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婚夫妻宠娃日常最新章节》 第2881章这地方,真不错 “小公子问到了关键,”沈管家赞许地看他一眼,“正是。 澜园的水系,仿照自然江河的走势,从西北山泉发源。 一路汇聚、分流、跌落、平缓,贯穿全园,最后汇入园外的大湖。 十园依水而建,各据一段水景,主题不同,但气脉相连。 这就好比一首长诗,十园是十个章节,水系是贯穿始终的韵脚。” “厉害!”唐承安赞了一句,眼中满是神往。 夜渐深,湖上的雾气似乎浓了些。 游游和跃跃已在婴儿车里睡着,身上盖着薄毯。 小参和小鱼儿,也开始揉眼睛。 顾时暮见状,便道:“今夜先到此为止,孩子们该休息了。 明日若天气好,再劳烦沈管家带我们继续游览。” 沈管家欠身:“随时恭候。 今夜月光甚好,我送诸位从另一条小径回听竹苑,沿途可看些不同的夜景。” 回程的路果然与来路不同,不走来时的九曲廊,而是沿一条卵石铺就的“花径”蜿蜒而行。 径旁植满各色花草,夜间虽看不清,但香气层次丰富。 先是清冽的兰草香,再是甜腻的桂花香。 原来,有几株早开的金桂,接着是药香似的菊叶气息。 月光将花木的影子投在径上,斑驳摇曳。 偶尔有夜鸟从林中惊起,扑棱棱飞过,留下一串翅声。 远处,不知哪处院落传来隐约的箫声,低回婉转,很快又融入夜色,似有还无。 回到听竹苑时,已近亥时。院内的灯笼还亮着,假山池水映着暖光,晚香玉的香气愈发浓郁。 侍者已备好热水,孩子们洗漱用品一一摆放在房中。 沈管家在院门外止步,躬身道:“诸位今晚好眠。 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唤我。 明日早餐会送至院中,诸位可根据休息情况决定游览时辰。” “有劳沈管家。”顾时暮递过一个准备好的信封,“一点心意,感谢今夜导览。” 沈管家从容接过,不卑不亢:“多谢顾先生。那就不打扰了,晚安。” 院门轻轻合上。世界再次归于听竹苑这一方静谧天地。 但与初到时不同,此刻的静谧中,似乎多了几分对广阔园林的想象与期待。 孩子们被催着去洗漱。 唐小初和唐小次,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刚 才看到的银鳞鱼和听到的瀑布声。 小参和小鱼儿已经困得东倒西歪,被唐夜溪和顾时暮抱去洗漱。 唐无忧和唐承安回到东厢房,推开窗,让带着竹香的夜风涌入。 “这地方,真不错。”唐承安伸了个懒腰。 “是啊,孩子们喜欢,姐姐姐夫也能放松放松。”唐无忧趴在窗台上,看着院中池水泛起的微光,“你说,剩下的九园,会是什么样子?” “明天就知道了。”唐承安笑道,“睡吧,养足精神,明天继续逛园子。” 正房里,唐夜溪将洗得香喷喷的小参和小鱼儿放进加设的儿童床,盖好被子。 两个小家伙几乎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唐小初和唐小次也洗漱完毕,换上睡衣。 顾时暮检查了他们房间的窗户是否关好,又调暗了灯光。 “爸爸,明天我们能去看瀑布吗?”唐小次躺在床上,眼睛还亮晶晶的。 “如果天气好,应该可以。”顾时暮坐在床边,“但你要答应爸爸,到了水边一定要小心,不能自己跑近。” “我保证!”唐小次认真点头。 唐小初侧过身:“爸爸,沈管家说的那些园子,我们都能看完吗?” “尽力而为。”顾时暮为他掖好被角,“但不必强求一次看完。 澜园在这里,以后还可以再来。 重要的是享受过程,不是赶着打卡。” 唐小初想了想,点头:“嗯。 就像吃饭要细嚼慢咽,看园子也要慢慢品味。” 顾时暮眼中闪过欣慰:“正是这个道理。 好了,睡吧。” 他熄了灯,只留一盏极暗的夜灯。 退出房间时,听到唐小次还在小声和哥哥讨论是先去看荷花还是先去看石头。 回到主卧,唐夜溪已安置好游游和跃跃,正坐在梳妆台前梳理长发。 月光从窗棂洒入,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顾时暮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梳子,轻轻为她梳理长发。 “孩子们很开心。”唐夜溪轻声道。 “你也是。”顾时暮从镜中看她微扬的唇角。 唐夜溪笑了:“是啊,很开心!” “以后,我们可以常来,”顾时暮放下梳子,双手搭在她肩上,“或者,等孩子们再大些,我们也寻一处山水好的地方,建一座自己的小园子。 不必 这么大,但要有水有石,有花有竹。” 唐夜溪靠在他手上,闭上眼睛:“那会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没关系,”顾时暮俯身,在她发间轻吻,“我们有很长的时间。” 窗外,竹声飒飒,如水波荡漾。远处,隐约还能听到漱玉苑的潺潺水声,与更远处的瀑布声交织,形成一首自然的夜曲。 听竹苑内,灯火渐次熄灭,只余檐下一盏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守护这一院安眠。 八百亩的澜园沉入深睡,而明日,还有九处各具诗意的园景,等待着这家人去探寻、去欣赏、去铭记。这夜的漱玉苑,只是长长画卷展开的第一寸绢帛,墨色初染,笔意方兴。 夜色正浓,好梦将始。 晨访风荷苑 翌日清晨,听竹苑在鸟鸣声中苏醒。 最先醒来的是唐小初,他睁开眼时,晨光正透过窗棂的格栅,在房中洒下斜斜的光柱。 空气中飘着湿润的草木清香,混着昨夜残留的晚香玉余韵。 他轻手轻脚起床,推开房门,檐廊下已摆好早餐的食盒,侍者正安静地将餐点取出布好。 接着醒来的是唐小次,他揉着眼睛走出房间,看到哥哥站在廊下,立刻跑过去:“哥哥早!” “早,”唐小初转身,“小声些,爸爸妈妈和弟弟妹妹们还在睡。” 唐无忧和唐承安也陆续醒来。 两人洗漱完毕,见孩子们已醒,便帮着侍者将早餐摆好。 第2882章喜欢这样的生活 今日早餐依然是澜园特色,清粥小菜,但格外精致。粥有白粥、南瓜粥、红豆粥三种。 小菜则有酱瓜、腐乳、嫩姜片、凉拌木耳、虾皮炒蛋等七八样。 另有一笼刚出屉的小笼包,皮薄馅大,热气腾腾。 顾时暮和唐夜溪也起来了,游游和跃跃被抱出来时还睡眼惺忪。 小参和小鱼儿则精神十足,看到桌上的小笼包就伸手要抓。 一家人围坐用餐时,沈管家如约而至。 他今日换了件月白色的长衫,更显儒雅。 “顾先生,顾太太,各位早安,”沈管家微笑行礼,“昨夜睡得可好?” “极好,”顾时暮点头,“这园子安静得让人沉眠。” “那就好,”沈管家道,“不知各位今日想从哪处开始游览?” 唐小次立刻举手:“去看荷花,昨晚就说好的!” 唐小初也点头:“我也想看看,三亩荷塘是什么样子。” “那就去风荷苑,”顾时暮拍板,“有劳沈管家引路。” 早餐后,一行人稍作收拾便出发。 今日阳光正好,却不燥热,天空是清澈的蓝,几缕薄云如丝絮飘浮。 与昨夜朦胧的景致不同,白日里的澜园展现出另一种明媚生机。 沈管家并未带他们走昨夜的路径,而是从听竹苑另一侧的小门出去,穿行一片竹林。 晨间的竹林格外清新,竹叶上还挂着露珠,阳光穿过竹隙,形成道道光束,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特有的清苦香气。 “风荷苑在澜园的东南部,地势较低,水系在此汇聚成塘,”沈管家边走边介绍,“昨夜,我们听到的瀑布,其下游便是浣花溪。 溪水流经数园后,最终汇入风荷苑的荷塘。” 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辽阔的水域展现在眼前,果然有三亩之广。 水面被田田的荷叶覆盖,碧绿如毯,一直延伸到远处。 荷叶高高擎起,大小不一,有的如伞盖般舒展,有的还卷着嫩边。 晨光下,叶片上的露珠晶莹剔透,随着微风滚动,偶尔滴落水中,漾起圈圈涟漪。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从碧叶中探出的朵朵荷花。 粉的、白的、粉白相间的,有的盛开如碗,花瓣层层叠叠。 有的半开,似含羞的少女;还有的是花苞,尖尖的,染着胭脂色的红晕。 晨光为这些荷花镀上 金边,花瓣薄如蝉翼,几乎透明,能看清细细的脉络。 “哇——”唐小次张大了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小参和小鱼儿也看呆了,半晌才齐声:“花花! 好多花花!” 唐夜溪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荷叶的清香与荷花淡雅的芬芳,混着水汽,沁人心脾。 顾时暮站在她身旁,目光扫过这片荷塘,眼中亦有赞赏。 荷塘并非一片单调的水域,而是被数道曲折的木桥、石桥与亭台巧妙分割。 最近处是一座探入荷塘深处的木栈桥,桥面离水面很近,几乎与荷叶平齐。 栈桥尽头是一座六角亭,名曰“荷风亭”。 “诸位请随我来。”沈管家引他们踏上栈桥。 走在栈桥上,仿佛行于荷叶之间。 伸手可触到近处的荷叶,凉凉的,带着细密的绒毛。荷叶下,水面被遮挡,只能从缝隙间看到幽深的碧色。偶尔有青蛙从一片荷叶跳到另一片上,“扑通”一声轻响,又迅速隐没。 “这里有鱼!”唐小初眼尖,看到荷叶间隙中,几尾红色的锦鲤缓缓游过。 与昨夜漱玉苑的银鳞鱼不同,这些锦鲤色彩艳丽,红的如火,金的如阳,在碧叶的映衬下格外鲜明。 沈管家笑道:“荷塘中养了百余尾锦鲤,还有不少野生的小鱼小虾。 若运气好,能看到翠鸟捕鱼的景象。” 走到荷风亭,视野更开阔。 从此处望,荷塘被划分为数个区域,每个区域种植的荷花品种似乎不同。 近处多是单瓣的粉荷,清新雅致。 稍远处有重瓣的白荷,如层层叠叠的玉雕。 再远处,竟有淡黄色的荷花,在阳光下泛着暖光。 “那是‘金盏荷’,是园中特有的品种。”沈管家指着黄色荷花道,“花瓣较厚,花期较长,且香气更为浓郁。” 唐承安倚着亭栏,感叹:“难怪古人爱荷,这‘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确是人间清品。” 唐无忧拿出手机拍照:“这景致,不用滤镜都美如画。” 荷风亭中设有石桌石凳,桌上竟摆放着笔墨纸砚。 沈管家解释道:“常有客人来此写生或作诗。 这亭子位置最佳,四面荷花,三面柳,一面接着岸边的竹林。” 的确,亭子一侧挨着一片垂柳,柳条依依,几乎垂到水面。 风来 时,柳丝与荷叶一同摇曳,沙沙声交织,如自然的交响。 “沈伯伯,我们可以坐船吗?”唐小次期待地问。 “自然可以。”沈管家点头。 他走到亭边,对岸上候着的侍者做了个手势。 不多时,两名船工撑来两艘乌篷船。 船不大,每艘可坐四五人,船篷漆成黑色,船身修长,船头挂着红灯笼。 顾时暮看了看孩子们:“我和夜溪带小参、小鱼儿、游游、跃跃坐一艘。 无忧、承安带小初、小次坐另一艘。 保镖分坐两船。” 安排妥当,众人依次上船。 船工撑着竹篙,船缓缓离岸,滑入荷塘深处。 一入荷丛,世界仿佛变了模样。 在岸上、亭中看荷,是观赏。 在船中穿行荷叶间,则是融入。 荷叶高出人头,船行其中,左右皆是碧绿的叶墙。 荷叶茎秆上的小刺清晰可见,偶尔擦过船身,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荷花近在咫尺,甚至能看清花瓣上晶莹的露珠,看清花心嫩黄的莲蓬与丝丝花蕊。 香气也更加浓郁,不再是若有若无的飘渺,而是萦绕在鼻端,清冽中带着甜意。 “妈妈,花花!”小鱼儿伸手想去够一朵半开的粉荷,唐夜溪轻轻握住她的小手,“花儿长在水里,我们看看就好。” 小参则趴在船边,看着水面。 第2883章偷得浮生半日闲 从船与荷叶的缝隙间,能看到水下的世界。 长长的水草随波摇曳,小鱼小虾穿梭其间,阳光透过水面,在水底投下晃动的光斑。 另一艘船上,唐小次兴奋地指指点点:“哥哥你看,那朵荷花好大! 像个小碗! 哥哥,荷叶为什么不会沉下去?” 唐小初想了想:“因为荷叶表面有细微的绒毛和蜡质,水珠落在上面会形成水珠滚落,不会浸湿叶子。 这叫‘荷叶效应’。” “就像雨衣!”唐小次恍然大悟。 船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皮肤黝黑,笑容淳朴。他撑船的动作娴熟,竹篙一点,船便轻盈转向,从狭窄的荷隙间穿过,却不碰落一片花瓣。 “老师傅,您在这撑船多少年了?”唐无忧问。 “整整二十年喽,”老师傅声音洪亮,“澜园建好,我就在这儿。 看着这些荷花,一季开,一季谢,年年如此。” “那您最喜欢什么时候的荷花?” “都喜欢,”老师傅笑道,“清晨的荷花带着露,最精神。 午后的荷花晒着太阳,最鲜艳。 雨中的荷花听着雨打荷叶,最清雅。 月下的荷花映着月光,最幽静。 各有各的好。” 唐承安赞叹:“老师傅这话,有禅意。” 船缓缓前行,来到一片较为开阔的水域。 这里的荷花品种似乎不同,花朵更大,花瓣更多,且颜色是罕见的淡紫色。 “这是‘紫烟荷’,是园中培育的珍稀品种,”沈管家在另一艘船上介绍,“此花只在清晨和黄昏时颜色最深,正午会变淡,如烟似雾,故得此名。” 果然,那淡紫色的荷花在晨光中呈现出梦幻般的色泽。 花瓣边缘近乎透明,越往花心颜色越深,如晕染的宣纸。 