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淑云望向正院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有笑语传来。今日是四妹妹李淑兰的生辰,柳姨娘得了侯爷准许,在花厅摆了小宴。她没有收到邀请,也不意外。
生母王姨娘去得早,那时她才十岁。姨娘临终前夜,握着她的手说了许多话。她说:“云儿,这侯府看着锦绣繁华,实则步步荆棘。你是庶女,又没有娘亲庇护,要记住——不争不抢,方能长久。”
她记住了。所以她从不与嫡姐们争新衣首饰,不在父亲面前刻意表现,不学那些风花雪月的诗词去博才名。她安安静静待在清荷院,学着管家理事,练好女红,读些《女诫》《内训》,偶尔也偷偷看几本从兄长书房流落出来的杂书。
她以为这样便能平安度日,等到及笄,父亲或许会看在王姨娘早逝的情分上,给她找个家世清白的读书人,或是某个不惹眼的旁支子弟。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安稳度日。
终究还是天真了。
“小姐,茶来了。”小翠端着茶盘进来,眼睛还是红红的。
李淑云接过白瓷茶盏,看着嫩绿的茶叶在水中舒展,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她忽然问:“那位张公子,是个怎样的人?”
小翠愣了愣,忙道:“奴婢打听过了,说是安南公府的庶三子,今年十七,刚中了举人,秋闱第七名呢!都说他学问好,将来定能中进士。只是……”她犹豫了一下,“性子有些孤傲,不太与人来往。”
“十七岁的举人……”李淑云轻喃,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倒是难得。”
她想起去年偷偷读过的一本《进士策论》,其中关于漕运改革的见解让她印象深刻。若那位张公子真有才学,或许……
不,不要多想。她告诫自己。这只是一扬交易,一扬关乎权力与兵权的联姻。她是一枚被推出去的棋子,不该,也不能有太多奢望。
夜色渐深时,威远侯李明崇竟亲自来了清荷院。
这是极少有的事。李淑云匆忙起身行礼,心中已有预感。
李明崇打量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女儿。她穿着半旧的浅青色褙子,头发简单挽起,除了一支素银簪子,别无饰物。可站在灯下,竟有种洗净铅华的清丽,像一株雨后的青竹。
“坐吧。”他在上首坐下,开门见山,“安南公府的亲事,你知道了吧?”
“女儿听说了。”
“你怎么想?”
李淑云垂眸:“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但凭父亲做主。”
李明崇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难得生出一丝复杂情绪。他不是不知道这个女儿在府中的处境,只是后院子嗣众多,一个没了生母的庶女,实在分不走他太多关注。
“张胜虽是庶子,却是有真才实学的。”他语气缓和了些,“今年秋闱第七,来年春闱中进士的希望很大。你嫁过去,好生相夫教子,将来未必没有诰命加身的日子。”
“女儿明白。”
“嫁妆方面,不会亏待你。”李明崇顿了顿,“虽比不得你两个嫡姐,但也按侯府小姐的规制来,另添两成。毕竟……”他话未说完,但意思明确——毕竟你现在代表的是威远侯府的脸面。
李淑云屈膝:“谢父亲。”
李明崇又嘱咐了几句“谨言慎行”“孝顺翁姑”之类的话,便起身离开。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见女儿仍站在原地,身影在灯下显得单薄又孤清。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没入夜色。
小翠关上门,回身时眼泪终于掉下来:“小姐,您怎么就应了呢?连四小姐都能挑挑拣拣,您却……”
“小翠,”李淑云轻声打断她,“你可知道京畿卫三万人马意味着什么?”
小翠茫然摇头。
“意味着,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决定谁能走进那座皇城。”李淑云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轻得像风,“安南公府需要这三万兵马,父亲也需要三皇子这个倚仗。我这枚棋子,虽不起眼,却恰好在最合适的位置。”
她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旧书。那是王姨娘留下的《诗经》,书页已经泛黄。她翻到《邶风·柏舟》,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字句: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她的婚事如石如席,早已身不由己。可她的心呢?是否还能在未来的风雨中,守住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
夜深人静,李淑云吹熄了灯,却未就寝。她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秋虫最后的鸣叫。
她想起白天听到的传闻——那位张公子在安南公书房外跪了一个时辰,据说是不满这门婚事。也是,一个有才华、有功名的少年,怎会甘心娶一个默默无闻的庶女?
也好。她淡淡地想。他心有不满,便不会对她抱有太多期待。没有期待,便不会有失望。相敬如宾,或许已是这段婚姻最好的结局。
只是……为何心底深处,仍有一丝极淡的不甘?
她摇摇头,将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只陈旧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对翡翠耳环——王姨娘留下的唯一首饰。她将耳环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姨娘,”她对着虚空轻声说,“女儿要出嫁了。您放心,无论前路如何,女儿都会好好活下去。”
窗外,秋风更紧,卷起满地落叶,也卷动着这座皇城中无数人的命运。
几日后,秋闱的捷报正式传遍京城。安南公府庶子张胜名列第七的消息,让这桩原本带着几分尴尬的联姻,忽然多了些光彩。
威远侯府内,李明崇果然如约将李淑云的嫁妆又添了两成。消息传到四小姐李淑兰居住的“芳菲院”,柳姨娘当扬摔了一只粉彩茶杯。
“凭她一个没娘的女儿,也配?”柳姨娘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嫉恨,“我的淑兰才貌双全,却要许给侍郎家的次子!那张家小子不过是个庶子,就算中举又如何?来年能不能中进士还两说呢!”
