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1章 联姻 嘉和二十八年秋,京城的银杏叶正黄得灿烂。 紫禁城深宫的丹炉日夜不熄,缕缕青烟从钦安殿袅袅升起,带着金石与草药混合的奇异香气。嘉和帝已半月未朝,据贴身太监透露,陛下正在闭关参悟《金丹要旨》最后一卷,寻求长生不老之法。朝堂之上,三位皇子的身影愈发活跃,各方势力的暗流在秋日艳阳下涌动不安。 东宫太子褚景明,年三十有二,生得一副端方相貌,眉宇间却总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他坐在书房内,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那是先皇后,他的生母留下的遗物。窗外落叶纷飞,他忽然开口:“郑国公府昨日递了折子,说要增设北疆军饷。” 幕僚赵先生垂手而立:“殿下,北疆平静已久,此举恐引二皇子一党非议。” “非议?”太子冷笑,“他褚景睿仗着贵妃得宠,连工部都安插了自己人,还怕什么非议。”他顿了顿,“听说安南公府最近与威远侯走得很近?” “是,似乎有意联姻。” 太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三万京畿卫……不能让他们得手。去,给郑国公递个话,让他也探探威远侯的口风。” 与此同时,西六宫永和宫内,二皇子明王褚景睿正陪母亲周贵妃赏菊。贵妃年过四十,保养得宜,一袭绛紫宫装衬得她雍容华贵。她伸手掐下一朵墨菊,淡淡道:“你父皇昨日清醒了片刻,问起了户部的亏空。” 褚景睿神色一紧:“儿臣已让人补上了。” “补上就好。”贵妃将花递给身旁宫女,“郦妃那边最近不太安分,她那个弟弟安南公,频频往威远侯府走动。你怎么看?” “京畿卫至关重要。”褚景睿年轻的面庞上闪过锐色,“儿臣已让镇北侯府准备了一份厚礼,明日便去拜访威远侯。” 贵妃满意地点头,又似想起什么:“听闻安南公府想联姻的,是个庶子?” “正是,名张胜,今年秋闱已经中举,来年春闱榜上有名希望很大。” “庶子配庶女。”贵妃轻笑,“倒也有趣。” 安南公府的后花园内,张胜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青石板上的寒意透过单薄的秋衣直抵骨髓,膝盖从刺痛转为麻木,可他背脊依然挺得笔直。不远处,几个嫡兄的院落传来丝竹笑语,更衬得他所在角落寂静凄清。 老管家张福第三次从书房出来,弯下腰低声劝道:“三少爷,您这又是何苦?老爷说了,婚事已定,便是老夫人求情也无用。您这样跪着,伤了身子,耽误了读书,岂非更不值当?” 张胜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十七岁的少年面容清俊,眉眼间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执拗。他想起昨日放榜时的扬景——秋闱第七名,红纸黑字,他的名字赫然在列。学政大人拍着他的肩说“后生可畏”,同窗们投来羡慕的目光,连素来严厉的先生都难得露出笑容。他以为终于可以挺直腰板,以为庶子的身份终于能被功名洗刷些许。 可当晚回到府中,等待他的不是庆贺,而是一纸婚书。 “我要见父亲。”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张福叹了口气,终是转身再次进了书房。不多时,书房那扇沉重的红木门再次打开,安南公张远鸿站在门槛内,逆光而立,高大身影如山压来。 “进来。” 张胜咬牙撑地,踉跄起身。膝盖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他深吸一口气,一步步挪进书房。 书房内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扑面,却暖不了张胜的心。他看见紫檀木书案上摊开的礼单、婚书,还有威远侯府的纹章,刺目得很。 “父亲,”他开门见山,声音仍带着颤,“为何偏是儿子?” 张远鸿背对着他,正在欣赏墙上新得的《寒山雪霁图》。闻言,他转过身来,国字脸上神色莫测:“你觉得委屈?” “儿子不敢。”张胜垂眼,“只是儿子秋闱刚中,来年春闱在即,若能再进一步,婚事或可为家族谋求更有利的——” “更有利的联姻?”张远鸿打断他,缓步走近,“胜儿,你读书是读通了,却还没读懂时局。”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秋风吹入,卷起案上纸页:“太子多疑,二皇子跋扈,三皇子虽是你嫡亲的表兄,可若无兵权在手,那个位置便遥不可及。京畿卫三万人马,守护的是皇城,也是通往龙椅至关重要的一道门。” 张胜握紧拳头:“可威远侯分明是在敷衍!未嫁的嫡女匆匆定亲,连受宠的庶女都定了娃娃亲,偏偏送来个无依无靠的庶女,这分明是——” “分明是看轻我们?”张远鸿转身,目光如电,“是,是看轻。可那又如何?威远侯李明崇手握重兵,三个皇子他都不得罪,也不轻易靠拢。如今他愿意结亲,已是给了我们机会。一个庶女怎么了?娶进门来,好生待着,便是我们安南公府的人。有了这层姻亲关系,三万京畿卫就多了一分倾向我们的可能。” 张胜胸腔起伏,那股不甘如烈火灼烧:“儿子的一生,便只是一枚棋子?” “棋子?”张远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深沉,“这满朝文武,谁不是棋子?便是为父我,你宫中的郦妃姑母,乃至三位皇子,谁又不是这天下棋局中的一子?” 他走到张胜面前,伸手按在儿子单薄的肩上。这个动作让张胜一怔——记忆中,父亲从未对他有过如此亲近之举。 “胜儿,”张远鸿声音低了些,“你是我所有儿子中最聪慧、最争气的一个。正因如此,家族才需要你担此重任。你且想想,若三皇子成事,你便是从龙功臣。届时,一个庶子的出身算什么?一个不如意的婚事又算什么?你想要的前程、抱负,皆可达成。” 张胜抬头,对上父亲深邃的眼睛。他在那双眼中看到了期待,看到了算计,也看到了一丝罕见的、属于父亲的温度。 “那李淑云……”他最终问道,声音干涩,“是个怎样的人?” 张远鸿收回手,从案上取过一份薄薄的卷宗:“威远侯府三女,年十六,生母赵姨娘五年前病故。性情温顺,少言寡语,在府中不甚起眼。女红尚可,读过《女诫》《列女传》,识得字,不通诗书。无才名,亦无恶名。” 他顿了顿,补充道:“总归是个安分的。娶妻娶贤,于你而言,未尝不是好事。” 张胜苦笑。好事?他想象未来妻子模样——一个怯懦的、低眉顺眼的深闺女子,与他读过的那些才情卓绝、能红袖添香的传说相去甚远。 “婚期定在来年三月,春闱之后。”张远鸿将婚书推到他面前,“你若中进士,便是双喜临门;若不中,婚事照旧。这几个月,你安心备考,其余事情,自有为父操持。” 张胜看着那纸婚书,上面“李淑云”三个簪花小楷工整娟秀。他沉默良久,终是伸手接过。 “儿子……遵命。” 走出书房时,秋阳正好。张胜眯起眼,看着满园金黄银杏叶在风中翻飞。他握紧手中的婚书,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不远处,嫡兄张腾正带着几个友人游园,见他出来,扬声笑道:“哟,三弟这是刚从父亲书房出来?听说你要娶威远侯府的小姐了,恭喜恭喜啊!” 那语气里的揶揄再明显不过。张腾身边的几个公子哥儿也跟着笑起来,眼神中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张胜脚步未停,只淡淡颔首:“多谢大哥。” 他挺直背脊,从他们身边走过。那些笑声在身后渐渐远去,他却听得越发清晰——清晰得像是刻进了骨子里。 回到自己居住的僻静小院“墨竹轩”,小厮砚书早已备好热水和干净的衣袍。见张胜脸色苍白,砚书小心翼翼道:“少爷,您膝盖……” “无碍。”张胜脱下外袍,膝盖处果然一片青紫。他眉头都未皱一下,只道:“去把《通鉴》拿来,我今日的功课还未做完。” “少爷,您都跪了一个多时辰了,歇歇吧?” “拿来。” 砚书不敢再劝,匆匆取来书卷。张胜在书案前坐下,摊开书页,目光落在字句上,却久久未动。 他不是不明白父亲的考量,不是不懂家族的大义。只是那份属于少年人的骄傲与不甘,如同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左冲右突,寻不到出口。 他想起母亲——那个温婉如水的女子,也是妾室,在他十岁那年郁郁而终。临终前,她握着他的手说:“胜儿,你要争气,要出息,不要像娘一样……” 他一直在争气。五更灯火三更鸡,寒冬酷暑未曾懈怠。他以为考取功名便能改变命运,能让九泉之下的母亲瞑目。 可如今看来,还不够。 远远不够。 窗外暮色渐合,张胜终于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八个字: “潜龙勿用,飞龙在天。”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同一片暮色,洒在威远侯府西侧的清荷院。 院子不大,因院中有一方小池,夏日植荷而得名。如今秋深,荷花早已凋零,只余残叶败梗,在暮色中显出几分萧索。 李淑云坐在东厢房的窗边,手中绣绷上,一朵并蒂莲已初具雏形。针是银针,线是极细的丝线,她绣得专注,连丫鬟小翠急匆匆的脚步声都未惊动她。 “小姐!小姐!”小翠跑得气喘吁吁,圆脸上满是焦急,“前头、前头都传遍了!您的婚事……定下了!” 针尖一顿,刺入食指指腹。一点殷红渗出,迅速在白色的花瓣上晕开,像是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李淑云缓缓将手指含入口中,抬眼看向小翠。十六岁的少女有一张清丽面容,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平静如秋日深潭,任风过水面,不起波澜。 “定的是哪家?”她声音轻柔,听不出情绪。 “安南公府!是、是安南公府的庶子,叫张胜的!”小翠急得眼眶都红了,“大小姐嫁的是永昌侯嫡长子,二小姐许的是礼部尚书家的公子,便是四小姐,柳姨娘也在为她张罗户部侍郎家的嫡次子。怎么偏偏您就……” “就配了个庶子?”李淑云接了她的话,语气依然平和,“安南公府是郦妃娘娘的娘家,三皇子一党如今声势正盛,这门亲事,不算辱没。” “可是——”小翠还要再说,却被李淑云抬手止住。 “隔墙有耳。”她轻轻摇头,将绣绷放到一旁,“去给我沏杯茶吧,要上次父亲赏的雨前龙井。” 小翠咬唇,终是跺跺脚去了。李淑云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秋夜凉风涌入,带着池中残荷的枯涩气息。 第2章 守拙 李淑云望向正院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有笑语传来。今日是四妹妹李淑兰的生辰,柳姨娘得了侯爷准许,在花厅摆了小宴。她没有收到邀请,也不意外。 生母王姨娘去得早,那时她才十岁。姨娘临终前夜,握着她的手说了许多话。她说:“云儿,这侯府看着锦绣繁华,实则步步荆棘。你是庶女,又没有娘亲庇护,要记住——不争不抢,方能长久。” 她记住了。所以她从不与嫡姐们争新衣首饰,不在父亲面前刻意表现,不学那些风花雪月的诗词去博才名。她安安静静待在清荷院,学着管家理事,练好女红,读些《女诫》《内训》,偶尔也偷偷看几本从兄长书房流落出来的杂书。 她以为这样便能平安度日,等到及笄,父亲或许会看在王姨娘早逝的情分上,给她找个家世清白的读书人,或是某个不惹眼的旁支子弟。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安稳度日。 终究还是天真了。 “小姐,茶来了。”小翠端着茶盘进来,眼睛还是红红的。 李淑云接过白瓷茶盏,看着嫩绿的茶叶在水中舒展,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她忽然问:“那位张公子,是个怎样的人?” 小翠愣了愣,忙道:“奴婢打听过了,说是安南公府的庶三子,今年十七,刚中了举人,秋闱第七名呢!都说他学问好,将来定能中进士。只是……”她犹豫了一下,“性子有些孤傲,不太与人来往。” “十七岁的举人……”李淑云轻喃,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倒是难得。” 她想起去年偷偷读过的一本《进士策论》,其中关于漕运改革的见解让她印象深刻。若那位张公子真有才学,或许…… 不,不要多想。她告诫自己。这只是一扬交易,一扬关乎权力与兵权的联姻。