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设在正厅,摆了张大圆桌。
林昭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二姨太和三姨太分坐林大帅左右,五姨太挨着二姨太,谢千山坐在最末的位置,还是那身月白长衫,只是外头罩了件鸦青色绒面坎肩。
烛火很亮,照得满屋子明晃晃的。桌上摆着七八个冷碟,荤素参差,油光发亮。丫鬟们端着热菜鱼贯而入,热气蒸腾,混着酒香和脂粉香,在空气里酿出一股富足而沉闷的味道。
林昭站在门槛外,吸了口气,才抬脚进去。
“父亲,母亲,各位姨娘。”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眼睛垂着,只敢看地面。
林大帅嗯了一声,没抬眼,正用筷子夹着面前那碟熏鱼。二姨太倒是冲他笑了笑:“昭儿来了,快坐。今日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桂花藕。”
林昭低声谢过,在留给他的位置坐下——正好在谢千山对面。
距离有点远,隔着圆桌的直径,烛火摇曳,谢千山的脸在光影里半明半暗。他正端着茶杯,手指搭在杯沿,指尖是那种冷玉似的白。没看林昭,也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杯子里浮沉的茶叶上,像在出神。
五姨太小声叫他:“少爷。”
林昭转过头。五姨太从桌子底下递过来一个小纸包,里头是几颗蜜渍梅子。她眨眨眼,意思是让他饭后吃。
林昭接过来,低声说了句谢。
三姨太嗤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桌上的人都听见。二姨太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林大帅好像没听见,专心吃他的熏鱼。
热菜上齐了。红烧肘子、清蒸鲈鱼、八宝鸭、蟹粉豆腐……都是硬菜。丫鬟给每人盛了汤,是花胶鸡汤,炖得浓白,面上漂着几粒枸杞。
林昭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汤,慢慢喝。汤很鲜,但对他来说太油了。他其实没什么胃口,胸口那团闷痛时隐时现,像揣着一块湿冷的石头。
但他必须吃。在这个家里,连吃饭都是表演。吃得太少,父亲会觉得他病弱无用。吃得太多,姨娘们会说他不懂规矩。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小口小口地吃。
饭桌上安静得诡异。只有筷子碰碗碟的轻响,和偶尔的咀嚼声。林大帅不说话,没人敢开口。
原剧情里,这场家宴是原主第一次作妖的地方——他会“不小心”打翻汤碗,滚烫的汤泼在谢千山身上,然后哭着说是谢千山推了他。
林昭垂着眼,盯着碗里的米饭。
他不会这么做。
不是不敢,是没必要。活下去才是首要任务,招惹谢千山这种看不透的人,只会让日子更难过。
“昭儿。”
林大帅突然开口。
林昭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桌上。他放下筷子,站起身:“父亲。”
“坐下。”林大帅摆摆手,“近来功课如何?”
来了。林昭心里一紧。原主因为体弱,去学堂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功课自然一塌糊涂。但林昭不是原主,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记忆碎片。
“回父亲,近日在读《论语》。”他垂下眼,“只是愚钝,许多地方尚不明白。”
“哪里不明白?”
林昭噎了一下。他哪知道原主读到哪儿了。但他反应快,随口编了一句:“譬如‘君子不器’,儿子不明白,君子为何不能像器物一样专于一用?”
这话其实有点取巧。《论语》里这句话的解释很多,怎么答都不会太错。
林大帅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这话是说,君子不该拘泥于某一才能,当有通变之能。”
“谢父亲教诲。”林昭低头。
林大帅没再问,又夹了一筷子菜。气氛似乎松动了些。二姨太笑着打圆场:“昭儿病了这一场,倒像是开了窍,说话都有条理了。”
三姨太哼了一声:“二姐惯会夸人。”
五姨太小声说:“少爷本来就很聪明。”
谢千山一直没说话。林昭用余光瞥他,发现他不知何时抬起了眼,正看着自己。那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深潭底下潜藏的暗涌。
林昭心里发毛,赶紧收回视线。
饭吃到一半,丫鬟端上来一道甜汤,是酒酿圆子。白瓷碗里浮着小小的糯米圆子,撒了桂花,甜香扑鼻。
三姨太突然说:“老四,这酒酿圆子是你家乡的口味吧?听说南边人爱吃甜的。”
谢千山放下茶杯:“三姐有心了。”
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三姨太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脸色有点不好看。她转了转眼珠,目光落在林昭身上。
“昭儿,给你四姨娘盛一碗。她是你长辈,该你孝敬。”
林昭动作一顿。
来了。原剧情里,原主就是在这个时候“失手”打翻汤碗的。现在三姨太主动递了梯子,他若是不接,反而显得可疑。
他站起身,拿起空碗和勺子。
谢千山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在烛火下是深沉的墨色,眼尾那颗泪痣红得像要滴血。林昭端着碗的手有点抖,他定了定神,舀了一勺酒酿圆子,小心地倒进碗里。
汤勺有点滑,圆子滚来滚去。林昭屏住呼吸,一勺,两勺,三勺。碗满了八分,他放下勺子,双手捧着碗,走到谢千山身边。
“姨娘。”
他递出碗。
谢千山没接。他看着那碗甜汤,又看看林昭。目光从林昭颤抖的手指,移到他低垂的眼睫,最后停在他抿紧的唇上。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满桌的人都看着他们。二姨太皱起眉,五姨太紧张地捏着衣角,三姨太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林昭的手臂开始发酸。
就在他以为谢千山要让他难堪到底时,谢千山伸出了手。
手指碰到碗沿,冰凉。
他接过碗,放在自己面前,却没喝。拿起勺子,在碗里轻轻搅了搅,桂花的香气更浓了。