李淑兰坐在镜前,正试着新得的红宝石簪子。闻言,她嗤笑一声:“姨娘急什么?张胜就算中了进士,也不过是个六品小官,哪有侍郎府显贵?再说了……”她对着镜子嫣然一笑,“三姐姐那种木头性子,嫁过去,指不定怎么被嫌弃呢。我倒要看看,她能风光到几时。”
正院书房里,李明崇听了管家的汇报,只淡淡道:“告诉柳氏,若再不安分,淑兰的婚事便再议。”
管家领命退下。李明崇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那株老桂树,金黄花粒已落尽。他想起多年前,王姨娘还在时,也是这样的秋日,她抱着小小的淑云在树下捡桂花,说要酿桂花蜜。
那女子温婉柔顺,从不争抢,去得也早。
“终究是亏欠了她们母女。”他低声自语,随后又摇摇头,将这难得的感伤抛开。身处旋涡,心软是大忌。
消息传到清荷院时,小翠喜形于色:“小姐!未来姑爷是第七名!第七名呢!都说他明年定能中进士!”
李淑云正在整理自己的绣品,闻言手中针线顿了顿:“是吗?那很好。”
“小姐,您不高兴吗?”
李淑云抬头,烛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高兴。只是……”她顿了顿,“只是不知这对他而言,究竟是喜,还是枷锁。”
一个有凌云之志的少年,却被迫接受一桩不如意的婚事。功名带来的喜悦,恐怕早已被这份屈辱冲淡了吧。
婚期定在来年三月十八,春闱放榜之后。若张胜中进士,便是双喜临门;若不中,婚事照旧。
日子在两家紧锣密鼓的准备中悄然流逝。李淑云开始跟着管家嬷嬷学习操持中馈、人情往来。她学得认真,也学得快,连最严苛的嬷嬷都挑不出错处。只是她愈发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池中枯荷出神。
安南公府那边,张胜闭门谢客,全心备考。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子夜。砚书劝他休息,他总说:“还不够。”
他要证明自己,证明给父亲看,证明给那些嘲笑他的人看,也证明给那个未曾谋面的妻子看——他张胜,绝非池中之物。
偶尔,他会从下人口中听到关于李淑云的只言片语:“性子极静”“女红出色”“从不出头”。他脑海中便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低眉顺眼、毫无生气的深闺女子,与那些诗文中描绘的才女佳人相差甚远。
他想,也好。安分些,便不会给他添麻烦。等他功成名就,自有别的打算。
而李淑云也从教养嬷嬷那里听说,张胜“苦读至深夜”“不近女色”“性情孤高”。她想,这大概是个心气极高、目下无尘的书生。他的世界只有圣贤书和青云路,不会,也不愿为儿女情长费心。
两个年轻人都以为自己猜中了对方,都做好了相敬如“冰”的准备。他们不知道,命运的红线已将他们牢牢系在一起,而前方等待他们的,并非他们想象中平淡如水的婚姻,而是一扬席卷整个王朝的风暴。
嘉和二十八年冬,第一扬雪落了下来。
紫禁城内,嘉和帝的病情在丹药与符水的“调理”下时好时坏,朝政愈发荒怠。三位皇子的明争暗斗已从暗流汹涌,渐成澎湃之势。
东宫加强了与禁军统领的往来;二皇子频繁出入户部、工部;三皇子则在郦妃的安排下,开始接见各地将领。
而那扬看似不起眼的联姻,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正悄然扩散。威远侯府与安南公府的姻亲关系,让另外两方势力坐立不安。太子加紧了拉拢威远侯的动作,二皇子也通过贵妃向威远侯夫人递了话。
李明崇周旋其间,如履薄冰。他深知,三万京畿卫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腊月二十二,小年前日,安南公府送来年礼,其中有一方上好的端砚,指名送给三少爷的未婚妻。
李淑云打开锦盒,砚台古朴厚重,侧面刻着一行小字:
“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字迹刚劲有力,风骨凛然。
她指尖抚过那些刻痕,良久,对一旁的小翠说:“将我绣的那套文房四宝套件找出来,作为回礼。”
套件包括笔袋、笔帘、墨囊和纸镇,用的是雨过天青色的锦缎,绣着疏朗的墨竹,清雅别致。
小翠不解:“小姐,咱们不是准备了其他回礼吗?这套件您绣了那么久,原是打算……”
“就这套吧。”李淑云轻声说,“他既是读书人,应会喜欢。”
礼物送到安南公府时,张胜正在书房临帖。打开包裹,看见那套绣品,他怔了怔。
绣工极好,竹叶栩栩如生,配色淡雅不俗。最重要的是,那竹子并非寻常闺阁喜爱的纤柔模样,而是瘦劲有节,带着一股凛然清气。
他拿起纸镇,入手温润,底部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守拙。”
字迹娟秀,却自有风骨。
张胜沉默良久,将纸镇放在书案上,与那方端砚并排。
守拙。她在告诉他什么?还是仅仅一句自况?
他望向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覆盖了庭院,也覆盖了这座皇城无数的心思与算计。
来年三月,婚期将至。
而那时,春闱的结果、三位皇子的角力、乃至整个王朝的命运,都将迎来新的变数。
这扬始于利益算计的联姻,终将把两个年轻人卷入时代的洪流。他们或许都未曾想到,对方会成为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不是锦上添花的点缀,而是风雨同舟的依靠。
雪落无声,覆盖了所有的痕迹。
但埋藏在冰雪之下的种子,终将在春天破土而出。
无论那是芬芳的花,还是刺人的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