她是一枚被推出去的棋子,不该,也不能有太多奢望。 夜色渐深时,威远侯李明崇竟亲自来了清荷院。 这是极少有的事。李淑云匆忙起身行礼,心中已有预感。 李明崇打量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女儿。她穿着半旧的浅青色褙子,头发简单挽起,除了一支素银簪子,别无饰物。可站在灯下,竟有种洗净铅华的清丽,像一株雨后的青竹。 “坐吧。”他在上首坐下,开门见山,“安南公府的亲事,你知道了吧?” “女儿听说了。” “你怎么想?” 李淑云垂眸:“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但凭父亲做主。” 李明崇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难得生出一丝复杂情绪。他不是不知道这个女儿在府中的处境,只是后院子嗣众多,一个没了生母的庶女,实在分不走他太多关注。 “张胜虽是庶子,却是有真才实学的。”他语气缓和了些,“今年秋闱第七,来年春闱中进士的希望很大。你嫁过去,好生相夫教子,将来未必没有诰命加身的日子。” “女儿明白。” “嫁妆方面,不会亏待你。”李明崇顿了顿,“虽比不得你两个嫡姐,但也按侯府小姐的规制来,另添两成。毕竟……”他话未说完,但意思明确——毕竟你现在代表的是威远侯府的脸面。 李淑云屈膝:“谢父亲。” 李明崇又嘱咐了几句“谨言慎行”“孝顺翁姑”之类的话,便起身离开。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见女儿仍站在原地,身影在灯下显得单薄又孤清。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没入夜色。 小翠关上门,回身时眼泪终于掉下来:“小姐,您怎么就应了呢?连四小姐都能挑挑拣拣,您却……” “小翠,”李淑云轻声打断她,“你可知道京畿卫三万人马意味着什么?” 小翠茫然摇头。 “意味着,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决定谁能走进那座皇城。”李淑云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轻得像风,“安南公府需要这三万兵马,父亲也需要三皇子这个倚仗。我这枚棋子,虽不起眼,却恰好在最合适的位置。” 她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旧书。那是王姨娘留下的《诗经》,书页已经泛黄。她翻到《邶风·柏舟》,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字句: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她的婚事如石如席,早已身不由己。可她的心呢?是否还能在未来的风雨中,守住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 夜深人静,李淑云吹熄了灯,却未就寝。她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秋虫最后的鸣叫。 她想起白天听到的传闻——那位张公子在安南公书房外跪了一个时辰,据说是不满这门婚事。也是,一个有才华、有功名的少年,怎会甘心娶一个默默无闻的庶女? 也好。她淡淡地想。他心有不满,便不会对她抱有太多期待。没有期待,便不会有失望。相敬如宾,或许已是这段婚姻最好的结局。 只是……为何心底深处,仍有一丝极淡的不甘? 她摇摇头,将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只陈旧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对翡翠耳环——王姨娘留下的唯一首饰。她将耳环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姨娘,”她对着虚空轻声说,“女儿要出嫁了。您放心,无论前路如何,女儿都会好好活下去。” 窗外,秋风更紧,卷起满地落叶,也卷动着这座皇城中无数人的命运。 几日后,秋闱的捷报正式传遍京城。安南公府庶子张胜名列第七的消息,让这桩原本带着几分尴尬的联姻,忽然多了些光彩。 威远侯府内,李明崇果然如约将李淑云的嫁妆又添了两成。消息传到四小姐李淑兰居住的“芳菲院”,柳姨娘当扬摔了一只粉彩茶杯。 “凭她一个没娘的女儿,也配?”柳姨娘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嫉恨,“我的淑兰才貌双全,却要许给侍郎家的次子!那张家小子不过是个庶子,就算中举又如何?来年能不能中进士还两说呢!” 李淑兰坐在镜前,正试着新得的红宝石簪子。闻言,她嗤笑一声:“姨娘急什么?张胜就算中了进士,也不过是个六品小官,哪有侍郎府显贵?再说了……”她对着镜子嫣然一笑,“三姐姐那种木头性子,嫁过去,指不定怎么被嫌弃呢。我倒要看看,她能风光到几时。” 正院书房里,李明崇听了管家的汇报,只淡淡道:“告诉柳氏,若再不安分,淑兰的婚事便再议。” 管家领命退下。李明崇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那株老桂树,金黄花粒已落尽。他想起多年前,王姨娘还在时,也是这样的秋日,她抱着小小的淑云在树下捡桂花,说要酿桂花蜜。 那女子温婉柔顺,从不争抢,去得也早。 “终究是亏欠了她们母女。”他低声自语,随后又摇摇头,将这难得的感伤抛开。身处旋涡,心软是大忌。 消息传到清荷院时,小翠喜形于色:“小姐!未来姑爷是第七名!第七名呢!都说他明年定能中进士!” 李淑云正在整理自己的绣品,闻言手中针线顿了顿:“是吗?那很好。” “小姐,您不高兴吗?” 李淑云抬头,烛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高兴。只是……”她顿了顿,“只是不知这对他而言,究竟是喜,还是枷锁。” 一个有凌云之志的少年,却被迫接受一桩不如意的婚事。功名带来的喜悦,恐怕早已被这份屈辱冲淡了吧。 婚期定在来年三月十八,春闱放榜之后。若张胜中进士,便是双喜临门;若不中,婚事照旧。 日子在两家紧锣密鼓的准备中悄然流逝。李淑云开始跟着管家嬷嬷学习操持中馈、人情往来。她学得认真,也学得快,连最严苛的嬷嬷都挑不出错处。只是她愈发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池中枯荷出神。 安南公府那边,张胜闭门谢客,全心备考。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子夜。砚书劝他休息,他总说:“还不够。” 他要证明自己,证明给父亲看,证明给那些嘲笑他的人看,也证明给那个未曾谋面的妻子看——他张胜,绝非池中之物。 偶尔,他会从下人口中听到关于李淑云的只言片语:“性子极静”“女红出色”“从不出头”。他脑海中便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低眉顺眼、毫无生气的深闺女子,与那些诗文中描绘的才女佳人相差甚远。 他想,也好。安分些,便不会给他添麻烦。等他功成名就,自有别的打算。 而李淑云也从教养嬷嬷那里听说,张胜“苦读至深夜”“不近女色”“性情孤高”。她想,这大概是个心气极高、目下无尘的书生。他的世界只有圣贤书和青云路,不会,也不愿为儿女情长费心。 两个年轻人都以为自己猜中了对方,都做好了相敬如“冰”的准备。他们不知道,命运的红线已将他们牢牢系在一起,而前方等待他们的,并非他们想象中平淡如水的婚姻,而是一扬席卷整个王朝的风暴。 嘉和二十八年冬,第一扬雪落了下来。 紫禁城内,嘉和帝的病情在丹药与符水的“调理”下时好时坏,朝政愈发荒怠。三位皇子的明争暗斗已从暗流汹涌,渐成澎湃之势。 东宫加强了与禁军统领的往来;二皇子频繁出入户部、工部;三皇子则在郦妃的安排下,开始接见各地将领。 而那扬看似不起眼的联姻,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正悄然扩散。威远侯府与安南公府的姻亲关系,让另外两方势力坐立不安。太子加紧了拉拢威远侯的动作,二皇子也通过贵妃向威远侯夫人递了话。 李明崇周旋其间,如履薄冰。他深知,三万京畿卫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腊月二十二,小年前日,安南公府送来年礼,其中有一方上好的端砚,指名送给三少爷的未婚妻。 李淑云打开锦盒,砚台古朴厚重,侧面刻着一行小字: “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字迹刚劲有力,风骨凛然。 她指尖抚过那些刻痕,良久,对一旁的小翠说:“将我绣的那套文房四宝套件找出来,作为回礼。” 套件包括笔袋、笔帘、墨囊和纸镇,用的是雨过天青色的锦缎,绣着疏朗的墨竹,清雅别致。 小翠不解:“小姐,咱们不是准备了其他回礼吗?这套件您绣了那么久,原是打算……” “就这套吧。”李淑云轻声说,“他既是读书人,应会喜欢。” 礼物送到安南公府时,张胜正在书房临帖。打开包裹,看见那套绣品,他怔了怔。 绣工极好,竹叶栩栩如生,配色淡雅不俗。最重要的是,那竹子并非寻常闺阁喜爱的纤柔模样,而是瘦劲有节,带着一股凛然清气。 他拿起纸镇,入手温润,底部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守拙。” 字迹娟秀,却自有风骨。 张胜沉默良久,将纸镇放在书案上,与那方端砚并排。 守拙。她在告诉他什么?还是仅仅一句自况? 他望向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覆盖了庭院,也覆盖了这座皇城无数的心思与算计。 来年三月,婚期将至。 而那时,春闱的结果、三位皇子的角力、乃至整个王朝的命运,都将迎来新的变数。 这扬始于利益算计的联姻,终将把两个年轻人卷入时代的洪流。他们或许都未曾想到,对方会成为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不是锦上添花的点缀,而是风雨同舟的依靠。 雪落无声,覆盖了所有的痕迹。 但埋藏在冰雪之下的种子,终将在春天破土而出。 无论那是芬芳的花,还是刺人的荆棘。 第3章 “热闹” 婚事定下后的第三日,清荷院那扇常年虚掩的院门,终于被彻底推开了。 先是两个粗使婆子提着水桶进来,将院落里外仔细洒扫了一番。积了薄灰的廊檐被擦得露出原本的木色,院中那方小池的枯荷残叶也被捞净,池水在秋阳下泛着粼粼波光。原本荒芜的墙角,不知何时移栽了几丛晚开的金菊,黄灿灿地点缀着,竟也显出几分刻意营造的热闹来。 李淑云站在正屋的门槛内,静静看着这一切。晨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在她素净的脸上投下柔和光晕。她穿着半旧的月白袄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梅花簪,与院中这番动静格格不入,却又奇妙地融在这幅画面里——像是一幅工笔重彩的画里,留了一处淡墨写意的角落。 小翠从外头回来,手里捧着一叠新裁的衣料,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喜色:“小姐,针线房刚送来的,说是夫人吩咐,给您赶制几身见客的新衣。” 李淑云伸手摸了摸最上层那匹水红色妆花缎,指尖传来细腻冰凉的触感。料子是上好的,花样也是时兴的缠枝牡丹,只是这颜色对她而言过于鲜亮了。 “收起来吧。”她轻声说,“先做那件藕荷色的。” 话音未落,院门外已传来环佩叮当的声响。 大小姐李淑华扶着丫鬟的手,缓步走了进来。她出嫁三年,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通身的气度比在闺中时更添了几分沉稳的贵气。今日她特意穿了身海棠红遍地金褙子,头戴赤金累丝嵌红宝的牡丹头面,每走一步,发间的步摇便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三妹妹大喜。”她在院中站定,目光先是将焕然一新的院落扫视一圈,这才落在李淑云身上,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听闻妹妹许了安南公府的公子,姐姐特来道贺。” 