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了。”程理关上家门。
正在擦桌子的林凤珍哼了一声,一瘸一拐地绕到另一端继续擦:“买个盐买那么久,还以为你要离家出走呢。”
“楼下超市关门了,我只能去远的。”程理扫了眼客厅,他舅舅林德龙正在沙发上打王者,而他爸爸程千川坐在轮椅上摇头晃脑地看电视,嘴角的唾液滴在了大腿上。
“我的烟呢?”林德龙问。
“没买。”程理扭头走进厨房。
“衰仔!我好歹是你舅舅!”
“呸呸呸,什么衰仔!”林凤珍瞪了弟弟一眼:“除夕节说的这么晦气,真是的。”
鱼鳞般的蓝色火苗托举着两个砂锅,程理打开锅盖,分别撒了些许盐粒进去。背后传来一轻一重的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是举起菜刀,将早就洗干净的猪肉切丝。
林凤珍在厨房绕了一圈,这里看看,那里摸摸,最后搓着手说:“阿理,这学期功课怎么样?”
“挺好的。”程理眼皮也不抬。
“在学校没被欺负吧?”
“大家都很忙,谁有功夫欺负我。”
“你换新眼镜了”
“嗯,之前的摔坏了。”
“新的多少钱?”
“150。”
“这么贵!”
程理沉默。
林凤珍继续问:“打工怎么样?”
程理将切好的肉丝推到一边,往冻红的手掌快速哈了口气,接着抓起青椒:“三千不是已经转给你了么?”
“也太少了!”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林凤珍咳嗽了两声:“你不说会带五千回来么?”
“我一直说的是三千到五千。”青椒切完,程理换了颗红椒。
林凤珍瞥了轮椅上的程千川一眼:“你爸爸的兄弟姊妹为什么忽然说今晚来吃饭,你不知道么?你还真以为是来拜年的呀?”
“知道,来要债的。”程理面无表情:“五万欠了人家三年,也该还了。”
“你怎么偏袒外人!你爸又当爹又当妈把弟弟妹妹们养大,现在坐轮椅了,他们不来帮衬,还斤斤计较,说得过去吗!”
“那他们就是白眼狼,你能怎么办?”程理推开她,起锅烧油:“有欠条有字据,想不认账都不行。炒粉摊也支了快三年吧,你的钱呢?”
“臭仔!房贷不要钱啊?吃穿用度不要钱啊?你爸每个月的纸尿裤不要钱啊!你舅舅要照顾你爸不能出去做工,家里只有我一个瘸子起早贪黑!早知道不让你去上大学了,就该逼着你进厂打工!隔壁摊卖牛杂家的女儿,流水线下来一个月能有六千块!一年下来就七万二了,还包食宿!”
肉丝尽数下锅,滋啦的油爆搅着抱怨升腾起油烟,熏得程理几乎要掉下眼泪。
程理用铲子翻炒猪肉,一字一顿地说:“学费是助学贷交的,生活费是我自己挣的,平常不需要你操心任何事,学期末我还能带回来三千到五千,你还想我怎么样?”
“想让你挣钱啊!养你这么大不就是指望你成为家里的顶梁柱吗!”
程理丢下锅铲,关掉火,转身直视比他矮得多的中年女人:“大学我非读不可,嫌三千少就还给我。”
林凤珍恨恨地说:“你肯定还有私房钱。”
“有又怎么样?回学校的车费是天上掉下来的!开学后我再也不用吃饭了!我是老板的亲儿子,他辞退谁也不会辞退我!我是铁人,永远也不会头疼脑热,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母子俩无言地对峙了一会,林凤珍率先别开脸,程理也回头开火。
“你二姑妈一家今天也会来。”林凤珍突然说。
程理倒青椒的手僵了一瞬。
“和以前一样,别让人不高兴。”林凤珍转身离开厨房。
程理一言不发地翻炒,哪怕油点溅在他虎口,他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下午四点半,大姑妈一家四口和小叔一家四口到达了程理家,本就不大的房子被他们挤得满满当当,恨不得坐到窗台上。
“大家再坐一会啊,很快就开饭了。”林凤珍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把菜从厨房运到餐桌。
“嫂子要不要帮忙?”小婶嘴上这么说,身体却一动不动地坐着嗑瓜子。
“不用!你们都是客人,坐着就好!”林凤珍拿碗筷的同时对儿子耳语:“动作快点。”
程理点点头,加快了出菜的速度。
最后一道炸油角上桌,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林凤珍打开门,穿金戴银的二姑妈提着一箱牛奶,戴着墨镜的白胖男人站在她身后,手里牵着同样胖出褶子的小男孩。
“嫂子新年好。”二姑妈递上牛奶。
林凤珍赶紧堆起笑容:“来就来呗,还带什么礼物,快请进!”
二姑一家刚进门,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位于视线中心的二姑夫拆下墨镜:“大家新年好啊!我们一年也休息不了几天,还好今年稍微轻松点,也终于能和大家坐下来吃个年夜饭了。”
“忙也是为了赚钱。”大姑父冲上去勾肩搭背:“要我,还没有忙的机会呢!”
胖乎乎的二表弟嘟囔:“连螃蟹也没有,好寒酸的年夜饭。”
“不好这样讲话!”二姑妈尴尬地拍了一记儿子。
“童言无忌嘛!”林凤珍把放有一百的红包塞给他:“来!舅母派利是!”
