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萧瑟,早已吹透了裴园的每一个角落。
后花园的湖畔。
那座曾经宛如水晶宫殿,后来被裴津宴亲手砸成废墟的玻璃花房,已经在风雨中荒废了整整几个月。
杂草从破碎的地砖缝隙里钻了出来,枯黄的落叶堆积在角落。
扭曲的钢架像是一具巨大的骨架,在寒风中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这里是裴园的伤疤。
没人敢靠近,也没人敢清理。
直到今天,裴津宴来了。
他脱下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袖口挽起。
“少爷,工程队已经到了,让他们来清理吧……”
钟叔站在不远处,看着满地的碎玻璃渣,担心地劝道。
“不用。”
裴津宴戴上一双厚重的帆布手套,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我自己来。”
他弯下腰,一块块尖锐、沾满灰尘的防弹玻璃碎片,被他捡起扔进废料桶。
“哗啦——”
“哗啦——”
声音单调而枯燥。
裴津宴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他记得这里的每一块玻璃是怎么碎的。
这块是他用铁锤砸的,因为她曾靠在这里看书。
那块是被他踹碎的,因为她曾在这里对着镜头笑。
每捡起一块碎片,就像是在重新审视一遍自己当初的暴行。
悔恨像是一把锯子,在他心里来回拉扯。
要是当初没砸……该多好。
要是当初没逼她……该多好。
清理工作持续了整整一天。
当最后一块碎片被运走,当最后一根扭曲的钢梁被拆除。
夕阳下只剩下那个孤零零的红木柜子。
它依然立在角落里,柜门紧闭,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望者,见证了这里的繁华与毁灭。
裴津宴走到柜子前,摘下手套,用指腹轻轻抚摸着柜面上那道因为之前的撞击而留下的划痕。
“别怕。”
他低声对着柜子说道,像是在对一个人承诺:“我把家……给你修好。”
……
第二天,一支顶级的建筑工程队进驻了裴园。
裴津宴手里拿着当初的设计图纸,成了最苛刻的监工。
“不对。”
他指着正在安装的钢架,眉头紧锁:
“角度偏了。当初这里……正对着夕阳落下的位置,光线会刚好打在操作台上。”
“还有玻璃透光率不对,我要的是德国进口的那种,一丝杂质都不能有。”
“地毯的颜色深了一个色号,换掉。”
他要求一切都必须一比一还原。
不仅是建筑结构,就连里面的陈设、摆件,甚至是一盆花摆放的角度,都要和苏绵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他在试图用物理上的复刻,来欺骗时间,欺骗自己。
… …
一个月后。
新的玻璃花房终于竣工,通透、明亮、梦幻。
如果不看周围枯黄的草木,这里简直和半年前没有任何区别。
连空气中都重新充满了新鲜的药草香气——
那是裴津宴让人按照苏绵留下的方子,重新采购填满的。
裴津宴站在花房中央,他环顾四周。
操作台、萃取仪、榻榻米,还有那个红木柜子。
一切都回来了。
裴津宴走到门口,看着那个还没录入指纹的智能门锁。
以前,这里只录入了苏绵的指纹。
这里是她的“独立王国”,是他用来监视她的全景监狱。
裴津宴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
“吱呀——”
玻璃门缓缓打开,冷风灌入,吹动了桌上的书页。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
那是门锁的机械钥匙。
然后他扬起手,将那把钥匙用力地抛向结冰的湖面。
“咚。”
钥匙沉入湖底。
裴津宴转过身,看着那扇半掩着的大门。
这一次,不上锁了。
没有监控,没有指纹,没有电子镣铐。
大门敞开着,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无论刮风还是下雪。
这里永远亮着灯,永远暖和,永远……等着它的主人。
裴津宴靠在门框上,从怀里掏出那瓶早已空了的香水瓶,贴在心口。
他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空,眼底涌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苏绵。”
他在冷风中低语,声音卑微到泥土里:
“家,我给你修好了。”
“你怎么……还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