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归镜》
1. 第1章
今天注定是个看热闹的好日子。李双想。
玻璃门隔绝了燥热的日光,中央空调无声地喷吐冷气。便利店内没有客人,唯二的店员安静地埋头做事,背景音乐是当季的促销广播。
下班时间已经过去了3分钟,按照以往,李双此时应该在前往地铁站的路上,可现在她石墩子似的杵在冷柜前,揪着仅剩的两袋牛奶翻来覆去地检查。
身后人影轻晃,李双立刻丢下牛奶,将身体尽可能藏在货架后,睁大眼睛向大门看去。
门口站着一高一矮两个女孩,和李双一样都是二十左右的年纪。高个的衣着简朴,肩头包挂了个星黛露玩偶;娇小的则打扮隆重,一尘不染的亮面皮鞋在满大街人字拖中分外惹眼。
看到她们,李双激动地握拳。
最近这两个女孩来光顾的次数多到李双硬生生记住了脸。有时她们买完东西就走,有时会在休息区停留半小时。
一开始李双如临大敌,担心她俩是“雌雌大盗”,毕竟便利店嘛,偷鸡摸狗的事时有发生。可李双观察许久,别说干坏事,她们吃完的垃圾会主动收拾干净,甚至能掏出湿巾纸擦桌椅,堪称便利店模范顾客!
好感度大增的李双偷偷给她们取了外号,高个子女孩每次穿的、背的都很随便,但包上一定会挂只星黛露,而娇小的女孩钟意可可牛奶——
“露露可可”组合就此诞生!
然而仅是这样,并不能阻止李双到点下班的步伐,真正让她提起兴趣的,还得是几天前,露露主动找她谈话。
“你好,请问你们店戴眼镜的男生叫什么名字?”露露问。
“叫程理,”李双的心脏砰砰狂跳,“他多收你钱了?”
“没有没有。”露露瞄了眼身后羞涩的可可,“他一般什么时候上班?”
李双瞳孔地震,接着大彻大悟。
我说你俩为何总来便利店晃悠,搞了半天是看上店员了啊!!!
李双压住嘴角,掏出手机,装模作样地端详班表,心领神会的露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摄像,眉开眼笑的模样仿佛取得敌营布设图的斥候。
接下来的每一天,李双都在期待新乐子出现,以至于眼睛停留在工友程理身上的时间都长了许多。
躲在货架后的李双微微探出头,程理背对她弯腰搬饮料,轻薄的工服隆起小山般的脊椎,他直起身,工服又刹那间变得宽大,下摆空荡荡垂着。
“不下班么?”程理冷不丁开口。
“还有点事。”李双随口回答。
程理噢了一声,回到收银机旁。他的影子投进背后的烟柜,笼罩的面积比170公分的李双还要多。
隔着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他的视线汇聚在手心,未经染烫的发丝柔顺地下垂,额前的头发隐隐有些遮住眼睛。下半张脸不宽不窄,唇形流畅,整体气质温柔平和。
程理的性格也和他外表如出一辙。李双人生中只出现了两个情绪稳定的人,程理算一个。他不光对工友和气,对走进来的顾客,他永远都能笑着打招呼,以礼相待。
要知道这可是便利店,时薪堪堪17.5一小时,却要面对无数神人与小偷。李双刚上班的时候也兴致勃勃,直到有个癫公义正辞严地要求她抹零。
以上种种综合,李双完全能理解可可为什么对程理产生兴趣。李双如今的生活百无聊赖,完全不介意作为电灯泡见证一场有趣的爱情故事。
纵然立冬已过,广州的气温仍然接近30度。盛装打扮的可可明显有些受不了,露露从包里掏出电风扇和纸巾,一边对着好姐妹的脸猛吹,一边在不破坏妆容的情况下擦去汗水。
降温工作结束,露露按住可可的肩膀,神情严肃地说了什么,而受到鼓舞的可可狠点了两下头,义无反顾地推开门,一马当先地踏入,露露紧随其后。门铃叮咚,犹如战鼓!
来了来了!
大喜过望的李双闪身躲进距离程理最近的货架,军师兼后勤露露与李双不谋而合,二人默契地占据着货架的一左一右。可可在收银台前站定,三个女孩的位置正好组成了一个完美的等腰三角形。
“欢迎光临。”程理果然挂起了微笑,连弧度都和李双想象中分毫不差。
“程理,你好。”可可攥紧了手提包。
“下午好,有需要帮助的么?”程理问。
李双心里咯噔一下,心说程理怎么不好奇对方是怎么知道他名字。
可可努力放松肩膀:“请问巧克力在哪里?”
“就在你身后。”程理说。
可可没有挪动步伐:“能为我推荐几款吗?”
“原味的经典款买的人最多,最近店里在做活动,买两条打八五折,或者您也可以试试蓝莓味的新款,小包装的价格和正装原味一样。”
听着程理坦然的回答,李双默默捂住脸。
哪怕李双自认情商低,也听出来可可是在邀请他离开柜台一起挑巧克力,这人怎么趁机推销起来了呢!
“啊……好的。”可可默默离开,拿了两条蓝莓味巧克力折返。
电子时代的支付快如闪电,巧克力与小票被推到可可面前,她赶紧说:“新口味你吃过吗?不如我们一人——”
“吃过,味道很好。”程理答得极快。
偷听的李双眉头紧皱,蓝莓味早上才到货,她亲手摆进货架的,程理吃过才有鬼了……
可可慢吞吞地将巧克力揣进包,在与露露远距离对视后,深吸了一口气,她挺起背,嗓音颤抖却坚定:
“程理,我们加个微信好友吧!”
“好的。”程理指向企业微信的二维码,“请扫这里。”
“不!”可可直视对方的瞳孔,“我要你本人的微信。”
她A上去了!李双激动地看向可可,她面颊绯红,头高高地扬着,身躯娇小亦气势如虹!
程理幽幽伸出两根手指。
这家伙比耶干什么?不等李双细想,程理嘴唇开合,吐出一句令在场众人目瞪口呆的话——
“好友位两块钱一个。”
?
室内的气温骤降十度,广播不给面子地停了下来,四下静如坟茔,连呼吸声也消失不见。
李双僵住了,另一头的露露也满脸不可置信,不知所措的可可下意识望向军师,眼看对方也很迷茫,可可不死心地说:“加了好友我转给你。”
“不接受转账。”程理语气笃定,“只收纸币现金。”
……
李双额角青筋猛跳。
可可脸上的娇羞一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语和嫌弃,作为后盾的露露箭步上前。二人手挽着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便利店,想来以后也绝无可能踏入。
关门的瞬间,李双清晰地听到混着风声的一句“什么crush,完全索嗨来的”。
程理推了推眼镜,淡然地收回目光。
“喂!”李双火冒三丈地跳出来:“问你要微信,你想给就给,不想给就不给!用纸币为难人是什么意思?你这么爱钱,怎么不去打劫啊!”
程理眨了眨眼:“你们认识?”
“不认识又怎样!她天天都在你上班的时候来,我不信你没印象。”
“你怎么知道她在我上班的时候来?”
“别转移话题!”李双把柜台拍得邦邦响,“她打扮那么漂亮,还主动和你搭话,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知道,她想和我发展恋爱关系。”
李双被他突如其来的直白震住了一瞬:“知道你还——”
“就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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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才……算了。”程理自顾自摇头,重新挂上波澜不惊的笑脸,“我没有和你解释的必要,三点半了,你真的可以下班了。”
“用不着你提醒!”
火大的李双冲进更衣室,提包就走,连工服都没换。大门被她刻意推成直角,还在玻璃正中按了个肉眼可见的掌印。
程理小小叹了口气,取出清洁工具。
他立在门口,任由出风口将头发吹得东倒西歪。程理用抹布擦去清洁喷雾,整块玻璃洁净如新,背透的景色尽收眼底,当然也包括当街脱衣服的李双。
剥下工服的李双并非赤身裸体,但如此豪放的行为依旧引来了路人的围观。她本人毫不在意,将工服卷吧卷吧塞进包,大步流星地跃进地铁站。
程理拉上门,重新将喧嚣隔至店外。
叮咚。
三周前的程理抬起头,面前出现了一名高挑的女孩,她戴着棒球帽,背着斜挎运动包,短裤下的双腿健美又笔直。
“你好,”女孩摘下棒球帽,露出素白昳丽的脸,明亮锐利的双眸毫无惧色地直视程理,眉尾上挑,像头昂扬的小狮。
“我叫李双,店长喊我今天来试工。”
“你好,我叫程理。”程理取出准备好的工服,领着她走进更衣室,“手机可以随身携带,别的东西放柜子里就好。”
“多谢。”李双接过工服,转身的须臾,齐腰的马尾辫刮过程理手腕,色泽乌黑,灯光下亮如绸缎。
头发保养得真好。程理想。
在店长的安排下,程理任劳任怨地当起了李双的老师,教她熟悉便利店的各项杂事。
李双气场有些生人勿近,不爱笑,更不爱闲聊。好在她学东西认真,干活也够麻利。比起以往遇到过的咋咋呼呼的新人,程理更欣赏李双这种踏实做事的类型。
四小时过去,结束试工的李双换回私服,程理顺嘴问:“怎么样?能适应么?”
