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五环外,一座废弃的高架桥下。
这里不是正规的客运站,也没有明亮的候车大厅。
昏暗的路灯下,停着几辆漆皮斑驳、挂着外地牌照的双层卧铺大巴。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尾气味、尘土味,还有一种廉价香烟燃烧的焦油气。
苏绵压低了鸭舌帽,背着那个沉重的帆布包,混在一群扛着蛇皮袋、操着西北口音的务工人员中间。
“去兰州的!还差两位!马上走!”
一个满脸横肉的售票员站在车门口吆喝着,手里捏着一沓皱巴巴的钞票。
苏绵走了过去。
“去哪?”售票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兰州。”苏绵故意压低了嗓子,让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五百,现金。”售票员吐了个烟圈,不耐烦地伸出手。
苏绵从口袋里摸出五张早已准备好的红票子,递了过去。
没有要身份证。
没有过安检。
甚至连她的脸都没看清。
这就是“黑车”的好处。
只要给钱,它们能把你拉到天涯海角,没人知道你是谁,也没人知道你从哪来。
“上车!最后面下铺!”
苏绵钻进了车厢。
一股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不知多少人留下的脚臭味、方便面味,还有长途旅行特有的陈腐气息。
车厢里很挤,过道上都堆满了行李。
苏绵艰难地跨过那些大包小包,找到了最后一排角落里的铺位。
铺位很窄,被褥泛着油光,看起来很久没洗了。
但苏绵没有丝毫嫌弃。
她把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整个人蜷缩在那个狭小的角落里,拉过那条满是烟味的被子,盖住了大半张脸。
“嗡——轰——”
随着发动机一阵剧烈的抖动,这辆庞大的钢铁巨兽终于喘息着启动了。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车身剧烈颠簸。
苏绵的身体随着车身摇晃,头撞在硬邦邦的车窗玻璃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有点疼。
但这疼痛让她感到无比真实。
大巴车驶上了国道,将身后那座繁华却令人窒息的超级都市,一点点甩在了尾气里。
苏绵一直紧绷的背脊,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敢靠在椅背上。
肚子发出了一声抗议的轻响。
苏绵收回视线,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在一堆金条和现金的缝隙里,她摸出了一个在路边摊买的,已经变得冷硬的白面馒头。
苏绵拿起来,在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嘈杂的说话声中,大大地咬了一口。
“咔嚓。”
馒头表皮干裂,有些噎人,甚至带着一股发酵过度的酸味。
苏绵用力地咀嚼着,吞咽着。
干涩的面团划过喉咙,有点疼,却又带着一股粮食特有的回甘。
她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很用力。
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粗糙,却也最香甜的一顿饭。
因为这是自由的味道。
苏绵咽下最后一口馒头。
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看着那些在灯光中逐渐远去的建筑群。
她的嘴角终于扬起了一抹开心的笑容。
她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的碎屑。
然后她在心里,对着那个还在几百公里外的豪华囚笼里,在药物作用下昏迷不醒的男人,轻声说道:
【裴津宴。】
【天亮了。】
【你的美梦……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