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很轻,但许以辰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一起弹。
许以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
“会有那一天的。”他说。
他重新拿起吉他,调了调音,然后弹了一段简单的旋律。
是《小星星》的和弦伴奏,C,G,Am,F,循环着,像夜晚的星星在闪烁。
许以安跟着他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按和弦。
虽然慢,虽然生涩,但每个和弦都踩在点上。
两人的琴声合在一起,不完美,但和谐。
像两条原本平行的小溪,终于在某处交汇,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淌。
弹完一遍,许以辰停下来。
“下周开始,”他说,“每周三晚上八点,固定上课。其他时间你有空就自己练,有问题随时问我。”
许以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许以辰说,“不过有条件。”
“什么条件?”
“不准熬夜练,”许以辰说,“手指疼了就要停。还有,学校的作业不能落下。”
许以安点点头:“好。”
“那说定了。”
许以辰伸出手,小指弯起来。
许以安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小指,和他勾在一起。
很幼稚的约定方式。
但两个人都很认真。
拉钩,盖章。
约定生效。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
许以辰看了眼时间,快九点半了。
“该睡觉了,”他说,“明天还上学。”
许以安放下吉他,收拾好笔记本和铅笔。
她把吉他仔细地放回琴袋,拉上拉链,然后抱在怀里。
“哥哥晚安。”
“晚安。”
许以安走出秘密基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许以辰还坐在原地,看着那把旧吉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吉他,轻轻拨动琴弦。
几个音符跳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是他正在写的新歌的片段。
关于光,关于家,关于寻找和归属。
旋律还不太完整,但已经有了雏形。
他想,等这首歌写完,可以教许以安弹。
可以一起弹。
像真正的兄妹那样。
他放下吉他,关掉灯,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夜灯亮着微弱的光。
他走到许以安房间门口,停了一下。
门缝底下没有光,她已经睡了。
许以辰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弹会《小星星》的时候。
那时候他八岁,在福利院的院子里,抱着那把破吉他,一个音一个音地试。
弹了很久,终于弹出了一整段。
夕阳照在院子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围没有观众,没有掌声。
但他很开心。
因为那是他靠自己学会的第一首歌。
而现在,他要教另一个人弹吉他。
教那个叫他“哥哥”的人。
许以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淡淡的光斑。
一切都那么安静。
但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悄悄地扎根,生长。
像种子,终于在土里找到了适合的温度和湿度,开始发芽。
周六下午,秘密基地。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把木地板晒得暖洋洋的。
许以安坐在小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吉他笔记。
她已经把前几周学的和弦图都画全了,还在旁边标注了转换技巧:C转G时,无名指抬起再按下,Am到F简化版时,食指位置不变。
许以辰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手里拿着一盒新的琴弦,还有一块擦琴布。
“在复习?”他问。
“嗯。”许以安抬起头,“哥哥今天不忙?”
“下午没事。”许以辰在她旁边坐下,打开琴弦盒,“这把旧琴该换弦了,音有点不准。”
他拿出工具,开始给那把旧吉他换弦。
动作很熟练,拧松旋钮,取下旧弦,擦拭指板,然后装上新弦。
一根,两根,六根都换好后,他用调音器一根根调音。
许以安静静地看着。
琴弦在阳光下反射出银白色的光,像细细的钢丝。
许以辰的手指很灵活,拧旋钮,拨弦,听音,微调。
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
“想试试吗?”他忽然问。
许以安愣了一下。
“调音,”许以辰说,“很简单,我教你。”
他把调音器夹在琴头上,递过吉他。
许以安接过,抱在怀里。
吉他有点沉,但她抱得很稳。
“这是六弦,最粗的这根,”许以辰指着最上面那根弦,“标准音是E。你拨一下,看调音器上的指针。”
许以安轻轻拨动琴弦。
调音器上的红色指针左右晃动,最后停在偏左的位置。
“低了,”许以辰说,“拧这个旋钮,往这边拧。”
他握着她的手,带着她转动旋钮。
琴弦慢慢绷紧,音调升高。
指针移动到中间,变成绿色。
“好了,”许以辰说,“下一根。”
许以安一根根地调。
有些弦偏高,要拧松,有些偏低,要拧紧。
她做得很慢,但很认真。
每调好一根,许以辰就拨一下验证,点点头。
全部调好后,许以辰拿起吉他,弹了一段简单的爬格子练习。
琴声清脆干净,新弦的音色比旧弦明亮很多。
“好听。”许以安说。
“新弦都这样,”许以辰说,“弹几天音色会更稳定。”
他把吉他放回许以安怀里。
“今天学扫弦。”他说。
他拿起自己的吉他,示范了一个最简单的扫弦节奏。
声音是连续的和弦,不是单个的音。
“试试。”他递过拨片。
许以安接过拨片,很小的一块塑料,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她模仿许以辰的动作,右手往下扫。
第一次太用力,琴弦发出刺耳的声音。
第二次太轻,只有两三根弦响了。
“手腕要放松,”许以辰说,“像扇扇子一样。”
他握住她的右手,带着她做了一遍。
动作很轻柔,但每根弦都响得很均匀。
“感觉到节奏了吗?”他问。
“嗯。”
许以辰松开手。
许以安自己试。
第一次还是生硬,第二次好一些,第三次找到了感觉。
四个和弦连在一起,像一条流动的小溪。
“对,”许以辰说,“就这样。配上和弦。”
他弹C和弦,示意她扫弦。
许以安左手按C,右手扫。
声音有点杂,因为左手按得不够实。
但她不气馁,调整手指位置,再试。
练了大概二十分钟,她的手腕开始酸了。
但她的眼睛很亮,专注地盯着琴弦,一遍遍地重复那个简单的节奏。
许以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受。
这个画面,他以前想象过吗?
教妹妹弹吉他。
在阳光很好的下午。
没有催促,没有压力,只是慢慢地,一句一句地学。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学吉他。
福利院的志愿者老师一周只来一次,每次一小时。
十几个孩子围着一把破吉他,每人只能弹几分钟。
他为了多练一会儿,经常等大家都睡了,偷偷把吉他拿到院子里,借着月光练。
手指磨破了,用布包一下继续。
琴弦断了,就省下早餐钱买最便宜的换上。
没有调音器,就靠耳朵听,一遍遍地试。
而现在,他教妹妹用的是最好的琴弦,最好的工具,最耐心的方法。
像在弥补什么。
弥补那个在月光下弹破吉他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