“不太习惯,但我以后应该能适应。”李双抿了抿嘴,“不对……我非适应不可!谢谢你教我,再见。”
李双健步如飞地走了,程理继续一个人看店。快下班时他摸鱼玩手机,便利店的工作群跳出来几条新消息,还有个黑色头像的用户加入了群聊。
店长:(笑脸)(鼓掌)欢迎新伙伴加入!
S:各位好(抱拳)
店长:李双,记得备注改成真名
李双:好的
李双的黑色头像太过惹眼,程理没忍住点了进去,吃惊地发现手机界面找不到“朋友圈”选项。上网搜了才知道,这是“该账号未开通朋友圈”的意思。
程理没多想,用什么头像,开不开朋友圈都是别人的选择,他无权干涉。
第二次和李双见面,是七天后的事情,她浑身散发与老员工无异的低气压。程理确信李双已然掌握了便利店上班的精髓,足够独当一面了。
试工日后,程理与李双就再无更多交流。线上,二人只在同一个群里;线下,二人的排班只在每周三重合。
每次见到程理,李双只会简单地打个招呼,然后开始交接工作,既不抱怨辛苦,也不吐槽神人顾客,更不讨论其他工友的八卦,主打一个井水不犯河水。
所以程理不明白,边界线如此明晰的李双,今天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
明明与她无关,不是么?
挂钟的时针缓缓移向数字九,店外依旧车水马龙,路灯与车灯交相辉映,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叮咚。
梳着脏辫的黑人男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程理还没来得及说“欢迎光临”,对方就破口大骂:
“Youdidthatonfxckingpurpose,right?”
(你**故意的吧?)
2. 第2章
程理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吓了一跳。
广州是个开放包容的大城市不假,便利店常有外国顾客光临也是真,可程理对眼前这个壮得像堵墙的黑人男子没有任何印象。
秉承着英专生的素养,程理回答:“Relax,sir.Idon''trememberhavingdoneanythingwrongtoyou.”
(冷静点,先生。我不记得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Beingstubborn,huh?”(嘴硬是吧)黑人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小票以及粉色塑料盒,又不知道从哪翻出一叠皱巴巴的纸,狠狠拍进柜台。
程理捏起最上面的纸,抬头是“中川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中间印着“B超检查影像”,底下赫然写着“孕5周”。
程理的三叉神经开始隐隐作痛,他瞟了眼粉色塑料盒,毫不意外地识别出“避孕套”三个字。
“Youaresellingfake!Iboughtitlikeafool!Nowmygirlfriendisfxckingpregnant!Youmustberesponsible!”
(你们卖假货!我像个傻子一样买了!现在我的婆娘天杀的怀了孕!你们必须为此负责!)*
程理绞尽脑汁思考着应答:“Holdon,sir.Thisisa…em,greatshop.Nofakestuffhere.”
(等一下先生,这里是一家……呃,好店。不卖假货的。)
“Bullshit!”(你放屁)隔着柜台,黑人张牙舞爪地推搡程理,浓重的酒味熏了过来。
程理躲过他的手,趁机抢到小票,一目十行扫过去,立刻发现了不对:
“Youreceiptisfrom''坤川''shop,thisplaceis''蓝霄''shop,yougotitwrong.”
(你的小票来自坤川分店,这里是蓝霄分店,你搞错了)
“Sowhat?”黑人一脸坦然,“Chainstore,isn''tit?”
(那又怎样?连锁店,不是吗?)
程理被雷得说不出话,黑人继续输出:
“Fakecondom,hospitalcostsandmentaldamagpensation,youshouldGimmeahundredgrandfopensation!”
(假套,医院账单以及精神损失费,你们得给我十万元赔偿才行!)
程理扶住额头,心说要不干脆报警吧。但这个行为在他心中是下下策,一来他们并不能把喝高了的外国人怎么样,二来还有一小时下班,程理实在不想把回宿舍的时间浪费在录口供上。
男人骂骂咧咧地高声叫嚷,吓跑了准备进来购物的路人,程理明白不能再拖延,果断掏出手机:
“Ok!I''mgoingtocallingmyboss.Pleasegoto…那个,seat.”
(行,我这就给老板打个电话,请你……那个,坐在椅子上)
黑人瞪大眼:“Didyoujustsay''nigger''?”
(你是不是说了‘黑鬼’两个字?)
……
哈哈。
程理知道今天恐怕不能按时下班了。
程理的沉默激怒了酒气上涌的男人,他一拳打在货架上,花花绿绿的避孕套天女散花似的洒了一地。
“Sayittomyfaceagain,mtfcng!Youthinkyou''rebetterthanme,huh?YouknowwhereI’mfrom?”
(有本事再说一遍,你这混账东西!你认为自己比我牛*?你知道我来自哪里吗?)
“Youmisunderstood,”(你误会了)程理努力不让事态继续崩溃,“Isay''那个'',inChinese,itmeans...”
(我说‘那个’,中文意思是……)
“Shutthefxckupman!I’mfromthewestcoast,mtfcng!YousonofBmakeabigbigmistake!”
(闭嘴吧傻X!老子来自西海岸,你这不长眼的东西算是惹错人了!)
黑人一把揪住程理的衣领,想把他从柜台里拖出来。程理左手与他对抗,右手滑动手机屏幕,意识到程理打算报警,黑人反手拍飞了他的手机。
第一届便利店对抗赛正式拉开帷幕,如火如荼中,两位选手双双忽略了门铃的动静,更别提来者走路本就悄无声息。
“呔!”
程理怔住,他上一次听到这个词,还是初中文艺汇演。班里表演反串版《鲁智深拳打镇关西》,最壮硕的女同学大吼一声“呔”!接着一拳撂倒了贴满假胡子的男同学,惹得全校师生哄堂大笑。
不等程理细想,声音的主人身影一闪,钳制程理的力量骤然消散。身高九尺的醉鬼咣当塌了下去,额头重重砸进台面,如同给程理磕了个响头。
惊魂未定的程理喘着气,视线在女孩金刚怒目的脸定格:“李双?”
“Letmego!”黑人挣扎着想要起身。
(放开我)
李双没理程理,继续用擒拿压制醉鬼:“这里不是美国也不是非洲,这里是中国!在中国就给我讲中文!”
“Fxckyou!”
(去你*的!)
“Crazy,huh?”李双压在黑人后颈的指骨逐渐泛白,“Fine,Lemmetranslateforyouloser!Youthinkit''sfun,right?Tobullypeople,tryhardtofindfault…Thatreallyboostsyourself-esteem,huh?”
(发癫是吧?很好,那我发发善心为你这个傻*翻译一下。你觉得很有趣是吧?欺负别人,没事找事,让你自尊心爆棚是不是!)
“Shutupbi——”
(闭嘴泼——)
李双的膝盖狠狠击中男人的大腿,他顿时痛得身体瘫软,放到一半的厥词也被打断。
“Donotprovokeme.”李双一字一顿地说,“I''mAKAEastCoastBruceLee.Icouldkickyousohardyou’dbestuckwithacatheterforlife!”
(别激怒我。老娘是AKA东海岸李小龙,一脚能踢得你在医院挂一辈子尿袋!)
冷汗直流的黑人一改刚刚的嚣张,不标准的语调气若游丝:“对唔住……”
程理瞳孔地震,你小子原来会说中文!
李双后撤半步:“把弄到地上的东西捡起来!”
黑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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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一般的身躯缩成团蹲在地上。这货笨手笨脚的,又喝了酒,看不下去的程理也出来帮忙。李双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两男干活。
大部分商品都回归原位,但有几个避孕套在刚才的对抗赛中被踩扁,塑料纸都裂开,明显不可能再卖得出去。
李双柳眉倒竖,足尖用力戳向黑人臀部:“赔钱!”
灰头土脸的黑人摸了摸屁股,不情不愿地掏出钱包:“How…多少钱?”
程理火速抄起扫码器:“270元。”
碍于李双的眼神,黑人嘟嘟囔囔地付了钱,扭头准备离开。
“等等。”李双单手扣住黑人肩膀,眼睛却看向程理,“你的手机有没有事?”
程理掸去手机表面的灰尘:“钢化膜没碎,功能正常,没有问题。”
李双松开手,对着仓皇而逃的黑人翻了个白眼。
程理整理着歪七扭八的工服,诚恳地说:“你力气好大!块头那么大的人,你居然能摁得他一动不动。”
李双冷笑:“不是我力气大,是某人只顾着敛财,忘记锻炼身体啦。”
程理抹了把汗:“你英语说得蛮好,在国外住过吗?”
李双继续阴阳怪气:“也就在美国住了六年而已,比不上某些英语专业的高材生。Greatshop?这么诡异的词组亏他说得出口。”
程理既想问“你怎么知道我的专业”,又想辩解“我比较擅长笔试”。纠结半天,他老老实实地说:“谢谢你帮我解围。”
李双撩开头发,露出脖颈中央闪着银光的缇芙妮项链:“不客气。”
“不过……你为什么这个点会出现在店里?”
