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普顿港的晨雾尚未散尽,“东风号”货轮粗黑的烟囱已喷出浓烟。陈序提着李老板准备的藤箱,随着十几个劳工打扮的人走过跳板。药材商助理的证件经海关人员草草查验后盖了章,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货轮前甲板堆满木箱,空气中混杂着机油和海水咸腥的气味。陈序被分配到下层舱室,八人一间,铁架床挨着潮湿的舱壁。他放好行李,借口透气走上甲板。
雾中的港口轮廓模糊,起重机像巨兽的骨架。陈序靠在船舷,目光扫过甲板上忙碌的水手。一个身影在起重机旁停顿片刻,侧脸对着这边——那张脸让陈序呼吸一滞。
周维。本该在龟背屿的周维,此刻穿着油污的工装,正和另一个水手搬运缆绳。
陈序没有立即上前。他转身走向船尾,在堆放救生艇的角落停下。五分钟后,脚步声靠近。周维拎着铁桶走过来,假装清理甲板。
“别看我,听我说。”周维压低声音,手中的刷子机械地刷着锈迹,“顾老师和林先生四天前被秘密押上海船,目的地是海城。关押地点不明,但接头人是‘信鸽’。”
陈序不动声色:“胡老板呢?”
“暴露了。沈砚查到他私下传递消息,现在被软禁在龟背屿东楼。但他留了后手——那份你从礁石下拿到的钥匙,能打开龟背屿地下二层一个应急通道的门。通道出口在岛西峭壁,退潮时可见。”周维语速很快,“镜海计划的最终测试定在五天后,农历十一月初七子时。如果测试成功,沈砚会立即启动覆盖七个城市的信号发射。”
“船上有没有沈砚的人?”
“有,至少两个。一个是二副,姓马,左脸颊有疤。另一个在轮机舱,身份不明。”周维顿了顿,“还有件事。你那份‘毒饵’情报,沈砚可能已经破解了更深层的东西。胡老板偷听到他和技术员的对话,提到情报里藏着一个坐标,指向海城某个地方。沈砚派人去查了。”
陈序心头一震。那份半年前为诱敌编造的情报,竟真的一层层剥出意料之外的内核。
“另外,”周维的声音更低,“船上可能有第三方的人。昨天装货时,我看见两个生面孔在货舱转悠,不像水手,也不像沈砚的手下。他们检查的箱子,编号是C-17到C-23,都是运往香港的机器零件。”
汽笛长鸣,货轮缓缓离港。周维拎起铁桶离开。陈序在甲板又站了十分钟,才返回舱室。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陈序白天在甲板帮忙做些杂活,暗中观察。二副马确实可疑,他总在晚饭后独自到船尾吸烟,一站就是半小时,目光常瞥向后甲板那几个上锁的货箱。轮机舱那个身份不明的人,陈序始终没见到。
第三天傍晚,天色骤变。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海风转烈。晚饭时,船长宣布夜间有风暴,所有人不得上甲板。
夜里十点,风暴如期而至。货轮在巨浪中颠簸,舱室里杂物滚落,铁架床吱呀作响。陈序躺在铺位上,听着外面狂风呼啸和浪涛拍打船体的轰鸣。他睡不着,脑海里反复想着周维的话——那份毒饵情报里藏着的坐标,会指向哪里?
