还回荡着刚才的琴声。
和那三个音。
很简单。
但很好听。
她闭上眼睛。
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白色的墙。
没有哭声。
只有温暖的灯光。
和一首很轻很轻的歌。
……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壁炉里的柴火燃得正旺,偶尔噼啪爆出几点火星。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播一部老电影,黑白画面,台词听不太清。
许以安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
她手里拿着林晚新织的围巾,深灰色,针脚比前两条均匀很多,羊毛很软,摸起来像云。
林晚就坐在她身后的沙发上,手里拿着织到一半的围巾。
这次是给许以辰的,藏蓝色。
母女俩都没说话。
电影里在下雨,男女主角站在车站告别,黑伞,长风衣,蒸汽火车喷出大团白雾。
许以安盯着屏幕,但没在看。
她在想白天的事。
早晨收到陈老师的邮件,说帮助住院儿童学习的程序被市青少年科技协会选为优秀案例,要推荐参加省里的展示。
她回复了感谢,然后继续完善那个安全系统的模拟程序。
写代码的时候眩晕又来了一次。
这次持续时间长,大概五秒。
视野从边缘开始变黑,像墨水滴进清水,缓慢地向中心蔓延。
她停下手,闭上眼睛等。
等黑暗退去,等视野重新清晰。
然后她打开症状记录文档,记下时间和持续时间。
这是本周第三次。
频率在增加。
但她没告诉任何人。
林晚织完一行,停下来,揉了揉眼睛。
“累了就休息。”许以安说。
“不累。”林晚放下毛线针,俯身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就是眼睛有点酸。”
许以安转过头看她。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林晚脸上投出柔和的阴影。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柔和,和半年前那个阴郁冷漠的女人判若两人。
改变是缓慢发生的。
像冬天的冰面,看着坚固,但底下的水一直在流。
总有一天,冰会裂开,水会涌出来。
“妈妈。”许以安忽然说。
“嗯?”
“你看过这种电影吗?”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没有。”她说,“我以前很少看电视。”
许以安点点头,没追问。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们坐在一起,在温暖的客厅里,看着老电影,织着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