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身后那扇厚重的隔音门缓缓合拢,走廊里的喧嚣被彻底隔绝。
VIP病房内,安静得近乎诡异。
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滴”的单调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苏绵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向病床走去。
宽大的病床上,裴老爷子正半靠在床头。
他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脸上还带着病态的灰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扎着输液针。
往日那个叱咤风云、威严不可侵犯的裴家家主,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普通老人。
但他那双眼睛,依然锐利,死死地盯着走过来的苏绵。
苏绵没有被吓退,她走到床边,十分自然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监护仪数据,又伸手探了探输液管的流速。
“裴老先生。”
苏绵收回手,语气平静,既不讨好也不疏离:
“各项指标都稳住了。只要今晚不再受刺激,这一关算是过了。”
裴老爷子没有说话,他盯着苏绵那张年轻、干净,看不出一丝贪婪的脸,突然冷笑了一声。
因为虚弱,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这并不妨碍他话语中的刻薄:
“你是不是很得意?”
苏绵一愣:“什么?”
“得意你救了我。”
老爷子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你是不是觉得,你成了裴家的救命恩人,我就得对你感恩戴德?就得同意你进门?就得承认你是津宴的未婚妻?”
他喘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更加犀利,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阴谋”:
“小丫头,你的手段确实不错。先是装可怜博取津宴的同情,现在又在我面前演这一出‘以德报怨’的戏码……”
“你是想用这条命,来讨好我?”
“想让我松口,让你飞上枝头变凤凰?”
在他眼里,苏绵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施救,不过是一场精心计算的利益交换。
救命之恩,那是她向上爬的梯子。
面对这充满恶意的揣测,苏绵并没有生气,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床上这个虽然拥有泼天富贵,却内心荒芜多疑的老人,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悲悯。
“裴老先生。”
苏绵的声音依旧软糯,却不再是受气包式的柔弱,而是带着无欲则刚的韧性:
“您想多了。”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大褂下摆,语气淡淡:“我救您,不是因为您是裴家的家主,也不是为了进什么豪门。”
“而是因为,我是医生。”
苏绵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听诊器,又指了指老爷子:“而您,是病人。”
“在医生眼里,躺在这张床上的,只是一条命。是一具需要被修复的躯体,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迎着老爷子错愕的目光,缓缓说出一句软中带刺,却又振聋发聩的话:“别说是您了。”
“今天就算是在路边,倒下的是一条流浪狗……”
苏绵弯起眼睛,露出一个纯粹、干净的笑容:“只要我有能力,我也一样会冲上去救它。”
“毕竟,众生平等。在我眼里,您的命,和它也没有什么区别。”
“咳、咳咳……”
裴老爷子被这句话噎得猛地咳嗽起来,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狗?!
她竟然拿他堂堂裴家家主,跟路边的野狗比?!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老爷子气得瞪圆了眼睛,想要发火,想要骂人。
可是,当他对上苏绵那双眼睛时,所有的怒火却像突然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那双杏眼,太清澈了,清澈得就像是一眼见底的山泉水。
里面没有他看惯的算计,没有旁支亲戚眼里的贪婪,没有宋家丫头眼里的野心,甚至……连一丝对权势的敬畏都没有。
她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觉得,救他和救一条狗,在本质上是一样的。
她不图他的钱,不图他的权,甚至不图他的认可。
她只是……单纯地在做一个医生该做的事。
裴老爷子张了张嘴,那些原本准备好用来羞辱她“痴心妄想”的话,突然说不出口。
这是他执掌裴家五十年以来,第一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也是第一次,他认认真真抛开门第偏见,开始审视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一身反骨的小姑娘。
病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答声。
良久,老爷子终于平复了呼吸,他别过头,不再看苏绵,声音却比刚才少了几分戾气,多了一丝复杂的沉闷:
“牙尖嘴利。”
“怪不得……津宴那个疯子会被你迷得神魂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