凌晨两点,风暴最猛烈的时刻,舱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水手探头进来,用手电晃了晃:“陈序?二副叫你去轮机舱帮忙,水泵堵了。”
陈序坐起身。这个时间,这种天气,去轮机舱帮忙?他看了眼同舱的其他人,都在昏睡。
“马上来。”他披上外套,跟着水手走出舱室。
走廊里灯光昏暗,船体倾斜时,积水在脚边晃荡。水手走在前面,手电光在舱壁上跳动。走到通往轮机舱的铁梯时,水手突然说:“我手电快没电了,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拿备用电池。”
不等陈序回答,水手转身快步离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拐角。
陈序站在铁梯口。下方轮机舱的门虚掩着,透出微弱光线,机器轰鸣声被风暴掩盖大半。他等了约莫一分钟,水手没有回来。
不对。陈序转身往回走。刚迈出两步,身后铁梯下方传来急促脚步声。他侧身贴墙,阴影中看见一个人影冲上来——是二副马,手里握着扳手。
几乎同时,走廊另一头也出现人影,堵住退路。
陈序没有犹豫,转身冲上通往甲板的舷梯。身后脚步声紧追。舷梯顶端的舱门被风暴吹得砰砰作响,他用肩膀撞开门,狂风暴雨瞬间扑来。
甲板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驾驶台透出微光。浪涛越过船舷,海水在甲板上横流。陈序踉跄着抓住缆绳桩,回头看见两个黑影追出舱门。
他在暴风雨中向船尾移动。救生艇在颠簸中摇晃,缆绳发出刺耳摩擦声。一个巨浪打来,货轮剧烈倾斜,陈序滑倒,撞在救生艇支架上。追兵趁机逼近。
就在这时,第三个黑影从救生艇后闪出,猛扑向其中一个追兵。两人扭打在一起,跌倒在积水的甲板上。陈序看清后来者——是周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二副马举着扳手冲过来。陈序抓起甲板上散落的木棍格挡,金属撞击声被风暴吞没。货轮再次倾斜,两人同时滑倒。陈序趁机翻身,将木棍抵在二副脖颈。
“谁派你的?”陈序在风暴中吼道。
二副狞笑,突然从腰间拔出匕首。寒光闪过,陈序侧身躲避,匕首划破外套袖子。木棍脱手,两人在湿滑的甲板上翻滚。
周维那边已解决对手,正朝这边冲来。但二副马突然掏出手电,朝驾驶台方向连闪三次。信号。
驾驶台侧舷窗后,一个人影举起什么东西——是枪。
周维猛扑过来,将陈序撞向救生艇后方。枪声被风暴声掩盖,但子弹打在铁质船舷上,溅出火花。
“跳!”周维拽着陈序翻过船舷。
下方是翻涌的海水,货轮正经过一片相对平静的海域。两人纵身跃下,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头顶。陈序浮出水面,看见货轮在黑暗中缓缓前行,甲板上手电光晃动。
周维游过来,指向左侧:“那边有东西!”
浪涛中,一个黑色物体随波起伏——是艘救生筏,不知何时从货轮上脱落。两人奋力游过去,爬上湿滑的筏身。筏上有一支桨和一个小铁箱。
货轮的灯光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雨幕中。风暴仍在肆虐,救生筏在浪涛中起伏。
周维打开铁箱,里面有压缩饼干、淡水壶、防水火柴,还有一张折叠的海图。他借闪电光亮看了看海图,喘息着说:“我们离法国海岸不远,大概二十海里。如果风向不变,天亮前可能漂到岸边。”
陈序拧干衣服:“驾驶台开枪的是谁?”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船员。”周维顿了顿,“有件事我没说完。胡老板还提到,沈砚从你那份情报里破解出的坐标,指向海城邮政总局的地下室——不是档案库,是更老的,民国初年修建的废弃金库。”
邮政总局地下室?陈序想起父亲生前偶尔提起,总局建筑下面有早年银行的金库,民国二十年后封存,再未开启。
“坐标精确吗?”
“胡老板只听到‘地下三丈,东南角,丙字位’。沈砚已经派人去海城了,应该是想在你回去前找到那里的东西。”周维看向漆黑的海面,“陈序,你那份情报里到底藏了多少层?”
陈序没有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半年前,他只想用一份假情报引蛇出洞,却在编码时下意识用了父亲最复杂的嵌套结构。如今看来,那些层层加密的文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超出他的预料。
救生筏在风浪中漂荡。天快亮时,风暴渐弱。东方海平面透出微光,海岸线的轮廓在晨雾中显现。
周维忽然坐直身体,指向远处:“有船。”
一艘渔船正朝这边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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