船再往前,荷塘尽头出现一座水榭,建在水上,以九曲桥与岸相连。 榭名“藕香榭”,三面开窗,一面设门,榭前有平台,可供凭栏赏荷。众人下船,登上藕香榭。 榭内陈设雅致,竹制家具,窗悬竹帘,此刻卷起,凉风穿堂。 最妙的是,榭中设有一张长案,案上摆着数盆小巧的碗莲,莲开正盛,只有拳头大小,却形态俱全。 “这是‘碗莲’,可养于盆中,”沈管家道,“若诸位喜欢,离园时可带几盆回去,园中有专门培 育的苗圃。” 唐小初仔细看着碗莲:“这么小,也能开花。” “天地有大美,亦存微景,”沈管家温声道,“大至三亩荷塘,小至一盆碗莲,都是生命的绽放,各具其美。” 藕香榭后,是一片临水的平台,设石桌石凳。 此刻桌上已摆好茶具,两名侍者正在烹茶。 见众人到来,侍者行礼:“诸位请用茶。 这是今晨采摘的荷叶尖与白毫银针混制的‘荷露茶’,配以园中自制的荷花酥。” 荷花酥做成荷花形状,酥皮层层叠叠,中心一点红,如花蕊。 咬一口,外酥内软,馅料是莲蓉与桂花蜜,甜而不腻。 众人落座品茶。 茶汤清亮,带着荷叶的清香与白茶的甘醇,入口回甘。 配着荷花酥,望着眼前无边的荷塘,真可谓“偷得浮生半日闲”。 唐夜溪轻啜一口茶,对顾时暮低声道:“这日子,美得不真实。” 顾时暮握住她的手:“若是喜欢,我们每年都来。” 游游和跃跃被放在铺了软垫的竹篮里,也睁大眼睛看着外面的荷花。 小鱼儿吃了半块荷花酥,嘴边沾着碎屑,小参则小心翼翼地捧着小茶杯,学着大人的样子喝茶。 “沈管家,这荷塘四季景致如何?”唐无忧问。 “四季皆美,”沈管家放下茶杯,“春末,小荷才露尖尖角,一片嫩绿,生机勃勃。 盛夏,接天莲叶,映日荷花。 秋日,荷叶渐黄,莲蓬成熟,可采莲剥子,丰收之喜。 冬日,残荷听雨,雪压枯叶,又是苍凉的画意。”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风荷苑最妙的不止是荷花。诸位请看对岸。” 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荷塘对岸是一片缓坡,植着数十株合欢树。 此时,合欢花开得正盛,粉红色的绒花如烟似霞,与塘中荷花相映成趣。 “合欢花朝开暮合,与荷花同季,”沈管家道,“清晨至此,可见合欢花开,荷花绽放。 傍晚再来,则是合欢闭合,荷花收瓣。 一开一合,如同对话。” 唐承安若有所思:“这园子的设计者,必是懂生活、懂诗意之人。 连花木的开合时间,都考虑到了。” “正是,”沈管家眼中闪过钦佩,“澜园的第一任主人是位致仕的翰林,他亲自参与设计,每一 处景致都有典故,每一株花木都有讲究。 只可惜,年代久远,许多故事已不可考。” 休息片刻,沈管家提议:“荷塘西侧有一处‘荷香水阁’,地势较高,可俯瞰全塘。 诸位可愿前往?” 自然无人反对。 离开藕香榭,沿一条石板小径向西而行。 小径两旁植着木芙蓉与栀子,此时栀子花开得正盛,洁白如玉,香气浓郁。 荷香水阁建在一处小丘上,是座两层的小楼。 登楼而上,凭栏远眺,整个风荷苑尽收眼底。 三亩荷塘如一块巨大的碧玉,镶嵌在园林之中。 塘中荷叶如波,荷花点点,木桥亭台点缀其间。 远处,浣花溪蜿蜒而来,注入荷塘。 更远处,可见昨夜去过的漱玉苑的松林一角,以及更远的山峦轮廓。 “从这里看,荷塘的形状像什么?”沈管家忽然问。 唐小初仔细看了看:“像……一片荷叶?” “小公子,好眼力,”沈管家赞道,“正是仿照荷叶形状开凿。 诸位看,那边凸出的半岛如叶尖,这边凹陷的水湾如叶柄处的缺口。 塘中那些小岛与亭台,便是叶上的水珠。” 经他一点,众人再看,果然觉得荷塘轮廓酷似一片舒展的荷叶。 这等匠心,令人叹服。 “这水阁,为什么叫‘荷香水阁’?”唐小次问。 “因为,这阁中,藏有一宝,”沈管家微笑,“诸位请随我来。” 第2884章美景与美食 他引众人来到水阁一层的一间静室。 室内无多陈设,只正中设一紫檀木架,架上放着一只青瓷大缸,缸中盛满清水,水上浮着数朵鲜荷。 但奇异的是,荷香在此处格外浓郁,仿佛满室生香。 “这缸是特制的,‘养香缸’,”沈管家解释道,“缸壁有无数细微气孔,缸中水是荷塘活水,每日更换。 荷花香气溶于水,又通过气孔缓缓释放,故室中常年荷香不断。 即使冬日无荷,只要缸中水来自荷塘,仍有余香。” 唐夜溪走近细看,缸中荷花确实鲜活,瓣上还有水珠:“这设计真巧。” “不止如此,”沈管家从架上取下一只小瓷瓶,打开瓶塞,递到唐夜溪面前,“这是采集荷塘晨露与荷花花瓣蒸馏制成的‘荷露香精’,只赠有缘客人。” 唐夜溪轻嗅,一股清冽纯粹的荷香沁入心脾,比天然花香更凝练,却无脂粉气。 “多谢。”顾时暮代她接过。 离了荷香水阁,日头已渐高。 沈管家看看天色:“已近午时,诸位是回听竹苑用午饭,还是在风荷苑的‘采菱舫’用些简餐? 采菱舫是艘大船,停在荷塘北侧,可在船上用餐,边吃边赏荷。” 孩子们一听能在船上吃饭,立刻雀跃:“在船上吃! 在船上吃!” 于是众人又登船,这次是一艘较大的画舫,船身彩绘荷塘景致,船内设桌椅,可容十余人。 画舫缓缓驶向荷塘北侧,那里水较深,荷叶较疏,水面开阔。 船工在船尾简单烹制,不多时,几样荷塘特色菜便端上桌: 清炒藕带、荷叶粉蒸肉、莲藕排骨汤、荷塘小炒。 主食是荷叶饭。 用新鲜荷叶包裹米饭与腊肉蒸制,开盖时荷香扑鼻。 最受孩子们欢迎的是一道甜品是冰糖莲子羹,莲子炖得酥烂,羹汤清甜,撒着干桂花。 众人围坐船中,推开船窗,荷风拂面,荷香佐餐。 船行极缓,几乎感觉不到移动,只有窗外缓缓后退的荷叶荷花提醒着这是在画中游。 唐小次扒着窗户,忽然指着水面:“有鸭子!” 果然,一群绿头鸭从荷叶间游出。 母鸭带着七八只小鸭,毛茸茸的黄色一团,跟在母亲身后,时而钻入荷叶下,时而浮出水面,憨态可掬。 “荷塘中生态丰富,除了鱼虾, 还有水鸟、青蛙、蜻蜓。”沈管家道,“若诸位午后再来,能看到红蜻蜓立在荷尖,是极美的景致。” 午餐在悠闲中结束。 画舫靠岸时,已是未时初。 孩子们都有些倦意,小参和小鱼儿开始打哈欠,游游和跃跃已在婴儿车里睡着。 顾时暮见状,便道:“今日上午已尽兴,先回听竹苑午休。 午后若还有精神,再议继续游览。” 沈管家颔首:“理应如此。 园景虽美,亦需静心体会,走马观花反倒失了意趣。” 回程时,沈管家带他们走另一条路,经过一片竹林与一处小果园。 果树上挂着青色的梨与枣,尚未成熟。 路旁野花烂漫,蝴蝶翩跹。 “这是‘野趣径’。”沈管家道,“设计时特意留出的自然路段,不刻意修饰,任野花野草生长,与精心打理的主园景形成对比。 所谓‘一张一弛,文武之道’。” 唐小初认真听着,忽然问:“沈伯伯,您最喜欢哪一园?” 沈管家笑了:“都爱。 但若说最常去的,是‘墨香苑’。 那里安静,藏书多,我闲暇时喜欢去读书。 不过……” 他看向孩子们,“对你们来说,可能‘云根苑’更有趣。 那里有各种奇石,有的像动物,有的像仙人,可以攀爬探索。” “石头!”小鱼儿眼睛亮了,“爬石头!” 唐夜溪笑着摇头:“那可不行,石头滑,只能看。” 说说笑笑间,听竹苑已在眼前。 院门开着,侍者已备好温水毛巾与解暑的酸梅汤。 沈管家在院门止步:“诸位好好休息,若有需要随时唤我。” 回到院中,孩子们洗漱午睡。 唐小初和唐小次还在小声讨论上午看到的荷花与鸭子,小参和小鱼儿头一沾枕头便睡着了。 游游和跃跃被安置在摇床里,轻轻摇晃着。 唐无忧和唐承安回房休息。 唐夜溪与顾时暮坐在檐廊下,喝着侍者新沏的绿茶。 “这园子真好,”唐夜溪轻声道,“让人忘了时间,忘了外面的世界。” “所以古人说‘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顾时暮握着她的手,“等孩子们再大些,我们找一处这样的地方,长住些时日。” “嗯。”唐夜 溪靠在他肩上。 廊外,阳光正好,竹影摇曳。 假山下的池水中,锦鲤悠然游弋。 远处,隐约传来风荷苑的方向飘来的荷香,与院中的晚香玉香气交织。 午后的听竹苑,静谧中带着慵懒。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檐廊下,唐夜溪靠在顾时暮肩头小憩,手中半卷的书已滑落膝上。 院子里,只有假山池中锦鲤偶尔摆尾的轻响,和远处断续的蝉鸣。 孩子们醒来时,已是下午三点多。 最先醒来的是唐小初,他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见父母在廊下休息,便独自走到院中的假山池边,静静看着水中游弋的锦鲤。 阳光将池水照得透亮,能清晰地看到池底光滑的卵石,和鱼儿身上细密的鳞片。 接着,唐小次揉着眼睛出来了:“哥哥,你在看鱼吗?” “小声些,爸爸妈妈还在休息。”唐小初压低声音。 唐小次点点头,也蹲到池边。 两个孩子就这样安静地看鱼,偶尔交换一两句耳语。 不多时,唐无忧和唐承安也醒了。 两人洗漱完毕,见孩子们已醒,便走到院中。 唐无忧伸了个懒腰:“这一觉睡得好沉,连梦都没做。” “是这园子的气息,让人心神安宁,”唐承安深吸一口气,“竹香、水汽、花香……都是天然安神之物。” 他们的动静,惊醒了顾时暮和唐夜溪。 第2885章迷宫 顾时暮睁开眼,见孩子们都已醒来,便轻轻拍了拍唐夜溪的手:“该起了。” 唐夜溪睁开眼,还有些朦胧:“我竟睡着了……” 她坐直身子,理了理微乱的鬓发,“什么时候了?” “三点五分,”顾时暮看了看腕表,“孩子们都醒了,可以问问他们还想去哪里。” 正说着,院门被轻轻叩响。 侍者引着沈管家进来。 沈管家换了件浅灰色的长衫,手中拿着一卷图纸。 “顾先生,顾太太,各位休息得好吗?”沈管家微笑行礼。 “极好,”顾时暮起身,“沈管家来得正好,孩子们正商量着午后去哪里。” 沈管家展开手中的图纸:“这是澜园的简图。 如今,诸位已游览了漱玉苑与风荷苑。 若论距离与趣味,接下来的‘云根苑’最为合适。 此园以奇石为主题,离听竹苑不远,且园中道路平缓,推车可行。” 唐小次立刻来了精神:“石头园! 有像动物的石头!” “正是,”沈管家笑道,“云根苑汇集了江南各地的奇石,形态各异,有的巍峨如峰,有的玲珑如兽。 最妙的,是其中有一条‘石林迷径’,穿梭其间如入迷宫,孩子们定会喜欢。” 小参和小鱼儿也被抱出来了,听到“迷宫”二字,虽然不懂,但看哥哥们兴奋,也拍着小手:“去!去!” 顾时暮看向唐夜溪,见她点头,便道:“那就麻烦沈管家了。” 出了听竹苑,沈管家并未走向主路,而是引他们沿一条较为隐蔽的小径向北而行。 小径两旁植着茂密的紫藤,此时虽已过花期,但藤蔓虬结,绿荫如盖,行走其间十分阴凉。 “这紫藤廊,是通往云根苑的捷径,”沈管家介绍,“春日花开时,紫穗垂挂如瀑,香飘数里。 如今虽无花,但绿意盎然,别有风味。” 穿过紫藤廊,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不再是精致的花木与亭台,而是一片以石头为主体的天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高达三丈的太湖石峰,石身瘦、皱、漏、透,孔洞相连,形态奇崛,如一座微缩的山峦。 石峰脚下,环绕着数块较小的石头,或卧或立,如众星拱月。 “这便是云根苑的入口标志——‘飞来峰’,”沈管家停步,“此石采自太湖深处,重逾万斤,运至此地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诸位请看,石身上的孔洞,在特定时辰,阳光穿过会在地上投出莲花图案。” 唐小初仰头看着这巨大的石峰:“它真的像一座山。” “石虽不语,却能引发人的想象,”沈管家道,“有人看它像仙人驾鹤,有人看它如龙腾九天,有人看它似老僧入定。 这便是赏石的妙处,各人眼中各有天地。” 绕过飞来峰,正式进入云根苑。 苑内布局与之前两园截然不同: 没有大片的水域,也没有规整的建筑,而是以蜿蜒的石径串联起一个个石景。 石径以青石板与卵石铺就,两旁散置着形态各异的石头,大小不一,高低错落。 最先吸引孩子们注意的,是一组形似动物的石头。 “看!像只大象!”唐小次指着一块灰白色的石头。 那石头上宽下窄,前端有长长的突起如象鼻,后部圆润如象身,确实神似。 沈管家笑道:“这是‘白象石’,天然形成,未经雕琢。 旁边那块带斑点的,是‘金钱豹石’。 那块圆滚滚的,是‘熊猫石’。” 小鱼儿跑到熊猫石旁,伸出小手摸了摸:“猫猫!” 小参也跟过去,学着他的样子摸石头。 石头表面光滑,被太阳晒得微温,触感很特别。 继续前行,石景愈发奇妙。 有一处石群,名为“仙人弈棋”。 数块平顶的石如桌如凳,两块稍高的石上各坐着一块小石,如对弈的仙人。 石间生着几株矮松,更添意境。 “这里的石头,都可以摸吗?”唐无忧问。 “大多可以,”沈管家道,“云根苑的设计理念便是,‘可游、可玩、可触’。 石头本就是大地之骨,亲近无妨。 只是,有些较高的石峰,攀爬需小心。” 正说着,前方传来水声。 循声走去,竟是一处石涧。 溪水从石缝间涌出,沿石阶跌落,形成数级小瀑。水极清冽,能看见水底被冲刷得光滑的卵石。 “这是‘石髓泉’,”沈管家道,“泉水自石中渗出,甘甜清冽,四季不竭。 据说,常饮此水可明目清心。 诸位可以尝一尝。” 泉边设有竹筒制成的水勺。 顾时暮取了一勺,先尝了 尝,点头:“果然清甜。” 