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味在舌根盘桓了整日,到傍晚才散去些许。
林昭靠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诗经》。书页边缘起了毛,纸色暗沉,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他其实没在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看最后几片叶子在秋风里打着旋儿。
春杏轻手轻脚进来,往炭盆里添了两块银炭。
“少爷,外头风小了,可要出去走走?大夫说您总闷在屋里,气血更不流通。”
林昭回过神。确实该动一动。这具身体虚弱得厉害,坐久了连腰都发酸。他放下书:“就在院子里走走。”
“院子里冷,”春杏从柜子里取出一件靛青色的夹棉斗篷,“穿上这个。”
斗篷是旧的,袖口磨得有些发亮,但洗得很干净,有淡淡的皂角香。林昭任由春杏帮他系好带子,又戴了顶同色的瓜皮帽。镜子里的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林昭皱了皱眉,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角落摆着几盆残菊。天色将晚未晚,西边还悬着一抹暗橙色的余晖,东边的天却已泛起鸦青。风确实小了,但带着透骨的凉意,吹在脸上像细针扎。
林昭沿着院墙慢慢走。步子放得很轻,怕惊动胸腔里那团随时会炸开的咳意。春杏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个暖手炉,预备着随时递上来。
走了两圈,身上总算有了点暖意。林昭停下脚步,看向院门。门外是府里的花园,这个时节应该没什么花了,但有几株晚桂还开着,风里能闻到隐隐的甜香。
他犹豫了一下。
原主很少出院子,一是身体不允许,二是性子怯懦,怕碰见府里的人。但现在他是林昭,不是那个缩在壳里的病秧子。总得出去看看,熟悉环境,才知道哪儿能躲清静,哪儿有麻烦。
“去花园走走。”他说。
春杏愣了一下:“少爷,天快黑了……”
“就在近处转转。”
春杏没再劝,上前推开院门。
花园比林昭想象的大。假山堆叠,池塘幽暗,几条石子小径蜿蜒在草木间。晚桂的香气确实浓,混着泥土和落叶腐烂的味道,在空气里酿成一种复杂的、属于深秋的气息。
林昭挑了条人少的小径走。石板缝隙里生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记路:左边通向荷花池,右边是几座亭子,前面……
他停住了。
前面的凉亭里有人。
亭子四周垂着竹帘,此刻卷起了一半。里头坐着个人,一身月白长衫,外罩墨青色马褂。那人侧对着他,手里拿着一卷书,微微低着头。余晖从西边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连带着那几缕垂在颈侧的发丝也泛着光。
是谢千山。
林昭的第一反应是转身离开。但他脚步还没动,亭子里的人已经抬起了眼。
目光穿过竹帘的缝隙,落在他身上。
平静,幽深,像两口古井。
林昭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按规矩,他该上前请安,叫一声“姨娘”。但谢千山那眼神让他喉咙发紧,话卡在嘴边,吐不出来。
最后还是谢千山先开口。
声音不高,隔着一段距离,却清清楚楚传过来。
“能走动了?”
林昭垂下眼,走上前几步,停在亭子台阶下。他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姨娘。”
谢千山没应这声称呼。他把书合上,放在石桌上,目光在林昭身上扫了一圈。从瓜皮帽看到斗篷下摆,最后停在他脸上。
“穿这么少,”谢千山说,“想再病一场?”
林昭抿了抿唇。斗篷里还穿了夹袄,裹得像个粽子,哪里算少。但他没反驳,只低声答:“不冷。”
“不冷?”谢千山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他站起身,走到亭子边缘。距离拉近了,林昭能看清他眼尾那颗红色泪痣,在暮色里像一滴凝结的血。
谢千山伸出手。
林昭下意识想后退,但忍住了。那只手没碰他,只悬在他斗篷领口上方,停了片刻,然后收回。
“领子没系好。”谢千山说,“风灌进去,夜里又要咳。”
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事实。林昭低头看了看,领口的带子确实松了一根。他抬手想系,手指却有点僵,笨拙地扯了几下,没系上。
谢千山看着他折腾,没帮忙。
等林昭终于把带子胡乱系好,抬起头时,谢千山已经坐回石凳上,重新拿起了书。
“回去吧,”他说,“天黑了路滑。”
这是逐客了。
林昭松了口气,又行了个礼,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斗篷下摆扫过地面,带起几片枯叶。
走出十来步,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谢千山还坐在亭子里,书又放下了。
林昭心头一跳,慌忙转回头,快步离开。
回到院子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春杏点起灯,又去厨房端晚饭。林昭坐在桌边,看着跳跃的烛火,脑子里却还在回放凉亭里那一幕。
听起来像关心,可那语气,那眼神,都不是关心的样子。
还有那个悬在领口的手势。
林昭抬手摸了摸领子。带子系得歪歪扭扭,结打得很紧。他慢慢把它解开,又重新系了一遍。手指灵活多了,系了个端正的蝴蝶结。
春杏端着食盒进来,两菜一汤,很简单。林昭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少爷,”春杏小声说,“刚才厨房的刘妈说,四太太那边吩咐了,以后少爷的饭菜里多加一道温补的汤羹。”
林昭筷子顿住。
“什么汤羹?”