“为了你啊。”李双哼了一声。
“我?”
李双打开微信聊天界面:“我这周五晚上有事要请假,店长让我联系你换班。可我不想花钱买你的好友位,只能来店里找你咯。”
“我没那个意思……”程理挠了挠头,“行吧,我有空,同意和你换班。”
“算你识相。”李双走出去两步,又折返,“喂,我一早就在门口了。鬼佬靠近你的时候,你的手握成了拳,他对你动手的时候,你反而松开了,为什么?”
程理思索片刻,认真地回答:“现在是法治社会,互殴会拘留,况且他是外国人,搞不好会引发国际舆论。”
出风口的气流吹拂李双头顶,她的脸被碎发遮住大半,眸色也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因为惧怕代价,所以即使被羞辱,你也会忍着么?”
不存在的电流触过手背,程理下意识反问:“什么?”
“真没用!”
甩下这句话,李双大步汇入夜色。
呆站了几分钟,望着满地的黑脚印,程理认命地寻找起拖把。
—————————
程理将电瓶车停好,掏出手机看了眼,核实今天真的是周三,现在也确实接近下午三点。
黑人事件已经过去了一周,程理却历历在目。李双又是骂他,又是救他,最后还问了那样奇怪的问题。一想到今天要和她打照面,程理就有些尴尬,但打工人就是打工人,他只能硬着头皮闷头推开门。
“来啦?”店长大姐看到程理,露出亲切的笑容。
“店长下午好。”程理环顾四周,“今天不是周三么?怎么不是李双上中班?”
“你不知道吗?”店长一脸诧异,“她上周就辞职了呀。”
程理打开工作群,黑色头像的账号果然已经消失。
3. 第3章
夜色如墨,窄街两侧的店铺全都打了烊,昏暗的路灯被淅淅小雨分割成千万片。电瓶车穿过空无一人的水泥路,溅起的泥水打湿了程理的裤腿。
身为一个近视眼,程理不喜欢下雨,沾有雨珠的镜片会模糊视野,降低他识人认路的能力。更别提,他现在正处于一条完全陌生的道路。
绿植在风中沙沙作响,刺得程理耳膜生疼。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鬼迷心窍了。好不容易因为台风早下班一次,他竟被二次元班长用十块贿赂,下雨天不回宿舍,而是替她闲鱼面交。
拿到名为“谷子”的东西,程理将油门拧到底,全速往回赶,只要穿过芒果路,学校大门近在咫尺。
芒果路四周毫无疑问种满了芒果树,繁密的枝叶隔绝了大半雨水,四下几乎不见行人,道路中央红灯高悬。趁着等待的间隙,程理停车穿雨披,顺便清理镜片。
一切整备完毕,六岁就会骑电瓶车的程理本能地环顾四周,却在树荫下瞥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女孩抱着膝盖,坐在蓝色的行李箱上。她穿得单薄,腕表不见踪影,没有打伞,低温将她的皮肤冻得惨白,雨水顺着她的长发蜿蜒而下,像是流淌在雪地里的溪流。
李双?
程理眯起眼再度确认。对方漂亮的眼珠蒙着一层灰,泛白的嘴唇紧紧地抿着。任凭雨水如何冲刷,她的身躯始终不动如山。水珠在她下巴汇聚又滑落,她凝视着地面的雨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还真的是她。程理挑眉。
或许是察觉到旁人的视线,李双突然转动脖子,在与程理视线相接时,睫毛明显地一颤。可下一秒,她就冷漠地别开了脸,俨然是“别来烦老娘”的意思。
雨声渐响,红灯进入倒计时,本就和她不熟的程理决定装作没看见。
他拢了拢雨披,正打算收回目光,巴掌大的芒果就从树上落下,啪叽砸在李双头顶,又咕噜噜滚到程理脚边。
“噗。”
笑出声的程理赶紧捂住嘴,可惜李双显然听了个一清二楚。她捂住头,冷傲的面具完全裂开,震惊、崩溃、气急败坏肆无忌惮地漏了出来。
“丢!”李双从行李箱上弹起来,中气十足地骂起街,先是骂该死的芒果不长眼睛,胆敢砸她头;接着骂天杀的台风把她的生活搅得乱七八糟;最后她红着眼睛,朝围观的程理恶狠狠地竖中指: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扣下来!”
这一瞬间,程理居然觉得她有点可爱。
诡异的欣赏转瞬即逝,程理主动开口:“抱歉,不是故意盯着你看的。你知道台风马上来了吧?怎么不回家?”
“我家不在广州,”李双收回中指,眼神依旧不善,“我只是来这上大学。”
“那怎么不回宿舍?”
李双一屁股坐回行李箱,没有回答。
“淋雨会感冒的,我这里有多余的伞,可以借——”
“少管我的事!”李双凶狠地打断。
咕——
突如其来的肠鸣让李双刚毅不屈的言行整段垮掉,她的眉毛打起结,苍白的脸也因羞耻浮出血色。
信号灯变绿,程理却下了车,他从储物箱里取出伞和面包,走到李双面前。
“给你,”程理想了想补充:“不要钱。”
李双再次别开脸:“我可不敢占你便宜。”
“这是便利店的羊毛,过期的食物店长允许大家带走,你以前没薅过么?”
李双沉默片刻,接下面包,拌着雨水啃了起来。
程理在李双面前半蹲,为湿漉漉的她撑起一把伞。连续不断的水珠沿着伞面滑下,砸在程理头盔,又沿着边缘渗进他的衣领。
李双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咀嚼面包。
面对面的二人默契地沉默着,连呼吸都同时藏进了雨里。偶有汽车驶过,车灯照亮李双侧脸,光点在她眼中摇曳,又很快消失不见。
打量着垂头丧气的李双,程理回忆起之前对她的印象:
李双的电子产品都是iPhone旗下新款,偶尔会戴缇芙妮的项链。衣服很有品质,哪怕再热,李双也不穿拖鞋,只穿运动鞋,还都是知名运动品牌的真货。
李双似乎有个恋人。程理没有亲眼见过,是听别的工友转述的。据说是个蓝眼睛的外国人,高大帅气,还染着一头拉风的红发。他偶尔会在李双下班时出现,给她带奶茶,为她提包,走路还会亲昵地勾她脖子。
家庭富足,爱情美满,无论程理怎么思考,都只能得出李双是“人生赢家”这一个结论。
那她又怎么会像丧家之犬一样,蹲在路边可怜兮兮地淋雨呢?
注视李双咽下最后一口面包,程理小心地开口:“李双,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李双揉着包装纸,没有说话。
“好歹大家曾经一起打过工,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会尽可能帮助你的。”
李双还是不说话。
刺骨的风扬起程理心中的火,他直起身:“想必也是,毕竟警察局离这也就200米。”
将雨伞强行塞进李双手心,程理转身就走。刚要迈步,就感觉有东西在扯他,扭过头,李双已经站了起来,手指捏着塑料雨披的一角。
“程、程理。”不知是因为低温还是紧张,李双的牙齿在打战,说话也结结巴巴的。
“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
头顶是横七竖八的电线,暴雨被握手楼无情地屏蔽在外。电瓶车足足拐了十八个弯,终于在一栋破烂的三层小楼前停下。
程理抬起头,“魂牵梦绕”酒店的霓虹灯牌将他迷茫的脸染成了喜感的桃粉色。
“不要告诉我……这就是你要找的酒店?”
“嗯。”李双从后座跃下,拖着行李箱走了进去,摘下头盔的程理紧随其后。
“魂牵梦绕”酒店的大厅布设陈旧,面积狭窄,去掉接待台和楼梯,可供通行的道路仅一米宽。要是迎面遇上来人,双方都必须侧过身体,否则谁也别想过去。
接待大哥将手机斗地主托管,接过李双递过来的证件:“港澳居民居住证?小姑娘是香港人?”
程理意外地看了李双一眼,心说竟有香港人来内地上大学?
李双十指交叉,像在祈祷:“香港人不能住吗?”
“能住,当然能住。”前台朝程理扬了扬下巴,“他呢?”
“他不住,你登记我就行。”
前台喔了一声,没过多久,他将证件还给李双:“提醒一下,房间不分男女。”
“啊?”程理大惊。
“我知道的。”李双抓住行李箱,对程理说:“谢谢你帮我导航,要多少报酬?”
程理满脸黑线:“我帮你不是为了报酬。”
“那好吧,”李双揪着湿哒哒的衣摆,“再一次谢谢你,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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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程理把头盔和雨披挂在前台,箭步跟上她,“我帮你把行李拎上去。”
“不用,我有力气——”
“别跟我客气!”程理抢过行李箱,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臭味迎面而来,熏得他差点跌下楼。
“怎么停住了?我住右侧最里面那间。”
程理不可置信地反问:“你没闻到么?”