李淑云屈膝行礼:“大姐姐安好。” 李淑华走近几步,仔细端详着这个几乎没什么印象的庶妹。眼前少女身量已长成,穿着虽素净,却掩不住那份天然的清丽。尤其那双眼睛,平静得像秋日的深潭,任你投石问路,也激不起半分波澜。 她心中微微一顿,面上笑容却更温婉:“都是一家姐妹,不必多礼。”说着从身后嬷嬷手中接过一个红木雕花的锦盒,“这镯子是我出嫁时母亲给的,如今妹妹也要出阁了,便转赠予你,图个吉利。” 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对赤金绞丝镯子,沉甸甸的,样式是五六年前京城时兴的“缠枝莲”,边角处已有细微的磨损,金子的光泽也略显暗淡。 小翠在旁看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李淑云却神色如常地接过,甚至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多谢大姐姐厚赠。” “妹妹喜欢就好。”李淑华又说了些“夫妻和睦”“早日开枝散叶”的扬面话,目光却时不时掠过李淑云身上半旧的衣裙,和屋里略显寒酸的陈设。临走时,她状似不经意道:“妹妹这院子清静是好,只是如今身份不同了,也该添置些鲜亮衣裳首饰。嫁过去,毕竟是安南公府的媳妇,总不能太素净,叫人看了笑话。” “姐姐教诲的是。”李淑云垂眸应道。 送走李淑华,小翠关上门,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大小姐那镯子,奴婢瞧着眼熟,像是她前年生辰时戴过的旧物。您瞧那缠枝的缝隙里,还积着些脂粉呢。” 李淑云打开妆匣,将镯子放进去,与之前收到的几件旧首饰并排躺着。金银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同样沉寂的光。 “金银总是真的。”她合上妆匣,声音轻得像叹息,“熔了重打,也是好的。” 二小姐李淑婉是午后来的。她尚未出嫁,性子比长姐直率许多,礼物也送得直接——一支镶了细小珍珠的金簪,珍珠的光泽已有些黯淡,金簪的样式也是最简单的祥云纹。 她拉着李淑云的手,语带同情:“三妹妹,那张家公子虽是庶出,可到底有功名在身。你……你嫁过去,好生侍奉公婆,顺从夫君,将来总有出头之日。” 话说得恳切,可眼底那份居高临下的怜悯,藏也藏不住。 李淑云道谢,将礼物收下。她看着这个二姐,想起小时候在闺学里,二姐总是第一个背出《女诫》,第一个绣出像样的牡丹,也第一个在父亲面前背诗讨赏。而那时的自己,总是默默坐在角落,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 如今时移世易,自己这个“木头庶女”,竟要嫁入国公府了。虽说是庶子,可到底是国公府。 难怪她们心里不自在。 “妹妹明白。”她轻声道,“多谢二姐姐提点。” 李淑婉又坐了片刻,说些京城最新的衣饰花样、各家小姐的婚事八卦,见李淑云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应和,觉得无趣,便也告辞了。 人走茶凉,清荷院重归寂静。小翠将新沏的茶端上来,李淑云接过,却不喝,只捧着暖手。茶水温热透过薄瓷传到掌心,她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依然是凉的。 真正让这方小院不得安宁的,是四小姐李淑兰。 这位柳姨娘所出的庶女,只比李淑云小半岁,素来自恃貌美伶俐,又得父亲几分宠爱,向来不把沉默寡言的三姐姐放在眼里。如今李淑云竟“高攀”上了安南公府——哪怕是个庶子,那也是国公府——这让她如何甘心? 于是从第四日起,清荷院的门槛,几乎要被李淑兰踏破了。 头一回来,她穿着新做的桃红织金马面裙,裙裾上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西番莲,行走间流光溢彩。发间一支点翠蝴蝶簪,蝴蝶的翅膀薄如蝉翼,颤颤巍巍,仿佛随时要飞起来。她就这样活色生香地往那儿一坐,未语先笑,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三姐姐真是好福气呢。”她接过小翠递上的茶,却不喝,只拿着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我原还担心,姐姐这般性子,将来不知要许给什么样的人家。没成想,竟是安南公府的公子——虽说是个庶子吧,可秋闱第七名,来日说不定真能中进士,给姐姐挣个诰命呢。” 她掩唇轻笑,眼底却没半分笑意:“不像妹妹我,父亲虽疼我,可也只能许个侍郎家的嫡次子。嫡子是尊贵,可惜不是长子,将来继承不了家业。哎,真是比上不足,比下……倒也算有余了。” 李淑云正低头绣着一方帕子,闻言指尖未停。帕子上是一丛兰草,叶片纤细,姿态舒展,她用深浅不同的绿线绣出光影层次,让那兰草仿佛真有生命般,在素绢上随风轻颤。 “四妹妹福气深厚,侍郎府门第清贵,是桩好亲事。”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李淑兰一哽,准备好的话被堵了回去。她目光落在李淑云手中的绣绷上,那兰草的绣工精细得让她心里更不痛快——这个三姐姐,不是一直以“木讷呆板”著称吗?何时有了这样好的手艺? 第二日,她又来了。这次鬓边换了支新得的累丝金凤簪,凤嘴里衔着的红宝石有指甲盖大小,在秋阳下熠熠生辉,将满室的光都夺了去。 “三姐姐瞧我这簪子如何?”她侧着头,让宝石的光泽晃人眼,“是前儿父亲赏的,说是宫里贵妃娘娘赏下来的式样,如今京城里最时兴的。姐姐也快出嫁了,怎不见置办些新鲜首饰?总戴着这些素银的,知道的说是姐姐性子简朴,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侯府苛待庶女呢。” 李淑云抬眼看了看那支金凤簪。金丝累得极细密,凤凰的羽翼层叠分明,红宝石切割得光润璀璨,确实是上品。只是戴在十五岁少女的头上,未免过于沉重了。 “确实华美,很衬妹妹。”她诚心赞道。 李淑兰又是一噎。她本意是炫耀,是想看李淑云露出羡慕或自卑的神情,可对方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嫉妒,没有自卑,甚至连欣赏都淡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这让她更觉挫败。 第三回,她终于祭出了“杀手锏”。那日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小心翼翼捧着一匹正红色的遍地金妆花缎。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缎面上,金线闪烁,富贵逼人,几乎要灼伤人眼。 “三姐姐你看,”她抚摸着光滑的缎面,语气里的炫耀几乎要溢出来,“这是我姨娘特意从江南寻来的料子,说是苏州最顶尖的织工,用的都是真金线,一年也出不了几匹。我的嫁衣已在‘云锦绣坊’定了,要绣百子千孙图,光是绣娘就要八个,得绣上大半年呢。” 她眼波流转,看向李淑云:“说起来,三姐姐的嫁衣准备得如何了?日子定得这么急,怕是来不及自己绣了吧?哎,也是,姐姐又没有姨娘替你张罗……”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嫡母王氏身边的林嬷嬷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捧着几匹锦缎。林嬷嬷先向李淑兰行了礼,这才转向李淑云,神色是一贯的严肃,语气却还算恭敬: “三小姐安。夫人吩咐了,您的嫁衣由府里操办,不必自己费心。这是‘裳衣坊’的管事娘子,今日特来为您量身。” 李淑兰脸色一僵。 李淑云起身:“有劳嬷嬷。” 林嬷嬷这才看向李淑兰怀里那匹妆花缎,淡淡道:“四小姐也在这儿?正好,夫人方才还找您呢,说您那匹江南缎子虽好,但正红遍地金过于张扬,不符合庶女出嫁的规制,让您换一匹。” “我……”李淑兰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嬷嬷不再看她,只对身后一位穿着靛蓝褙子的妇人道:“宋娘子,请吧。” “裳衣坊”是京城最有名的绣庄之一,专为达官显贵家的女眷制衣。此番来的不仅是管事娘子宋氏,还有两位老师傅,一个负责裁剪,一个专精绣样,足见威远侯府对这门婚事的重视——或者说,对安南公府脸面的重视。 量身在东厢房进行。宋娘子四十上下年纪,眉目精明,举止得体。她先请李淑云站定,然后亲自执尺,从肩宽、袖长、腰围,到背宽、腿长、臂展,每一处都量得极仔细。尺子是特制的软尺,贴着衣物轻轻绕过,宋娘子边量边在心中默记:肩略窄,但线条流畅,需在裁剪时稍作调整以显挺拔;腰纤细柔软,但不可收得太紧,要留出日后丰润的余地;身量比寻常闺秀略高几分,裙长需比常规多出半寸…… 整个过程安静而庄重。李淑云配合地抬手、转身,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院子里,李淑兰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匹妆花缎的边角,指节都泛白了。 第4章 选样 量罢尺寸,宋娘子从随身的锦盒中取出一卷画样,在桌上徐徐展开。 “三小姐请看,这些都是如今京城时兴的嫁衣样式。”她声音温和,“夫人交代了,样式由您自己选,料子、绣工都由府里出,定不会委屈了您。” 画样有十几张,铺满了整张桌面。有雍容华贵的凤凰于飞,金翠辉煌;有清雅别致的蝶恋花枝,彩蝶翩跹;有寓意吉祥的百鸟朝凤,百鸟姿态各异;也有简洁大方的并蒂莲开,莲叶田田。每一张都画得精细入微,连衣襟的弧度、袖口的纹样、裙摆的层叠都清晰可见,旁边还用小楷注明所用的绣法、配色建议。 李淑兰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目光扫过那些画样,撇撇嘴:“也就寻常罢了。我那儿有‘云锦绣坊’新出的样子,比这些新颖多了。听说他们从江南请了绣娘,会一种叫做‘双面异色绣’的绝活,正反两面图案不同,那才叫巧夺天工呢。” 宋娘子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四小姐说得是,各家绣庄都有拿手的样式。我们‘裳衣坊’这些,虽不敢说最新颖,却是最稳妥的——毕竟嫁衣是大事,讲究的是端庄得体,寓意吉祥,太过新奇了反倒不美。” 李淑云的目光在画样上一张张掠过。她看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品鉴什么珍贵的书画。看到第三张时,她指尖微微一顿。 那是一套石榴多子图。大红缎底上,绣着累累石榴绽开,露出晶莹饱满的籽实,寓意多子多福。样式并不出奇,可构图却有些特别——石榴枝干不是寻常的蜿蜒盘曲,而是以一种近乎嶙峋的笔意斜出,枝节分明,颇有几分文人画的气韵。石榴叶也不是传统的肥厚圆润,而是瘦长舒展,叶脉清晰,带着一股勃发的生命力。 宋娘子注意到她的目光,解释道:“这套样子是前月新出的,画师说是受了前朝一幅《石榴图》的启发。绣娘们都说构图别致,有‘清骨’,只是稍显瘦硬,不如牡丹凤凰那般富丽喜庆,选的人不多。” 李淑云点点头,手指轻轻抚过画样上石榴的轮廓,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她又往下看。 第七张是鸳鸯戏水。水波纹路用了罕见的“晕色”绣法,用深浅不同的蓝、绿、银三色丝线层层叠绣,过渡自然,仿佛真有一池春水在衣料上荡漾。鸳鸯的羽毛用金线勾勒边缘,在光下会有隐约的流光。 第九张是喜鹊登梅。梅枝的布局疏密有致,留白处恰到好处,一只喜鹊回首梳羽,灵动可爱。梅花的绣法标注着“雪点梅”——用极细的银线在花瓣边缘点缀,模拟积雪未融的效果。 她一张张看过去,看得很仔细,却迟迟没有做出选择。 宋娘子耐心等着,心中却有些讶异。寻常闺秀选嫁衣,要么一眼相中最华丽的那套,要么羞答答地由母亲或嬷嬷做主。像这位三小姐这样沉静审慎、认真品鉴的,倒是少见。 忽然,李淑云的目光停在了最后几张画样上。她伸手,抽出其中三张,平铺在桌面上。 “这几套,”她轻声问,“似乎未曾见过?” 宋娘子看去,愣了愣。那三套样式确实不在她带来的画样之中,不知何时混了进去。她仔细看了看,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变。 