又舀了一勺,递给唐夜溪。 孩子们也轮流尝了,都觉新奇。 唐小初仔细看着泉眼:“水是从石头里出来的?” “正是,”沈管家指着石壁,“这些石头多孔,地下水流经时,从中渗出。 石为水骨,水为石魂,相生相伴。” 过了石髓泉,前方出现一片石林。 数十块瘦长的石峰林立,高的近两丈,矮的及腰,排列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 石峰之间形成窄窄的通道,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头。 “这便是‘石林迷径’,”沈管家眼中带着笑意,“这些石峰的排列,仿照八卦阵图,初入者常会迷路。 不过放心,每条路最终都能通到出口。 孩子们可要试试?” “要!”唐小次第一个响应。 唐小初也跃跃欲试,但先问:“弟弟们怎么办?” 顾时暮看了看婴儿车:“游游和跃跃的推车进不了窄道。这样,我和你们妈妈带小参、小鱼儿走外面的平路。 无忧、承安带小初、小次进迷径。 沈管家可陪同指引,但不必提示路线,让孩子们自己探索。” 沈管家点头:“顾先生考虑周全。 迷径中每隔一段设有铜铃,若真的走不出来,摇铃即可,会有侍者接引。” 唐无忧和唐承安带着两个孩子踏入石林。 一进去,便觉别有洞天。 石峰挡住了大部分阳光,通道内阴凉幽静。 石壁触手冰凉,表面布满青苔与地衣,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 第2886章文化底蕴 道路果然错综复杂,常有三岔口甚至十字路口。 唐小次兴奋地左顾右盼:“走这边! 我觉得这边对!” 唐小初却较谨慎,他仔细观察地面:“舅舅,你看,这边的石板磨损较多,可能是常走的路。” “有道理,”唐承安赞许,“不过,迷径的设计者,可能反其道而行,磨损多的路,也许是陷阱。” 四人商量着前行,时而选择左转,时而右拐。 石林内十分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偶尔的交谈声。 光线从石峰顶端漏下,形成道道光柱,能看见光柱中飞舞的微尘。 走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一个小小的石洞,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洞内黑暗,不知深浅。 “要进去吗?”唐小次有些犹豫。 唐小初探头看了看:“洞那头有光,应该能通到别处。” 唐无忧打头,唐承安殿后,四人鱼贯而入。 洞不长,约两三丈,但弯曲狭窄,需侧身而行。 出得洞来,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一个小小的石园,园中有一石亭,亭中设石桌石凳。 亭边立着一块石碑,上书“得闲亭”三字。 碑阴刻着小字:“迷途至此,不妨小坐。 石不能言,静可观心。” “我们走出来了?”唐小次问。 “应该还没有,”唐承安环顾四周,“这只是迷径中的一个‘驿站’,让人休息的。 你们看,那边还有三条路。” 果然,亭子另一侧,三条石径通向不同方向。 四人坐在亭中休息。 石亭设计巧妙,坐在其中,可见四周石峰如屏,天空被切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形状。 风过石隙,发出呜呜的低鸣,如笛如箫。 “这迷径,真好玩,”唐小次靠在舅舅身上,“像探险。”唐小初则认真观察着亭子的构造:“这些石头是怎么垒起来的? 不用水泥吗?” 唐承安解释道:“中国传统叠石技艺,讲究‘石石相扣,以形就势’。 高手叠石,不用灰浆,仅靠石头自身的重量与形状相互咬合,却能千年稳固。 你看这些石缝,都故意留有空隙,让植物生长,也让风雨通过,所谓‘透气’。” 休息片刻,四人选了一条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小径继续前行。 这次走了不久,便听到水声渐近。 转过一个弯,竟回到了石髓泉附近。 不过,是从另一侧出来的。 顾时暮等人正在泉边等他们。小鱼儿看到哥哥们,高兴地挥手:“哥哥,这里!” “我们出来了,”唐小次跑过去,“爸爸,迷径真好玩。我们走了山洞,还有亭子。” 唐小初则向顾时暮汇报:“我们看到了‘得闲亭’,碑上写着‘静可观心’。” 顾时暮摸摸他的头:“迷径如人生,有时需要停下来,静一静,想一想。” 沈管家见大家都已到齐,便引他们继续前行。 过了石林迷径,地势渐高,石径变成了石阶,层层向上。石阶两旁,石峰的形态也越发雄奇。 “我们现在去的是云根苑的最高处,‘观云台’,”沈管家边走边说,“那里是赏石观云的最佳地点。” 石阶不算陡,但较长,孩子们走走停停。 沿途石景又变,不再是独立的石峰,而是连绵的石壁。石壁上布满天然的纹理,如云如水,如烟如霞。 有些纹理颜色较深,勾勒出抽象的图案。 “这面石壁,名为‘万象壁’,”沈管家指着一处尤为奇特的石壁,“不同时辰、不同光线、不同心境,看到的图案都不同。 有人看到山水,有人看到人物,有人看到文字。” 唐夜溪凝目细看,在午后斜阳的照耀下,石壁上的纹理仿佛活了过来。 深浅明暗间,她似乎看到了一幅山水长卷: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还有一叶扁舟。 “我看到船了。”她轻声说。 顾时暮站在她身侧:“我看到的是竹林七贤,饮酒论道。” 唐小初看了半天:“我觉得像一只展翅的鹰。” “我看像蛋糕!”唐小次语出惊人,大家都笑了。 说笑间,观云台到了。 这是一处天然的石台,稍加修整,方圆约三丈。 台面平整,边缘设石栏。 台上建有一座石亭,简朴无华,只四根石柱支撑着石顶。 登上观云台,视野顿时开阔。 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云根苑: 石峰如林,石径如带,石髓泉如银链。 远处,风荷苑的荷塘如碧玉。 更远处,漱玉苑的湖面泛着粼光。 再往远,是连绵的青山。 山巅有云雾缭绕,果然不愧“观云”之名。 “这里看日落极美,”沈管家道,“夕阳西下时,云霞满天,石峰染金,如入仙境。 不过,此刻看云,也别有韵味。” 的确,午后时分,天空湛蓝,白云悠悠。 云影投在石林上,缓缓移动,仿佛石头在呼吸。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松涛与石气,清凉宜人。 众人在石台上休息。 石亭中有石凳,孩子们坐在上面,晃着小腿。 游游和跃跃被抱过来,也好奇地看着四周。 小鱼儿指着远处:“山。 好高的山!” 小参则对亭子地面的石纹感兴趣,蹲下身用手指顺着纹路画。 沈管家站在台边,远眺群山,缓缓道:“云根苑的‘云根’二字,出自杜甫诗句‘石泉流暗壁,草露滴秋根’。 石为云之根,云为石之魂。 石静默而立,千年不变。 云变幻无常,刹那生灭。 一静一动,一恒一变,在此处交汇。” 唐承安品味着这番话,忽然道:“我忽然明白这园子的深意了。 漱玉苑是水之柔,风荷苑是花之艳,云根苑是石之坚。 柔、艳、坚,都是天地之美,人生之境。”“唐先生悟得透彻,”沈管家转身看他,“澜园的十园,其实是十种境界,十种品格。 游览其间,不仅是看景,也是观心。” 他们在观云台停留了约半个时辰。 其间,唐小初和唐小次在石台上发现了几处石刻,都是历代游人留下的诗句。 有的字迹已模糊,但仍可辨认。 第2887章精神食粮 唐小初仔细读了其中一首:“石不能言最可人,云无常态总含真。 坐看峰起峰落处,方知我是画中身。” “这诗真好,”唐小初说,“石不能言,但能让人思考。 云无常态,但总是真的。” 顾时暮站在他身后,听着儿子的话,心中涌起欣慰与自豪。 游园,不仅是玩乐,更是潜移默化的熏陶。 日头渐渐西斜,该下山了。 沈管家带他们走另一条下山的路,这条路上石景又有所不同,多是浑圆如卵的大石,散落在草地间,如天外飞来的陨石。 “这些是‘星陨石’,”沈管家道,“其实,也是太湖石的一种。 但形态圆润,与之前的瘦皱漏透形成对比。 设计者故意将它们放在这里,让人在下山时感受到另一种石之美。” 走到山脚,云根苑的出口已在眼前。 出口处立着一块巨石,石上刻着三个大字: “石知音”。 笔力遒劲,颇有风骨。 “石知音……”唐夜溪轻声念着,“石本无声,如何知音?” 沈管家微笑:“顾太太可记得俞伯牙与钟子期的故事?伯牙鼓琴,志在高山流水,子期听而知之。 石虽不能言,但观石之人若心有灵犀,便能从石中听到山水清音,看到天地大美。 这便是‘石知音’。 石等待懂它的人,人寻找心中的石。” 一番话,说得众人默然。 出得园来,回头再看云根苑,那些沉默的石头仿佛都有了生命,在夕阳中静静伫立,等待着下一个懂它们的人。 回听竹苑的路上,孩子们还在兴奋地讨论着看到的石头。 唐小次说他最喜欢“白象石”,唐小初则对“万象壁”念念不忘。 小参和小鱼儿虽然不太懂,但也跟着说“石头好看”。 唐无忧和唐承安走在后面,低声交谈。“这云根苑,比我想象的更有深度,”唐承安说,“本以为只是看看奇石,没想到还蕴含这么多哲理。” “中国园林,从来不是简单的景观堆砌,”唐无忧望着远处,“一石一木,一亭一水,都是文化的载体。 只是,现代人匆忙,往往忽略了。” 从云根苑返回听竹苑的路上,沈管家提议:“潇碧苑离此不远,若诸位尚有游兴,可顺路一观。 此园以竹为 主题,午后时分,竹影斑驳,凉风穿林,最是惬意。” “竹子!”唐小次立刻响应,“我们院子里,也有竹子。” “听竹苑的竹子,只是引子,”沈管家温和笑道,“潇碧苑才是真正的竹海。 园中植竹百余种,四季常青,风过时万竿摇曳,声如波涛,故名‘潇碧’。 潇者,风急雨骤。 碧者,翠色欲流。” 顾时暮看看天色,尚早,便征询唐夜溪的意见。 唐夜溪点头:“既来了,便去看看。 竹是君子之象,也让孩子们感受感受。” 一行人转向东行。 离开石径,踏上一条以青石板铺就的小路。 路渐行渐幽,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竹丛。 起初只是三两丛修竹,愈往前走,竹愈密,竹竿愈高,渐渐形成一道绿色的长廊。 行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竹牌坊,上书“潇碧苑”三字。 字体清瘦劲挺,如竹枝摇曳。 牌坊以整根楠竹搭建,未经油漆,保留竹之原色,经年累月已呈温润的蜜色。 穿过牌坊,真正进入竹的世界。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竹林。 竹子品种繁多,高低错落,形态各异。 有高耸入云的毛竹,竹竿粗如碗口,节间疏朗。 有纤细秀丽的湘妃竹,竿身布满紫色斑点,如泪痕斑斑。 有金黄色的金镶玉竹,碧绿的竹竿上镶嵌着金黄纵纹。 有矮小的佛肚竹,节间膨大如罗汉之腹。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种紫黑色的竹子,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这是紫竹,”沈管家轻抚竹竿,“相传,观音菩萨的道场普陀山,便植满紫竹。 竹竿初生时绿色,三年后渐转紫黑,竹质坚韧,可制箫笛,音色清越。” 唐小初仔细观察着不同竹子的区别:“为什么,有的竹子上有斑点?” “那是湘妃竹,又称斑竹,”沈管家道,“传说,舜帝南巡驾崩。 娥皇、女英二妃,追至湘江,泪洒竹上,遂成斑痕。 故这竹,又名‘泪竹’。” 唐夜溪轻触斑竹,竹竿光滑微凉,那些紫色斑点如真如泪,不由得心生感慨:“一竹一故事,一泪一相思。” 竹林中的路,不再是石板,而是以卵石铺成图案,或是竹叶形,或是回字纹。 路面洁净,偶有落叶,也是完整的竹叶,黄绿相间,踩上去沙沙作响。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风来时,万千竹叶齐摇,光斑便如碎金流动,明明灭灭。 竹涛声起,初时细碎如私语,继而澎湃如潮涌,确如沈管家所言,声如波涛。 “这声音,真好听,”唐小次仰头看着摇曳的竹梢,“像唱歌。” “古人称此为,‘竹籁’,”沈管家闭目倾听,“风过疏竹,风去竹不留声。 这声音清净无染,能涤尘虑。” 继续深入,竹林间出现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水底铺满白色的卵石。 溪上架着一座竹桥,桥身以整根毛竹并排铺就,以竹篾捆扎,简单却牢固。 走在桥上,能听见竹子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与溪水淙淙相和。 过桥后,竹林更密,光线也暗了些。 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压抑,反而有种清凉的宁静。 空气中有竹叶的清香,混着泥土与苔藓的气息,深吸一口,沁人心脾。 行至竹林深处,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中央,建着一座全竹建筑。 