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气,再一次陷入了凝滞。
裴老爷子靠在床头,看着眼前这个不仅敢说他是“病人”,还敢拿他跟流浪狗比的小丫头。
他活了八十年,阅人无数。
是不是贪慕虚荣,是不是心机深沉,他一眼就能看穿。
可是在苏绵眼里,他看不到那些东西。
她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裴家这潭死水里的污秽和算计。
“哼。”
老爷子冷哼一声,似乎是为了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虚空处,声音变得有些阴沉和飘忽:
“小丫头,你别以为救了我一命,就能在裴家站稳脚跟。”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让人背脊发凉的警告:
“你根本不了解津宴。”
“你知道他为什么叫‘活阎王’吗?你知道他那双手上沾过多少血吗?你知道他发起病来……有多不像个人吗?”
老爷子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苏绵,试图从她脸上看到恐惧:
“他有病。是家族遗传治不好的精神病。”
“他就是个疯子。”
“你现在觉得他宠你,那是他还没彻底失控。等哪天他真的疯起来,连我都敢杀,更何况是你?”
老爷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你跟着他,迟早有一天,会被活活吓死。”
这是恐吓,也是裴家人对裴津宴最根深蒂固的偏见和定性。
在他们眼里,那就是个不可控的怪物,是裴家的污点,也是最好用的杀人刀。
苏绵听着这些话,放在身侧的手渐渐握成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生疼。
她想起了那个暴雨夜,裴津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用烟头烫自己的手背,只为了不伤害她。
她想起了在车上,他宁愿捏碎佛珠也不肯睁开眼看她,因为怕吓到她,
她想起了刚才在大厅里,他为了护着她,不惜与全世界为敌的背影。
心像是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他不是。”
苏绵突然开口,打断了老爷子的诅咒。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的怒意,在这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说什么?”老爷子皱眉。
“我说,他不是疯子。”
苏绵抬起头,红着眼眶,却寸步不让地直视着这位威严的老人:
“他是生病了。但他不是怪物。”
“而且……”
苏绵深吸一口气,将那个憋在心里很久,一直不敢说的真相,当着这位始作俑者的面,狠狠地说了出来:
“如果他真的疯了。”
“那也是被你们逼疯的!”
“放肆!”老爷子怒喝一声,想要拍床,却因为虚弱没能抬起手。
“难道不是吗?”
苏绵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哽咽:
“从小到大,你们给过他什么?除了冷冰冰的训练,除了无休止的权谋算计,除了逼着他去争、去抢、去当一把没有感情的刀,你们给过他一点点温情吗?”
“他妈妈跳楼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他第一次发病害怕得躲在柜子里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苏绵质问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你们只会把他关起来,只会给他打镇静剂,只会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疯子、是祸害!”
“你们在乎的,只有裴家的面子,只有裴氏集团的股价,只有那该死的利益!”
她想到了裴津宴手背上那个狰狞的烟疤,那个被他当作“勋章”一样炫耀的伤口。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
苏绵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心疼:“你们都不问。”
她抬手擦掉眼泪,目光坚定地看着怔愣的老爷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我还在乎。”
“我会问他疼不疼,我会给他上药,我会抱住他。”
“我不怕他。不管他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怕他。”
“所以,裴老先生。”
苏绵看着那个哑口无言的老人,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我不需要您的同意,也不稀罕裴家的门第。”
“我留在他身边,不是为了交易,也不是为了攀高枝。”
“我只是……想守着他。”
“仅此而已。”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仪器发出的滴答声。
裴老爷子靠在床头,看着眼前这个哭红了眼睛,却一身反骨的小姑娘。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怒斥她的不知天高地厚。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一瞬间,他仿佛透过苏绵,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同样倔强,最后却在他面前跳楼自杀的儿媳妇(裴津宴的母亲)。
只是这一次,裴津宴比他的母亲幸运。
他遇到了一个愿意为了他,敢指着家主的鼻子骂娘,敢豁出命去守护他的女人。
“……呵。”
良久,老爷子闭上了浑浊的双眼,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累了。
也或许是……羞愧了。
“出去吧。”
老爷子并没有睁眼,只是疲惫地挥了挥那只枯瘦的手,声音沙哑:
“你可以走了。”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滚”。
但这已经是这位固执了一辈子的老人,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苏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那个“疯子”正在等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