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楼在府邸最偏的西院。
穿过三道月亮门,绕过一片枯荷塘,才能看见那座两层小楼。灰墙黑瓦,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荡出回声。
林昭是午后去的。
阳光很好,金灿灿的,把青石板晒得发白。他走得很慢,手里抱着个手炉,春杏跟在后头,替他拎着个布包,里头装了几块点心和一壶热茶。
“少爷,您真要去那儿啊?”春杏小声嘀咕,“那地方阴森森的,平日里都没人去。”
“清净。”林昭说。
清净是真。这一路走来,除了扫洒的老仆,没碰见半个主子。院墙高耸,爬满枯藤,偶尔有麻雀从头顶飞过,扑棱棱的翅膀声格外清晰。
藏书楼的门虚掩着。
林昭推开,一股陈年的纸张和灰尘味扑面而来。光线从高高的花窗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缓慢,安静。
一楼摆满了书架,都是顶天立地的那种,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只留下狭窄的过道。书架上塞满了书,线装本、洋装本、手抄本,有些书脊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
林昭沿着过道慢慢走,指尖拂过书脊。灰尘很厚,摸上去有种粗糙的颗粒感。他抽出一本《山海经》,翻开,纸页泛黄,边缘有虫蛀的小洞。
“少爷,您在这儿看,我去给您沏茶。”春杏把布包放在窗下的矮几上。
“去吧。”
春杏走了,楼里更静了。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响起的铜铃声。
林昭没真看进去。他一边翻书,一边用余光打量四周。书架排列得很整齐,但有些地方明显空了一块,像是近期被人取走过书。
靠近楼梯的地方,有几本洋文书散乱地堆在地上,还没来得及上架。
看来谢千山确实常来。
他在一楼转了一圈,没找到想看的书。原主的记忆里,有几本关于药理和养生的典籍,或许对他调理身体有帮助。但那类书大多放在二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林昭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胸口那团闷痛又隐隐发作,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才继续往上。
二楼比一楼敞亮些。靠窗摆着几张桌椅,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还有笔墨纸砚。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得桌面一片暖黄。
林昭走到书架前,仰头找书。
他要的那本《本草辑要》放在最高一层,得垫脚才能够着。他试了两次,指尖勉强碰到书脊,却抽不出来。书塞得太紧,卡在里头。
他皱了皱眉,左右看了看,想找把矮凳。
“要这本?”
身后突然响起声音。
林昭吓了一跳,手一松,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一步。有人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力道很稳,没让他摔倒。
他回过头。
谢千山站在他身后,距离很近。还是那身月白长衫,只是没穿坎肩,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他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松松从最高层抽出了那本《本草辑要》。
“是这本?”他又问了一遍,把书递过来。
林昭愣了两秒,才伸手接过:“谢……谢姨娘。”
他垂下眼,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谢千山没在意他的动作。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的桌旁坐下,拿起桌上那本翻开的书继续看。好像刚才只是随手帮了个忙,不值一提。
林昭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本草辑要》,书皮粗糙的质感硌着掌心。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另一张桌子旁坐下。
书楼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窗外偶尔响起的鸟鸣。
林昭翻开《本草辑要》。书里记载的都是些常见药材的性味归经,配着粗糙的木刻插图。他其实看不太懂那些深奥的医理,但至少能认认药材名字,了解一下哪些对他现在的身体有用。
看了一会儿,眼睛有点涩。他揉了揉眼,抬起头。
谢千山还坐在窗边,侧脸对着他。阳光勾勒出他鼻梁和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颗红色泪痣在光里格外显眼,像白纸上不小心滴落的朱砂。
他似乎看得很专注,手指偶尔在书页上轻点一下,像在思考什么。
林昭收回视线,继续看书。
时间慢慢流淌。
阳光从桌角移到桌面,又从桌面爬到书架上。楼里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一场无声的舞蹈。
春杏端着茶上来时,看见两人各据一桌,安静看书的场景,愣了一下。她轻手轻脚把茶壶和点心放在林昭桌上,又悄悄退了下去。
林昭倒了杯茶。茶是菊花茶,淡黄色的茶汤里浮着几朵干菊,香气清苦。他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压下了喉咙里那点痒意。
他拿起一块绿豆糕,小口小口地吃。