这建筑颇为奇特,以粗大的毛竹为柱,细竹为梁,竹片编墙,竹瓦覆顶。 屋前有廊,廊下悬着竹风铃,风吹过,叮咚作响,清脆悦耳。 门楣上挂着一块竹匾,上书“竹里馆”三字。 “这是仿王维‘竹里馆’而建,”沈管家介绍,“不过,规模更大些。 诸位请进。” 第2888章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 推门而入,馆内陈设简洁雅致。 桌椅书架皆为竹制,壁上挂着几幅墨竹图,笔意潇洒。最妙的是,馆内竟无砖石地面,而是铺着厚厚一层晒干的竹叶,走在上面柔软无声,且有淡淡竹香。 馆内无人,只在正中设一张长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案边有一竹筒,插着数卷画轴。 “这里,可供客人习字作画,”沈管家道,“以竹为纸,以竹制笔,以竹为题材,可谓‘竹事俱全’。” 唐小初走到案前,见铺开的宣纸上已有半幅墨竹,笔法稚嫩却有趣:“有人画了一半?” “这是园中的‘接龙画’,”沈管家微笑,“每位客人可接着前人的画继续创作,不拘技法,只随心意。 最后,会装裱成卷,收藏于馆中。 诸位若有兴趣,也可添上几笔。” 唐小次跃跃欲试:“我可以画吗?” “当然,”沈管家取来一支较小的竹竿笔,蘸了清水教他握笔,“笔要这样拿,轻一些,像握着鸟儿,不能太紧。” 唐小次认真地在画上添了一片竹叶,唐小初也画了几笔,他的竹节画得很见功底。 小参和小鱼儿也在大人的帮助下,用小手按了几个墨印。 唐夜溪站在一旁看着:“我忽然想到了东坡先生的诗,‘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 “正是,”沈管家点头,“竹有节而虚心,竿直而身空,经冬不凋,遇风不折。 故古人以竹喻君子之德。 这竹里馆不设门窗,四季开放,便是取竹‘虚怀若谷’之意。” 顾时暮环视馆内,见东墙有一副对联:“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 笔力苍劲,意境高远。 “这对联,写得好,”他说,“竹在地下时已有节,长到凌云之高仍空心。 做人亦当如此。 卑微时,不失气节。显达时,不忘谦逊。” 唐无忧若有所思:“这几日游园,每园都是一种品格。水之柔,荷之洁,石之坚,竹之节。 这园子,是在教人做人啊。” 出竹里馆,继续前行。 竹林渐密,几乎不见天日。 竹竿挤挤挨挨,人在其中穿行,需侧身而过。 竹叶拂过面颊,凉丝丝的。 光线幽暗,只有竹隙间漏下的点点光斑,如星如萤。 走了约半里,前方传来隆隆水声。 穿过最后一道竹屏,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一处断崖,崖下水流湍急,冲击岩石,声如雷鸣。 崖边建有一座竹亭,六角飞檐,全以紫竹搭建,名曰“听涛亭”。 亭中无人,只设竹几竹凳。 凭栏下望,只见一道白练自高处跌落,在崖底激起千堆雪浪。 水雾升腾,在阳光下映出虹彩。 “这是‘竹涧瀑’,”沈管家提高声音,盖过水声,“潇碧苑的水自后山来,流经竹林,在此跌落断崖。 瀑高五丈,虽不算宏伟,但因在竹海深处,别有幽趣。” 众人入亭坐下。 水声震耳,说话需大声。 但奇怪的是,这巨大的声响并不让人烦躁,反而有种荡涤心胸的快感。 水汽随风飘入亭中,带着竹叶的清香与山泉的甘冽,扑在脸上,清凉醒神。 唐小初趴在栏杆上,看着瀑布发呆。 唐小次则观察着亭子的结构:“这些竹子怎么接在一起的? 不用钉子吗?” “用的是传统榫卯工艺,”沈管家指着亭柱连接处,“竹竿挖孔,以竹销连接,再以竹篾捆扎加固。 全亭不用一根铁钉,却坚固耐用,已立在此处三十余年。” 唐无忧赞叹:“这是真正的匠心。 以竹建亭于瀑边,竹之柔韧可抗风,瀑之清凉可养竹,相得益彰。” 在亭中坐了约两刻钟,水声听久了,竟觉出节奏来。初时只觉得轰鸣一片,细听之下,有高有低,有急有缓,如天地演奏的无言乐章。 沈管家忽然道:“诸位可闭目细听。 这水声在不同人耳中,是不同的音乐。” 大家依言闭目。 唐夜溪听到的是古琴曲《流水》,七弦泠泠,奔腾不息。 顾时暮听到的是战场鼓声,慷慨激昂。 唐小初听到的是读书声,朗朗悦耳。 唐小次则说:“像好多人在跑步!” 沈管家微笑:“这就是‘听涛’的妙处。 水本无音,因石而成声。 声本无义,因人而生情。” 离开听涛亭时,夕阳已西斜,为竹林镀上一层金边。 竹影被拉得长长的,交错在地上,如写意的水墨画。 回程走的是另一条路,沿溪而行。 溪水在此处平缓了许多,清澈见底,可见水底游动的小鱼与飘摇的水草。 溪边植着低矮的凤尾竹,竹梢拂水,划出道道涟漪。 行至一处弯道,前方出现几间竹屋,屋前有篱笆,篱内种着菜蔬与草药。 一只黄犬趴在门前,见人来,抬起头摇了摇尾巴,并不吠叫。 “这是守园人的住处,”沈管家道,“老陈在此守园,二十年了。 这些竹子,都是他一手照料。” 正说着,竹屋门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人走出来,穿着粗布衣衫,脚踩草鞋,精神矍铄。 见到沈管家,他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沈先生带客来啦?” “陈老,打扰了,”沈管家拱手,“这几位,是园中贵客,带孩子们来看看竹子。” 陈老打量众人,目光慈祥:“好,好。 竹子是好东西,养人。” 他转身从屋里拿出几个竹筒:“新做的竹筒茶,尝尝。” 竹筒还温着,打开塞子,一股清冽茶香飘出。 茶汤淡绿,入口有竹香与茶香,回甘绵长。 “这是什么茶?”唐夜溪问。 “就是后山的野茶,用竹筒装了,埋在炭火里煨熟。”陈老朴实地笑着,“竹子是容器,也是调料。 竹沥清火,茶能明目,配在一起,最妙!” 孩子们对陈老养的黄犬,更感兴趣。那犬极温顺,任孩子们抚摸,只是摇尾巴。 陈老说它叫“阿竹”,从小在竹林长大,从不乱吠。 闲聊片刻,众人告辞。 陈老送到篱笆边,指着西边:“从这儿走,过‘扫月桥’,就能回主路。 这会儿夕阳正好,过桥时看水。 金光闪闪的,好看。” 第2889章势如破竹 果然,依他所指,前行不远便见一座竹桥。 桥名“扫月”,因桥拱如月,竹影摇曳时,如扫月色。此时,夕阳正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如洒了一河碎金。 竹桥倒映水中,与实物相接,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妙趣横生。 过桥后,竹林渐疏,已近出口。 回头望,潇碧苑隐在暮色中,只见一片深碧的轮廓,与天边晚霞相映。 竹涛声隐隐传来,如告别的话语。 沈管家在出口处停步:“潇碧苑之游,到此便算圆满了。 竹之德,在乎虚中有节,柔中带刚。 愿诸位如竹,遇风雨而不折,处幽谷而不卑。” 顾时暮颔首:“多谢沈管家导引解说。” 回听竹苑的路上,孩子们还在讨论着竹子的种种。 小鱼儿仰脸看着顾时暮,奶声奶气的问:“爸爸,竹子真的能长得,辣么快吗? 一天,一尺?” “有的品种,确实可以,”顾时暮道,“竹子在土中积蓄数年力量,一朝破土,便节节高升。 所以古人用‘势如破竹’,形容不可阻挡的气势。” 唐小次则对竹里馆的接龙画念念不忘:“我们的画,会被收藏吗?” “会的,”沈管家温和道,“每位客人的笔迹,都是园子记忆的一部分。 也许,多年后你们再来,还能找到今日的画作。” 唐小次顿时兴奋不已:“以后,我肯定还要再来的!”小参和小鱼儿虽然不懂,但见哥哥高兴,也咯咯笑着。 “时间尚早,诸位若还有余兴,墨香苑就在前方不远,”沈管家指着一条以青砖铺就、两侧植着芭蕉的小路,“此园,以书画为主题。 虽不似前几园有山水之壮观,却别有一番文墨雅韵。” 唐小初眼睛一亮:“是沈伯伯说的,您常去读书的地方?” “正是,”沈管家微笑,“我闲暇时常去那里,一卷书,一盏茶,便可消磨半日。 园中藏书颇丰,更有历代名家摹本,值得一观。” 顾时暮看了看天色,夕阳余晖尚在,便征询唐夜溪的意见。 唐夜溪看着几个大孩子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既已到此,便去看看。让孩子们感受一下书香墨韵也好。” 于是,一行人转向墨香苑。 穿过芭蕉小径,前方出现一座白墙黑瓦的院落,院墙不高,可看见墙内探 出的几枝古松。 院门是朴素的月洞门,门楣上悬一黑漆木匾,上书“墨香苑”三字,字体古拙苍劲,似是颜体。 推门而入,迎面便是一方墨池。 池呈不规则椭圆形,池水并非寻常的清澈,而是泛着淡淡的墨色,却并不污浊,反有一种沉静的美感。 池中植着几丛睡莲,此时正是花期,粉白的花朵浮在墨色水面上,如宣纸上点染的淡彩。 池边散置着几块形态各异的石头,石面平整,可供坐卧。 “这水为什么是墨色?”唐小次好奇地蹲在池边。 沈管家解释说:“池底铺着特殊的青石板,石板经年累月,自然泛出墨色。 加之池边植有数株乌桕,秋日落叶入水,色素沉淀,便成此色。 但这水是活水,与园外溪流相通,只是流经缓慢,故能保持墨色而不腐。” 唐夜溪细看池水,墨色深浅不一,近岸处浅,池心处深,确有几分像在砚台中磨开的浓墨。 夕阳余晖洒落,水面泛起细碎金光,墨色中透着暖意,十分奇特。 墨池旁有一座小亭,名“洗砚亭”。 亭中设石案,案上竟真有一方巨大的端砚,砚池中尚有未干的墨迹。 旁边散落着几支毛笔,笔头微湿,似是刚刚有人在此挥毫。 “这里常有客人习字,”沈管家解释说,“园中备有笔墨纸砚,客人可随意取用。 写完的字,若觉尚可,可挂于那边的‘留韵壁’上。 若不满意,投入池中即可。 池水是活水,墨迹很快便会消散,不留痕迹。” 唐小初走到案前,小心翼翼摸了摸那方大砚。 砚台温润如玉,触手生凉。砚池中墨汁浓黑,泛着光泽。 “我可以试试吗?”他抬头问。 “当然,”沈管家取来一张宣纸铺好,又选了一支中号羊毫,“纸是特制的,入水即化,不会污染池水。” 唐小初提笔蘸墨,却一时不知写什么。 顾时暮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想到什么,便写什么,不必刻意。” 唐小初想了想,写下“竹影”二字。 唐小次也来了兴趣,在哥哥的指导下写了个“石”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自己看着笑了。 小参和小鱼儿也想参与,唐夜溪便握着他们的小手,在纸上按了几个手印,权当“画作”。 过了墨池,便 见一座两层小楼。 楼为木质结构,青瓦飞檐,檐下悬一匾,上书“藏晖楼”。 推门入楼,一股陈年纸张与淡淡墨香扑面而来。 楼内光线柔和,四面皆是书架,架上满满当当全是书。 书架高及屋顶,需用梯子才能取到上层的书籍。 书脊颜色各异,新旧不一,有的纸张已泛黄,显是年代久远。 “藏晖楼藏书三千余卷,”沈管家轻声介绍,仿佛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以诗词、书画、园林、历史为主。 多为线装本,有些还是明清刻本。” 唐小初仰头看着那些书,眼中充满向往:“都可以看吗?” “大部分可以,”沈管家从架上取下一本,“只有特别珍贵的善本,收藏在二楼的特制书匣中,需经允许方可翻阅。 但一楼这些,都可随意取阅,只需阅后归位即可。” 唐无忧环顾四周,见窗边设着数张书案,案上有台灯、笔架、纸镇,布置得十分周到。 窗外正对着一丛修竹,竹影映在窗纸上,随风摇曳。 “这里读书,真是享受。”他感叹。 沈管家点头:“设计此楼时,特意考虑了光线与视野。 晨间东窗明亮,宜读经史。 午后西窗温暖,宜读诗词。 阴雨时日,点灯读书,听雨打芭蕉,也别有滋味。” 顾时暮走到一排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 是《园冶》的民国石印本,书中还有前人批注,字迹清秀。 第2890章意境 他翻了几页,见批注者见解独到,不由得沉浸其中。 唐夜溪则被一套《芥子园画谱》吸引,翻开来看,里面花鸟虫鱼,栩栩如生。 孩子们在楼中,好奇地东看西看。 唐小次发现了一本带插图的《山海经》,立刻被那些奇异的怪兽吸引。 唐小初找到一本《金石录》,里面的拓片,让他想起云根苑的石刻。 沈管家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 晚风涌入,带来园中草木的清香。 他望着窗外的竹影,缓缓说:“书是凝固的时光,墨是流动的思想。 这座楼里,藏着千百年来无数人的智慧与情怀。 坐在这里,仿佛能与他们对话。” 出了藏书楼,沿一条回廊前行。 回廊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字画。 有狂草如龙蛇飞舞,有楷书如正人端坐,有写意山水,有工笔花鸟。 每幅作品旁都有小注,写着作者与创作时间。 “这些,都是客人留下的,”沈管家指着一幅墨竹图,“这幅是五年前一位老先生所作,他每年都来,每次都会画一幅竹。 他说,竹每年都在长。 他的画,每年也应有进境。” 