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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将仲子(三)

作者:永宁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皇甫澍昏昏沉沉卧床了两天,娄庄姬就通宵达旦了两天。


    她几乎没有合眼休息的时候,召来即将离职的杜相,和在皇甫弘统治时一直无用武之地的重臣们,草拟新的政令,准备等皇上一苏醒过来,就呈给他看。


    先皇留下的弊政,要统统废除;为了防止北狄再犯,要厉兵秣马;道士侵占的土地要归还百姓,鼓励农耕。还要裁减冗官,减免税收。科举混乱了几年,要重新重视起来,天下才子入仕要有路可走。以及,对新帝不满的势力也要尽快削弱铲除。


    重臣们大多上了年纪,写着写着文书,难免要打个盹。娄庄姬理解,尽量让他们都有时间休息,自己则会主动揽下他们剩下的活。她还年轻,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


    也是在这几天,她入京时托人带给父亲的家书有了回信。


    她母亲早逝,父亲尚且健在。父亲没有对她的作为有什么褒贬,只是问她身体如何,表达对新帝的敬意。结尾提了家里的近况,两个哥哥祝贺她,而他说自己“但修史耳。”编撰史书是他一生的追求,胜过所有功名利禄。娄庄姬折起信纸,慨然无话。


    她们家本来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世代居于京城,到了曾祖父一辈做了个文官,后继子弟仕途也平稳,勉强算个书香世家。而就从这小门小户中,出了她这一个太后,她光耀门楣,应当骄傲。


    她想,父亲在史册里,会用什么笔墨来描述自己呢?


    此时,莲蕴向她报告,太妃袁氏不愿搬去秦王府,正在长信殿大吵大闹呢。


    她瞬间感到一阵头疼。


    对二皇子一脉,皇甫澍念及手足之情,不愿斩草除根,于是将弟弟封为秦王,迁到宫外居住,令他的母亲也要一并搬走。


    袁贵妃哪有这么容易善罢甘休,不断地催促袁将军带兵攻进皇宫。对她这种以卵击石的做法,她的弟弟也不愿意听从了。她只能一个人在自己的宫殿里做困兽之斗,威力不大,倒是的确很烦人。


    “她不走,你们不会把她架走?”


    “太妃撒泼的厉害呢。”


    “让她的儿子去把她劝走吧。”


    “秦王殿下去了,没有用,她还···”


    “什么?”


    “她还骂殿下没出息,言语粗鲁,还侮辱了您和陛下。”


    娄庄姬不悦地放下笔,质问道:


    “她什么意思?要本宫和皇上亲自去劝她,她才肯挪窝?”


    底下的大臣听到她发怒,纷纷抬起头。


    “罢了罢了,本宫也是该跟她提个醒,现在不是她可以胡作非为的时候了,不然她还活在梦里呢,”娄庄姬焦躁地站起来,对群臣说,“本宫去去就回,你们继续。”


    到了长信殿前,老远就听到太妃的叫喊,言辞污秽,不堪入耳。莲蕴不安地瞟了一眼娄庄姬的脸色,她只是冷笑,直接踏进了大殿,盯着衣袍凌乱的太妃。房间的角落里,站着不知所措的皇甫诚。


    她见娄庄姬站在门口,一副似笑非笑的轻蔑神情,瞬间止住了闹腾,恶狠狠瞪着她。


    “怎么了,你也知道这样不体面,本宫一来就停下了。”


    “你可算来了,我这儿的笑话好笑吗,你怎么不把那个孽种一并带来,一起看?”


    “你要是喜欢让人看你做戏,让秦王回府给你搭个戏台子,你爱怎么演就怎么演。只是别在皇宫里撒泼,先不管你自己尊不尊重自己,皇家的脸面、你儿子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


    贵妃邪笑几声,弯着腰向她靠近。莲蕴担心她做出错事,想拦住她,娄庄姬却不惧,直视着她。


    “我再怎么样丢脸,也比不上你啊,太后娘娘,”她刻意咬重了“太后”两个字,”和自己找来的野种私奔,又自导自演捧他到了他不该在的位置,要论做戏,我怎么比的过你呢?”


    “母妃,你失言了!母后,请你千万别怪罪母妃。”皇甫诚叫道。


    “我不怪罪她!”娄庄姬大声道,一只手掐住了太妃的脸颊,盯着她疯狂的眼睛说道,“我可怜她,怜悯她,比输更可怕的是输得连体面都没了、连尊严都不要了,你看看你现在像野狗咬人一样的姿态,你不觉得丢人吗?”


    “你是怎么赢的,你心里清楚。”


    “你好像比我更了解我是怎么赢的。”


    “你觉得你就没有跌下来的那一天了吗?我也很同情你,你的丑事,是你最贴心的人抖出去的,谁真的信任你,谁真的站在你那一边?”


    “素砚?”娄庄姬眼中一瞬间的心痛被太妃捕捉到了,她乘势想要撕开她高傲的面具。


    “就是,那个小宫女被先皇送出宫外,你想报复也报复不了了。”


    “我不想报复她,随她去吧。”


    “你不敢报复,因为你心虚,你怕抓住她,她抖落出更多的东西来。”


    “你想说什么?”