“没有。”李双表情平静。
顶着昏暗的光,二人一前一后步入走廊。地上随处可见烟头,通风系统形同虚设,空气燥热而混浊。眼镜起雾本就让程理不快,空间的逼仄更是令他烦躁。
在目的地门口站定,李双做了个深呼吸,用力推开门。
如同误入了蝙蝠洞,眼前的一幕令程理头皮发麻。房内八人竟然全都是男性!他们或站或坐,但视线无一例外聚焦在门口,准确地说,是聚焦于门口的女孩。李双头发还在往下滴水,皱巴巴的湿衣服贴在身上,透出一抹浅浅的粉色。
程理凑到李双耳边,小声说:“你真要住这里?不觉得危险么?”
李双从他手中抢回行李箱:“我只消费得起25一晚的酒店,安全不在考虑范围内。程理,谢谢你陪我到现在,再见了。”
程理避雷针似的杵在门口,目送本该是“人生赢家”的女孩走进蝙蝠洞。
随便找了张空床铺,李双将共同经历风雨的行李箱放倒。箱内的衣物摆放杂乱,不知是因为它们的主人本性洒脱,还是遇到了需要仓皇离开的麻烦。
李双背对程理蹲下,俯身在行李深处翻找,也是这个瞬间,她的长发滑落,雪白的后颈露出一块刺眼的乌青。
不存在的闪电将程理从头劈到脚,一个合情合理的猜测从他心底升腾,它既能解释富家女李双为什么囊中羞涩,也能解释她为什么雨夜流落街头。
可说到底,这一切与程理有什么关系?
李双与他只是萍水相逢,她帮忙制服醉鬼,程理给她食物,送她去了想去的地方。于情于理,程理都仁至义尽,不欠她什么。
程理非常清楚自身的情况,他不具备乐于助人的条件,更没有能将人带出泥潭的力量,更别提李双本人压根没说过需要帮忙,何必自作多情?
与其在这咸吃萝卜淡操心,不如立刻回宿舍。晚上能做的事还有许多,程理已经为李双耽误了太多时间,不该继续停留在原地,关心一个他本不该关心的人,纠结一件他本不该在乎的事。
明白的,程理都明白的。
但……芒果呢?
那颗芒果该怎么解释?
拜托!今天是11月22号,收获季早就过了,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掉下来一颗芒果?还那么巧,就砸在李双头顶?
程理的直觉一向很准,而此刻,这份与生俱来的天赋再次冲击他的灵魂。他有种诡异又奇妙的感觉:李双的存在可能是他人生中可遇不可求的彩蛋,也可能是避之不及的麻烦,亦或两者皆有。无论属于哪边,程理可以肯定:只要他走进去,这位和芒果一样从天而降的奇女子,绝对会将他以往的生活掀得天翻地覆。
想到这里,程理忽然笑了起来,搞不清是出自无奈还是兴奋。
就当我疯了吧。程理想。
面前的门缓缓闭合,归位的前一秒,程理伸出手掌抵住。
“借过。”程理踏入蝙蝠洞,跨过路障般的杂物,不带迟疑地握住李双手腕。
“李双,跟我来。”
4. 第4章
“在门口等我。”程理开启手机摄像,在漆黑的房间转了一圈,接着打开灯。
李双面前出现了一间民房,面积很小。没有客厅,抬头就能看见卧室与卫生间。整体装修简朴,陈设简单,床铺花色是饱和度极高的艳粉,被子上印着大片红牡丹。
“没有摄像头,可以进来了。”程理冲她招招手,“桌上还有橘子?我来微信问问房东能不能吃。”
李双局促地站着:“你花了多少钱?”
“这间房?不贵,45。”
“确实不贵,但我现在拿不出钱给你。”
“不用还,就当你之前帮我解决醉鬼的报酬。”
回想起魂牵梦绕的烟熏火燎,李双决定放下没必要的矜持,拖着行李箱走进了房。
程理从卫生间出来:“你今天淋了多久雨?得好好洗个热水澡,把寒气逼出来。”
李双轻轻笑起来:“我爸也总这么说,我一直很好奇,世上真的有‘寒气’这种东西吗?”
程理也笑了:“中医可是广府文化的精髓,作为香港人,你居然不信这个?”
“我……解释起来很复杂。”李双敛去笑容。
“你的手机呢?还有手表,之前打工的时候不还在么?”
李双瞄了眼行李箱:“我的伞坏了,我怕手表进水,就放箱子里了,手机也是。”
感应到程理疑惑的视线,李双不好意思地取出手机充电:“我的手机没电了,当然,也没有钱……”
“你从香港跑过来上大学,难道没有生活费?”
李双抓耳挠腮了一阵,最后落寞地长叹一口气:“这点解释起来也很复杂……”
“你读哪所学校,明天有课么?”
“体校,明天下午有课。”
程理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力气那么大!走路没声音,还能一次扛4箱15公斤重的饮料。”
李双后撤半步:“你一直在观察我吗?”
“抱歉,观察人是我的被动技能,我控制不了。”程理心虚地咳嗽了两声,“体校在坤川区吧?离这有段距离,你明天怎么去学校,有钱吃饭么?”
“我的饭卡和地铁卡都还有余额。”李双摸了摸鼻子,“对、对了!别一直说我,你是哪个学校的?”
得到房东许可的程理开始剥橘子:“你不是打听到我是英专生么?我以为你知道我在哪个学校。”
“没有打听,是‘大嘴肖’非要说,那我就听着咯。”
“‘大嘴肖’?噢!你说那个正式工?”程理忍俊不禁地点头:“他‘嘴’确实挺大。”
“嗯,他说你是店里学历最高的,还说他年轻那会要是有你的条件,肯定也能上985。”
“我的条件啊……”程理瘪了瘪嘴,“不过语商不是985。”
“那就是211?”
程理眼神突然变得很复杂:“语商不是985,也不是211,语商就是语商。”
李双识相地奉承:“不明白,但好像很厉害。”
程理看了眼时间,放下橘子:“很晚了,我该回宿舍了。桌上的橘子是房东的见面礼,你可以全吃掉,不必客气。”
“等等!”李双打开手机,“加个微信再走!”
程理笑着出示二维码:“不担心我问你要钱?”
李双大气地摆手:“没有的东西,要了也白要。”
确定加上了好友,李双为他让出通道:“虽然这两个字你今晚多半已经听腻了,但我还是要说,谢谢。路上小心。”
“客气。”程理走到门口,猝不及防转过身,握着拳头对李双说:
“新生活一开始总是很艰难的,加油!”
?
迷茫的李双趴在窗台,目送披着红雨披的男孩消失在雨里,扶着下巴喃喃自语:
“总觉得他好像误会了什么啊……”
程理紧赶慢赶回到宿舍,踩着热水供应的尾巴洗完澡。躺回上铺时,他终于有机会看手机。
S:(窗台雨水.jpg)
S:外面风越来越大了,你到宿舍了么?
AAA语商通天代:多谢关心,已经到了
S:没关心你(已撤回)
S:你的微信名好怪(已撤回)
S:好的
目睹一切的程理觉得好笑,随便回了个表情包。他刷了一会手机,屏幕顶端蓦地跳出一则消息。
S:之前说你没用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别放在心上
程理回了句“没事”,合上手机陷入梦乡。
伴着铃声,睡眼惺忪的程理直起身,他关掉七点的闹钟,瞥到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点开一看,发送时间居然是凌晨两点。
S:你今天在便利店打工吗?
程理随手回复。
AAA语商通天代:今天不去,明天上早班
没成想李双竟然秒回。
S:那我明天中午来找你吃午饭
AAA语商通天代:行,你住的地方中午12点退房,找到新地方住了么?
李双的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中”了很久。程理爬下床,一边刷牙,一边联系房东。
刷完牙,房东正好回复,程理将钱转过去,截图发给李双。
AAA语商通天代:给你续了七天,300租金算借你的
S:!!!谢谢
S:等会,原来这是能讲价吗?
AAA语商通天代:房东大姐人挺好的,安心住吧
接下来的24小时,李双再也没有发消息过来,程理一度以为她把“一起吃饭”的约定忘记了。直到11点刚过,提着两袋食物的李双真的出现在了门外。
“3号线真是无论几点都人挤人!”李双风风火火地冲向柜台,“中午好,该下班了吧?我买了食堂的干蒸排骨。”
“中午好。”程理摇了摇头:“店长临时有事,要迟点来换班,你不用管我,先吃吧。”
“我等你。”李双坐进休息区。
“你身体还好吧?”程理随意地问。
李双懵了半秒,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自己淋了雨这件事,豪爽地拍了拍臂膀:“没事,我身体素质一向很好!从小到大几乎没生过病。”
“真羡慕,我每到换季就特别容易感冒,提前吃药预防都没用。”
“吃药治标不治本,还得靠锻炼身体,增强自身免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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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才行。”李双上下打量程理,“我早就想说,你身上肉也太少了。你大概……177?体重有65公斤么?”
程理直起背,一本正经地反驳:“体重对了,但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有一米八,那绝对是我。”
“你有一米八?”李双狐疑地问,“别是带鞋吧?”