唐夜溪在一幅山水前驻足。 画的是澜园景致,笔法不算精湛,但意境空灵,留白处恰到好处,让人有无限遐想。 “这幅画得好。”她轻声说。 “这是三年前一位女学生的作品,”沈管家道,“她说,游园时最大的感受不是看到了什么,而是感受到了什么。 画中的留白,便是她感受到的、却无法言说的部分。” 回廊尽头,是一间敞轩,名“补白轩”。 轩内布置极为简洁,正中一张大画案,案上铺着那张未完成的墨竹图。 四周墙壁雪白,只挂着一副对联:“笔有未尽意,墨留有余香。” 沈管家将画在案上展开:“这便是今晨,我带来的画。 诸位若有雅兴,可在留白处添笔。”众人围拢过来。 画上的墨竹已有七分神韵,右侧却有大片空白,似是等待着什么来补全。 “该补什么呢?”唐承安沉吟。 “不必拘泥,”沈管家道,“可补石,可补鸟,可补题诗,甚至可补一片云、一弯月。 留白处,便是自由处。” 唐小初想了想,提 第2891章人间至味是清欢 顾时暮看着让他骄傲的儿子,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动。 他轻轻揉了揉唐小初的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侍者手持的灯笼,在暮色中晕开一圈温暖的橘光。 光线正好照亮脚前三尺见方,既不刺目,也不显昏暗。 “诸位贵客,请随我来,”引路的,是一位年轻侍者,声音温润,“今晚,为诸位安排的餐叙之处,是澜园一处不常启用的所在,名为‘星河台’。 因其位置特殊,需得穿过一段秘径,还请诸位,留心脚下。” 星河台? 唐小初在心底默念这名字,脑海中已浮现出星光流淌的画面。 孩子们更是被这充满想象力的名字吸引,连有些困倦的小参和小鱼儿也睁大了眼睛。 一行人随着侍者离开墨香苑,并未按原路返回,而是折入听雪斋后方一条极为隐蔽的小径。 这条小径完全隐在茂密的竹林与山石之后,白日里若非仔细寻找,几乎不可能发现入口。 小径以未经打磨的天然石板铺就,石缝间生着茸茸的青苔,在灯笼光下泛着湿润的绿意。 路很窄,仅容两人并肩而行。 两侧是高大的山石与密匝的修竹,夜风穿行其间,发出呜呜的低吟。 抬头望去,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深蓝天幕上,已有几颗早亮的星子闪烁。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忽然开阔。 山石向两侧退开,形成一道天然的门户。 穿过这道石门,眼前景象,让所有人呼吸都为之一顿。 他们站在一处高台的边缘。 这高台,并非人工建造,而是一块巨大而平坦的山顶岩石,天然形成。 只在边缘处,加了低矮的石栏以保安全。 台面极为开阔,足以容纳数十人宴饮。 此刻,台上已布置妥当。 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圆形石桌。 桌面竟是一整块天然的青玉石,打磨得光滑如镜,隐约可见石中天然的白色纹路,如云如雾。 石桌周围,是十余张宽大的藤制圈椅。 椅中,铺着柔软的锦垫。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这高台的位置与视野。 高台悬于山崖之侧,三面凌空。 立于台边凭栏下望,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谷,谷中雾气氤氲,在夜色中缓缓流动,如乳白色的河流。 远处,澜园 的亭台楼阁、湖泊荷塘,此刻皆在脚下。 灯火点点,疏落有致,仿佛将整个园林的夜景图卷在眼前铺开。 更远处,是连绵的群山轮廓,在深蓝的天幕下化作一道蜿蜒起伏的墨线。 而抬头仰望,天幕如一块巨大的深蓝色丝绒,上面缀满了碎钻般的星辰。 银河清晰可见,一道乳白色的光带横跨天际,万千星子在其中沉浮闪烁。 这里的星空,比在城市中、甚至比在听竹苑的院子里所见,要璀璨、清晰、浩瀚得多。 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及那些冰凉而古老的光点。 “哇……”唐小次张大了嘴,半天只发出这一个音节。 连顾时暮与唐夜溪也怔住了。 他们见过无数美景,但这样将园林夜景、深谷云雾、浩瀚星河同时纳入眼底的所在,却是平生仅见。 侍者含笑解释:“此地原是澜园第一任主人观星悟道之处,名曰‘摘星崖’。 后因觉‘摘星’太过狂妄,改为‘星河台’。 此处海拔是全园最高,又远离尘嚣,空气澄澈,故而观星极佳。 平日不对外开放,只在特别时节,为有缘贵客备宴。” 正说着,又有数名侍者悄无声息地出现,手中捧着各式器皿,开始布菜。 他们的动作轻盈利落,几乎不发出声响,仿佛怕惊扰了这天地间的宁静。 菜肴陆续上桌。每一道都精致如艺术品。 而更妙的是,这些菜肴竟与这星河台的意境、与今夜星空的主题隐隐相合。 首先上的是冷盘八品,摆成八卦形状。 银河素练,实则是极细的藕丝与鸡丝,用特殊刀工切成发丝般粗细。 以清淡的高汤调味后,在盘中摆出银河蜿蜒的造型,中间点缀着可食用的银箔碎与枸杞子,宛如星辰。 星垂平野,是腌制入味的深海荧乌贼,身体内天然的发光器经过特殊处理。 在微光下竟真能发出极淡的蓝色荧光,盛在黑曜石盘中,犹如夜色中散落的星辰。 玉盘珍羞,是各色时蔬雕刻成的微型亭台楼阁、花鸟鱼虫。 摆在一片巨大的冰雕“圆月”之上,冰月内嵌灯光,朦胧透亮。 桂魄初生,桂花糖渍的糯米藕,切成薄片,拼成初升新月的形状。 另有四品,是各色山珍海味,摆成四方星宿之形。 冷盘之后,是热菜。 侍者一边上菜,一边温声报着菜名与巧思: 天阶夜色,实则是黑松露焗龙虾。 龙虾肉取最肥美的部位,以十年陈花雕酒稍浸,再裹上法国黑松露酱与一层极薄的墨鱼汁脆皮。 烤制后外皮乌黑发亮,内里雪白鲜嫩。 摆盘时,龙虾肉被精心排列成蜿蜒向上的阶梯状,旁边以可食用金粉画出繁星点点。 银汉转瀑,是一道汤品。 侍者端上一个紫砂炖盅,揭开盖子的瞬间,一股清鲜之气扑面而来。 汤色清澈见底,却能看见汤底用豆腐雕刻的微型“山峰”与“亭台”。 最妙的是,侍者当着众人的面,将一小壶滚烫的、奶白色的鱼汤从炖盅一侧特制的“悬崖”凹槽缓缓倾入。 汤汁顺“崖壁”流下,注入盅底,发出轻微的“哗哗”声,真如瀑布入潭。 这鱼汤,是用澜园映翠湖特有的雪鲢鱼头,加入火腿、老鸡、干贝等熬制八个时辰而成。 色如奶,味极鲜。 斗柄指东,这是一道意境菜。 一个大盘中,是用芋泥塑成的微缩“山峦”。 山间有数条“小径”,以炸得酥脆的春卷皮细条铺就,象征道路。 沿“山径”摆放着七颗龙眼大小的狮子头,是北斗七星的形状。 狮子头用三分肥、七分瘦的黑猪肉,手工剁制,加入荸荠碎,以高汤慢煨两个时辰,入口即化,醇香不腻。 第2892章特别酷 月涌大江,实则是清蒸长江刀鱼。 时值刀鱼最肥美的季节,每条鱼都经过精心挑选。 只用最简单的清蒸手法,佐以少许火腿丝、笋丝、姜丝。鱼肉洁白如脂,鲜嫩无比。 摆盘时,鱼身下垫着一片巨大的、薄如蝉翼的冬瓜雕成的“江面”。 冬瓜上以细如发丝的萝卜丝点缀成“波涛”,鱼身周围洒着细碎的“月光”,实则是碾碎的咸蛋黄与蛋白。 耿耿星河,是一道素菜。 用鸡头米、鲜莲子、嫩菱角、白果、百合、枸杞、青豆等七种食材清炒。 色彩缤纷,粒粒分明,堆叠在盘中,宛如汇聚的星群。 主菜之间,穿插着精巧的点心。 鹊桥仙,做成喜鹊形状的酥皮点心,内馅是红豆沙与桂花蜜。 两只“喜鹊”之间以极细的糖丝相连,象征着鹊桥。 流萤小火,实则是炸得金黄的奶酪流心球。 上桌时还在微微颤动,咬开外层酥壳,内里是温热流动的奶酪与芒果酱,香甜不腻。 最后上的是甜品与果盘。 甜品名为广寒玉露,是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碗,碗中是冰镇的杏仁豆腐与椰奶冻,做成圆月的形状。 上面撒着金色的桂花碎与银色的糖霜,旁边配一小壶温热的冰糖雪梨汁,可以按喜好浇淋。 清凉甜润,正好解了前面菜肴的丰腴。 果盘则是一个巨大的、用冰块雕刻成的“星空球”。 球体内是中空的,放置着各色时令鲜果。 紫葡萄如玛瑙,樱桃如红玉,蜜瓜球如翡翠,荔枝如珍珠。 在冰球的折射下,果色愈发晶莹剔透。 侍者又为大人奉上温好的二十年陈酿女儿红,为孩子们准备了特制的“星河饮”。 用澜园自种的薄荷、洛神花、蜂蜜调制,加入细碎的食用亮粉。 盛在琉璃杯中,轻轻摇晃,杯中便如有星光流转。一切布置停当,侍者们悄然退至台边阴影处,随时准备侍应,却又绝不打扰客人赏景用餐。 一家人围坐在巨大的青玉圆桌旁,一时间竟无人动筷。眼前是浩瀚星空与人间灯火交织的奇景,鼻尖萦绕着菜肴的诱人香气,耳中唯有山风轻吟与隐约的谷中水声。 此情此景,已超越了寻常宴饮,更像是一场与天地、与星辰、与这古老园林的对话。 顾时暮率先举杯,杯中女儿红在星光下泛着 琥珀色的光泽:“这一杯,敬这星河美景,敬澜园的巧思,也敬我们一家人能在此刻共享此情此景。” 众人举杯相庆,连小参和小鱼儿也捧着自己的琉璃杯,学着大人的样子“干杯”。 唐夜溪夹了一筷“银河素练”。 细如发丝的藕丝与鸡丝入口即化,只有满口的清淡鲜美。 她望着远处园林的点点灯火,轻声道:“此刻看园中那些我们走过的亭台楼阁,都成了画中的点缀,渺小却又亲切。” “是啊,”唐承安品了一口女儿红,望着星空,“白日里我们在园中,是画中人。 此刻我们在此处看园子,成了观画人。 位置一变,心境便全然不同了。” 唐小次认真地观察着“斗柄指东”那道菜,忽然指着天空:“爸爸,你看,真的北斗七星!” 众人抬头,果然,在璀璨的银河附近,北斗七星清晰地悬挂天际,斗柄指向东方。 “这菜,应景了,”唐无忧笑道,“吃的不仅是美味,更是诗意。” 唐承安最爱的却是“鹊桥仙”,一连吃了两个,嘴角还沾着糖丝。 小鱼儿和小参对“流萤小火”兴趣最大,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戳开酥皮,看里面的奶酪流出来,乐得直笑。游游和跃跃被放在特制的婴儿座椅里,面前摆着他们的鱼茸粥和果泥。 席间,山风渐起,带着谷中升腾的雾气,凉意袭人。 侍者适时地为每位客人,披上早已备好的薄绒披风。 披风是深蓝色的,绣着银色的星月纹样,与这星河台的气氛融为一体。 顾时暮为唐夜溪拢了拢披风,又看了看孩子们都穿戴妥当,才放下心来。 他望着妻子在星光下愈显柔和的侧脸,心中满是宁静与满足。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人,这样的景,确是人生难得的圆满。 宴至中途,不知从园中何处,飘来了若有若无的箫声。 箫声清越空灵,婉转悠扬,与风声、星辉、山色融为一体,更添意境。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安静地听着,吃着,看着。 这一餐,吃了很久。 没有人催促,侍者们只是静默而周到地侍应着,添茶、换碟、加热菜肴。 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只有星移斗转,夜风流转。 最后一道“广寒玉露”甜品用罢,侍者又奉上清口的兰香茶。 茶香清冽,正好涤 荡口中的余味。 沈管家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台上,他并未打扰众人,只是站在台边,同样仰望着星空。 直到顾时暮注意到他,点头示意,他才缓步走近。 “沈管家,今夜盛宴,实在是……”顾时暮斟酌着用词,“难以言喻。” 沈管家微笑欠身:“能得顾先生一家欣赏,是澜园的荣幸。 星河台宴饮,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 今夜天清气朗,星月交辉。 诸位白日里遍游园景,心中已有丘壑。 此刻团聚于此,正是人和。 三者齐聚,方有此宴。” 他顿了顿,望向孩子们:“小公子们可还喜欢?” “喜欢!”唐小次大声回答,“星星好亮。 菜都好吃。 那个会发光的乌贼,特别酷!” 唐小初则更关注另一个问题:“沈伯伯,这些菜的名字和样子,都和星星有关,是特意设计的吗?” “正是,”沈管家点头,“澜园的饮食,不仅求味美,更求境合。 在此处用餐,若只是寻常菜肴,便辜负了这星空山色。 故而厨房会根据时令、天气、地点,特别设计菜单。今夜这‘星河宴’,便是专为星河台、为晴朗夏夜所备。” 唐夜溪感叹:“这已不仅是餐饮,而是艺术了。” 第2893章久久 “顾太太过誉了,”沈管家谦道,“无非是希望客人能在澜园,获得眼、耳、鼻、舌、身、意,全方位的愉悦罢了。” 夜深露重,星河台的盛宴终有尽时。 孩子们已开始揉眼睛,小参和小鱼儿靠在大人怀里,眼皮打架。 纵然万般不舍这星空盛宴,也该回院休息了。 侍者提灯引路,一行人缓缓走下星河台。 回望那悬于崖畔的高台,青玉桌在星光下泛着温润微光,仿佛一场璀璨的梦正在缓缓收拢它的光芒。 沈管家走在顾时暮身侧,温声道:“顾先生,今夜星河灿烂,明日多半也是个晴天。 若诸位还有游兴,晨间的‘邀月苑’别有一番清韵。只是需得起早,方能见到最佳景致。” “邀月苑?”