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和二十八年秋,京城的银杏叶正黄得灿烂。
紫禁城深宫的丹炉日夜不熄,缕缕青烟从钦安殿袅袅升起,带着金石与草药混合的奇异香气。嘉和帝已半月未朝,据贴身太监透露,陛下正在闭关参悟《金丹要旨》最后一卷,寻求长生不老之法。朝堂之上,三位皇子的身影愈发活跃,各方势力的暗流在秋日艳阳下涌动不安。
东宫太子褚景明,年三十有二,生得一副端方相貌,眉宇间却总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他坐在书房内,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那是先皇后,他的生母留下的遗物。窗外落叶纷飞,他忽然开口:“郑国公府昨日递了折子,说要增设北疆军饷。”
幕僚赵先生垂手而立:“殿下,北疆平静已久,此举恐引二皇子一党非议。”
“非议?”太子冷笑,“他褚景睿仗着贵妃得宠,连工部都安插了自己人,还怕什么非议。”他顿了顿,“听说安南公府最近与威远侯走得很近?”
“是,似乎有意联姻。”
太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三万京畿卫……不能让他们得手。去,给郑国公递个话,让他也探探威远侯的口风。”
与此同时,西六宫永和宫内,二皇子明王褚景睿正陪母亲周贵妃赏菊。贵妃年过四十,保养得宜,一袭绛紫宫装衬得她雍容华贵。她伸手掐下一朵墨菊,淡淡道:“你父皇昨日清醒了片刻,问起了户部的亏空。”
褚景睿神色一紧:“儿臣已让人补上了。”
“补上就好。”贵妃将花递给身旁宫女,“郦妃那边最近不太安分,她那个弟弟安南公,频频往威远侯府走动。你怎么看?”
“京畿卫至关重要。”褚景睿年轻的面庞上闪过锐色,“儿臣已让镇北侯府准备了一份厚礼,明日便去拜访威远侯。”
贵妃满意地点头,又似想起什么:“听闻安南公府想联姻的,是个庶子?”
“正是,名张胜,今年秋闱已经中举,来年春闱榜上有名希望很大。”
“庶子配庶女。”贵妃轻笑,“倒也有趣。”
安南公府的后花园内,张胜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青石板上的寒意透过单薄的秋衣直抵骨髓,膝盖从刺痛转为麻木,可他背脊依然挺得笔直。不远处,几个嫡兄的院落传来丝竹笑语,更衬得他所在角落寂静凄清。
老管家张福第三次从书房出来,弯下腰低声劝道:“三少爷,您这又是何苦?老爷说了,婚事已定,便是老夫人求情也无用。您这样跪着,伤了身子,耽误了读书,岂非更不值当?”
张胜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十七岁的少年面容清俊,眉眼间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执拗。他想起昨日放榜时的扬景——秋闱第七名,红纸黑字,他的名字赫然在列。学政大人拍着他的肩说“后生可畏”,同窗们投来羡慕的目光,连素来严厉的先生都难得露出笑容。他以为终于可以挺直腰板,以为庶子的身份终于能被功名洗刷些许。
可当晚回到府中,等待他的不是庆贺,而是一纸婚书。
“我要见父亲。”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张福叹了口气,终是转身再次进了书房。不多时,书房那扇沉重的红木门再次打开,安南公张远鸿站在门槛内,逆光而立,高大身影如山压来。
“进来。”
张胜咬牙撑地,踉跄起身。膝盖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他深吸一口气,一步步挪进书房。
书房内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扑面,却暖不了张胜的心。他看见紫檀木书案上摊开的礼单、婚书,还有威远侯府的纹章,刺目得很。
“父亲,”他开门见山,声音仍带着颤,“为何偏是儿子?”
张远鸿背对着他,正在欣赏墙上新得的《寒山雪霁图》。闻言,他转过身来,国字脸上神色莫测:“你觉得委屈?”
“儿子不敢。”张胜垂眼,“只是儿子秋闱刚中,来年春闱在即,若能再进一步,婚事或可为家族谋求更有利的——”
“更有利的联姻?”张远鸿打断他,缓步走近,“胜儿,你读书是读通了,却还没读懂时局。”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秋风吹入,卷起案上纸页:“太子多疑,二皇子跋扈,三皇子虽是你嫡亲的表兄,可若无兵权在手,那个位置便遥不可及。京畿卫三万人马,守护的是皇城,也是通往龙椅至关重要的一道门。”
张胜握紧拳头:“可威远侯分明是在敷衍!未嫁的嫡女匆匆定亲,连受宠的庶女都定了娃娃亲,偏偏送来个无依无靠的庶女,这分明是——”
“分明是看轻我们?”张远鸿转身,目光如电,“是,是看轻。可那又如何?威远侯李明崇手握重兵,三个皇子他都不得罪,也不轻易靠拢。如今他愿意结亲,已是给了我们机会。一个庶女怎么了?娶进门来,好生待着,便是我们安南公府的人。有了这层姻亲关系,三万京畿卫就多了一分倾向我们的可能。”
张胜胸腔起伏,那股不甘如烈火灼烧:“儿子的一生,便只是一枚棋子?”
“棋子?”张远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深沉,“这满朝文武,谁不是棋子?便是为父我,你宫中的郦妃姑母,乃至三位皇子,谁又不是这天下棋局中的一子?”