程理没好气地叉腰:“裸高!不信你找尺量。”
“我倒也没那么好奇,”李双站起来比划了一下,“我哥177,你好像确实比他高一点,那应该真有一米八。”
“你哥也在广州上学么?”
“是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去找他。”李双背起手,端详起琳琅满目的商品,“他在加州理工呢,也不知道过年回不回来。”
程理瞳孔地震:“是我想的那个加州理工吗?”
“Yes.CaliforniaInstituteofTechnology.”李双自豪地扬起唇,“加利福尼亚理工学院,童叟无欺。学校官网有他演讲时拍的照片,他和我长得很像,你一眼就能认出来。”
程理比起大拇指:“膜拜学神。”
“我要是有我哥一半聪明就好了,好想体验一次智商碾压别人的感觉!哎!不过也没事,他能文,我善武,我可是——”
便利店进来一对祖孙,李双默默截停自吹自擂,埋头玩起手机。
“欢迎光临。”程理挂上营业微笑。
大裤衩人字拖的阿叔瞅了程理一眼,没有应答,膝下的小女孩挣脱他的手,绕着货架兴高采烈地跑来跑去,活像只小蜜蜂。
程理紧张地伸长脖子:“当心摔跤。”
祖孙俩对程理的提醒置若罔闻。阿叔摸了摸半花不白的脑壳,在店里逛了一圈,最后在冰柜旁停下。他岔开腿,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
对方位于收银员视线的死角,好在程理持续关注着他,以至于他拨动打火机的声音被程理听得一清二楚。
程理离开柜台,快步逼近他:“不好意思先生,这里不可以抽烟。”
哪怕程理已经近在眼前,阿叔依然不为所动,程理只能夺走他的烟盒:
“先生,要是非要抽烟,我只能请你出去了。”
装聋作哑的男人像是活了过来,青灰色的眼珠一瞪,指着程理鼻子开骂:“我*你**!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还我烟!”
程理板起脸:“想抽烟去外面抽,想抽几根抽几根,我不来管你。”
“臭*毛!关你咩事?”
“咩啊?”暴脾气的李双拍案而起,“老坑公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阿叔公鸡般挺起胸:“咩啊!来打我啊!来啊来啊!”
“当老娘不敢?”李双真的开始撸袖子。
“好了好了,都收声。”程理奋力分开剑拔弩张的二人,把烟还给阿叔,“公共场所禁止抽烟,你的孩子看着呢,给她做个榜样。”
“我们走!”阿叔骂骂咧咧地往大门退去,往地上吐了口痰。
“你!”李双脖子上青筋一跳。
程理拦住准备冲锋的李双:“让他走。”
小女孩从货架后出来,她抱着玩具泡泡机,怯生生地望着众人。
5. 第5章
阿叔呵斥孙女:“放回去!”
“我不!”小女孩眼圈发红:“说好给我买玩具的!”
阿叔抓住小女孩,拖着她就往外走,倔强的孩子一边挣扎,一边简单粗暴地撕开了玩具包装。
店内安静了一瞬,程理默默拦在祖孙俩身前:“请付钱。”
阿叔长吁短叹了一会,不高兴地问:“要多少?”
程理快速扫描条码:“35。”
“这么贵!”阿叔差点跳起来。
程理耐心地回答:“这是大牌子的玩具泡泡机,保存得当的话能玩好久,况且我们明码标价。”
“太贵了太贵了!”阿叔黝黑的脸越来越红,他瞪着小女孩,越想越气,一巴掌拍在她背上:“让你发癫!这么贵!你来付钱啊!你付得起吗!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喂!”程理从柜台里窜出来,“一个玩具罢了,怎么能打小孩!”
“就是!”李双也在边上帮腔,“再动手我报警了!”
火气上头的阿叔对年轻人的劝阻充耳不闻,孙女尖叫着,哭得脸红脖子粗,他却越打越起劲!
争吵声、叫骂声、哭声在小小的便利店响彻,甚至盖过了广播里欢快的音乐。四个人乱哄哄地纠缠在一起,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啧!”程理松开他,掏出了手机。
李双以为程理准备报警,气势汹汹地威胁:“等着吧!当街打小孩违反《侵害人身罪条例》第27条,你不仅要坐牢,还要罚钱!”
然而打脸来得比飓风还快,程理将美团界面对准阿叔,朗声说:
“美团外卖正好有满58减20元的活动。玩具35,一盒鸡蛋23,加起来正正好58。只要你手机支付38,最后能得到一个价值35元的高档玩具,以及30个新鲜日期的农家草鸡蛋,是不是很划算?”
啊?李双傻了。
“要不是这个死丫头,我本来一毛也不用付!”阿叔梗着脖子又举起了手掌。
程理用力拉住他:“我给您算笔账。58减20的券相当于打66折,划下来一个玩具23元,30个鸡蛋15元,一个鸡蛋才五毛!我们店卖的是正宗农家草鸡蛋,煎炸蒸炒都有营养!您要是这也接受不了,那我只能报警了。”
李双目瞪口呆,而阿叔眼珠咕噜咕噜转,松开了哭哭啼啼的孙女:“可我只有现金。”
程理长舒一口气:“我来下单,您把钱给我就好。”
付完钱,孙女举着泡泡机,阿叔提着鸡蛋,刚刚还仇人似的祖孙俩手牵着手,开开心心地走了。
“你脑子转得还真快。”李双看向程理的眼神盛满了佩服,“我反正是想不到用外卖券这种操作。”
“习惯了,他不是第一个嫌店里东西贵的,被骂几次我就学聪明了。”程理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开,“其实点外卖还需要八毛钱打包费,不过比起有人在我班次打小孩,还是花钱消灾比较好。”
李双赞许地点点头:“我和店长说了,她同意我回来上班。”
“恭喜。”口干舌燥的程理从柜台下掏出水杯。
“程理!你、你也不想借我的钱要不回来吧?所以……你再帮我个忙吧!”李双直勾勾地盯着他,唰地伸出四根手指,宛如在发毒誓:“事成之后,我连本带利还你400块!”
“我?”
“对!你。我看出来了,你挺有手段的。我解决不了的问题,你没准可以轻松解决。”
程理喝了口水,皱着眉头问:“不会是要我和你男朋友谈判……之类的吧?”
“男朋友?”李双瞪大眼,“我怎么不知道我有男朋友?”
“我也是听大嘴肖说的,他说有个红发的外国靓仔会在你下班的时候来接你,还给你带奶茶什么的。”
李双一拍大腿:“什么呀!他不是我男朋友,是我哥哥!真是的!就是因为容易被误会,我才讨厌他来找我。”
程理脱口而出:“那你脖子后面那块乌青是怎么回事?”
李双微微一愣,笑了起来:“怪不得你突然说什么‘新生活加油’,你是不是以为我被‘男朋友’打了,所以离家出走?”
程理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两声:“你哥哥不在加州理工么?”
“那是我大哥,红毛是我二哥。”
“怎么不找二哥帮忙?”
“他在港大读书,休息的时候才会来广州。况且……”李双脸色有些难看,“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没钱用。”
程理推了推眼镜:“好吧。你想让我帮你什么?先说,我再考虑要不要同意。”
李双四下看了看,神神秘秘地说:“大庭广众的不方便解释,我们找个地方细聊。”
“也行,这附近有个麦当劳。”程理喝下最后一口水。
“麦当劳不还是大庭广众?”不满的李双超大声说:“你不给我开房了么!”
“噗——”程理嘴里的水一股脑喷了出来。
叮咚。
“小双也在?”店长恰到好处地进门,“哎呀!程理的脸怎么比我路上遇到的红灯还红?你们聊什么了?”
“咳咳咳……”呛水的程理努力平复呼吸,一连说了三遍没什么。
罪魁祸首则满脸坦然:“我有说错么?开房的难道不是——”
“拜托你!”程理咬牙切齿地打断她,“想让我帮忙就别乱说话!”
李双知趣地闭嘴。
二人走进麦当劳,在角落里无言地吃完午餐。
李双托着下巴,注视托着餐盘的路人:“以往我来麦当劳歇脚,至少会买个甜筒的。”
程理将手机反扣在桌:“现在是11点半,我12点半出发去学校上课。你有一个小时说明情况,开始吧。”
李双坐直身体:“还记得我上周三晚上来店里找你请假么?请假的原因是,我在KTV找了一份工作。”
“是正规平台找的么?”