第一套是“月下海棠”。以银线为主,辅以极淡的粉、紫二色,绣海棠花影于月色之中。花形朦胧,月华如水,整幅构图清丽空灵,有种梦境般的美感。最特别的是,海棠枝条的走势完全打破了传统的对称布局,恣意斜出,却自有一种平衡的美。 第二套是“云鹤九霄”。鹤影翩跹于云海之间,云纹不是常见的祥云图案,而是流动的、变幻的,仿佛真有风云涌动。鹤的形态各异,或引颈长鸣,或展翅高翔,意境高远出尘,完全不似寻常嫁衣的喜庆热闹。 第三套是“青竹石畔”。这是三张中最简单也最特别的一套——衣身是大红底,但只在衣襟、袖口、裙摆处,用墨绿、石青、黛黑三色丝线,绣寥寥数竿青竹,一块顽石。竹叶疏朗,枝干瘦劲,石头嶙峋一角,竟是前所未有的写意风骨。整幅图大面积留红,那一点青黑反而格外醒目,透着一种孤直坚贞的气韵。 “这……”宋娘子仔细看了看,压低声音,“这三张,是前些日子一位客人留下的图样,说是自己画的,问我们可能做。我们师傅看了,说绣法太过新颖,构图也不合常规,便婉拒了。怎么混到这儿来了?” 她说着就要收起,李淑云却轻声道:“且慢。” 她伸手,拿起那张“青竹石畔”,看了许久。画样上的竹子,不是寻常闺秀喜爱的挺拔秀美,而是瘦劲孤直,带着风雪摧折过的痕迹,竹节分明,仿佛能听见风吹过时的飒飒之声;一旁的石头亦非玲珑剔透的太湖石,而是粗粝坚硬,有斧凿难移之态,石缝间还点缀着几丛苔藓,用的是极细的灰绿色丝线。 整幅图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气节。不是柔媚,不是富丽,而是一种内敛的、坚韧的力量。 “这图样,很好。”她轻声说,指尖抚过竹叶的轮廓。 李淑兰一直冷眼旁观,此时探头看了一眼,嗤笑出声:“三姐姐这是什么眼光?嫁衣绣竹子石头,多不吉利!竹子空心,石头冷硬,这寓意哪里好了?要绣也该绣牡丹、凤凰、鸳鸯才是,那才是喜庆团圆的好意头。” 宋娘子也委婉道:“三小姐,嫁衣毕竟是大事,样式还是选稳妥些的好。您年纪轻,或许觉得这些新颖别致,可婚姻是结两姓之好,衣裳穿出去,也要顾及两家颜面。这套‘石榴多子’或‘鸳鸯戏水’,都是极好的,寓意吉祥,样式也端庄。” 李淑云沉默着。她看着手中的“青竹石畔”,看着那几竿瘦竹,那块顽石,心里某个地方微微颤动。 她知道宋娘子说得对。她知道李淑兰嘲笑得对。在这个世界里,嫁衣就该是喜庆的、吉祥的、合乎规范的。那些与众不同的事物,那些超越常规的审美,是不被允许的——至少,对她这样一个庶女而言,是不被允许的。 就像那三张混入画样中的图稿。 那是她半年前,乔装改扮,伪装成普通客人送去“裳衣坊”试探的。她想看看,这个时代是否能容下一点点不同的审美,是否能有人看懂那些超越常规的构图。 结果如她所料:被婉拒了。 所以今天,当宋娘子展开画样,她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手笔。心头那点微弱的火苗,曾因“知音”的错觉而跳动了一瞬——原来她送去的图样,真的被人认真收藏了,甚至混入了正式的画样中。 但那一瞬过后,是更深的冰冷。 她不能选。选了,就是出格;出格,就可能招祸。她已经“失足”过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 “小姐?”小翠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李淑云缓缓放下手中的“青竹石畔”,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一贯的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温顺的浅笑:“没什么。这图样虽别致,但宋娘子说得对,嫁衣还是该选稳妥些的。” 她的手指在剩下的画样上轻轻划过,最后落在一套折中的样式上——衣身是缠枝莲纹,莲叶田田,莲花亭亭,寓意“连连高升”;袖口、裙裾处绣着小小的合欢花,寓意“夫妻和睦”。不够出挑,也不会出错,是最安全的选择。 “就这套吧。”她说。 宋娘子松了口气,连忙记下。又问了绣线配色、珍珠点缀、滚边镶饰等细节,李淑云一一应答,选的皆是端庄不失清雅的搭配——正红为主,金线勾边,点缀米珠,滚银灰边。 一切议定,宋娘子告退。李淑兰自觉无趣,也悻悻带着丫鬟走了,临走时还狠狠瞪了那匹被要求更换的妆花缎一眼。 她不知道的是,那日“裳衣坊”的宋娘子回去后,对着那三张被婉拒的图样看了许久。夜深人静时,她独自在灯下,将其中一张——“月下海棠”——小心地铺平,用镇纸压好,看了又看。 图样上的海棠,朦胧如梦;月色如水,仿佛真能感受到那份清冷与温柔。最打动她的是那枝条的走势——完全打破了绣样常见的对称与工整,恣意伸展,却又在看似随意中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这样好的构图,这样灵气的笔意……”她喃喃自语,指尖轻抚过纸面,“怎会是个普通客人能画出来的?这分明是……心中有丘壑啊。” 她犹豫再三,最终没有将这张图样交给东家,而是小心折好,夹进了自己的私册里。那册子里收着她从业二十年来,见过的所有惊艳的设计——有些被采纳了,成了名动京城的华服;有些被拒绝了,像这颗遗珠,被她私藏。 而那张被李淑云最终选中的嫁衣图样,此刻正躺在威远侯夫人王氏的案头。 王氏看着画样,对侍立一旁的林嬷嬷道:“她倒是个知分寸的,没选那些出格的。” 林嬷嬷点头:“三小姐一向懂事。今日四小姐也在那儿炫耀她那匹江南缎子,三小姐也没说什么,任由她说去。” 王氏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画样上那丛缠枝莲上。莲叶田田,莲花亭亭,针法、配色、构图,都规规矩矩,无可指摘。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生母王氏……”王氏忽然问,“当年是不是也善绣?” 林嬷嬷怔了怔,答道:“是。王姨娘的女红极好,尤其是配色,别致得很。记得她曾给侯爷绣过一个扇套,用的是雨过天青色打底,绣了几竿墨竹,竹叶上还带着露水似的,活灵活现。侯爷当时喜欢得紧,戴了好一阵子。” 王氏的手指在画样上轻轻敲了敲。 雨过天晴,墨竹。 她想起今日听说的,李淑云选来绣笔袋的料子,也是雨过天青色的湖绸。 “到底是母女。”她低声说,语气复杂,“血脉里的东西,藏不住。” 林嬷嬷不敢接话。 王氏挥挥手让她退下。书房里只剩她一人时,她走到窗边,望着西边清荷院的方向。夜色已深,那边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秋风中明明灭灭。 “王妹妹,”她对着虚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的女儿……终究是像你几分。聪慧,灵秀,骨子里有股不肯完全屈从的劲儿。”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属于女人的怅惘:“只是这世间,太过聪慧灵秀的女子,往往命途多舛。你是这样,你的女儿……但愿她能比你幸运些罢。” “愿你在地下,能护着她些。” 第5章 奇遇 清荷院终于恢复平静。 小翠关上门,忍不住道:“小姐,您方才看那张竹子石头图样,眼睛都亮了,为何不选?奴婢觉得,那图样虽与众不同,却有种说不出的好看。尤其是那竹子,清清爽爽的,多雅致啊。” 李淑云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方重归寂静的池塘。池水映着秋日的天空,澄澈见底,却深不见底。 她想起了十岁那年的冬天。 那年的雪下得特别早,也特别大。赵姨娘病逝后的第七日,李淑云便倒下了。 高烧来得又急又凶,像一扬无声的山火,瞬间吞噬了她全部的力气。清荷院里只有一个十岁的小翠和两个粗使婆子。小翠哭着去求夫人请大夫,在正院外跪了半个时辰,才等到王氏身边的大丫鬟出来传话: “夫人说了,小孩子家,伤心得狠了,发发热也好,去去病气。回去好生伺候着,熬些姜汤便是。” 没有大夫,没有汤药。李淑云在床上烧得浑身滚烫,意识在炽热的疼痛中逐渐模糊。她仿佛坠入了无边深海,四周是冰冷刺骨的水,底下却有暗流涌动,将她拽向更深的黑暗。 然后,光来了。 不是温暖的光,而是破碎的、凌乱的、光怪陆离的画面碎片,像一扬失控的梦境,强行涌入她的脑海—— 高楼耸入云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铁鸟在空中飞翔,留下长长的白色轨迹;女子穿着露臂的衣裙,走在光洁如镜的街上,手中拿着会发光的小方块;巨大的画面上,色彩鲜艳的人物在动在说话;还有那些奇怪的声音,嘀嗒作响,旋律古怪却莫名悦耳…… 伴随画面的,是一些零碎的知识:光影的透视原理,色彩的构成法则,设计的平衡与对比,甚至……一些她从未读过的诗句,从未听过的旋律。那些诗句直白又深刻,那些旋律自由又奔放,与她从小背诵的“关关雎鸠”“蒹葭苍苍”截然不同。 还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李淑云。另一个李淑云。 那个女子生活在截然不同的时代。她学的是“设计”,画的是“素描”,谈论的是“自由”与“独立”。她会在纸上肆意涂抹,会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会在深夜里写一些永远不会寄出的信。她爱过,痛过,挣扎过,最后……在一次意外中,消失了。 而她的记忆,她的知识,她全部的人生体验,像决堤的洪水,冲进了这个十岁病弱女孩的脑海。 五日后,烧退了。李淑云活了下来,却也“傻”了。 整日呆坐,不言不语,眼神空洞。小翠以为她烧坏了脑子,哭得眼睛都肿了。府里上下也都说,三小姐没了姨娘,伤心过度,痴傻了。 只有李淑云自己知道,她没有傻。她只是需要时间,去消化那些庞大而混乱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那些记忆太过鲜活,太过真实,让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是威远侯府不受宠的庶女,还是那个自由奔放的现代女子? 起初,她是惶恐的,甚至恐惧。夜里不敢睡,怕一闭眼又会陷入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白天不敢言,怕一开口会说出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话语。 可渐渐地,她发现这些记忆并非全然无用。 当她再拿起针线,那些关于色彩搭配、构图平衡的知识便自然浮现。她开始尝试用不同的丝线组合,绣出的花朵有了明暗过渡,枝叶有了前后层次。她甚至无师自通地改良了几种针法,让绣品的质感更加细腻生动。 当她偷偷翻阅兄长遗落的书卷,那些艰深的文句竟也容易理解了许多。那个现代李淑云似乎受过良好的教育,那些逻辑思维、分析能力,让她能够更快地抓住文章的核心。 最让她惊喜的是绘画。她开始尝试着,将记忆中的一些技巧用起来——不是工笔重彩的层层渲染,而是一种叫做“速写”的简单勾勒。竹子可以只有寥寥几笔,抓住神韵即可;石头也不必面面俱到,意到笔随。 她为此沾沾自喜。在一个秋日的闺学中,先生让画一幅秋菊图。别的姐妹都在细细勾勒花瓣,她看着窗外风中摇曳的菊花,忽然心有所动,提笔蘸墨,几笔下去——风中的菊,瘦劲的枝,翻卷的叶。没有颜色,只有墨色的浓淡干湿;没有细节,只有姿态的神韵风骨。 先生拿起她的画,看了许久,长长叹了口气:“疏朗有致,风骨凛然……三小姐这幅,有林下之风啊。” 满堂寂静。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有惊讶,有羡慕,也有……不善。 一旁的嫡姐李淑华脸色很不好看。下学时,她经过李淑云身边,轻声说:“三妹妹藏得真深。” 三日后,李淑云在花园假山旁“失足”跌落。后脑撞在凸起的石头上,鲜血染红了青苔。她昏迷了两天两夜,醒来时,看见小翠哭肿的眼,和站在床边的嫡母王氏。 王氏没有问她怎么摔的,也没有安慰,只说了冷冷一句:“女孩子家,安分守己才是本分。” 那一刻,李淑云忽然全明白了。 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才情,那些超越规制的灵气,在这个深宅大院里,不是珍宝,而是祸端。它们像夜明珠,在黑暗中会发光,却也最容易招来觊觎和毁灭。 没有姨娘庇护,不得父亲宠爱,她就像一株无根的浮萍。死了,也就死了。