唐夜溪怀抱着已半睡的小鱼儿,轻声问,“可是十园中那个以秋月为主题的园子?” “是的嘛,邀月苑虽以秋月为名,实则是赏月的绝佳所在,四时皆宜,”沈管家解释,“只是秋月最明最圆,故而得名。 若在黎明前、月落西山、晨光未起之时前往,可见‘晓月’之景。 月华清冷,晨星寥落,别有一种静谧之美。” 顾时暮看了看怀中熟睡的游游,又望了望唐夜溪怀里的小鱼儿,还有被唐无忧、唐承安牵着的、脚步蹒跚的小参,以及强打精神却已哈欠连天的唐小初和唐小次。 “孩子们怕是起不了那么早。”他微微摇头。 沈管家笑道:“无妨。 邀月苑的‘晓月台’虽是观晓月最佳,但园中另有‘待月廊’、‘掬月池’等景致,白日里亦值得一观。 尤其,园中植有数十株桂树,虽未到花期,但枝叶蓊郁,绿荫如盖。” “那……我们明天去看看桂树吧?”唐小初望向父亲,眼中带着期待,“不看晓月,就看看桂树和白天的园子。” 顾时暮与唐夜溪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应允。 “好,那明日便去邀月苑,”顾时暮做了决定,“不过不必起早,待孩子们睡足。 早饭后,慢慢逛去便是。”沈管家躬身:“如此甚好。 那明日巳时初,我在听竹苑外恭候。” 夜色已深,回到听竹苑时,万籁俱寂。 侍者早已备好一切,孩子们被安顿睡下,很快便沉入梦乡。 或许在梦中,他们还在星河台上,伸手摘取那些触手可及的星 辰。 翌日,众人果然睡到自然醒。 晨光透过竹帘,在房中洒下温暖的光斑。 待洗漱用餐完毕,沈管家如约而至。 他今日换了件月白色的长衫,手中拿着一把素面折扇:“顾先生,顾太太,各位早安。 昨夜可还安眠?” “一夜无梦,沉酣至天明,”顾时暮微笑回应,“有劳沈管家费心安排今日之游。” “分内之事,”沈管家侧身引路,“请随我来,邀月苑在澜园西侧,与昨日的星河台正好东西相对。 一观星,一赏月,各有千秋。” 一行人出了听竹苑,向西而行。 路径与往日不同,多是上坡,显然邀月苑所在之处地势较高。 走了约两刻钟,前方出现一道月亮门。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邀月苑”三字,字体清瘦飘逸,颇有仙气。 穿过月亮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极长的曲折回廊。 廊顶覆黛瓦,廊柱漆朱红。 廊檐下悬着一排细巧的铜铃,晨风拂过,发出清脆细碎的叮咚声,如珠落玉盘。 “这是‘待月廊’,”沈管家引众人踏上廊子,“全长九十九步,取‘久久’之意。 廊子并非笔直,而是依着山势与园景,七次转折。 每次转折处的窗棂图,案皆不相同,框出的景致也各异。” 果然,走在廊中,每过一段,便有一处镂空花窗。 窗棂图案有冰裂纹、卍字纹、海棠纹、竹节纹等等。 透过窗棂望去,窗外景致被裁剪成一幅幅活的画: 一处窗外是几竿修竹,竹影婆娑。 一处窗外是一池浅水,水面浮着几片睡莲叶。 一处窗外是嶙峋的假山石,石缝间探出几丛兰草。 一处窗外是一株姿态古拙的紫藤,此时虽无花,但藤蔓虬结,绿意盎然。 最妙的是,这些窗棂的位置与角度经过精心设计。 行走时,窗外的景致仿佛在眼前缓缓展开、移动、变化,真如观赏一幅活动的长卷。 唐小初边走边数:“一、二、三……真的转了七次弯。” 唐小次则对窗棂图案更感兴趣,每到一个新窗,都要凑近了仔细看那花纹。 走到待月廊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廊子在此处伸出一座平台,三面悬空,只有栏杆 围护。 平台上设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 “此处名为,‘弈月台’,”沈管家道,“传闻澜园第一任主人常在此与友人对弈,直至月上中天。 诸位请看,从此处望出去……” 众人凭栏远眺。 平台正对西方,视野极为开阔。 近处是邀月苑内的亭台水池,稍远是层层叠叠的屋瓦与树冠。 更远处,可见昨日游览过的风荷苑一角,荷塘如一块碧玉镶嵌在绿野之中。 极目远眺,是青灰色的远山轮廓,在天际化作一道温柔的曲线。 “若在秋夜,明月从东山升起,缓缓移至中天,再向西沉落,在此处可观赏月行全轨迹,”沈管家遥指东方,“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 待月至中天,清辉洒满平台,棋盘上的棋子都泛着银光。 可谓‘仙人对弈,明月为灯’。” 唐夜溪想象那画面,不禁神往:“可惜,如今是白昼。” “白日亦有白日之美,”沈管家微笑,“诸位请看脚下。” 众人低头,才发现平台的地面并非普通石板,而是一种半透明的石材。 日光透过,石中天然的纹路清晰可见,如云如水。 更奇的是,石材中镶嵌着细碎的云母片,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银光,宛如月光洒落。 “这是,‘月光石’,”沈管家道,“采自云南深山中,白日吸收日光,夜间会散发极淡的荧光。 虽不及真月明亮,却也有一番朦胧意境。 秋夜来此,天上明月,地上‘月光’。 虚实相映,妙趣横生。” 第2894章从容 下了弈月台,沿一条鹅卵石小径前行。 小径两侧植满桂树,果然如沈管家所言,枝叶茂密,绿荫浓得化不开。 桂叶特有的清苦香气,在空气中隐隐浮动。 穿过桂树林,前方出现一池碧水。 池形圆润,如满月,故名“掬月池”。 池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池底铺着的白色卵石,以及几尾悠游的红鲤。 池边以青石砌岸,岸石被打磨得光滑圆润,可供坐卧。 最引人注目的,是池中央立着的一座白石雕像。 那是一位古装女子,衣袂飘飘,作伸手向水中捞月之状。 雕像雕工精细,女子神态专注中带着一丝怅惘。 仿佛,真欲从水中捞出那轮虚幻的月影。 “这是‘掬月仙子’,”沈管家望着雕像,“取材自李白‘举杯邀明月’诗意,又融合了‘猴子捞月’的典故。 设计者说,月在天上,遥不可及。 月在水里,触手可及却转瞬即逝。 这伸手一掬,掬的是水中月,也是心中对美好事物那份永恒的向往与怅惘。” 唐小初凝视雕像,忽然说:“我想到一句诗。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沈管家眼睛一亮:“小公子好才思! 正是这种意境,虚实难辨,物我两忘。” 池边有一座小巧的水榭,名“眠月榭”。 榭中无墙,只以十二根细柱支撑屋顶,四面悬着竹帘。 此刻卷起,清风穿堂而过。 榭中设竹榻竹几,几上摆着一张古琴。 “此处,最宜夏日午后小憩,”沈管家道,“卧于竹榻,听风过桂叶,看池中云影,琴不必弹,心意已与天地相通。” 唐无忧走到琴前,轻轻拨动一根琴弦。 “铮”的一声,清越悠长,在池面上荡开涟漪。 “好琴。”他赞道。 “这是百年老桐木所制,”沈管家道,“琴音清透,尤其月夜弹奏,声如冷玉。曾有客人在中秋夜于此弹《月儿高》,据说弹到动情处,池中锦鲤都静静浮在水面倾听。” 孩子们对“掬月”更感兴趣。 唐小次趴在池边,伸手去够水中的倒影。 当然,只触到清凉的池水。 小鱼儿和小参也学着他的样子,小手在水里划动,惊得鱼儿四散。 “这池水,能喝吗?”唐小初问了一个实际的问题。 “不能直接饮用,但池水是活水,与园中溪流相通,极为洁净,”沈管家从榭中取出几个竹筒杯,从池边一处石雕龙首口中接水,原来,那里有泉眼,“这是‘月泉’,水质清冽甘甜,经年不竭。” 过了掬月池,地势渐高。 石阶层层向上,两旁桂树愈发高大粗壮,有些树干需两人合抱。 树龄显然已逾百年,枝干虬结,树皮斑驳,却依旧生机勃勃。 石阶尽头,是一座建在山腰处的房舍。 房舍以青砖砌成,黛瓦粉墙,朴素无华。 门楣上悬一匾,上书“桂魄山房”。 门前有一小院,院中不植花木,只铺青砖,砖缝间生着茸茸青苔。 推门而入,房内陈设简单到极致。 一桌,一椅,一榻,一书架。 桌上只有一方砚,一支笔,一叠纸。 书架上的书,也不多,寥寥数十卷。 但房中,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气息。 或许,是因为墙壁极厚,隔绝了外界声音。 或许,是因为窗棂高而小,光线幽暗。 又或许,是因为这里确实沉淀了太多时光与思考。 “此处,是园主静修之所,”沈管家声音放得极轻,“不对外开放,但因顾先生一家是贵客,特例允准一观。 请勿触碰屋内物品。” 唐夜溪环顾四周,这简朴到近乎寒素的房间,与她想象中的园林主人居所大相径庭。 没有珍玩,没有华饰,只有满室的书香与墨气。 沈管家仿佛看出她的疑惑,轻声道:“澜园第一任主人晚年致仕后,便长居于此。 他说,年轻时追逐功名利禄,老了方知,最美的景在心中,最真的乐在简静。 这桂魄山房,便是他为自己造的一方净土。 远离尘嚣,只与明月、桂香、书卷为伴。” 顾时暮走到书架前,见书脊上的书名多是《道德经》、《南华经》、《陶渊明集》、《王右丞集》等。 他抽出一本《陶渊明集》,翻开,书页已泛黄,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清癯有力。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他轻声念出书页上的句子,旁边批注写着:“欲悠然,先需放下。 放下不易,故世人多不悠然。” 唐承安感叹:“这位老 先生,是真活明白了。” 唐小初则在看桌案上那方砚。 砚是普通的端砚,但砚池中墨迹已干涸成一层薄薄的墨垢,显是许久无人使用了。 砚边刻着一行小字:“磨墨即磨心。” “磨墨即磨心……”唐小初喃喃重复,“是什么意思?” 沈管家温声道:“磨墨时,需心静,手稳,力匀。 心浮气躁,墨便粗涩。 心神专注,墨方能细腻润泽。 故而,磨墨不止是磨墨,更是磨炼心境。 老先生在此独居,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磨墨半个时辰。 他说,墨磨好了,心也就静了。 这一日,方能从容。” 众人在山房中静静站立片刻。 这简朴的房间,仿佛有种魔力,让人不自觉沉静下来, 连最好动的唐小次,也安静地看着窗棂投在地上的光影,没有出声。 退出山房,阳光有些刺眼。 从极静到明朗,仿佛从一个世界踏入另一个世界。 沈管家看了看天色:“离午时还有一段时间,诸位可愿再往高处走走? 邀月苑最高处是‘晓月台’,虽看不到晓月,但白日里登高望远,视野极佳。” 自然无人反对。 沿山房后一条更陡峭的小径向上,行了约半里,便到了山顶。 晓月台是一处天然的石台,方圆不过三丈,四周以石栏围护。台上空无一物,只有石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 然而,站在这台上的视野,却堪称震撼。 东南西北,四方景色,尽收眼底。 第2895章理应如此 东望,可见澜园主楼群的黛瓦粉墙,在绿树掩映中若隐若现。 南望,是风荷苑的荷塘与潇碧苑的竹海,绿意连绵。 西望,是昨日游览的云根苑的石峰与墨香苑的白墙。更远处,是层叠的远山。 北望,是昨夜宴饮的星河台。 从这高处看,那悬于崖畔的平台显得那么小巧,如一只展翅欲飞的鹰。 而最令人惊叹的是,从此处可以清晰地看到澜园水系的完整脉络。 一道银练自西北山间流出,蜿蜒曲折,穿园而过。 时而汇聚成湖,时而跌落成瀑,时而分流成溪,最终在东南角汇入更大的湖泊。 那些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都成了这水脉上的点缀。 “原来,整个园子是这样的,”唐夜溪轻叹,“这几日,我们行走其间,只觉处处是景,步步不同。 却不知,全貌如此精妙。” 沈管家点头:“这正是中国园林的奥妙,移步换景,景随步移,人在其中,如入迷宫,总觉新奇。 唯有登高俯瞰,方知这迷宫自有章法。 这章法便是,‘道法自然’。” 他指着水脉:“水是园之魂。 澜园以水为脉,将十园串联。 诸位这几日所游,漱玉苑是水之源头,清冽温润。 风荷苑是水之汇聚,开阔丰盈。 云根苑是水之跌落,刚劲有力。 潇碧苑是水之穿行,灵动婉转。 墨香苑是水之沉淀,宁静深邃。 而这邀月苑,则是水之映照。 掬月池中,水映月,月照水,虚实相生。” 众人在晓月台上停留许久,从各个方向俯瞰这座他们已游览过半的园林。 那些熟悉的景致从高处看,变得陌生又熟悉,仿佛重新认识一位老朋友。 从晓月台俯瞰整个澜园,那些亭台楼阁、湖泊溪流、竹海石林,都化作了一幅立体的水墨长卷,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铺展。 孩子们指指点点,辨认着这几日游览过的地方。那是风荷苑的荷塘,那是云根苑的石峰,那是墨香苑的白墙小院…… “原来,我们已经走了这么多地方,”唐夜溪轻声感叹,目光追随着那道贯穿全园的银色水脉,“却还有这么多地方,未曾踏足。” 沈管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微笑道:“顾太太可是想继续游览? 若论路程与景 致,此刻去‘鸣鸾苑’正是时候。 此园以声乐,为主题。 午后时分,常有园中乐师在‘清音阁’练习。 