    “你装给谁看呢?慈爱的、威严的、勤恳的皇太后?当年你不过是个被打入冷宫的废妃,你的手段肮脏透顶,才让你能从那种地方翻身。你和你的——‘儿子’,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谁知道你们干了什么,你们两个下流的···”


    她还没有骂完,娄庄姬已经给了她一个耳光。她很控制力度,只是用指尖扫过,蹭掉了一层粉。这毕竟是在她的儿子面前,要给他母亲留足脸面。


    “注意你的话,太妃。我不管你还有什么不满,有什么怨恨,我一个字也不想再听到。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就是去王府,有什么怨气你们关起门来说,我的手伸不到你那儿去;第二,你就待在这,把门关紧了不许出去,别人也不能见你,你要发火只许对着自己。你选一下吧。”


    “我两个都不选,我就要让你糟心。”


    “袁彩娥,我是在给你下命令,没有你讨价还价的余地。”


    太妃最终不得已决定跟儿子走,娄庄姬让人给她梳妆,仪容端正地抬出门去。临走前,她把皇甫诚喊到身边。


    皇甫诚已经长成少年俊秀的模样,眉宇酷似已故的君王。


    “你也长大了,要有自己的考量,做明智的事。你母亲的话,你能劝就劝,劝不了,是非曲直,你自己心里要掂量着点。”


    娄庄姬对这个恭敬的孩子态度温和。他安静内敛,性格很像皇甫澍小时候,嘱咐的事情都认真地答应。


    比他母亲可靠多了,娄庄姬心想。


    离开长信殿,娄庄姬还要赶回去处理事务。和太妃对峙对她来说是一件又累又没有任何收益的烂事,后宫的争端是她想要快快翻过的一页,碾压过另一个女人有什么趣味呢?阴冷湿暗的冷宫岁月是她挥之不去的噩梦,她总想起那些疯掉的女人、死去的女人、无人问津的女人。她觉得袁太妃现在跟那些女人也没有什么分别。她说怜悯她,并不是虚伪,是不掺假的真诚感情。是什么让她们变得这么狼狈?


    是因为不够聪明吗?可涂寿华就很聪明,不是也落得了悲惨结局。皇甫弘说,她充满野心与野性,横行后宫,就因为她争夺后位让皇帝不满意了,就跌落谷底?凭什么?


    她从失败者的经验中总结、学习,却发现哪怕具备世界上所有的美德,也不能保证自己必胜。提升自己是虚掷精力,是没有回报的。这是后宫中女人共同的困境,后宫的游戏是没有准则的,或者说规则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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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没有人可以确保自己永远不会触犯它们。做女人很难,做后宫的妃嫔更是难上加难。


    离议事的地方近了,她看见一个小太监向她这边跑过来。一问,他说陛下已经苏醒过来了。


    ”只是···”


    “只是什么?”


    小太监面露难色,说:“陛下不愿意起床。”


    娄庄姬好不容易抑制下来的怒火又烧上来,她二话不说,改变方向直奔皇帝寝宫而去。


    宫内,皇甫澍已经坐起来了,几个太医还在嘘寒问暖、望闻问切,做着模棱两可的诊断。“陛下应该是无恙了。”“下床走动可对龙体有益。”“再静养几天也无妨。”


    娄庄姬一到,便让在场伺候的所有人都退下。


    皇甫澍见她来了,有些尴尬,又隐约表现出谋划得逞的得意。娄庄姬用笑压抑着愤怒,坐到他床边,客气道: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若是不舒服,就继续躺着吧,等什么时候身体完全好了再起来。”


    话音刚落,他立刻躺下,娄庄姬熬夜几天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你要是一直不舒服,就一直躺着别起来,你的龙椅就是这张床了。”


    “就算我一直不起来,太后也会为我把所有事情处理好,不是吗?”


    “有什么话不妨敞开说。”


    “我这几天做了一个梦,梦见我成了一个木偶,而你是一个行走江湖的艺人,你扯一根线,我就动一下。”


    “你的梦很有意思。但现在是清醒的时候了。”


    “梦比现实更真实。在现实里,我都不知道我到底是你的丈夫,还是你的儿子。你听着不觉得荒唐吗?”


    “不荒唐。只不过我分得清人前人后,你分不清罢了。”


    “我现在不懂你。”


    “我也不懂你。你现在是打算做什么,去昭告天下你不承认我这个太后,这样你就觉得事情正确了?”


    皇甫澍噎住了,没有回答,只摇头。


    “那么你就接受现状吧,快点起身,你的大臣们都在等着你,天下人都在等着你。”


    她不愿多言,站起来要走,却被皇甫澍拉住手。她道:


    “你不做事,总得有人顶着。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接受不了我们身份的变化。那样我们曾经的勇敢是为了什么呢?我做出的最大胆、最自豪的行为就是向你袒露心意,我以为你是跟我一样,认为我们的爱是高于一切礼法的。可是不是,你退缩了,你在众人的议论前害怕了。”


    “我是害怕了,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娄庄姬又坐了回去,弯下腰,凝视他,“爱可以高于一切,但如果它不学会屈服,它没有办法存活。”


    “你还爱着我吗?”


    “当然。”娄庄姬果断答道,但很快又纠结,“我真的不想再说爱来爱去这些话了。我好累。”


    皇甫澍的眼神颤动了,他沉默了片刻,将另一只手也握了上去。


    “对不起,这些天你辛苦了。如果现在做的是你想做的事,我不管怎样都会陪着你的。”


    “我希望这是我们俩都想做的事。或许要付出一点代价。我不希望你痛苦。”


    “我会学着不痛苦。”


    皇甫澍坐起来,环抱住了她的腰,头靠在她的小腹上,带来一种温暖的踏实。她的手搭上他的头发,温柔地抚摸着。她想起了一首诗,对他们现在的处境再贴切不过了。


    “将仲子兮,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


    “人之多言,亦可畏也。”皇甫澍在她的怀抱里低声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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