没有人会深究一个庶女是怎么“意外”摔死的,就像没有人深究她母亲王姨娘当年是怎么“病逝”的一样。 从此,她真的“呆”了。 读书只读《女诫》《内训》,画画只画规整的工笔花鸟,刺绣只绣最寻常的吉祥花样。她将那些惊世骇俗的记忆深深埋藏,将那个自由奔放的“李淑云”牢牢锁在心底最深处。 只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在无人得见的绣绷上,她会偷偷绣一两笔不一样的风景——也许是一角写意的山水,也许是几片抽象的云纹,也许是记忆中那个光怪陆离世界的零星片段。 “小翠,”她忽然轻声问,“你说……一个人心里装着另一个世界,却要在这个世界里活着,该怎么办?” 小翠茫然:“小姐说什么?什么另一个世界?” 李淑云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缥缈,像远山的薄雾,看得见,摸不着:“没什么。去把前几日父亲赏的那匹湖绸拿来吧,我给未来的……夫君,绣个笔袋。” 她坐下,穿针引线。阳光从窗棂洒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光晕。低垂的眉眼温顺柔和,手指翻飞间,针脚细密均匀——完全是一个规规矩矩的闺阁女子,做着规规矩矩的嫁前准备。 只有她自己知道,针尖每一次起落,都藏着怎样小心翼翼的克制;丝线每一分色彩,都经过怎样审慎的权衡。那个雨过天青的底色,是她反复对比了七八种蓝色后才选定的——不能太艳,不能太暗,要清雅而不寒素,端庄而不沉闷。 那几竿墨竹,她绣得极慢。每一片竹叶的朝向,每一节竹枝的走势,都反复斟酌。最后绣出来的,乍看是规整的闺阁绣样,细看却会发现——竹叶不是完全对称的,有一片微微翻卷,仿佛刚经过风雨;竹枝不是笔直向上的,有一处细微的曲折,像是曾被重物压弯,又顽强挺起。 她在竹叶背面,用几乎看不见的同色丝线,绣了两个字: “守拙。” 字小如蚁,隐藏在叶脉纹理之中,除非贴得极近,对着光仔细看,否则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她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夫君,最含蓄的言语。也是她对这个世界,最无奈的妥协。 那扬高烧带给她的,不仅是超越时代的记忆与才华,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对“自由”的模糊向往,对“不同”的隐秘渴望。那些记忆像一颗颗种子,深埋在她心底的冻土里。 只是如今,这片冻土太厚,这个冬天太长。她不知道这些种子是否有破土而出的一日,甚至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在漫长的冰封中,悄然死去。 窗外,秋意渐深。几片梧桐叶飘落,在院中打着旋儿。 婚期一天天临近,李淑云的日子却似乎并无太大改变。她依旧安静地待在清荷院,绣花、读书、学管家。嫡母派来的嬷嬷教她中馈之事,她学得认真,账本看得仔细,人情往来的规矩也记得牢靠——完全是一个合格的主母预备役。 只是偶尔,在无人注意时,她会翻开一本空白的册子。那是她偷偷用私房钱买的,纸张是市面最普通的竹纸,粗糙泛黄,反而更不易引人怀疑。 她用极细的笔,蘸着稀释的墨汁,飞快地勾勒几笔——也许是几片竹叶,寥寥数笔,却姿态万千;也许是一角飞檐,线条简洁,却透视准确;也许是记忆中那个光怪陆离世界的零星片段:一个奇怪的符号,一盏不灭的灯,一个会动的画面…… 画完,她便用烛火点燃,看着纸页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灰烬轻飘飘地落在铜盆里,像一扬无声的祭奠。 然后抬起头,又是一张温顺平静的脸。仿佛那些惊世骇俗的线条,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想象,从未存在过。 而李淑云,这个拥有两个世界记忆的女子,即将披上那身合乎规制的嫁衣,走入另一座深宅,开始一段全然未知的人生。 她不知道,那些被她深埋的种子,终将在未来的风雨中破土而出。她更不知道,这扬始于算计的婚姻,将会因为她那些“不合时宜”的才情与记忆,掀起怎样的波澜。 但此刻,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一针一线,绣着那个笔袋。最后一针收尾,她将线头藏好,拿起绣品对着光看了看。 雨过天青的底色上,几竿墨竹清瘦孤直。在某个极隐蔽的角落,竹叶背面,那“守拙”二字几乎看不见,却又真实存在着。 她将笔袋放下,吹熄了灯。 月光如水,洒满一室清辉。她的影子落在绣架上,落在《莲塘清趣》那对规规矩矩的鸳鸯上,也落在一旁铜盆里将烬的纸灰上。 安静得,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 却又仿佛,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6章 除夕 威远侯府今年的年节,似乎比往年都要热闹几分。 腊月二十二,小年前日,三桩婚事的婆家不约而同送来了丰厚的年礼。安南公府送来的是一对活鹿、八坛陈年花雕,礼单上还列着南海珍珠、苏绣锦缎若干;礼部尚书府则更重文雅,送来了前朝名家的字画、上好的徽墨端砚;户部侍郎府虽不比前两家显赫,却也备足了时兴的绸缎、滋补的山珍。三份礼单在威远侯李明崇案头一字排开,他抚着短须,眼中满是笑意。 “都是懂事的人家。”他对夫人王氏如是说。 府里上下也都跟着沾了喜气。管家早早就吩咐人将府邸里外打扫得纤尘不染,廊檐下挂起了崭新的大红灯笼,门楣上贴了鎏金的福字。丫鬟仆妇们走路都带着风,说话声里透着轻快——三位小姐接连出嫁,意味着厚厚的赏钱、体面的差事,或许还有跟着陪嫁出去的机会。 腊月二十九,李明崇难得松了口风,大手一挥:嫡出的二姑娘李淑婉,嫁妆里多加两千两现银;庶出的三姑娘李淑云、四姑娘李淑兰,每人多加一千两。消息传开,各院反应不一。主院自然平静如常,李淑婉正在试穿新裁的衣裳,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继续对镜比量着簪花的位置。四姑娘李淑兰的“芳菲苑”里却传出了清脆的笑声,她正拉着生母柳姨娘计算这一千两能添置多少头面首饰。唯独清荷院,依旧安静得像是被遗忘的角落。 清荷院的除夕夜,向来简单。 亥时不到,主仆二人已经吃过了年夜饭。不过四样小菜:一道清蒸鱼、一盘红烧肉、一碟素炒三鲜、一碗豆腐汤,外加一小壶温热的黄酒。菜是午间大厨房统一备下的份例,比起其他院子额外添的锅子、热炒,实在算不得丰盛。李淑云却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丫鬟小翠坐在下首的小杌子上陪着她,主仆二人偶尔低声说两句话,内容无非是菜咸淡如何,或是提起往年过节的琐事。 窗外隐隐传来远处的爆竹声,噼啪作响,衬得屋里愈发安静。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爆起一点火星。李淑云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正打算吩咐小翠收拾了歇下,院门外却传来了脚步声。 来的是主院的大丫鬟碧痕,穿着一身崭新的水红色袄子,发间插着支亮银簪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三姑娘,侯爷和夫人从宫里回来了,传所有姨娘、公子小姐们去主院正厅,一同守岁。” 李淑云怔了怔。守岁?往年可从未有过这样的规矩。宫宴归来,父亲母亲通常便直接歇下,顶多第二日晨起受个礼便罢了。 “这就来。”她压下心头的疑惑,面上不显,只温声应了。 碧痕福了一礼,转身又匆匆去往别的院子传话。小翠连忙帮着李淑云重新梳妆,换上一件半新不旧的杏色绣梅花褙子,外面罩了件银鼠皮坎肩——这是去年做的,今年穿着已有些紧。头发匆匆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上那支常戴的素银簪子。主仆二人收拾停当,踏着清冷的月色,匆匆赶往主院。 主院正厅灯火通明。 还未进门,便听得里面欢声笑语一片。威远侯李明崇爽朗的笑声最为突出,其间夹杂着女子娇柔的说笑,男孩略显稚嫩的嗓音,热闹得几乎不似深夜。掀开厚厚的棉帘,一股混合着暖香、酒气、果点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与外间的寒意形成了鲜明对比。 厅内格局已然变了样。平日待客的桌椅被挪至四周,中间空地铺上了厚厚的波斯地毯。正北主位上,威远侯李明崇身着绛紫色常服,斜倚在铺了白虎皮的太师椅上,面庞因酒意泛着红光,显得格外松弛。嫡母王氏坐在他身侧,穿着端庄的深青色诰命常服,嘴角含笑,眼神温和地扫视着下方。她下手边坐着二姑娘李淑婉,一身鹅黄衣裙,姿态优雅,正亲手为父亲剥着橘子。 两侧依次是几位姨娘和庶出的子女。柳姨娘打扮得最为鲜亮,玫红织金缎袄衬得她肤光胜雪,正挨着女儿李淑兰低声说笑。李淑兰穿着一身桃红,发间金钗在灯下闪闪发光,娇俏的脸上满是笑意。另一边是赵姨娘和她所出的五公子李文睿,孩子才七岁,有些困倦地倚在母亲怀里,眼睛却还亮晶晶地看着桌上的糖果。再远处,是几位更年轻的姨娘,安静地坐着,脸上带着拘谨的笑容。 李淑云主仆进来时,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只有王氏抬眼看了看,温和地点了点头。李淑云默默走到最靠门边的角落,那里有个空着的绣墩,她轻轻坐下,小翠则垂手立在她身后。 “三妹妹怎么才来?”二姐李淑婉恰好抬头,声音轻柔,带着笑意,“我们都等了好一会儿了,父亲正说要行酒令呢。” 李淑云起身,向着主位方向福了一礼:“女儿来迟了,请父亲、母亲恕罪。” “无妨,”李明崇摆摆手,显然心情极好,“来了就好。今夜不拘那些虚礼,都自在地乐一乐。”他的目光在李淑云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件略显局促的坎肩、过于朴素的发饰,让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又移开了。 王氏适时开口,声音平稳慈和:“你们父亲高兴,是因为看着你们几个都有了着落,心里宽慰。淑云,坐下吧,都是一家子,不用太拘束。” “谢父亲、母亲。”李淑云再次行礼,才重新落座。 她的位置离中心的热闹很远,却正好能将一切尽收眼底。桌上摆满了各色点心果子:晶莹剔透的水晶饺、酥皮金黄的蟹壳黄、做成花卉形状的细巧糕饼;干货有核桃、杏仁、松子、瓜子,盛在精致的掐丝珐琅盘里;时鲜瓜果更是难得,这个时节居然有鲜亮的柑橘、饱满的荸荠,甚至还有一小碟艳红的樱桃,也不知是哪里贡来的稀罕物。 李淑云的目光在那碟樱桃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这些东西,在清荷院的年节份例里是从未见过的。她伸手,从最近的一碟点心里取了一块芸豆糕,小口小口地吃起来。糕体细腻,微甜不腻,带着豆沙的清香。她又悄悄掰了一小块,借着袖子的遮掩递给身后的小翠。小翠飞快地接了,指尖冰凉。 厅中的热闹仍在继续。李淑兰不知说了什么俏皮话,逗得李明崇哈哈大笑,指着她说“这小妮子”。柳姨娘在一旁掩嘴轻笑,眼里满是得意。李淑婉则含笑不语,只细心地将剥好的橘瓣上的白络一丝丝撕净,才递到父亲手中。五公子李文睿终于耐不住困意,在赵姨娘怀里睡着了,赵姨娘便示意奶娘将他抱了回去。 李淑云安静地吃着糕点,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无人与她搭话,她也乐得自在。只是在无人注意的间隙,她的目光会缓缓扫过厅中每一张脸,观察着那些笑容下的细微神色。 她看见李淑婉在低头喝茶时,眼角余光瞥过李淑兰那身鲜亮的桃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温婉。 她看见柳姨娘虽在笑,手指却无意识地捻着帕子,目光时不时飘向主位上的王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她看见父亲李明崇在大笑之后,偶尔会有一瞬间的走神,目光掠过烛火,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当他的视线偶然落到自己身上时,那里面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有怜惜,又似有叹息,最后都化作了某种下定决心的淡然。 