李双尴尬地低下头:“如果电梯间的墙壁算正规平台的话。”
“真有你的。”程理没忍住吐槽。
“小广告上说招服务生我才去的!”李双的语调骤然激昂,下一秒又变得沮丧。
“总之我去了,被录用了。我负责给客人送果盘,再在他们走后打扫卫生。工作时间从晚上八点到第二天凌晨两点,一百五一次,每周日结钱。”
“这时间太阴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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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小时一百五也不算高薪。”
“时薪算下来比便利店多嘛,而且每天都能去,不用等排班。”李双剥着手指的死皮,“干了三天都相安无事。直到第四天,领班喊我进包厢给客人唱歌。虽然很心动,但我不会唱歌,就拒绝了。
接着来到第五天。领班又找到我,和我说有个可以一次赚五百的机会,不用唱歌,只要坐着给客人晃沙锤当气氛组就行。我非常缺钱,就答应了。
一进包厢我就后悔了,里面一屋子大腹便便的男人,酒气熏天。我转身想走,领班直接给我加到六百,我就硬着头皮坐了下来。
漂亮姐姐在唱歌,我确实只要坐着摇沙锤。可有个扑街男一直拉着我聊天,还劝我喝酒,为了那六百,我忍了。直到他开始摸我的手,还想把我抱到他腿上,我没忍住打了他一巴掌,从包厢里逃了出去。
我当时气坏了,直接和领班说不干了,让他结我五天工资。谁知经理跳出来说我打了客人,他们不报警不错了,不可能给我钱。
我说谁让那冚家铲对我动手动脚?只打一巴掌算我收敛!我们吵到太阳都出来了,他就是不肯给钱,我只能报警。警察来是来了,可他说这事不归警局管,让我去找劳动局仲裁。
第二天,我跑到劳动局。工作人员告诉我,KTV没和我签合同,我也没有证据能证明上了五天班,即使仲裁,拿到钱的希望也很渺茫。”
程理惊讶地问:“什么叫没有证据?你去应聘时的聊天记录呢?”
“我们是面对面交流的,我有提出要加微信,但经理拒绝了,还说什么‘不加临时工微信是店里的规矩’。哎!我早该意识到不对的。来广州前我从来没打过工,太大意了。”
程理皱着眉思索了片刻:“兼职没合同还算正常,但不加联系方式很不正常。恐怕这家KTV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冲着骗你下海,或者说白剽你劳动力去的。”
“所以……有什么办法能把我的工钱要回来?”
“这事不好办。”程理抱起手臂,“没有证据,不能借用公权力,又过去了好几天。”
李双用额头一下一下撞击餐桌:“果然没戏了么。”
“但是呢——”程理在李双耳边打了个响指:“如果你愿意给我四百五,我可以试试看,大概有六……不,七成把握。”
“哇!”李双一拍桌子,感受到路人不满的视线,她又压低声音:“你坐地起价!”
程理把下巴挂进手指织成的绳桥,笑眯眯地看着她:“是的,选择权在你。”
“你多快能行动?”
“今晚就可以。”
李双咬了咬牙:“成交!要怎么做?”
程理扭头望向身旁的玻璃墙,洁净的墙面将整间麦当劳倒映其中。柜台的点餐员奋力推销麦金卡,外卖员提起一大包餐点匆匆离开,急着回去上班的打工人在座位狼吞虎咽,无数为了生活奔波的芸芸众生汇聚在此。这些勤劳的人们不仅支撑起了小小的快餐店,也支撑起了整个世界。
“你有化妆品么?晚上化个妆,越浓越好,再穿条夸张点的裙子。至于我——”程理摆正头,与不解的李双对视:
“我去找人借身行头。”
6. 第6章
李双握着手机,在华灯初上的大街不高兴地四下张望。
“程理,我在KTV马路对面,你还有多久到?”
“咦?我也在对面,怎么没看见你?”
两人同时转了个圈,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别无二致的意外。
李双听取了程理的建议,卷了发,画了个夸张的大浓妆,一簇簇的假睫毛看起来能将人扇感冒。她上身是大片刺绣的缎光棒球服,内里是堪堪遮住肚脐的纯黑吊带,白色百褶裙在晚风的撩拨下轻轻摇晃。
程理满意地比拇指:“很好,完美符合计划要求。”
李双震惊地盯着他:“你谁啊?”
程理摊开手:“换身马甲就不认识我了?”
李双没忍住凑近观察。程理穿了条破洞牛仔裤,腰上捆着格纹布条的那种。白短袖外套着亮面黑皮衣,骷髅吊坠在他胸口垂垂荡荡。
令李双没认出来的关键因素是:程理没戴眼镜,还用发胶把刘海梳上去了!
直到这一刻,李双才真正完整地看清了程理的脸:他的眼珠是张扬透亮的琥珀色,眼尾却温顺地下垂,搭配端正清秀的下半张脸,整体看起来竟然异常和谐,甚至足以称得上……
好看?
李双被这个结论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了半步:“你、你原来长这样?”
“很久前就长这样了。”程理捏了捏额间跳脱的发丝,“衣服首饰是问舍友借来撑场面的,隐形眼镜临时买的。我第一次戴隐形眼镜,这玩意真难戴啊,我和它斗争了快三十分钟。”
“撑场面是什么意思?”
“很快就知道了。”程理从怀中取出瓶冰红茶夹在腋下,“你大哥叫什么名字?”
“李一。”
“从现在开始,我是李一。进去以后跟在我后面,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了解。”
二人穿过马路,步入金碧辉煌的KTV。
“两个人吗?”接待员问。
“不唱歌。”程理双手插兜,“我找经理。”
“找他什么事?”
“他知道的。”程理笑着对摄像头挥了挥手。
两个接待员对视了一眼,冲着耳机低声说了什么。没过多久,高颧骨、宽腮帮的中年男人从走廊深处来到大堂,身后跟着三个眼神不善的壮汉。
“是他不给你钱么?”程理问李双,后者点了点头。
看到李双,经理冷笑:“又来了?”
李双望向身旁的程理,没成想他一改半分钟前的高姿态,举起一包烟,带着谄媚的笑脸凑了上去:
“晚上好啊老板!赏脸抽根烟?我是李双的哥哥李一,我妹妹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各位,现在我带她来赔个不是。”
经理推开程理的烟:“上班时间禁止抽烟,这是店里的规定。赔不是就算了,我们这庙小,摆不下她这尊大佛。”
程理垂下手,笑容依旧不变:“老板,其实我们不光是来赔礼道歉的。我们这种小学文凭的人……你懂的,想找份好工作很难的啦!我也不怕您笑话,家里都快没米下锅啦。现在我们想吃口回头草,重新求个饭碗,能不能通融通融?”
经理挑了挑眉:“小学文凭?你妹妹之前可说自己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
“她不也是怕您嫌弃,才美化了一下自己,毕竟大学生说出去多好听啊!您也没看到她的学生证,对不对?”
经理斜瞥了李双一眼,程理趁势勾住她脖子,捏住她的下巴:“看呐,我妹妹傻归傻,容貌可是十里八村一等一的。今天为了来求职,还特意打扮了下,够不够靓?”
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李双汗毛倒立,更别提程理胆敢捏她的脸。要不是程理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肩安抚,她的左直拳已经砸在他脸上了。
经理眯着眼睛,问身旁的人:“店里现在有几个‘公主’?”
“不太多,梅姐带着好几个姑娘跳槽了,连客人都挖走了一半。”
“来吧。”经理转身走向KTV深处,“去我办公室细聊。”
“好嘞!”程理揽着李双跟上。
走廊灯光幽暗,踢脚线的蓝色灯带四面八方延伸。经理在最前面昂首阔步,路过的侍者纷纷朝他颔首,他却目不斜视,像个穿行于宫殿的帝王。
经理走进办公室,背后包厢的民间歌王正在高唱“亚拉索”,他摇了摇手指,停在门口的壮汉心领神会地合上了门。
“坐吧。”经理越过办公桌,坐进靠椅。
程理把李双按进门口的沙发,在她耳旁小声说:“待会无论发生什么,想办法拦住门口的人,能做到么?”
“没问题。”李双坚定地回答。
程理笑了笑,在经理对面坐好,手心的烟盒轻敲桌面:“老板真不抽烟么?”
“戒了。”经理翘起二郎腿,用浸泡茶叶和枸杞的玻璃壶倒了两杯茶。
“不介意我抽吧?”
“随意。”经理将其中一杯茶推向程理。
“我这种俗人还是更爱喝饮料。”程理将冰红茶摆在手边,叼住烟,又掏出打火机点上火,灰白的烟雾升腾。桌上看不见烟灰缸,他就上道地将夹烟的手撑在桌角。
凝视他指间的猩红,李双感到一丝三观颠覆的眩晕。她算是五感过人的类型,可之前她从未在程理身上闻到过尼古丁的味道,再加上他看起来一脸纯良,李双完全想不到他居然会抽烟,还这么熟练!
对李双的诧异一无所知的程理开始夸夸而谈,他将李双的美貌与身材吹上了天,言辞露骨又直白,听得李双频频捏拳头,忍不住质疑起自己是否真要为了区区七百五在这受罪。
听着程理的“妙语连珠”,不苟言笑的经理脸色稍缓,程理话锋一转:“老板,我妹妹这么靓,你总不能继续让她当服务生,赚150一晚的工资吧?”
“确实,太屈才了!”经理抿了口茶:“当‘公主’吧,三百一个厢,酒水提成15%,客人给的小费二八分账。”
“一个厢才三百么?”程理掸了掸烟灰:“我老家那边都是五百一个厢,酒水提成25%,小费至少三七分。您不能看我们年纪小,就胡乱压价呀。”
李双捂住脸,心说你也太懂了吧?讲起价来一套一套的,别待会真把我卖出去了!
