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涌大江,实则是清蒸长江刀鱼。
时值刀鱼最肥美的季节,每条鱼都经过精心挑选。
只用最简单的清蒸手法,佐以少许火腿丝、笋丝、姜丝。鱼肉洁白如脂,鲜嫩无比。
摆盘时,鱼身下垫着一片巨大的、薄如蝉翼的冬瓜雕成的“江面”。
冬瓜上以细如发丝的萝卜丝点缀成“波涛”,鱼身周围洒着细碎的“月光”,实则是碾碎的咸蛋黄与蛋白。
耿耿星河,是一道素菜。
用鸡头米、鲜莲子、嫩菱角、白果、百合、枸杞、青豆等七种食材清炒。
色彩缤纷,粒粒分明,堆叠在盘中,宛如汇聚的星群。
主菜之间,穿插着精巧的点心。
鹊桥仙,做成喜鹊形状的酥皮点心,内馅是红豆沙与桂花蜜。
两只“喜鹊”之间以极细的糖丝相连,象征着鹊桥。
流萤小火,实则是炸得金黄的奶酪流心球。
上桌时还在微微颤动,咬开外层酥壳,内里是温热流动的奶酪与芒果酱,香甜不腻。
最后上的是甜品与果盘。
甜品名为广寒玉露,是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碗,碗中是冰镇的杏仁豆腐与椰奶冻,做成圆月的形状。
上面撒着金色的桂花碎与银色的糖霜,旁边配一小壶温热的冰糖雪梨汁,可以按喜好浇淋。
清凉甜润,正好解了前面菜肴的丰腴。
果盘则是一个巨大的、用冰块雕刻成的“星空球”。
球体内是中空的,放置着各色时令鲜果。
紫葡萄如玛瑙,樱桃如红玉,蜜瓜球如翡翠,荔枝如珍珠。
在冰球的折射下,果色愈发晶莹剔透。
侍者又为大人奉上温好的二十年陈酿女儿红,为孩子们准备了特制的“星河饮”。
用澜园自种的薄荷、洛神花、蜂蜜调制,加入细碎的食用亮粉。
盛在琉璃杯中,轻轻摇晃,杯中便如有星光流转。一切布置停当,侍者们悄然退至台边阴影处,随时准备侍应,却又绝不打扰客人赏景用餐。
一家人围坐在巨大的青玉圆桌旁,一时间竟无人动筷。眼前是浩瀚星空与人间灯火交织的奇景,鼻尖萦绕着菜肴的诱人香气,耳中唯有山风轻吟与隐约的谷中水声。
此情此景,已超越了寻常宴饮,更像是一场与天地、与星辰、与这古老园林的对话。
顾时暮率先举杯,杯中女儿红在星光下泛着
琥珀色的光泽:“这一杯,敬这星河美景,敬澜园的巧思,也敬我们一家人能在此刻共享此情此景。”
众人举杯相庆,连小参和小鱼儿也捧着自己的琉璃杯,学着大人的样子“干杯”。
唐夜溪夹了一筷“银河素练”。
细如发丝的藕丝与鸡丝入口即化,只有满口的清淡鲜美。
她望着远处园林的点点灯火,轻声道:“此刻看园中那些我们走过的亭台楼阁,都成了画中的点缀,渺小却又亲切。”
“是啊,”唐承安品了一口女儿红,望着星空,“白日里我们在园中,是画中人。
此刻我们在此处看园子,成了观画人。
位置一变,心境便全然不同了。”
唐小次认真地观察着“斗柄指东”那道菜,忽然指着天空:“爸爸,你看,真的北斗七星!”
众人抬头,果然,在璀璨的银河附近,北斗七星清晰地悬挂天际,斗柄指向东方。
“这菜,应景了,”唐无忧笑道,“吃的不仅是美味,更是诗意。”
唐承安最爱的却是“鹊桥仙”,一连吃了两个,嘴角还沾着糖丝。
小鱼儿和小参对“流萤小火”兴趣最大,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戳开酥皮,看里面的奶酪流出来,乐得直笑。游游和跃跃被放在特制的婴儿座椅里,面前摆着他们的鱼茸粥和果泥。
席间,山风渐起,带着谷中升腾的雾气,凉意袭人。
侍者适时地为每位客人,披上早已备好的薄绒披风。
披风是深蓝色的,绣着银色的星月纹样,与这星河台的气氛融为一体。
顾时暮为唐夜溪拢了拢披风,又看了看孩子们都穿戴妥当,才放下心来。
他望着妻子在星光下愈显柔和的侧脸,心中满是宁静与满足。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人,这样的景,确是人生难得的圆满。
宴至中途,不知从园中何处,飘来了若有若无的箫声。
箫声清越空灵,婉转悠扬,与风声、星辉、山色融为一体,更添意境。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安静地听着,吃着,看着。
这一餐,吃了很久。
没有人催促,侍者们只是静默而周到地侍应着,添茶、换碟、加热菜肴。
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只有星移斗转,夜风流转。
最后一道“广寒玉露”甜品用罢,侍者又奉上清口的兰香茶。
茶香清冽,正好涤
荡口中的余味。
沈管家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台上,他并未打扰众人,只是站在台边,同样仰望着星空。
直到顾时暮注意到他,点头示意,他才缓步走近。
“沈管家,今夜盛宴,实在是……”顾时暮斟酌着用词,“难以言喻。”
沈管家微笑欠身:“能得顾先生一家欣赏,是澜园的荣幸。
星河台宴饮,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
今夜天清气朗,星月交辉。
诸位白日里遍游园景,心中已有丘壑。
此刻团聚于此,正是人和。
三者齐聚,方有此宴。”
他顿了顿,望向孩子们:“小公子们可还喜欢?”
“喜欢!”唐小次大声回答,“星星好亮。
菜都好吃。
那个会发光的乌贼,特别酷!”
唐小初则更关注另一个问题:“沈伯伯,这些菜的名字和样子,都和星星有关,是特意设计的吗?”
“正是,”沈管家点头,“澜园的饮食,不仅求味美,更求境合。
在此处用餐,若只是寻常菜肴,便辜负了这星空山色。
故而厨房会根据时令、天气、地点,特别设计菜单。今夜这‘星河宴’,便是专为星河台、为晴朗夏夜所备。”
唐夜溪感叹:“这已不仅是餐饮,而是艺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