他走到张胜面前,伸手按在儿子单薄的肩上。这个动作让张胜一怔——记忆中,父亲从未对他有过如此亲近之举。
“胜儿,”张远鸿声音低了些,“你是我所有儿子中最聪慧、最争气的一个。正因如此,家族才需要你担此重任。你且想想,若三皇子成事,你便是从龙功臣。届时,一个庶子的出身算什么?一个不如意的婚事又算什么?你想要的前程、抱负,皆可达成。”
张胜抬头,对上父亲深邃的眼睛。他在那双眼中看到了期待,看到了算计,也看到了一丝罕见的、属于父亲的温度。
“那李淑云……”他最终问道,声音干涩,“是个怎样的人?”
张远鸿收回手,从案上取过一份薄薄的卷宗:“威远侯府三女,年十六,生母赵姨娘五年前病故。性情温顺,少言寡语,在府中不甚起眼。女红尚可,读过《女诫》《列女传》,识得字,不通诗书。无才名,亦无恶名。”
他顿了顿,补充道:“总归是个安分的。娶妻娶贤,于你而言,未尝不是好事。”
张胜苦笑。好事?他想象未来妻子模样——一个怯懦的、低眉顺眼的深闺女子,与他读过的那些才情卓绝、能红袖添香的传说相去甚远。
“婚期定在来年三月,春闱之后。”张远鸿将婚书推到他面前,“你若中进士,便是双喜临门;若不中,婚事照旧。这几个月,你安心备考,其余事情,自有为父操持。”
张胜看着那纸婚书,上面“李淑云”三个簪花小楷工整娟秀。他沉默良久,终是伸手接过。
“儿子……遵命。”
走出书房时,秋阳正好。张胜眯起眼,看着满园金黄银杏叶在风中翻飞。他握紧手中的婚书,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不远处,嫡兄张腾正带着几个友人游园,见他出来,扬声笑道:“哟,三弟这是刚从父亲书房出来?听说你要娶威远侯府的小姐了,恭喜恭喜啊!”
那语气里的揶揄再明显不过。张腾身边的几个公子哥儿也跟着笑起来,眼神中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张胜脚步未停,只淡淡颔首:“多谢大哥。”
他挺直背脊,从他们身边走过。那些笑声在身后渐渐远去,他却听得越发清晰——清晰得像是刻进了骨子里。
回到自己居住的僻静小院“墨竹轩”,小厮砚书早已备好热水和干净的衣袍。见张胜脸色苍白,砚书小心翼翼道:“少爷,您膝盖……”
“无碍。”张胜脱下外袍,膝盖处果然一片青紫。他眉头都未皱一下,只道:“去把《通鉴》拿来,我今日的功课还未做完。”
“少爷,您都跪了一个多时辰了,歇歇吧?”
“拿来。”
砚书不敢再劝,匆匆取来书卷。张胜在书案前坐下,摊开书页,目光落在字句上,却久久未动。
他不是不明白父亲的考量,不是不懂家族的大义。只是那份属于少年人的骄傲与不甘,如同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左冲右突,寻不到出口。
他想起母亲——那个温婉如水的女子,也是妾室,在他十岁那年郁郁而终。临终前,她握着他的手说:“胜儿,你要争气,要出息,不要像娘一样……”
他一直在争气。五更灯火三更鸡,寒冬酷暑未曾懈怠。他以为考取功名便能改变命运,能让九泉之下的母亲瞑目。
可如今看来,还不够。
远远不够。
窗外暮色渐合,张胜终于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八个字:
“潜龙勿用,飞龙在天。”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同一片暮色,洒在威远侯府西侧的清荷院。
院子不大,因院中有一方小池,夏日植荷而得名。如今秋深,荷花早已凋零,只余残叶败梗,在暮色中显出几分萧索。
李淑云坐在东厢房的窗边,手中绣绷上,一朵并蒂莲已初具雏形。针是银针,线是极细的丝线,她绣得专注,连丫鬟小翠急匆匆的脚步声都未惊动她。
“小姐!小姐!”小翠跑得气喘吁吁,圆脸上满是焦急,“前头、前头都传遍了!您的婚事……定下了!”
针尖一顿,刺入食指指腹。一点殷红渗出,迅速在白色的花瓣上晕开,像是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李淑云缓缓将手指含入口中,抬眼看向小翠。十六岁的少女有一张清丽面容,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平静如秋日深潭,任风过水面,不起波澜。
“定的是哪家?”她声音轻柔,听不出情绪。
“安南公府!是、是安南公府的庶子,叫张胜的!”小翠急得眼眶都红了,“大小姐嫁的是永昌侯嫡长子,二小姐许的是礼部尚书家的公子,便是四小姐,柳姨娘也在为她张罗户部侍郎家的嫡次子。怎么偏偏您就……”
“就配了个庶子?”李淑云接了她的话,语气依然平和,“安南公府是郦妃娘娘的娘家,三皇子一党如今声势正盛,这门亲事,不算辱没。”
“可是——”小翠还要再说,却被李淑云抬手止住。
“隔墙有耳。”她轻轻摇头,将绣绷放到一旁,“去给我沏杯茶吧,要上次父亲赏的雨前龙井。”
小翠咬唇,终是跺跺脚去了。李淑云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秋夜凉风涌入,带着池中残荷的枯涩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