“没说具体,就说是温补的。”春杏想了想,“刘妈还说,四太太问了少爷平日吃什么药,忌口哪些东西。”
林昭放下筷子。
谢千山这是要做什么?原剧情里,这位继母对原主漠不关心,直到原主主动招惹才出手。现在剧情还没开始,谢千山却频频示好——如果那些举动能算“好”的话。
太反常了。
“少爷?”春杏见他脸色不对,有些不安。
“没事。”林昭重新拿起筷子,“汤羹……就按四太太吩咐的做吧。”
他继续吃饭,味同嚼蜡。
饭后喝了药,又漱了口。春杏收拾了碗筷出去,屋里只剩林昭一个人。他靠在榻上,手里捏着那本《诗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风声又起,吹得窗纸哗啦啦响。烛火晃了晃,墙上影子跟着扭曲了一瞬。
林昭盯着那跳动的影子,忽然想起系统之前的话。
【隐藏任务线索更新:关键人物谢千山对宿主产生初步兴趣。】
兴趣。
这个词让他脊背发凉。
在这样一个深宅大院里,被一个看不透的人“感兴趣”,绝不是什么好事。尤其当这个人是他名义上的继母,而他是个体弱多病、无依无靠的继子。
林昭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慌。不管谢千山想做什么,他得先稳住。活下去是首要任务,其他的,见招拆招。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很轻,停在门口。接着是叩门声。
“少爷。”是春杏的声音。
“进来。”
春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白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这是什么?”林昭坐直身子。
“姜汤。”春杏把托盘放在桌上,“厨房刚送来的,说是……四太太吩咐的。”
林昭盯着那碗姜汤。
汤色澄黄,姜片沉在碗底,面上飘着几粒枸杞。热气蒸腾起来,带着辛辣的甜香。
“四太太还说,”春杏小心翼翼地补充,“少爷若是怕辣,里头搁了红糖。”
林昭没说话。
他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姜汤。瓷碗温热,烫着掌心。他低头看着汤面自己的倒影,模糊,晃动。
然后他举起碗,凑到唇边。
姜味很冲,混着红糖的甜,滚烫地滑过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林昭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直到碗底见空。
他把空碗放回托盘。
“告诉厨房,”他说,“汤很好,谢四太太费心。”
春杏应了声,端着托盘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又静下来。姜汤的暖意从胃里扩散开,四肢百骸都热了起来。林昭抬手擦了擦额角,出了一层薄汗。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药味和姜味。花园的方向一片漆黑,凉亭隐在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林昭知道,谢千山就在那府邸的某个角落。
那双眼睛,那颗泪痣,那个悬在领口的手势。
像一张网,正悄无声息地撒开。
而他,是网里的鱼。
林昭关上窗,回到榻边。烛火跳了一下,啪地爆了个灯花。他盯着那点火星看了片刻,然后吹灭了灯。
黑暗笼罩下来。
他在黑暗里躺下,拉过被子盖好。姜汤的暖意还在体内流动,驱散了深秋的寒。可心里那块地方,依旧冰凉。
睡意迟迟不来。
林昭睁着眼,看着帐顶。那些绣鹤在黑暗里失去了形状,融成一片混沌的暗纹。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第一百下时,门外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
三更天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在黑暗中摸索,触到冰冷的墙面。指甲抠进砖缝,用力,再用力,直到指节发白。
然后松开。
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林昭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