“坐下吧。”他说。
林昭松了口气,回到自己位置。后背出了一层冷汗,里衣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接下来的时间,他再没抬头。只小口小口地吃自己碗里的饭菜,味同嚼蜡。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谢千山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审视?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家宴终于结束了。
林大帅先离席,二姨太和三姨太跟着走了。五姨太偷偷冲林昭摆了摆手,也离开了。厅里只剩下林昭和谢千山。
丫鬟们开始收拾碗碟,杯盘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林昭站起身,想赶紧离开。
“等等。”
谢千山叫住他。
又是这句。林昭停下脚步,转过身。谢千山还坐在原处,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酒酿圆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
“你很怕我?”他问。
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林昭垂着眼:“没有。”
“没有?”谢千山放下勺子,瓷器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那为何不敢看我?”
林昭喉咙发紧。他慢慢抬起头,对上谢千山的视线。
烛火摇曳,在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投下跳动的光点。谢千山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温和,但林昭就是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危险的东西。
像冰封的河面,底下是湍急的暗流。
“姨娘多心了。”林昭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只是……身子不太舒服。
“是吗。”谢千山站起身。
他走到林昭面前,距离很近,近到林昭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气,像雪后的松林。那味道很淡,却压过了满屋的酒菜味。
谢千山伸出手。
林昭浑身僵硬,以为他又要像前两次那样碰自己的额头或领口。但那只手只是悬在半空,停了片刻,然后收了回去。
“回去吧。”谢千山说,“夜里风大,别着凉。”
语气平淡,像在嘱咐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林昭行了个礼,转身离开。步子迈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正厅。冷风扑面而来,吹在滚烫的脸上,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廊下挂着灯笼,光晕昏黄。他沿着回廊往回走,脚步发虚,踩在青石板上像踩在棉花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谢千山那双眼睛,那个问题——
你很怕我?
他怕吗?
林昭停下脚步,扶着廊柱喘了口气。胸口那团闷痛又上来了,他捂着嘴咳了两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怕。
他确实怕。但不是怕谢千山这个人,是怕未知,怕那种被审视、被算计的感觉。谢千山像一团雾,看不透,摸不清,却无处不在。
而这种未知,在这个深宅大院里,往往意味着危险。
远处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梆。
四更天了。
林昭直起身,继续往前走。回到院子时,春杏正等在门口,手里捧着暖手炉。
“少爷,您回来了。”她迎上来,把暖手炉塞进林昭手里,“厨房送了安神汤,我温在灶上了。”
林昭点点头,没说话。
屋里烛火通明,炭盆烧得正旺。他脱下斗篷,春杏接过去挂好。桌上果然摆着一碗汤,热气袅袅。
“四太太吩咐的。”春杏小声说,“说少爷今日赴宴,怕是劳神,喝这个能安眠。”
林昭看着那碗汤。
又是谢千山。
他坐下来,端起碗。汤是琥珀色的,有淡淡的药香,混着红枣和桂圆的甜味。他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确实舒服了些。
但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谢千山到底想做什么?关心?拉拢?还是……别有目的?
春杏退出去后,林昭坐在桌边,盯着跳动的烛火。烛芯爆了个火花,噼啪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想起饭桌上谢千山那个眼神——平静,幽深,像在观察一件有趣的物件。
谢千山看出来了。看出他的伪装,看出他的恐惧,看出他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下的惊涛骇浪。
林昭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这样下去。
他得弄清楚谢千山的目的。在这个吃人的府邸里,无知是最危险的。他不能一直被动挨打,得主动做点什么。
比如……观察。
谢千山常去藏书楼,这是春杏闲聊时提过的。原主从不去那种地方,但林昭可以去。他需要了解这个世界,也需要一个合理的、能接近谢千山而不引人怀疑的理由。
读书,就是个很好的借口。
林昭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黑暗笼罩下来。他在黑暗里躺下,拉过被子盖好。窗外的风声小了,变成一种低低的呜咽,像谁在哭。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就去藏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