经理呵呵笑了起来:“你还挺懂行情。”
“人在江湖,不懂不行啊。”程理为经理的空杯添上水。
“行。不过你妹妹不会唱歌跳舞,所以没有提成,只有五百厢费,小费也要如实上交。我们这有教声乐的老师,等她学会了,可以按照你说的条件来。”
“老板爽快!”程理一拍桌子:“但是吧,我刚在门口也和您说了,家里缺米呀!您不妨提前预支点工资,不然又像上次那样,您一句没有合同,我妹妹又白打工了。”
“那不行,工资都是每月10号统一发,破不了例。”
“她之前不也为这个KTV端了五天果盘,打扫了五天卫生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呀。”
“不行就是不行。大家要都这样不讲规矩,我这店还开不开了。”
程理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眸中的笑意却寸寸暗了下去,他的视线聚焦在角落生灰的灭火器,低声说:“再商量下吧,因为小事情停业不值当。”
“停业?”领班慢条斯理地整理水钻西装,“哦我晓得了,你要去举报我们消防不合格?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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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我倒要看是你动作快,还是我的人消息更灵通。”
“老板别上火,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这臭丫头现在天天赖在家里,吃我的喝我的,我总得讨回来一点。说这么久我都渴了,让我喝口饮料润润嗓子。”
经理哼了一声,没有接茬。
程理拧开瓶盖:“李双动手!”
李双闪身的刹那,程理也将冰红茶泼了出去!
下巴挂水的经理厉声骂:“你要死啊!”
门被李双反锁,壮汉只能咣咣砸门。
程理丢掉空瓶起身,一只手握着打火机,一只手撑在台面,居高临下地说:“喂,有没有感觉冰红茶闻着怪怪的?”
经理皱着眉闻了闻,脸色霎时变白。
程理咧开嘴:“没错,混了200毫升汽油。”
“你想怎么样?”
“我要你把欠她的工钱给她,七百五,一分也不能少。”
“都说了工资每月10号统一发!”
“那是合同工,零时工连合同都没有,凭什么照规矩来?”
经理抢过茶壶,程理不仅没阻止,反而笑得更开心了:“给你上堂化学课,汽油着火不能用水扑。它密度比水小,着火后会浮在水上,水流到哪,汽油就烧到哪,直到把附着物烧穿!”
用茶水洗完脸的经理梗着脖子:“你唬人!才七百五,你犯不着!”
程理注视他惊恐的脸笑而不语,大拇指一下一下拨动开关,赤红的火苗消散又窜起。
“不可能是汽油!绝对不可能!”
“赌一把?”
经理泄愤似的将水壶砸在地上:“我毁容,你在监狱里也别想好过!”
程理歪头:“你以为烧伤只会毁容?感染、肾衰竭,各种各样的并发症会让你在病床上生不如死。知道医院的窗户为什么打不开么?因为有太多病人受不了那份痛苦,宁可选择跳楼啊!”
“死癫公!扑街仔!”
程理按住打火机靠近,森森的红光将他的面孔衬得狰狞无比:“我数到三。一、二——”
“*的!我知道了!”经理的心理防线完全崩溃,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给钱!我给钱!微信还是支付宝?”
程理出示李双的支付宝收款码,经理快速扫完:“转了一千,赶紧走!别让我再看到你们!”
程理一动不动:“门口的兄弟,帮我解决下?”
“外面的!让他们走!”
“老板大气。”程理将打火机揣回兜,悠悠退到李双身旁,“不打扰您做生意,告辞。”
越过狼群般的守卫,二人快步离开KTV,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就知道那家伙说话不算话!”程理拉住李双的手腕,二人在凌晨的街道狂奔。
李双扭头扫了眼,追逐的人数是六而不是三,她反手牵住程理,领着他跑进一条昏暗的小巷。
“这条路没有监控。”
“啊?”
没理会对方的不解,李双执拗地握紧他的手,直到道路尽头出现了一堵墙。
追兵们将出口堵住,步步逼近,程理挡在李双前面:“警告你们,持械伤人处——”
程理话才说到一半,李双就反过来把他护在了身后。
唯一的路灯位于李双头顶,她的影子被光拉得极长,如同一柄巨剑,笔直地刺向摩拳擦掌的追兵。
微微活动肩胛骨,李双脱下描龙绣凤的棒球服,萧瑟的风划过她光裸的肩膀,她却毫不战栗。
长马尾被李双叼进嘴,她用脚边的水坑浸湿衣服,笔直地绷于胸前:
“一起上吧各位,我会尽量手下留情。”
7. 第7章
地上四仰八叉地躺着六个歹徒,个个肿如猪头。
单方面暴揍歹徒的李双气定神闲,手中握着长鞭般的湿外套,她松开嘴,如瀑的黑发滑落。无视遍地哀嚎,她拉着程理离开小巷,姿态和程理拉着她走出蝙蝠洞时一样潇洒。
程理频频回头:“他们不会有事吧?”
李双淡淡地说:“死不了。”
一路小跑回到主路,热闹的夜市灯火通明,驱散了二人头顶的阴霾。
“哈……哈……”程理扶着膝盖,“李双,你到底何方神圣?那些招式可不像普通的防身术,倒像是……《黄飞鸿》你看过么?”
李双眼睛一亮:“当然!原来你也看武打片?”
程理直起身:“《黄飞鸿》系列可是广府小孩的童年,什么《铁鸡斗蜈蚣》、《狮王争霸赛》,那首歌怎么唱来着?傲气傲笑万重浪——”
“热血热胜红日光!”李双激动地打开手机,壁纸是惠英红,“我是武打片重度爱好者!李连杰、成龙、甄子丹、惠英红,还有杨紫琼我都很喜欢!中国动作电影就是世界第一不接受反驳!而且——”
李双有模有样地摆了个Poss,冲程理扬了扬眉毛:“我在体校读的是武术表演专业。”
“不说武术表演都是套招么?这也能一打六?”程理挠了挠后脑,“我高中学过军体拳,测验还拿了满分呢,但我完全不会打架。”
“我家以前是开武馆的,我妈是馆主。”
“我嘞个去!”程理大为震撼,“传武世家,馆主之女!”
得意的李双摆摆手:“言重了,我也就是会六七种拳法,三四种剑法,仅此而已。”
“谦虚了。”程理注意到她鼻头红红,将皮衣脱了下来:“即使是练家子,也要保重身体。穿上吧,别着凉了。”
李双头摇得像拨浪鼓:“你的衣服是问别人借的,沾上我的粉底就不好了。”
“那……”程理环顾四周,“前面有家大排档,我们去吃碗艇仔粥吧?你也可以暖暖身体。”
余额从零变成一千的李双欣然应允,二人在店内找了张空桌坐下。纵然已是凌晨一点,大排档仍然人声鼎沸,开放厨房火光冲天,厨师个个满头大汗,铆足了劲要喂饱翘首以盼的食客。
点完单,服务员阿婆急匆匆地走了。李双搓了搓大腿:“我没看错人,你果然很有手段。不过你会抽烟这点我还挺意外的,我先前从没在你身上闻到过尼古丁的味道。”
程理将烟盒与打火机丢进垃圾篓:“抽烟对我来说属于一项技能。会但没有瘾,非必要不会主动抽。”
像是想到了什么,程理咳嗽了两声,诚恳地交叉十指:“对了。向你道个歉,在KTV的时候不是故意摸你的,都是为了立混子人设。”
“我懂,做戏嘛,我没放在心上。”李双挑眉:“不过你小子对KTV的弯弯绕还真了解,难不成经常光顾?”
“这我得严正声明。”程理郑重地挺起背:“为了谈判,我找经常出没商K的舍友做了点功课,那些‘知识’都是他告诉我的。我不喜欢唱歌,也对特殊服务没任何兴趣。今天是我第一次进KTV,不会有第二次了。”
“你以前从没去过?”李双眨了眨眼,“不是说大陆的孩子周末会成群结队去唱歌么?”
“谁告诉你的……算了,别人的生活我不清楚,反正我是没去过。”
“好吧。”李双突然笑了起来,“你装街溜子装得还真像,是演技惊人,还是真的混过?”
“在这个国家混黑?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三棍打碎混黑魂,警官我是老实人’。”
“哈哈!你到底在冰红茶里加什么了?那个索嗨经理吓得差点尿裤子!”
“你猜。”程理端起茶杯。
“又要有汽油的气味,又要不是易燃品,还得几乎没有颜色……我化学不好,想不到。”
程理没说话。
李双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别告诉我……真是汽油?”
程理意味深长地盯了她三秒,噗嗤笑了出来:“怎么可能!吓唬他而已,什么也没加。”
“全凭心理暗示就让他相信了吗!”
“哈哈,不然呢?”