若运气好,或能听到一曲。” “音乐?”唐小次眼睛一亮,“是像昨天晚上那种箫声吗?” “不止箫声,”沈管家温声说,“鸣鸾苑中有琴、箫、笛、埙、古筝、琵琶等多种乐器。 更有专为听音而设计的,亭台水榭。 声音在水面、石壁、竹林间的回荡,各有不同韵味。” 顾时暮看了看孩子们期待的眼神,做了决定:“那便去鸣鸾苑。 只是今日已走了不少路,我们慢行慢赏。” “理应如此,”沈管家颔首,“鸣鸾苑的妙处,本就在于‘听’,而非‘看’。 走得慢,听得才真切。” 一行人下了晓月台,转向西北方向。 这条路与之前所行截然不同,不再是规整的石板或卵石路,而是以天然的石块与泥土铺就,路旁野花烂漫,蝴蝶翩翩,颇有山野趣味。 行了约一刻钟,前方传来淙淙水声,却与之前听到的瀑布激流不同。 这水声细碎而绵密,如珠落玉盘,如佩环相击。转过一处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小小的山谷,谷底一条溪流蜿蜒而过,溪水极浅,清澈见底。 水底铺满各色卵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溪流时而宽,时而窄,水流击石,便发出叮咚悦耳的声响。 更奇妙的是,这声响并非杂乱无章,竟隐约有着高低起伏的韵律。 “这是‘清音溪’,”沈管家停步溪边,示意众人安静细听,“溪中卵石大小、形状、排列皆经过精心设计。 水流过时,自然奏乐。 白日听来如琴筝合鸣,夜间水汽氤氲时,声更清越,如仙人抚琴。” 众人凝神细听。 果然,水声初听只是寻常溪流,细辨之下,竟真有旋律。 高处水流急,声如高音。 低处水流缓,声如低音。 石头凸出处,水花飞溅,如点缀的泛音。 虽不成完整曲调,但天然的韵律,已足够动人。 唐小初蹲下身,仔细看着水底的石头:“这些石头,是特意摆的吗?” “部分是天然,部分是人为,”沈管家也蹲下来,指着一处,“你看这几块较大的石头,间隔均匀, 水流过时形成固定的节奏。 那边几块小石堆叠,水从石缝间穿过,便有了颤音。 设计者花了三年时间,才调整到如今的效果。” 溪上架着一座小巧的木桥,桥身漆成暗红色,栏杆上雕刻着各种乐器的图案: 琴、瑟、笙、箫、笛、鼓…… 走过桥时,脚步落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轻响,竟也与水声相和。 过桥后,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 溪畔植着茂密的竹林与芭蕉,叶片宽大,风过时沙沙作响,与水声交织,形成自然的和声。 偶尔有鸟鸣从林间传来,清亮婉转,如歌声加入这山林音乐会。 “这里的鸟,似乎特别多。”唐无忧仰头望着树梢。 “鸣鸾苑中特意引来了许多鸟类,”沈管家道,“有画眉、黄鹂、百灵,还有几只罕见的蓝鹊。 园中备有鸟食,但不许客人投喂,以免它们失了野性。 它们每日清晨与黄昏会聚在‘百鸟台’鸣叫,那才是真正的‘百鸟朝凤’。” 正说着,一只羽毛蓝黑相间、尾羽极长的鸟儿从头顶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那就是蓝鹊,”沈管家目送它消失在竹林深处,“叫声如银铃,极是好听。” 沿溪行至山谷深处,前方出现一面巨大的弧形石壁。 石壁高约五丈,宽十余丈,壁面光滑如镜,呈淡淡的灰白色。 奇特的是,石壁前的地面铺着一层细白的沙,沙中嵌着数块平整的黑色石板,如琴键般排列。 第2896章石上流泉 “这是‘回音壁’,”沈管家走到一块黑色石板前,轻轻踩了踩脚。 “咚”的一声轻响,声音在石壁间回荡。 初时清晰,渐渐减弱,余音却久久不散,仿佛有另一个声音在远处回应。 唐小次兴奋地跑过去,也踩了踩脚。 “咚——嗡——”回声比沈管家踩时更响亮,在谷中回荡。 “声音变大了!”他惊喜道。 “因为,孩子的声音频率较高,与石壁的共振更明显,”沈管家解释,“这石壁的弧度、材质、与地面的距离都经过精密计算,能将声音放大并延长。 若在此处唱歌或演奏,效果极佳。” 他走到石壁正中位置,那里有一块较大的圆形石板:“诸位可站得远些,我说一句话。” 众人退后数步。 沈管家面朝石壁,以平常音量说:“山高水长——” “山高水长——水长——长——” 石壁将声音清晰地传回,并拉长了尾音,如山谷的叹息。 唐夜溪试着轻声哼了一句熟悉的旋律。 她的声音本就柔美,经石壁回荡后,更添空灵,仿佛不是一个人在唱,而是一个无形的合唱团在和声。 孩子们玩心大起。 唐小初念了一句诗:“明月松间照——” 回声悠长,如诗韵绵延。 唐小次干脆大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回声在谷中来回激荡,久久不绝。 小参和小鱼儿也学着哥哥们的样子,咿咿呀呀地叫着,听到回声,乐得拍手。 “这石壁不仅回音,还能‘和声’,”沈管家等孩子们玩够了,才继续说,“若两人站在特定位置同时发声,声音会在石壁间碰撞、融合,产生奇妙的谐和效果。 故而这石壁又名‘知音壁’。 唯有心意相通、韵律相合者,方能在此奏出和谐之音。” 唐承安若有所思:“这让我想起古琴中的‘泛音’。 手指轻触琴弦特定位置,便能发出清越空灵之声。 这石壁,便是天地的琴弦。”“正是此理,”沈管家赞许,“设计者说,音乐本存在于天地之间,风声、水声、鸟声、石声,皆是天籁。 人类所做的,不过是发现了这些声音的规律,并用乐器将其提炼、升华。 这鸣鸾苑,便是要让人重新听见那些被忽略的天籁。” 过了回音壁,溪流转入一片 竹林。 竹林中隐约可见一座两层小楼的飞檐。 走近了看,楼是木质结构,黛瓦朱栏,檐下悬着一排细巧的铜铃。 楼前有一小院,院中植着几株高大的梧桐,此时绿叶亭亭如盖。 这便是“清音阁”。 还未进门,便听到楼内传来琴声。 琴声清越舒缓,如清泉石上流,如明月松间照。 众人不禁放轻脚步。 沈管家轻轻推开虚掩的楼门。 一楼是宽敞的厅堂,四壁皆悬着各种乐器: 古琴、古筝、琵琶、阮、箫、笛、埙…… 有的质朴无华,有的装饰精美,但都擦拭得一尘不染,显是常常使用。 厅堂正中,一位身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正在抚琴。他微闭双目,指尖在七弦间游走,神情专注而宁静。琴声正是从他手下流淌而出。 众人静静立于门边,不敢打扰。 琴曲并不复杂,但意境悠远,每一个音符都清澈干净,余韵绵长。 琴声在厅堂中回荡,与窗外的竹涛、溪声隐隐相和,竟分不清哪些是琴音,哪些是天籁。 一曲终了,余音在梁间萦绕不散。 抚琴者缓缓睁眼,见到门口众人,并不惊讶,只是微微一笑,起身拱手:“沈先生带客人来了。” “打扰李师傅雅兴,”沈管家欠身还礼,向众人介绍,“这位是鸣鸾苑的乐师,李师傅。 精于古琴,兼通箫笛。” 李师傅看起来四十余岁,面容清癯,气质温润。 他目光扫过众人,在孩子们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泛起温和笑意:“既是沈先生带来的客人,必是知音。 诸位请坐。” 厅堂四周设着蒲团与矮几。 众人依言落座。 孩子们也学着大人的样子,规规矩矩坐好,只是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墙的乐器。 “李师傅方才所奏是何曲?”唐夜溪轻声问。 “是《石上流泉》,”李师傅温声说,“此曲短小,意境清淡,最宜午后独奏。 诸位若有兴趣,我可再奏一曲稍具故事性的。” “有劳李师傅。”顾时暮颔首。 李师傅重新坐回琴前,静默片刻,指尖再次落下。 这次琴曲,与前一首截然不同。 初时低沉舒缓,如夜色渐浓。 继而清亮跃动,如月出 东山。 接着旋律流转,如云破月来花弄影。 高潮处激越昂扬,如银瓶乍破水浆迸。 最后复归宁静,余韵悠长,如夜深人静,唯余月色满衣。 一曲奏罢,满室寂然。 连最活泼的唐小次也睁大眼睛,仿佛还沉浸在琴曲描绘的意境中。 “这是《良宵引》,”李师傅轻抚琴弦,“描绘的是月夜良宵,文人雅集,吟诗作赋。 最后,曲终人散,唯月长明的心境。” 唐小次小心翼翼地问:“李伯伯,学琴难吗?” 李师傅看向他,目光温和:“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指法技巧,三年可成。 琴心琴意,却需一生修炼。 琴者,禁也。 禁的是浮躁之心,显的是宁静之性。 指下流出的是音,心中流淌的是情。”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孩子学琴,不必想那么多。 先觉得好听,喜欢,便是最好的开始。 就像听这溪声、鸟声,觉得悦耳,便是与音乐有缘。” 说着,他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支竹箫:“我吹一曲简单的,给孩子们听听。” 箫声起,清越空灵。 如风过竹林,如露滴荷叶。 曲调简单明快,带着几分童趣。 小鱼儿和小参听着,不自觉地随着旋律轻轻摇晃身体。一曲吹罢,李师傅将箫递给唐小初:“可要试试吹响?” 唐小次接过箫,学着李师傅的样子放在唇边,用力一吹。 只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他脸一红。 “不急,”李师傅笑了,“第一次能吹响,已是不易。 来,手指这样按,嘴唇放松……” 第2897章缘分 在李师傅的指导下,唐小次终于吹出了一个清晰的音。 虽然单调,但确确实实是箫声。 他眼睛亮了。 小参、小鱼儿也跃跃欲试,李师傅取下两支短笛递给他们。 游游和跃跃,则得到两个小巧的陶埙。 虽然吹不响,但捧在手里,听着哥哥们弄出的声响,已十分满足。 在清音阁盘桓了近一个时辰,众人才告辞出来。 李师傅送至院门:“若诸位晚间得闲,可再来。 月下抚琴,另有一番韵味。 尤其每月十五月圆之夜,我会在‘天籁亭’奏《月儿高》。 那时,亭周水汽氤氲,琴声与水声相和,最是空灵。” “多谢李师傅,若有缘,定来聆听。”顾时暮拱手道谢。 离开清音阁,沈管家并未直接出园,而是带他们绕向鸣鸾苑的另一侧。 “鸣鸾苑还有最后一处景致,虽不似清音阁有乐师演奏,却是听自然之声的绝佳所在。”他引着众人沿一条更为幽静的小路前行。 这条路两旁,植满了高大的松柏与枫树。 树冠相交,形成一道绿色的穹窿。 脚下是厚厚的松针与落叶,踩上去柔软无声。 光线幽暗,只有树隙间漏下的点点光斑。 走了约半里,前方出现一座亭子。 亭子建在一处高地上,六角飞檐,造型古朴。 奇特的是,亭子没有墙壁,只有六根石柱支撑屋顶。 亭中空无一物,只在正中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八卦图案。 “这是‘天籁亭’,”沈管家步入亭中,“诸位可在此静坐片刻,闭上眼睛,只听。” 众人依言坐下,闭目凝神。 初时,只觉一片寂静。但静下心来,声音便渐渐浮现: 远处清音溪的叮咚水声,隔着树林传来,变得朦胧而富有韵律。 风吹过松针,发出“飒飒”的细响,如雨打芭蕉。 林鸟偶尔的啁啾,清脆悦耳。更远处,似乎有风铃的叮咚声,若有若无……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不成曲调,却和谐自然。 坐得久了,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与这天地之声隐隐相和。 唐夜溪睁开眼,轻声道:“我好像听到了……时间流动的声音。” 沈管家微笑:“顾太太听到了本质。 这些声音,风也好,水也好,鸟也好,都是天地在呼吸,在诉说。 古人云,‘大音希声’。 并非没有声音,而是这声音太自然、太恒常,以至于我们常常忽略。 唯有静下心来,才能听见。” 他们在天籁亭坐了许久,才离开。 沈管家走在顾时暮身侧,温声说:“顾先生,鸣鸾苑以声悦耳,接下来当以味悦口。 今日午膳,园中为诸位安排了一处特别所在,想来应合诸位心意。” 此时已近午时,晨间在邀月苑登高望远消耗的精力,经过鸣鸾苑的静心聆听,转化为一种温和的饥饿感。 顾时暮还未及回应,唐小次已眼睛一亮:“沈伯伯,是在像星河台那样特别的地方吃饭吗?” 沈管家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神秘:“虽不及星河台高远,却另有清雅。 那地方名为,‘藕香深处’。 在风荷苑荷塘中央的一座小岛上,需乘船方可达。” “荷塘中央的小岛,”唐小初也来了兴趣,“是我们昨天乘船时看到的那些小岛吗?” “正是其一,”沈管家点头,“岛上建有一座‘藕香榭’,四面环水,满目荷香。 在此处用膳,荷风送爽,莲叶田田,可谓色、香、味、境俱佳。” 这描述,让所有人都心生向往。 昨日,在风荷苑乘船游览时,他们确实见过荷塘中有数座小岛。 大的不过半亩,小的仅容一亭。 皆掩映在荷花荷叶之间,当时便觉如仙境,未曾想竟能登岛用餐。 “那便劳烦沈管家安排。”顾时暮做了决定。 “请诸位稍候,我这就让人准备船只与餐点。”沈管家欠身,示意一旁的侍者去安排。 众人未回听竹苑,而是直接在鸣鸾苑外的一处凉亭稍作休息。 