威远侯此刻心中确实不平静。看着眼前花团锦簇的女儿们,他固然欣慰。淑婉嫁入礼部尚书府,是嫡女配嫡子,门当户对,前程可期。淑兰虽为庶女,但性子活泼娇憨,配户部侍郎的嫡次子也算妥帖。唯有淑云……这个三女儿,从小便安静得近乎木讷,生母去得又早,在这府里像个隐形人。这门亲事,表面看着是侯府女儿高嫁,内里如何,他岂会不知?只是……他抿了一口酒。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也许这便是她的命。 “父亲,”李淑兰又凑了过来,手里捧着个小巧的暖手炉,“您尝尝这樱桃,可甜了,宫里赏下来的呢。”她捻起一颗,作势要喂。 李明慈爱地就着她的手吃了,点头道:“嗯,是甜。你们姐妹也分着吃些。” 那碟樱桃很快被端到中间。李淑婉斯文地取了两颗。李淑兰自己抓了一把,柳姨娘也笑着拿了几颗。碟子传到李淑云这边时,已所剩无几。她只拈了一颗最小的,放入口中。果肉饱满,汁水丰盈,甜中带着微微的果酸。确实是从未吃过的好滋味。 “三姐姐怎么只拿一颗?”李淑兰眼尖,笑问道,“可是不好意思?这里还有呢。”她嘴上说着,却并未将手中那把樱桃分出来。 “够了,多谢四妹。”李淑云淡淡一笑,“尝个新鲜便好。” 李淑兰见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顿时觉得无趣。本想再刺两句,却见父亲正看着这边,便撇撇嘴,转身又去说笑了。她心里其实还记着前些日子在李淑云那里言语交锋没占到便宜的事,但今夜父亲如此高兴,自己又得了额外添妆的允诺,那点不痛快便暂时抛到了脑后。何必跟一个将来嫁得未必如意、又这般沉闷无趣的庶姐计较? 子时将至,外面的爆竹声骤然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间或有烟花升空炸开的闷响。仆妇进来禀报,说一切准备妥当。李明崇起身,众人也跟着站起,簇拥着来到厅外的廊下。 深蓝的夜空中,朵朵烟花绚烂绽放,金色、银色、红色、紫色,将侯府的上空照得亮如白昼,又转瞬熄灭,留下淡淡的硝烟味道。寒风凛冽,却吹不散众人脸上的兴奋。李文睿也被奶娘抱了回来,裹得严严实实,睁着惺忪的睡眼看向天空,发出“哇”的惊叹。 李淑云站在人群最边缘,仰头看着那转瞬即逝的华丽。火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明明灭灭。这一刻的喧嚣和美丽,与清荷院的寂静、与父亲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叹息、与自己未来那桩看似风光却内里不明的婚事,形成了奇异的对照。热闹是他们的,而她,似乎永远是个旁观者。 守岁过后,众人各自回院。威远侯府今年的年节,似乎比往年都要热闹几分。 腊月二十二,小年前日,三桩婚事的婆家不约而同送来了丰厚的年礼。安南公府送来的是一对活鹿、八坛陈年花雕,礼单上还列着南海珍珠、苏绣锦缎若干;礼部尚书府则更重文雅,送来了前朝名家的字画、上好的徽墨端砚;户部侍郎府虽不比前两家显赫,却也备足了时兴的绸缎、滋补的山珍。三份礼单在威远侯李明崇案头一字排开,他抚着短须,眼中满是笑意。 “都是懂事的人家。”他对夫人王氏如是说。 府里上下也都跟着沾了喜气。管家早早就吩咐人将府邸里外打扫得纤尘不染,廊檐下挂起了崭新的大红灯笼,门楣上贴了鎏金的福字。丫鬟仆妇们走路都带着风,说话声里透着轻快——三位小姐接连出嫁,意味着厚厚的赏钱、体面的差事,或许还有跟着陪嫁出去的机会。 腊月二十九,李明崇难得松了口风,大手一挥:嫡出的二姑娘李淑婉,嫁妆里多加两千两现银;庶出的三姑娘李淑云、四姑娘李淑兰,每人多加一千两。消息传开,各院反应不一。主院自然平静如常,李淑婉正在试穿新裁的衣裳,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继续对镜比量着簪花的位置。四姑娘李淑兰的“芳菲苑”里却传出了清脆的笑声,她正拉着生母柳姨娘计算这一千两能添置多少头面首饰。唯独清荷院,依旧安静得像是被遗忘的角落。 清荷院的除夕夜,向来简单。 亥时不到,主仆二人已经吃过了年夜饭。不过四样小菜:一道清蒸鱼、一盘红烧肉、一碟素炒三鲜、一碗豆腐汤,外加一小壶温热的黄酒。菜是午间大厨房统一备下的份例,比起其他院子额外添的锅子、热炒,实在算不得丰盛。李淑云却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丫鬟小翠坐在下首的小杌子上陪着她,主仆二人偶尔低声说两句话,内容无非是菜咸淡如何,或是提起往年过节的琐事。 窗外隐隐传来远处的爆竹声,噼啪作响,衬得屋里愈发安静。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爆起一点火星。李淑云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正打算吩咐小翠收拾了歇下,院门外却传来了脚步声。 来的是主院的大丫鬟碧痕,穿着一身崭新的水红色袄子,发间插着支亮银簪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三姑娘,侯爷和夫人从宫里回来了,传所有姨娘、公子小姐们去主院正厅,一同守岁。” 李淑云怔了怔。守岁?往年可从未有过这样的规矩。宫宴归来,父亲母亲通常便直接歇下,顶多第二日晨起受个礼便罢了。 “这就来。”她压下心头的疑惑,面上不显,只温声应了。 碧痕福了一礼,转身又匆匆去往别的院子传话。小翠连忙帮着李淑云重新梳妆,换上一件半新不旧的杏色绣梅花褙子,外面罩了件银鼠皮坎肩——这是去年做的,今年穿着已有些紧。头发匆匆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上那支常戴的素银簪子。主仆二人收拾停当,踏着清冷的月色,匆匆赶往主院。 主院正厅灯火通明。 还未进门,便听得里面欢声笑语一片。威远侯李明崇爽朗的笑声最为突出,其间夹杂着女子娇柔的说笑,男孩略显稚嫩的嗓音,热闹得几乎不似深夜。掀开厚厚的棉帘,一股混合着暖香、酒气、果点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与外间的寒意形成了鲜明对比。 厅内格局已然变了样。平日待客的桌椅被挪至四周,中间空地铺上了厚厚的波斯地毯。正北主位上,威远侯李明崇身着绛紫色常服,斜倚在铺了白虎皮的太师椅上,面庞因酒意泛着红光,显得格外松弛。嫡母王氏坐在他身侧,穿着端庄的深青色诰命常服,嘴角含笑,眼神温和地扫视着下方。她下手边坐着二姑娘李淑婉,一身鹅黄衣裙,姿态优雅,正亲手为父亲剥着橘子。 两侧依次是几位姨娘和庶出的子女。柳姨娘打扮得最为鲜亮,玫红织金缎袄衬得她肤光胜雪,正挨着女儿李淑兰低声说笑。李淑兰穿着一身桃红,发间金钗在灯下闪闪发光,娇俏的脸上满是笑意。另一边是赵姨娘和她所出的五公子李文睿,孩子才七岁,有些困倦地倚在母亲怀里,眼睛却还亮晶晶地看着桌上的糖果。再远处,是几位更年轻的姨娘,安静地坐着,脸上带着拘谨的笑容。 李淑云主仆进来时,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只有王氏抬眼看了看,温和地点了点头。李淑云默默走到最靠门边的角落,那里有个空着的绣墩,她轻轻坐下,小翠则垂手立在她身后。 “三妹妹怎么才来?”二姐李淑婉恰好抬头,声音轻柔,带着笑意,“我们都等了好一会儿了,父亲正说要行酒令呢。” 李淑云起身,向着主位方向福了一礼:“女儿来迟了,请父亲、母亲恕罪。” “无妨,”李明崇摆摆手,显然心情极好,“来了就好。今夜不拘那些虚礼,都自在地乐一乐。”他的目光在李淑云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件略显局促的坎肩、过于朴素的发饰,让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又移开了。 王氏适时开口,声音平稳慈和:“你们父亲高兴,是因为看着你们几个都有了着落,心里宽慰。淑云,坐下吧,都是一家子,不用太拘束。” “谢父亲、母亲。”李淑云再次行礼,才重新落座。 她的位置离中心的热闹很远,却正好能将一切尽收眼底。桌上摆满了各色点心果子:晶莹剔透的水晶饺、酥皮金黄的蟹壳黄、做成花卉形状的细巧糕饼;干货有核桃、杏仁、松子、瓜子,盛在精致的掐丝珐琅盘里;时鲜瓜果更是难得,这个时节居然有鲜亮的柑橘、饱满的荸荠,甚至还有一小碟艳红的樱桃,也不知是哪里贡来的稀罕物。 李淑云的目光在那碟樱桃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这些东西,在清荷院的年节份例里是从未见过的。她伸手,从最近的一碟点心里取了一块芸豆糕,小口小口地吃起来。糕体细腻,微甜不腻,带着豆沙的清香。她又悄悄掰了一小块,借着袖子的遮掩递给身后的小翠。小翠飞快地接了,指尖冰凉。 厅中的热闹仍在继续。李淑兰不知说了什么俏皮话,逗得李明崇哈哈大笑,指着她说“这小妮子”。柳姨娘在一旁掩嘴轻笑,眼里满是得意。李淑婉则含笑不语,只细心地将剥好的橘瓣上的白络一丝丝撕净,才递到父亲手中。五公子李文睿终于耐不住困意,在赵姨娘怀里睡着了,赵姨娘便示意奶娘将他抱了回去。 李淑云安静地吃着糕点,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无人与她搭话,她也乐得自在。只是在无人注意的间隙,她的目光会缓缓扫过厅中每一张脸,观察着那些笑容下的细微神色。 她看见李淑婉在低头喝茶时,眼角余光瞥过李淑兰那身鲜亮的桃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温婉。 她看见柳姨娘虽在笑,手指却无意识地捻着帕子,目光时不时飘向主位上的王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她看见父亲李明崇在大笑之后,偶尔会有一瞬间的走神,目光掠过烛火,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当他的视线偶然落到自己身上时,那里面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有怜惜,又似有叹息,最后都化作了某种下定决心的淡然。 威远侯此刻心中确实不平静。看着眼前花团锦簇的女儿们,他固然欣慰。淑婉嫁入礼部尚书府,是嫡女配嫡子,门当户对,前程可期。淑兰虽为庶女,但性子活泼娇憨,配户部侍郎的嫡次子也算妥帖。唯有淑云……这个三女儿,从小便安静得近乎木讷,生母去得又早,在这府里像个隐形人。这门亲事,表面看着是侯府女儿高嫁,内里如何,他岂会不知?只是……他抿了一口酒。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也许这便是她的命。 “父亲,”李淑兰又凑了过来,手里捧着个小巧的暖手炉,“您尝尝这樱桃,可甜了,宫里赏下来的呢。”她捻起一颗,作势要喂。 李明慈爱地就着她的手吃了,点头道:“嗯,是甜。你们姐妹也分着吃些。” 那碟樱桃很快被端到中间。李淑婉斯文地取了两颗。李淑兰自己抓了一把,柳姨娘也笑着拿了几颗。碟子传到李淑云这边时,已所剩无几。她只拈了一颗最小的,放入口中。果肉饱满,汁水丰盈,甜中带着微微的果酸。确实是从未吃过的好滋味。 “三姐姐怎么只拿一颗?”李淑兰眼尖,笑问道,“可是不好意思?这里还有呢。”她嘴上说着,却并未将手中那把樱桃分出来。 “够了,多谢四妹。”李淑云淡淡一笑,“尝个新鲜便好。” 李淑兰见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顿时觉得无趣。本想再刺两句,却见父亲正看着这边,便撇撇嘴,转身又去说笑了。她心里其实还记着前些日子在李淑云那里言语交锋没占到便宜的事,但今夜父亲如此高兴,自己又得了额外添妆的允诺,那点不痛快便暂时抛到了脑后。何必跟一个将来嫁得未必如意、又这般沉闷无趣的庶姐计较? 子时将至,外面的爆竹声骤然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间或有烟花升空炸开的闷响。仆妇进来禀报,说一切准备妥当。李明崇起身,众人也跟着站起,簇拥着来到厅外的廊下。 深蓝的夜空中,朵朵烟花绚烂绽放,金色、银色、红色、紫色,将侯府的上空照得亮如白昼,又转瞬熄灭,留下淡淡的硝烟味道。