互相客套了一会,众人在摆满年夜饭的大圆桌就坐。坐轮椅的程千川在主座,左手边是林凤珍、林德龙、程理,右边则是二姑夫、大姑夫、小叔,以及女眷和孩子们。
“嫂子。”二姑父上下打量程千川:“大舅是脑出血还是瘫痪来着?”
“是脑出血。”
二姑父恍然大悟地点头:“他看起来比我上次见时精神了些,气色也红润了不少,眼睛也更有神了,你们当家属的功不可没啊!”
“我们也是走一步看一步。”林凤珍为几个男人倒上米酒。
“大舅这辈子也不容易。”二姑父抽了张纸帮程千川擦口水:“还好有你们陪在他身边。我在福建认识个很厉害的内科医生,哪天你们来福建,我带你们去见他。”
“那就先谢谢二妹父了。”林凤珍说。
履行完对病人的例行关心,男人们开始高谈阔论与他们没有半毛钱关系的国际局势,女人们则凑在一起拉家常讲八卦。
程理夹在中间,面前是自己亲手做的整桌饭菜,他却没有任何胃口。但一想到待会可能会发生的事,他选择硬着头皮拿起筷子。
“阿理。”抽着烟的大姑父猝不及防开口:“你是不是换新眼镜了?”
程理只好放下筷子:“是的,大姑夫。”
大姑夫挤眉弄眼:“怎么突然想到换眼镜?想在女同学面前装酷啊?”
“对哦。”正在剥虾的小婶说:“我听说语商女孩子特别多,别是谈恋爱了吧?”
小叔接茬:“阿理个子越长越高,脸也越来越正点,有我年轻时的风范了!被女孩子喜欢有什么不可能?”
小婶白了丈夫一眼:“吹水吧你就,阿理明明是随大伯哥。”
“阿理真谈恋爱了?”二姑夫问。
此话一出,全场的视线都在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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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脸上凝聚。程理像是烈日中被摆在放大镜下的枯木,哪怕心里没鬼,也依旧感到浑身滚烫。
程理深吸一口气,挂上营业笑容:“别取笑我了,我只是摔了一跤把眼镜摔坏了而已,哪有女孩能看上我啊?我白天上课,晚上去便利店打工,请女孩吃饭吃什么?泡面再加两个卤蛋么?好没面子的。”
亲戚们被程理幽默的语气逗得哈哈大笑,二姑父笑完了,沉沉地说:“阿理,你妈供你上大学不容易,你好好学习,以后找个好工作,千万不能被别的事分了心。进了社会女孩有的是,校园恋爱就是给别人老婆送钱,没意义的。”
“嗯。”程理笑眯眯地与他碰杯:“您说得是。”
大人们继续闲聊,程理默默吃饭,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S:锵锵!香港年夜饭!
S:(系着围裙的斯塔在餐桌旁比耶.jpg)
AAA语商通天代:斯塔辛苦了
S:?怎么只有他辛苦,我也帮忙了好不好!凉菜看到没?我拌的!!!
AAA语商通天代:不会是他料调好了你只负责拌吧
S:你怎么知道(已撤回)
S:少管!看看你的年夜饭
程理快速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的一刻,内心毫无波澜的他勉强感到了一丝淡淡的自豪。
S:!!!这么大一桌!
S:都是你做的吗
AAA语商通天代:?
S:不信,除非你下次做一桌给我吃
AAA语商通天代:我干嘛要为了这种事自证,况且宿舍里也没有做饭的条件
S:404可以呀,我都想好了,等开学了就置办点锅碗瓢盆,以后自己做饭
AAA语商通天代:你会做饭吗
S:泡面算吗
AAA语商通天代:你说呢
S:我可以学!
程理都能想象到李双的表情,一定是一分坚毅一分不甘,以及整整八分的心虚。
AAA语商通天代:好,我等着品尝你的大作
S:等着吧!总有一天你会跪下来说求求你了李双大人再给我吃一口吧吃不到感觉浑身有蚂蚁在爬
AAA语商通天代:?你要在饭里下蛊吗
S:不说了,姐去品鉴澳龙了,过会再来找你
程理只好放下手机。干装修的大姑父不知何时开始大倒苦水,从建筑行业不景气说到原材料涨价、雇主小气,这两年他营业额掉了又掉,指不定哪天就关门大吉了。
林凤珍连连附和,顺便为他们添酒。
“嫂子。”大姑父话锋一转:“我刚想起来,你们现在住的地方当初是不是也是我装修的来着?”
林凤珍结结巴巴地说是的。
“装修费我是不是忘记问你要了?”大姑父装模作样地挠头:“瞧我这记性。”
心领神会的小叔立马跟上:“没结,嫂子三年前不是说了,晚点装修费和欠款一起给你。”
屋内的气氛淡了下来,电视正在播放TVB老剧《锦绣良缘》,讲的是吐蕃少女顿珠嫁入染布世家程家宅斗的爱情喜剧。
作为一部大家族的群像剧,剧中出现了大量靠吃饭推进的剧情。一群对家产虎视眈眈的人,在俏皮轻快的背景乐中坐进同一张餐桌,推杯换盏中视线交锋,烛影摇曳间展露锋芒,好好的家宴生生吃成了鸿门宴。
对程理来说,这一刻简直是艺术照进了生活,他拍了拍林德龙,叮嘱对方把爸爸推进房间,同时抄起酒杯起身:
“大姑父,我陪您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