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了几页,见批注者见解独到,不由得沉浸其中。
唐夜溪则被一套《芥子园画谱》吸引,翻开来看,里面花鸟虫鱼,栩栩如生。
孩子们在楼中,好奇地东看西看。
唐小次发现了一本带插图的《山海经》,立刻被那些奇异的怪兽吸引。
唐小初找到一本《金石录》,里面的拓片,让他想起云根苑的石刻。
沈管家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
晚风涌入,带来园中草木的清香。
他望着窗外的竹影,缓缓说:“书是凝固的时光,墨是流动的思想。
这座楼里,藏着千百年来无数人的智慧与情怀。
坐在这里,仿佛能与他们对话。”
出了藏书楼,沿一条回廊前行。
回廊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字画。
有狂草如龙蛇飞舞,有楷书如正人端坐,有写意山水,有工笔花鸟。
每幅作品旁都有小注,写着作者与创作时间。
“这些,都是客人留下的,”沈管家指着一幅墨竹图,“这幅是五年前一位老先生所作,他每年都来,每次都会画一幅竹。
他说,竹每年都在长。
他的画,每年也应有进境。”
唐夜溪在一幅山水前驻足。
画的是澜园景致,笔法不算精湛,但意境空灵,留白处恰到好处,让人有无限遐想。
“这幅画得好。”她轻声说。
“这是三年前一位女学生的作品,”沈管家道,“她说,游园时最大的感受不是看到了什么,而是感受到了什么。
画中的留白,便是她感受到的、却无法言说的部分。”
回廊尽头,是一间敞轩,名“补白轩”。
轩内布置极为简洁,正中一张大画案,案上铺着那张未完成的墨竹图。
四周墙壁雪白,只挂着一副对联:“笔有未尽意,墨留有余香。”
沈管家将画在案上展开:“这便是今晨,我带来的画。
诸位若有雅兴,可在留白处添笔。”众人围拢过来。
画上的墨竹已有七分神韵,右侧却有大片空白,似是等待着什么来补全。
“该补什么呢?”唐承安沉吟。
“不必拘泥,”沈管家道,“可补石,可补鸟,可补题诗,甚至可补一片云、一弯月。
留白处,便是自由处。”
唐小初想了想,提
笔画了一块石头,就在竹根处。
他画得认真,石头的轮廓、纹理都仔细勾勒。
石头稳稳地立着,与竹子相映成趣。
唐小次则画了一只小鸟,站在竹枝上,歪着头,很是可爱。
唐无忧画了几丛草,唐承安添了远山淡淡的一痕。
轮到顾时暮时,他提笔沉思片刻,在空白处题了两句诗:“虚心自有凌云志,淡墨无言天地宽。”
字迹遒劲,与画中竹意相合。
最后是唐夜溪。
她看着这幅已经丰富的画,微微一笑,在画的左上角轻轻点染了几笔。
那是极淡的云,若有若无,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开。
待墨迹稍干,沈管家将画挂起。
原本孤清的墨竹,此刻有了石、鸟、草、山、诗、云,画面顿时饱满起来,却又因那淡云与留白,不失空灵。
“这便是‘补白’的妙处,”沈管家望着画,“每个人的笔触不同,心境不同,补出来的也不同。
但正是这些不同,让画有了生命,有了故事。”
从补白轩出来,天色已暗,但沈管家说,墨香苑还有一处值得一看。
他引着众人来到苑中最深处的一座小斋。
斋名“听雪斋”,斋前有一小院,院中不植花木,只铺白色卵石,石间散置着几块黑石,如墨点洒在白纸上。
“此处冬景最佳,”沈管家推开斋门,“落雪时,坐于斋中,看雪落石上,黑白分明,如宣纸上泼墨。
雪落无声,却能听见天地最纯净的声音。”
斋内陈设极简,只一几一榻,一琴一架。
几上设香炉,架上摆着数卷经书。
最妙的是,斋的西墙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正是那个白石黑石的小院。
此刻虽无雪,但暮色四合,白石泛着微光,黑石如墨,确如一幅水墨小品。
众人在斋中小坐。
斋中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这种静,与潇碧苑竹涛的动,形成鲜明对比。
“动有动之美,静有静之韵,”唐夜溪轻声说,“看了水之动,竹之动,石之静,如今又是墨之静。
这园子,真是包罗万象。”
顾时暮点头:“所以沈管家说,十园是十种境界。
我们游的不仅是景,更是心。”
孩子们也安静下来。
或许是被这气氛感染,
连最好动的唐小次也安静地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沈管家点燃一炉檀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斋中缓缓弥漫。
香气清雅,与书墨香混合,形成一种独特的、让人心安的气息。
“墨香苑之游,到此便算圆满了,”沈管家轻声说,“墨之妙,在于黑白之间有无穷变化。
在于笔尖之下,有无尽可能。
更在于,它能让瞬间成为永恒。
一幅画、一幅字,便可留住一时心境,传之百年。”
他顿了顿,望向孩子们:“愿诸位如墨,浓时可书凌云志,淡时可染山水情。
更愿诸位,懂得留白。
人生不必处处填满,适度的空,才有呼吸的空间,才有想象的余地。”
暮色完全降临。
斋中未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
白石院在夜色中泛着朦胧的白,如月光,如雪色。
众人静坐良久,直到侍者提灯来接。
出墨香苑时,回望那座白墙院落,它在夜色中静默如一幅未完成的画。
而他们今日添上的那几笔,已成为这画中永恒的一部分。
回听竹苑的路上,无人说话。
不是疲倦,而是心中满溢着什么,需要安静地消化。
直到看见听竹苑温暖的灯光,唐小初才轻声说:“爸爸,我好像有点明白‘意境’是什么意思了。”
顾时暮牵着他的手:“说说看。”“就是……不只是看到的东西,还有感觉到的东西,”唐小初努力表达,“像那幅画里的留白,像听雪斋的安静,像墨池的水。
它们都在说话,只是不用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