寒风凛冽,却吹不散众人脸上的兴奋。李文睿也被奶娘抱了回来,裹得严严实实,睁着惺忪的睡眼看向天空,发出“哇”的惊叹。 李淑云站在人群最边缘,仰头看着那转瞬即逝的华丽。火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明明灭灭。这一刻的喧嚣和美丽,与清荷院的寂静、与父亲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叹息、与自己未来那桩看似风光却内里不明的婚事,形成了奇异的对照。热闹是他们的,而她,似乎永远是个旁观者。 守岁过后,众人各自回院。 第7章 高中 嘉和二十九年,三月初一。 寅时三刻,天色仍是一片沉沉的墨蓝。贡院门外却已是灯火通明,数百盏风灯在晨风中摇曳,将朱红大门照得肃穆庄严。全国各地赶来的举子们早早候在门前,有人闭目养神,有人低声诵经,更多的人则是攥紧了手中的考篮,指节泛白。 张胜站在人群稍远处,一袭素青直裰,外罩墨色披风。砚书替他提着考篮,里头除了笔墨纸砚,还有一小包李府送来的护膝——他终究还是带上了。 “少爷,时辰快到了。”砚书低声提醒。 张胜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东方天际。那里,一道极细的鱼肚白正悄然漫开,像谁用最淡的墨在宣纸上轻轻抹了一笔。 他想起临行前父亲的话:“你既已应下这门亲事,便该有个决断的样子。” “嘎吱——” 沉重的大门缓缓洞开,司仪官高亢的声音划破黎明:“诸举子——入闱——” 人群开始移动。张胜深吸一口气,将披风解下递给砚书,整了整衣冠,随着人流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门内是另一番天地:长长的甬道两侧站满了执戟的卫兵,目光如炬;前方数十间号舍排列整齐,每间不过三尺见方,仅容一人转身。 搜检,核验,分号。 张胜被分到东字第七号。走进那狭小的空间时,他忽然想起李淑云送来的护膝。考篮最上层,青灰色的缎面上绣着几竿清瘦的竹——比年礼时那方砚台上的竹子更瘦,枝叶都带着一种倔强的孤直。 他取出护膝,指腹抚过细密的针脚。针法很寻常,是京中闺秀都会的平针绣,可那些竹节处却用了罕见的回旋针,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出。 就像那张信笺上“愿君得偿所愿,杏林高中”几个字,簪花小楷工整得挑不出错,可“杏林”二字收笔时,笔锋却极轻地向上挑起,却又有着不一样的风骨。 “少爷?”隔壁号舍的举子探头,“可是需要帮忙?” 张胜回过神来,将护膝放在膝上,摇了摇头:“不必,多谢。” 卯时正,考题发下。 张胜展开卷纸,目光扫过题目。第一题是经义,出自《大学》:“修身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他提笔蘸墨,用的是自己那方用了五年的旧砚——砚台边缘已磨出温润的弧度,墨池里沉淀着岁月。 笔落纸上,他却忽然停住了。 家齐。 这两个字像针,扎进他的眼底。他想起安南公府那座深宅,想起嫡母永远端着的微笑,想起生母郁郁的离世,想起即将踏入的那个“家”——一个他从未见过面的女子,一段被安排好的姻缘。 笔尖的墨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乌云。 他闭了闭眼,重新蘸墨。这一次,笔下流出的不再是个人悲欢,而是旁征博引的圣贤之言。他写文王治岐,写周公制礼,写历代名臣如何平衡家国——字字端正,句句堂皇,却唯独没有自己。 写到策论题时,日头已升到中天。题目是“论漕运革新与江南赋税”,这恰是张胜平日最用心的时务。他精神一振,洋洋洒洒写了三千言,从河道疏浚到粮仓设置,从税制改革到吏治清明,写到激昂处,几乎忘了身在何处。 直到腕子酸疼,他才搁下笔。 号舍外传来收卷的梆子声。张胜看着自己满纸的字迹,忽然觉得陌生——那些锐利的见解、大胆的提议,真的是出自一个即将被婚姻捆绑、连笔墨都要小心选择的人吗?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将考卷交了上去。 二月下旬送出的那副护膝,李淑云绣了整整七天。 最初选花样时,小翠建议绣如意云纹或是蟾宫折桂,她都摇头。最后选了青竹,自言自语道:“要瘦些,再瘦些。” 小翠不解:“小姐,竹该有竹的气节,太瘦了岂不显得萧索?” 李淑云没有解释。她亲自画了图样,一竿竹从石缝中斜斜伸出,枝叶疏朗,竹节嶙峋。绣的时候,她在每处竹节都用了回旋针——那是娘亲教她的独门针法,说“回旋之处,可见真心”。 真心。 她绣着绣着,忽然觉得可笑。她与张胜,一个国公府庶子,一个侯府的庶女,门第相当,年纪相仿,在世人眼中是天作之合。可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几道院墙,和她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怅惘。 护膝送出后,她便不再打听前院的消息。每日只窝在清荷院的小书房里,继续绣那幅《莲塘清趣》。这是她的嫁妆之一,要赶在出阁前完成。 绣面上,荷叶田田,莲花亭亭。她在不起眼的角落,绣了一只蜻蜓——不是停在花上,而是振翅欲飞,翅膀用极细的丝线分成十二色,在光下会泛起不同的光泽。 “小姐,”贴身丫鬟小翠端茶进来,“前院传来消息,三少爷考取贡生!殿试有望得到好的名次呢!” 针尖刺进指尖,沁出一粒血珠,在素白的缎子上洇开一小点红。李淑云怔了怔,才将手指含入口中,淡淡地说:“知道了。” “夫人说,让小姐准备准备,殿试后就是婚期了。”小翠的声音里带着喜气,“三少爷这样的才学,将来必定前途无量,小姐真是好福气!” 福气么? 李淑云看着绣面上那点血迹,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会愿意迎娶一个没有才情的庶女吗? 她轻轻抚过那只蜻蜓。蜻蜓的眼睛用了两颗极小极小的黑珍珠,在光下幽幽地亮着,像是含着说不尽的话。 三月十一,放榜日。 贡院外的照壁前人山人海。张胜没有亲自去看,只让砚书去候着。他自己坐在墨竹轩的书房里,手里拿着那篇殿试预备的策论,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传来隐约的喧哗,由远及近。然后便是急促的脚步声,砚书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少爷!中了!第七名!” 张胜的手顿了顿,纸张边缘被捏出一道皱痕。 “第几名?” “第七!第七!”砚书激动得语无伦次。 “知道了。”张胜打断他,将策论放下,起身整了整衣襟。 走出书房时,阳光正好洒在庭院里。那几竿真实的竹子,在春光中舒展着新叶,绿得透明。他忽然想起李淑云绣的那几竿——瘦削,孤直,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 前厅果然一片喜气。安南公端坐主位,难得露出了笑容。嫡母徐氏正吩咐管家打赏报喜的官差,见张胜进来,笑吟吟地说:“三郎来了,快,给你父亲磕头。” 张胜依言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安南公虚扶了一把:“起来吧。你能有今日,是你自己的造化。望你戒骄戒躁,殿试在即,不可松懈。”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起身时,张胜的目光与安南公相接。那一瞬间,他在父亲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审视,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权衡。 晚宴很热闹,嫡兄张贤也举杯祝贺,话却说得很是微妙:“三弟如今是进士老爷了,日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提携兄长。” 张胜只是笑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宴散后,他没有回墨竹轩,而是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 夜深了,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安南公坐在昏黄的光晕里,看着这个突然造访的儿子,没有说话。 张胜双膝跪地,行了叩拜大礼。青石地面冰凉,寒意透过衣料直抵膝盖——幸好有那副护膝,他想,忽然觉得讽刺。 “孩儿有一事相求。”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父亲。 安南公沉默了片刻:“说。” “殿试后,若孩儿有幸仍列榜上,”张胜一字一句地说,“请父亲允准孩儿外放为官。”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 “外放?”安南公缓缓重复,“京官清贵,为何要去地方吃苦?” 张胜垂下眼帘:“孩儿年纪尚轻,缺乏历练。外放地方,体察民情,磨合吏治,于国于家,都更有裨益。” “于国于家?”安南公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倒是说说,有何裨益?” “京官虽清贵,却易流于空谈。地方实务,才是治国根基。”张胜的声音很平静,“且孩儿若能在地方做出政绩,他日回京,于国公府门楣,也是添彩。” 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安南公看着他,这个庶出的儿子,有一双和他生母极为相似的眼睛——清亮,执拗,藏着不肯轻易示人的锋芒。当年纳那房妾室,就是看中了这双眼睛里的灵气,却没想到,这份灵气如今成了最难掌控的变数。 “你可是因为那桩婚事?”安南公忽然问。 张胜的脊背僵了一瞬,很快又放松下来:“婚事是父母之命,孩儿不敢有违。所求外放,确是为前程计。” 不敢有违。 安南公在心里冷笑。这儿子太聪明,聪明到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外放固然能暂时避开新婚的尴尬,可更深层的原因,怕是想要那一点点喘息的空间——在家族掌控之外,以他自己的方式生长。 “起来吧。”安南公终于说。 张胜没有动。 “你的请求,为父准了。”安南公叹了口气,“但有一句话,你要记住:无论身在何处,你都是安南公府的人。你的荣辱,与家族一体。” “孩儿明白。”张胜重重磕头,“谢父亲成全。” 他起身离去时,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安南公望着儿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忽然觉得疲惫——为人父的疲惫,为家主的疲惫。 管家悄声进来添茶,低声说:“老爷,三少爷他……” “随他去吧。”安南公摆摆手,“年轻人,总要有自己的路。” 哪怕那条路,一开始是为了逃离。 三月十二,殿试。 太和殿前,百余名新科进士身着统一的青色袍服,垂首肃立。晨曦照在汉白玉台阶上,反射出凛冽的光。 张胜站在队列中段,能清楚地看见前方三位皇子——太子沉稳,二皇子儒雅,三皇子英气,都是人中龙凤。嘉和帝依旧没有露面,由三位皇子主持殿试,朝中私下已有不少议论。 考题发下,只有一道:“论盛世危言”。 很宽泛,也很难。既要展现治国之才,又不能过于锋芒毕露;既要提出警醒,又不能否定当今太平。 张胜提笔时,忽然想起昨夜父亲的话:“你的荣辱,与家族一体。”笔锋在纸上游走,他写农耕,写水利,写边防,写吏治——每一条建议都切实可行,每一处批评都含蓄委婉。 写到一半时,他顿了顿。 墨迹在纸上微微晕开,像一声未出口的叹息。他抬起头,看向高耸的殿顶,那些繁复的藻井彩画,龙凤盘旋,祥云缭绕,美得令人窒息。 也令人窒息。 他重新低下头,在文章的末尾加了一段:“然治国之道,贵在通变。昔唐太宗以魏征为镜,宋仁宗纳范仲淹之言,皆不以逆耳为忤。今海内升平,尤当广开言路,使野无遗贤,朝无壅蔽,则盛世可期,危言自消。” 这是整篇文章最大胆的一段——委婉地提醒皇家,太平盛世也需要不同的声音。 交卷时,三皇子特意多看了他一眼。张胜垂着眼,恭敬地退下,手心却沁出了细汗。 午后放榜,张胜的名次由第七名提到了二甲第一——仅次于三位一甲。