侍者很快送来温水毛巾与清茶,供众人净手解渴。 不过两刻钟,一切准备就绪。 沈管家引着他们重新返回风荷苑,但不是走昨日的栈桥,而是绕到荷塘的另一侧。 这里有一处小小的码头,码头上系着两艘乌篷船。 比昨日乘坐的略大,船篷漆成雅致的青灰色,船头挂着红灯笼。 “请上船。”沈管家示意。船工是位精神矍铄的老者,笑容淳朴,正是昨日撑船的那位老师傅。 “老先生,又是您。”唐无忧笑着打 招呼。 “缘分,缘分,”老师傅笑呵呵地撑开竹篙,“昨日带诸位看荷,今日带诸位去荷心吃饭,这叫有始有终。” 众人依次上船。 两艘船缓缓离岸,滑入荷塘。 午后的阳光洒在荷叶上,那些巨大的叶片泛着油亮的光泽,荷花在阳光下完全绽放,粉的娇嫩,白的清雅,黄的温暖。 荷香比晨间更为浓郁,混着水汽,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船行荷中,比昨日更深入。 荷叶高出人头,船行其间,如入绿色迷宫。 偶尔有莲蓬从叶间探出,青翠饱满,老师傅顺手摘了几个嫩的,递给孩子们:“尝尝,甜。” 唐小次小心地剥开莲蓬,取出碧绿的莲子,剥去那层薄衣,放入口中。 莲子清甜脆嫩,带着荷叶特有的清香:“好吃!” 小参和小鱼儿也各得了一颗,小口小口地吃着,脸上满是满足。 行了约一刻钟,前方荷叶渐疏,水面开阔,一座小岛出现在眼前。 岛不大,方圆不过十余丈,岛上绿树掩映,隐约可见一座水榭的飞檐。 码头以青石砌成,简洁古朴。 船靠岸,众人下船。 踏上小岛,脚下是松软的泥土与细沙,岛上植着数株垂柳与几丛修竹,柳丝拂水,竹影婆娑。 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通向岛心的水榭。 水榭名“藕香榭”,与昨日在岸上看到的那座同名,但规模更小,更为精致。 榭为木质结构,黛瓦朱栏,四面开敞,只以细竹帘相隔,此刻帘子卷起,凉风穿堂而过。 第2898章特别 榭中陈设简洁雅致,正中一张大圆桌,桌面是整块的香樟木,木纹天然如山水画。 周围是八张藤椅,椅中铺着清凉的竹席。 最妙的,是榭外的景致。 藕香榭建在小岛边缘,三面环水,一面连着岛心的小径。 凭栏望去,目光所及皆是荷花荷叶。 近处,荷花触手可及,能看清花瓣上细致的纹理与花心嫩黄的莲蓬。 稍远处,荷叶如碧浪翻滚,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阳光透过荷叶的缝隙,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水波荡漾,如碎金流动。 荷塘中,几对白鹭与野鸭悠然游弋,时而低头觅食,时而振翅掠过水面,惊起一圈涟漪。 “这里……真像画里。”唐夜溪轻叹,在栏边坐下。 微风拂面,带着荷香与水汽,清凉宜人。 顾时暮站在她身侧,环顾四周:“确实。 人在画中,画在眼中,已分不清虚实。” 孩子们对岛上的小生物更感兴趣。 唐小初则注意到水边有几只小螃蟹,在石缝间爬行。小参和小鱼儿蹲在岸边,看着水中游动的小鱼。 沈管家微笑看着这一切,并不催促。 待众人赏够景致,他才温声说:“诸位请入座,午膳这就上来。” 众人围桌而坐。 桌子位置极佳,无论坐在哪个方向,都能看到绝佳的荷塘景色。 侍者悄无声息地出现,开始布菜。 今日的午膳,主题自然是“荷”。 首先上的是四品冷盘,摆成荷花的形状: 玉露凝香,实则是用荷花瓣包裹着鲜虾仁、鸡头米、嫩菱角制成的沙拉,摆成一朵盛开的荷花,花瓣粉白相间,花心是金黄的蛋黄碎,如莲蓬。 碧盘承珠,新鲜莲子、藕带、荸荠、青豆,用清淡的桂花蜜汁凉拌,盛在一片巨大的新鲜荷叶上,荷叶碧绿,食材晶莹,如珠落玉盘。 菡萏初妆,将嫩藕切成极薄的片,卷成小卷,中心填入山药泥与枸杞,摆成含苞待放的花蕾形状。 清风徐来,荷叶撕成细丝,与薄荷叶、嫩姜丝一起凉拌,清淡爽口,最适合夏日开胃。 冷盘上罢,侍者奉上茶饮。不是寻常的茶水,而是“荷叶茶”。 用新鲜荷叶与嫩莲心,配以少许冰糖,用山泉水冲泡,茶汤淡绿清亮,入口微苦回甘,荷香盈颊。 “这茶好特别。”唐夜溪轻啜一口,只觉满口清香,暑气顿消。 “荷叶清暑利湿,莲心清心安神,”沈管家解释,“尤其在这荷塘中央,饮此茶,可谓境与味合。” 接着是热菜。 一道道以荷为主题的佳肴陆续上桌,每一道都精致如艺术品。 荷塘月色,侍者端上一个巨大的白瓷盘,盘中是用芋泥塑成的微缩“荷塘”,塘中有“小岛”、“亭台”,甚至还有用胡萝卜雕成的“小船”。 侍者点燃盘边特制的小烛台,烛光映照下,“荷塘”泛起朦胧的光晕,真如月下荷塘。 这其实是一道羹汤,用鲜鱼茸、蟹肉、嫩豆腐制成,清淡鲜美,需用小勺从“塘”中舀出食用。 藕断丝连,实则是蜜汁藕夹。将藕切成薄片,两片中间夹入糯米与桂花馅,裹上薄浆炸至金黄,再淋上蜂蜜与桂花熬制的糖汁。 外酥内糯,香甜不腻,藕孔间的细丝果然“藕断丝连”,夹起时拉出长长的丝。 碧叶托红,新鲜荷叶铺底,上面整齐排列着粉红色的虾仁——那是用红曲米染色的,象征着荷花。 虾仁只经简单滑炒,保留了鲜嫩的口感,荷香渗入虾肉,清新别致。 莲房鱼包,这道菜最见功夫。 取完整莲蓬,小心挖空莲房,填入用鲈鱼肉、鲜贝、笋丁制成的馅料,再以原莲蓬盖封口,上笼蒸制。 出笼后,莲蓬依旧青翠,但内里的馅料已熟透鲜嫩。吃时揭开莲蓬盖,用银匙挖出馅料,莲子的清香与海鲜的鲜美完美融合。 荷风送爽,实则是荷叶粉蒸肉。 选用上好的五花肉,切薄片,用秘制酱料腌制后,裹上炒香的米粉,以新鲜荷叶包裹,上笼蒸至酥烂。 打开荷叶时,热气与荷香一同涌出,肉片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米粉吸收了肉汁与荷香,滋味丰富。 主菜之间,侍者又上了一道汤品,芙蓉出水。 汤盅是荷叶形状的青瓷盅,揭开盖子,汤色清如泉水,却能看见汤底用冬瓜雕成的朵朵“芙蓉”(荷花),随着汤的热气微微颤动,真如芙蓉出水。 这汤是用老母鸡、火腿、干贝吊的高汤,再以细纱布反复过滤至清澈见底,只留其鲜,不见其浊,最后放入冬瓜雕花稍煨而成。 鲜美至极,又清爽不腻。 孩子们最爱的是一道点心,小荷才露。 做成初生荷叶卷曲形状的糯米皮,内馅是莲蓉与奶酪, 蒸熟后晶莹剔透,能看到内里淡绿的馅料,如荷叶初展。 唐小次一连吃了三个,还意犹未尽。 给游游和跃跃准备的是特制的“荷花鱼茸粥”,将鱼肉剔骨打成茸,与米粥同熬,最后撒上碾碎的荷花花瓣,颜色粉嫩,香气扑鼻。 菜肴一道道上来,不急不缓,恰到好处。 众人一边品尝美食,一边赏着窗外无边的荷塘景色。 清风徐来,荷香阵阵,偶有白鹭从水面掠过,或有蜻蜓停驻窗棂。 唐无忧感叹:“这哪里是吃饭,分明是在赴一场荷的盛宴。 眼观荷色,鼻闻荷香,口品荷味,耳听荷风。 五感,皆被荷浸润了。” 唐承安点头:“更妙的是,这些菜肴大多以荷叶为器,或以荷入馔,却无一丝刻意,浑然天成。 可见,厨者不仅技艺高超,更懂‘顺其自然’的道理。” 沈管家微笑:“唐先生一语中的。 澜园的厨房有祖训: ‘园中有什么,便吃什么。 什么时候有什么,便什么时候吃。’ 不追求珍稀,只求应时当令,就地取材。 今日这‘荷宴’,便是此训的最佳体现。 荷塘中现摘的荷叶、莲蓬、藕带,配上当季食材,便是至味。” 第2899章完整地爱一场 顾时暮细细品味着“莲房鱼包”。 莲子的清苦与鱼肉的鲜美在口中交织,形成一种独特的层次感。 “这让我想起《红楼梦》里那些精致讲究的吃食,但比那更妙的是,这里多了一份‘自然’。 食材是自然的,景致是自然的,连这吃饭的环境,也是自然的一部分。” “顾先生高见,”沈管家,“红楼梦中的大观园,终究是人为的极致。 而澜园追求的,是‘虽由人作,宛自天开’。 这藕香榭中的一餐,吃的不仅是厨艺,更是这满塘风荷,这夏日时光,这天地自然赋予的馈赠。” 餐至尾声,侍者奉上最后一道甜品,冰心玉壶。 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壶,壶中盛着冰镇的冰糖莲子银耳羹,壶身雕刻着荷花纹样,透过壶壁能看到羹中饱满的莲子与舒展的银耳。 旁边配着几个小盏,盏也是荷叶形状。 每人盛了一小盏。 莲子炖得酥烂,银耳滑糯,冰糖的清甜与荷香隐约其中。 冰镇过后,清凉润喉,将方才菜肴的丰腴一扫而空,只余满口清爽。 “这道甜品,名为‘冰心玉壶’,取自王昌龄 ,清凉,不为外热所扰。” 众人细细品味着这寓意深远的甜品。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荷塘上泛着粼粼金光,荷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如自然的叹息。 这一餐吃了近两个时辰。 没有催促,没有喧哗,只有美食、美景与偶尔的轻声交谈。 时间在这里慢了下来,与荷叶摆动的节奏同步,与蜻蜓振翅的频率相合。 餐毕,侍者撤去餐具,又奉上清口的荷叶茶与鲜果盘。 果盘中的水果也与荷相关 嫩藕切片,鲜莲剥壳,菱角去壳,荸荠削皮,摆在一起,色彩清新,滋味清甜。 餐毕,那满口荷香与满眼荷色似乎还萦绕在藕香榭中,迟迟不肯散去。 侍者轻手轻脚地撤去餐具,又奉上清口的荷叶茶。 众人又在榭中闲坐了好一会儿,直到日头偏西,荷塘上笼起一层淡淡的金雾,沈管家才温声提醒该回去了。一行离开此处,向东而行。 这条路他们未曾走过,两旁植着高大的香樟与银杏,树荫浓密,十分凉爽。 走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白墙院落,墙头探出几枝绿叶繁茂的树枝,虽不见花,但那枝叶的形 态甚是优美。 院门是朴素的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上书“绛雪苑”三字,字迹清秀婉约,似是女子手笔。 推门而入,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片清凉的绿意。 与之前几园不同,绛雪苑的布局更为开阔疏朗。 入口处是一片草坪,草色青碧,修剪得整整齐齐。 草坪四周,植着数十株高大的海棠树。此时花期早过,树上不见一朵花,唯有满树绿叶,蓊蓊郁郁,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树枝舒展,姿态各异,有的如伞盖撑开,有的如手臂伸向天空,有的低垂拂地。 “这些海棠,春花开时是什么样子?”唐小初仰头望着那些繁密的枝叶。 沈管家走到一株垂丝海棠旁,轻轻托起一根枝条:“春日里,这枝条上会开满粉红色的小花。 每朵花都有细长的花梗,花朵低垂,如美人低头,故称‘垂丝海棠’。 花开时,远望如粉色的云霞,近看如珠帘垂挂。风过时,花瓣纷落,真的如下了一场红雪。” 他指着树下草地:“若在暮春时节来,这草地上会铺满一层粉白的花瓣,走在上面,柔软如毯,香气隐隐。” 唐夜溪想象那画面,不禁神往:“可惜,我们来晚了。” “不可惜,”沈管家摇头,指着树枝间,“诸位请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绿叶掩映间,藏着许多青绿色的小果子,圆圆的,如豆粒大小。 “是海棠果!”唐小次眼尖。 “正是,”沈管家微笑,“花落结果,生命延续,又是另一番景致。” 草坪尽头,是一座临水的水榭,名“棠影榭”。 榭边一池碧水,池形曲折,池边植着数株柳树,柳丝低垂,几欲拂水。 水榭中无人,只设着竹椅竹几。 凭栏望去,池中倒映着海棠树的绿影与天上的白云,清晰如镜。 “这池名‘胭脂水’,”沈管家道,“春日海棠花开时,落花飘入池中,将一池清水染成淡淡的粉红色,如胭脂晕开,故得此名。 如今,虽无花,但看这绿树倒影,也觉清凉。” 众人在棠影榭中小坐。 清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水汽与青草的气息,十分舒爽。池中有几尾锦鲤,见有人来,纷纷游近,张着嘴似在讨食。 唐小次从侍者那里要了些鱼食,小心地撒入水中。鱼儿争相抢食,水面荡 开圈圈涟漪,倒影碎成片片金光。 过了棠影榭,沿一条卵石小径向苑内深处走去。 小径渐渐上坡,两旁不再是海棠,而是换成了樱花树。 这些樱树比海棠更高大,枝叶也更茂密。 此时,当然无花,但满树绿叶在阳光下层层叠叠,如绿色的云朵。 “这里是‘落樱坡’,”沈管家走在前面,“春日樱花盛开时,这一面山坡全是粉白的花海,如云似霞。 樱花花期极短,盛开时绚烂至极,凋谢时决绝壮烈,一夜风雨,便落英满地。 故而赏樱,需有惜时之心。” 坡顶建有一座茅草亭,亭名“惜春亭”。 亭柱上刻着一副对联:“花开堪赏直须赏,莫待无花空赏枝。” 笔迹洒脱,似有醉意。 “这是园主一位挚友所题,”沈管家抚着亭柱,“那位友人一生爱花成痴,曾说‘花如美人,盛时当倾心相对,衰时亦当温柔相送。 只爱其盛,不怜其衰,非真爱也。’ 故而他不仅春日来赏花,夏秋冬三季也常来。 看叶,看果,看枝,看雪压枯枝。 他说,那才是完整地爱一场。” 唐夜溪轻声重复:“完整地爱一场……说得真好。” 惜春亭中设有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