对面,谢千山也合上了书。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似乎在找什么。手指在书脊上慢慢滑过,停在一处,抽出一本厚厚的洋文书。
那书封皮是深蓝色的,烫金字体已经有些剥落。谢千山拿着书回到桌边,重新坐下。
林昭用余光瞥了一眼。
书封上写的是外文,他认不出来。但看那厚度和装帧,应该不是什么闲书。
两人就这样,一个看医书,一个看洋文书,互不打扰,却又共享着同一片空间和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林昭觉得有些困。他昨夜没睡好,今日又走了不少路,这会儿被暖洋洋的阳光一照,眼皮开始打架。
他强撑着又翻了一页,字迹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墨点。
头一点点往下垂。
最后,额头抵在了摊开的书页上。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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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天光已经暗了。
林昭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桌上,脸压着书页,纸上印出了一小片湿痕——他流口水了。
他慌忙坐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然后愣住了。
他身上盖着一件外衫。
靛青色的绸面,袖口用银线绣着云纹。不是他的,这料子太好了,原主根本没有这样的衣服。
他拿起外衫,一股冷冽的香气钻进鼻子。
是梅香。
雪后初霁时,梅花绽开的那种冷香,混着一点点说不清的、像古庙焚香似的沉郁。
林昭抬起头。
对面的桌子已经空了。谢千山不知什么时候走的,桌上那本洋文书也不见了。只有窗外的天色,从暖黄变成了鸦青。
暮色四合。
林昭抱着那件外衫,愣了好一会儿。
春杏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少爷,您醒了?”她端着烛台上来,烛光在昏暗的楼里跳动着,“天都快黑了,咱们回去吧。”
林昭站起身,把那件外衫叠好,抱在怀里。
“四太太……什么时候走的?”
“半个时辰前吧。”春杏说,“四太太走时让我别吵醒您,说您睡得沉。”
林昭没说话。
两人下了楼。走出藏书楼时,铜铃又响了,叮叮当当的,在暮色里格外清脆。
回廊上已经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连成一线,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条发光的河。
林昭抱着那件外衫,走得心不在焉。
春杏小声说:“少爷,那衣裳……是四太太的吧?要不要我给您送回去?”
林昭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衣服。靛青的绸面在灯笼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银线绣的云纹若隐若现。
“不用。”他说,“我自己还。”
回到院子,春杏去准备晚饭。林昭把外衫放在榻上,坐在旁边看。
衣服叠得很整齐,袖口对袖口,衣摆对衣摆。梅香还在,淡淡的,萦绕在鼻尖。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衣料。
很滑,凉丝丝的。
脑子里又浮现出谢千山在藏书楼的样子——侧脸对着光,睫毛垂下,手指轻点书页。那么专注,那么安静,好像整个世界就剩他和那本书。
可他又会在人睡着时,悄悄盖上自己的外衫。
林昭收回手,皱了皱眉。
矛盾。
谢千山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矛盾。表面清冷疏离,却又会做这种近乎温柔的举动。说是关心,那眼神里又没有温度;说是算计,又何必在意一个病弱继子会不会着凉。
晚饭送来了。还是两菜一汤,多了道黄芪炖鸡,汤色清亮,飘着几粒红枣。
“四太太吩咐的。”春杏说,“说少爷体虚,该多补气。”
林昭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
汤很鲜,带着药材特有的甘苦。他慢慢喝着,眼睛却还盯着榻上那件外衫。
饭后喝了药,又洗漱一番。春杏退出去后,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烛火跳跃。
林昭走到榻边,重新拿起那件外衫。他抖开,衣服展开来,是一件男式长衫。尺寸比他的大不少,肩膀宽,袖子长。
他犹豫了一下,把外衫披在身上。
太大了,松松垮垮地罩着,袖子长出半截。梅香更浓了,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林昭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裹在靛青色的绸衫里,脸色苍白,眼睛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衣服太大,衬得他更加瘦小,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他看了片刻,又把外衫脱下来,仔细叠好。
明天去还。
不管谢千山是什么意思,这东西不能留。留了,就好像默许了什么,接受了什么。
他把外衫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吹灭了蜡烛。
黑暗里,梅香还在。
淡淡的,固执的,萦绕在鼻尖,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林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