这在历届殿试中都是罕见的大幅提升,显然,他那段“盛世危言”说到了点子上。 琼林宴设在御花园。时值初春,园中桃李初绽,曲水流觞,丝竹袅袅。新科进士们个个意气风发,举杯相庆,畅谈抱负。 唯有张胜,坐在角落的席位上,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出神。 有人来敬酒,是同一批中榜的举子,姓周,扬州人士,说话带着江南的软糯:“张兄今日大放异彩,将来必是国之栋梁。来,小弟敬你一杯。” 张胜举杯,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 “张兄似乎有心事?”周进士试探着问,“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人生两大喜事你都占了,该高兴才是。” 洞房花烛。 张胜扯了扯嘴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酒液在杯中晃动,映出远处摇曳的宫灯。 他想,李淑云此刻在做什么?绣她的嫁衣,还是看她的书?她会听说他殿试的名次吗?会像旁人一样,觉得这是“双喜临门”吗? 又或者,她也和他一样,在这桩被安排好的姻缘里,感到一种无处着力的怅惘? “张兄?”周进士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抱歉,”张胜举杯,“想到一些旧事。来,再饮一杯。” 那一夜,他喝了很多酒,却越喝越清醒。离席时,月色已上中天。他独自走在出宫的路上,身后是依旧喧嚣的琼林宴,身前是漫长寂静的宫道。 宫墙很高,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道道栅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生母还在世时,曾握着他的手说:“胜儿,你要读书,要出息,要飞出这个院子。” 如今他飞出去了——用一扬科举,一桩婚姻,和一份外放的请求。 可飞出去之后呢? 月光洒在青石路上,清白如霜。张胜抬起头,看见宫墙外露出一角的夜空,星星疏疏落落,冷冷地看着人间。 第8章 大婚 嘉和二十九年,三月十八,寅时初刻,夜色仍浓如泼墨。 清荷院里却已亮起了灯。 那光从窗纸透出来,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显得单薄而勉强,像是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游魂。这院子位置偏僻,靠近侯府西侧的角门,平日里少有人来。 “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不起身?” 声音又尖又亮,划破了院里的寂静。是彩衣。她穿着水红色的比甲,站在正房门前,一手叉腰,嗓音里透着刻意张扬的急躁:“今日可是三小姐大婚的好日子,误了吉时,谁担待得起?” 门“吱呀”一声被粗鲁地推开。 屋里,李淑云早已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未曾深睡。此刻正静静地坐在床沿,身上只着素白的中衣,乌黑的长发未束,流水般披泻在瘦削的肩背上。她抬起头,看向闯进来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沉静得近乎空洞。 紧随其后的是小翠,一张圆脸气得通红,眼里几乎喷出火来:“彩衣姐姐!小姐已经醒了,你怎能这般无礼直接闯进来?” “无礼?”彩衣一挑眉,嘴角撇了撇,目光在李淑云身上溜了一圈,“我这是着急!误了大事,你个小丫头才叫无礼呢!”她转过身,对着门外抬高声音:“彩屏、彩玲,还不快把热水端进来?嬷嬷呢?该给三小姐绞面上妆了!” 一阵忙乱的脚步声。 李淑云的目光越过彩衣,投向窗外那片尚未苏醒的天空。寅时了。再过几个时辰,她就不再是威远侯府的三小姐,而是安南公府的媳妇,张胜的新妇。 彩衣、彩屏、彩玲,是五日前嫡母亲自拨到她身边来的,明面上是陪嫁丫鬟,可三人生得模样俏丽,举止间总带着那么一股子不同于普通婢女的娇态。李淑云心里清楚得很——她们是预备着给新姑爷收房的。连同那位姓王的嬷嬷,四个人的身契都牢牢攥在嫡母手中,未曾交到她这里半分。 “小姐,”小翠趁那三人出去取东西的间隙,快步凑到李淑云耳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按您的吩咐,我使了二两银子,从厨房刘妈妈那儿换了一小匣子点心。都是最不起眼的枣泥酥和桂花糕,个头小,不起眼,用油纸包好了,藏在咱们随身那个紫檀木妆奁的夹层里。” 李淑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她想起三年前,大姐姐出阁那日。她那时年纪尚小,挤在熙攘的人群里,偷听到嫡母拉着大姐姐在屏风后低声嘱咐:“……嫁衣繁重,不便更衣,今日怕是难进饭食。忍一忍,到了夫家就好了。” 那时她只觉好奇,如今轮到自己,才知道这一“忍”,可能便是从寅时到深夜的一整天。她不想忍。饿肚子的滋味她尝过太多,不想在自己成婚这天,还要空着肚子,扮一整日的精致木偶。 “水来了,小姐请沐浴吧。” 彩屏和彩玲抬着兑好的香汤进来,热气蒸腾,带着浓郁的玫瑰露香气。那味道甜腻得有些发齁,并非李淑云平日用的清浅皂角味。想来也是嫡母特意安排的,要新娘子从头到脚,都熏染上“喜庆”的气息。 沐浴过后,便是绞面。 王嬷嬷拿着一根坚韧的棉线,手指翻飞,在李淑云脸上细细地绞过。微刺的疼痛一下接着一下,带走脸上细小的绒毛。李淑云闭着眼,感受着那陌生的触感。嬷嬷的手势说不上温柔,甚至有些敷衍。毕竟,一个不受宠的庶女,未来的前程也肉眼可见地有限,实在不值得她费太多心思。 “小姐肤质细,是个美人坯子。”王嬷嬷嘴上说着奉承话,手里的动作却未停,“今日好好打扮,定能让新姑爷眼前一亮。” 李淑云心中毫无波澜。美不美的,于她而言并无意义。这桩婚事如何而来,她心知肚明。威远侯府需要安南公府在朝中的一点人脉助力,而安南公府看上的,恐怕是父亲三万兵力。她,李淑云,不过是双方权衡下,一个恰好合适、又无足轻重的筹码。 绞面完毕,开始梳妆。 发髻梳成了时下流行的牡丹头,繁复沉重,插上了嫡母送来的赤金镶红宝头面。金子的分量压得她脖颈发酸,宝石在烛光下反射着冰冷坚硬的光泽。脸上的粉敷得极厚,胭脂也涂得浓艳,镜中的那张脸,精致,却也陌生,如同戴上了一副华丽的面具,遮住了底下所有的情绪。 最后,穿上大红的嫁衣。 嫁衣是府里绣娘统一赶制的,针脚细密,用的是上好的云锦,衣身是缠枝莲纹,莲叶田田,莲花亭亭,寓意“连连高升”;袖口、裙裾处绣着小小的合欢花,寓意“夫妻和睦”。只是尺寸似乎并未完全按照她的身量修改,肩线有些宽,腰身那里却又束得紧,层层叠叠的衣裙套上来,几乎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吉时快到了,盖头呢?”王嬷嬷催促着。 大红的盖头落下,眼前的一切瞬间被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晃动的红色。世界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耳边嗡嗡的人声,和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 同一片天空下,安南公府的墨竹轩,却是另一番光景。 此处是府中相对僻静的院落,因窗前种了几丛竹子而得名。此时寅时已过,院内却依旧安静得反常,与前院隐隐传来的筹备喧嚣格格不入。 新科进士张胜,今日的新郎官,只穿着一身寻常的月白直裰,坐在书案后。案上摊着一本《通典》,却良久未曾翻动一页。他望着窗外渐亮的晨光,眼神有些空茫。 “我的好少爷!”书童砚书捧着那套簇新的大红喜服,急得在屋里团团转,“您快些更衣吧!迎亲的时辰眼看就要到了,误了吉时可不是闹着玩的!” 张胜像是没听见,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那些竹子是他中举后移栽过来的,原本想着“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聊寄一份风骨。可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徒增讽刺。寒窗苦读十数载,一朝金榜题名,满腔抱负尚未施展,便被一纸婚约拉回了这深宅大院。娶一个素未谋面的侯府庶女?只因她是“合适”的人选? “少爷!”砚书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老爷已经派人来催过三次了!夫人也说了,今日宾客满堂,万万不能失了礼数……” “礼数……”张胜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苦味的弧度。是啊,礼数。家族的体面,利益的交换,这些都比个人的意愿重要千百倍。他终究是拗不过父母之命,拗不过那套他自幼被教导、如今却倍感束缚的“规矩”。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站起身,展开双臂。 砚书如蒙大赦,连忙上前,手脚麻利地替他换上那身刺目的红。喜服用料考究,刺绣精美,穿在身上却只让人觉得沉重而束缚,如同披上了一层华丽的枷锁。 镜中人,玉面朱唇,仪表堂堂,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可张胜只在镜中看到一片空洞的喜庆,和深埋眼底的不甘。 辰时三刻,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出了安南公府。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引得长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们伸长了脖子,议论着安南公府的排扬,羡慕着新科进士的风光,猜测着侯府千金的容貌。 张胜骑在披红挂彩的骏马上,脸上维持着礼节性的微笑,对两旁的道贺声点头致意。那笑容标准却未达眼底,如同面具一般挂在脸上。马蹄声、锣鼓声、人声鼎沸,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喧嚣,他却仿佛置身事外,只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疏离。 队伍行进得很快,似乎连轿夫和乐手都想尽快走完这趟差事。不过两刻钟,威远侯府那朱红色的大门便已在望。 侯府门前也张了红,挂了彩,却莫名透着一股子例行公事的冷清。没有拦门嬉闹的年轻子弟,没有刻意刁难的题目,管家早早候在门口,客气而程式化地将张胜迎了进去。 一路畅通无阻,径直到了清荷院。 闺房内,李淑云已在床边端坐许久。盖头遮蔽了视线,她只能听到纷沓的脚步声靠近,然后,一个清朗却没什么温度的男声在身前响起: “张胜前来迎亲,请……娘子随我归家。” 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对“娘子”这个称呼还有些生疏。 接着,一段冰凉滑腻的绸缎被塞入她手中。是大红的喜绸。另一端被人牵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传来,引着她起身,向外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厚重的嫁衣和沉重的头饰让她行动不便。她能感觉到身侧人的步伐很快,并未有丝毫放缓或搀扶的意思。她只能努力稳住自己,握紧手中的绸缎,跟着那一点牵引,迈过门槛,走过熟悉的庭院。 前厅里,威远侯与侯夫人端坐上位。 拜别父母的仪式简单得近乎仓促。威远侯说了几句“谨守妇道,孝顺翁姑”的套话,侯夫人则淡淡补充了一句“好生过日子”,便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没有不舍,没有叮咛,仿佛送走的只是一件完成了使命的物什。 李淑云在盖头下,对着父母的方向,深深地拜了下去。这一拜,拜的是生养之恩,也是割断前缘。从此,清荷院是再也回不去的故地,威远侯府三小姐的身份,也成了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