“那就好。”李双摸着胸口:“还以为你真那么疯。上收款码,我把四百五转你。”
程理把玩着空杯:“你要是愿意告诉我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我就只收四百。”
李双肩膀一跳,她抿着嘴,眉毛也纠结地皱起。
“不说算啦。”程理摊开收款界面,又倒上一杯水。
“罢了。”李双叹了口气,“我现在人穷志短,不就是自曝么,我说就是了。”
“别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程理期待地揣起手:“我不会嘲笑你的。大概。”
“嘲笑就嘲笑,有什么大不了的。”李双也把手臂架在桌面。
“事情,还得从军训那会说起……”
作为一个在家住了19年,且没有任何朋友的人,大一生李双对即将到来的宿舍生活分外憧憬。
在她的幻想中,她会与五个同专业的舍友结下深厚的友谊,大家白天分享零食,晚上进行八卦大会,工作日深耕学业,休息日则会去外面疯玩到凌晨。
怀抱着这个期待,李双提前一天搬进宿舍。她将整个宿舍上上下下大扫除了一遍,连阳台的不锈钢栏杆都擦得闪闪发亮,连力求给未来的舍友们留下好印象。
然而李双很快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出师不利,五个舍友只到了四个,一个请了假延迟入学,且大家相互一合计,五个人中竟然有新闻、舞蹈、武术三种不同专业!
4、5、6号床舞蹈系,1、3号床新闻系,就剩李双一个武术系的2号床单只形影。
顿觉不妙的李双火速联系导员,得到的答案是今年学校扩招了,入学人数相较往年增加了10%。可宿舍又数量没变!学校为了安顿学生,搞出了不同专业混住的操作。
一间宿舍六个床位,武术系新入学七名女生,李双正好是那一个多出来的倒霉蛋。
在桌子上趴着调理了五分钟,李双以“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古话说服了自己。
第二天,全校新生开启了整整21天的军训。
可能是上天为了补偿李双,武术系与新闻系的新生居然被安排了在一个排。李双不仅能和武术系的同学在一起,还能同时与1号床舍友作伴。大家每天嘻嘻哈哈,打打闹闹,日子过得单纯又欢乐。
在夕阳下和1号床手挽手去食堂的时候,李双一度以为,她的大学生活每天都会如此惬意。
直到军训生活落下帷幕,正儿八经的校园生活起航。一直活在传说中的3号床,带着她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走进了宿舍。
看到这一大家子的时候,所有人都十分震撼。3号床是个腼腆的小个子姑娘,说话声音又轻又慢,但她亲妈却声如洪钟,极会来事,给宿舍里每个人都送了奶茶和点心,并说:
“我姑娘天生胆子小,比较娇气,麻烦各位同学看在阿姨的面子上,多照顾她点。”
吃人嘴软的众人纷纷点头保证,嗦着珍珠的李双自然也不例外。
经历了几天磨合,3号床慢慢放开,敢大声说话,也敢开玩笑了。
这本是件皆大欢喜的好事,李双却隐隐有些难过。与李双关系最好的1号床,生活重心幽幽朝着同吃同住还同上课的3号床倒戈。
3号床没出现前,1号床每天都主动约着李双一起吃饭,一起去公共澡堂洗澡。
某天中午,李双左等右等也等不到对方,就主动发消息问“我们中午吃什么”,得到的回复是“今天提早下课,我和3号床已经吃完回宿舍了”。
李双默默一个人吃完午饭。回到宿舍,1号床与3号床正躺在床上聊天,她努力地想加进去,结果人家聊的是作业与课上的趣事,李双半句也插不上嘴,只能悻悻玩手机。
晚上洗澡的时候,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抱着盆的两个姑娘在前面聊得开怀,沉默的李双跟在后面。肩头的毛巾被风吹落,李双俯身去捡,就这么几秒的空档,另外两人已经走出去五米远了。
失落的李双没有气馁,她痛定思痛,刷了一整晚“学了立马受欢迎”的教学贴。按照攻略,李双开始制造话题与偶遇,强行加入谈话,甚至自掏腰包请客。
彼时的李双,还不明白“就蒜挤进去也是橘外人”这个道理,社交方式从“被动端着”滑向了“主动放低自尊”的极端。
她用互联网烂梗自黑,大方地分享一切物品,主动迎合舍友的生活节奏,导致的后果就是:
李双开玩笑说自己的40码脚堪比霸王龙,1号床也就真的给她取了“李大脚”的外号,在陌生人面前也这么大声称呼她。
李双说她的贵价护发素大家随便用,3号床便毫不留情地往头上抹,月初买的500毫升一整瓶,月中就空了瓶。
李双学舞剑不方便做指甲,1、3号床愣是拖着她去美甲店,让她坐着傻等了两个小时,不仅连杯奶茶都没给她买,还要让她充当A午餐的工具人。
渴望友谊但不傻的李双很快就回过味来,可惜她再想改变人设已经来不及。她的沉默变成了默认,抗议变成了假大方,拒绝也变成了扫兴。
自我催眠了一段时间后,李双终于爆发了。
起因是和1、3号床去逛时装店,这两人试衣服试得热火朝天,把拎包和私服丢给了李双保管。试衣间只能进两个人,大包小包的李双只能听着她们在里面咯咯笑,自己站在门口等。
好不容易等到俩人出来,想试条新裙子的李双正准备进去,1号床猝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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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说:
“别试了李大脚,你是长发男,这种粉嫩的小裙子你下辈子也穿不了。”
李双的表情已经开始绷不住,3号床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火上又浇了把油:
“对啊对啊,你不如去男装区看看,硬凹女人味没结果的。”
怒气100%的李双骂了句“有病吧你们”!将包丢在她们脸上,举着没试穿的裙子结了账,一个人气鼓鼓地回了宿舍。
很难说是心理,还是客观原因,穿上裙子的李双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看右看都觉得别扭。她沮丧地将裙子洗干净,塞进了衣柜最深处,一次都没拿出来穿过。
至此,123联盟正式宣告破裂。形影不离的1、3号床毫无愧意,把李双当透明人。
有次李双出门忘带钥匙,敲了半天门没人应答,还以为舍友们都出去了,就蹲门口等。一小时后,舞蹈系三人组回来,李双跟着进去。傍晚时分,1、3号床铺的床帘被掀开,二人若无其事地吃饭去了。
目睹全程的李双都气笑了,没忍住在武术系新女生的“七仙女”群里吐槽。大家都很同情李双,七嘴八舌地安慰她。
大为感动的李双立刻将社交中心转到她们身上,时不时就跑去找她们。可人家宿舍与李双所处的不是同一栋楼,而且她们也要休息。被委婉地下了几次逐客令后,李双彻底放弃了串门。
孑然一身的过去与现在重叠,李双哀叹自己是天生没朋友的命,放弃挣扎,接受了一个人度过大学四年的命运。
此时转折出现了!舞蹈系的5号床主动朝李双抛出了橄榄枝,邀请她参加周末的生日聚会。
5号床是本地人,长得漂亮,家境富有,性格温柔又落落大方。她不仅与4号床是认识多年的闺蜜,也是舞蹈系三人组的中心。她的邀请无疑给李双干涸的内心降下了甘霖,李双只纠结了0.1秒,就乐颠颠地答应了赴约。
聚会当日,李双带着精心挑选的礼物进入包间,作为寿星的5号床主动跳出来介绍了李双,还把她拉进了亲友群。
李双受宠若惊地吃完了整顿饭,在群里潜水。半夜,5号床艾特全员给她朋友圈点赞。李双惊喜地发现,5号床九宫格朋友圈的第六张,是一张与李双的自拍合照。
聚会里所有人都和她合照了,与别人的合照都被拼成了长图,点开才能看见,唯独与李双的是单张,不用点开就能看到。
李双激动地在床上打滚,恨不得给这条朋友圈点一万个赞。
可李双也很悲观,她告诫自己别太上头,人家没准只是一时兴起。
谁知到了礼拜一中午,5号床私聊李双,再次邀请她一起吃午饭。
李双直接将告诫抛之了脑后,小跑冲进食堂,舞蹈系三人组都在,同时还有5号床的男朋友。李双先前在聚会上见过他,挺帅一男的,据说是隔壁音乐学院管弦乐系的系草,拉得一手好大提琴。
5号床与男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双方父母是旧识,家境也门当户对。一舞一乐,珠联璧合。
二人从小学就互生情愫,高中在大人们的支持下确定了恋爱关系,直到现在感情都很稳定。5号床经常夸男友永远包容着她的小脾气,哪怕谈了很久也不少仪式感,礼物更是节节不落,把她宠得像个公主。
因为某些理由,李双对恋爱有心理阴影。但她没有多嘴,友善地表达了祝福。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双与5号床的关系越来越密切,偶尔也会参与群聊。
某天晚上,一个叫“青山遍野”的用户加了李双好友,申请界面显示祂来自亲友群推荐。
李双点了同意,对方声称是5号床的朋友倪翠,之前在聚会上露过脸,还发过来一张与5号床的合照。
倪翠说想多交点朋友,李双觉得这个理由有点怪,却也没想太多。
二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基本都是倪翠主动分享日常,拍晚霞与花花草草给李双。对方谈吐文雅且有梗,李双经常被她逗笑,给予的回应也很真诚,还约她周末一起吃饭,但倪翠每次都搪塞了过去,李双也没强求。
周三的早晨,唯一没课的李双在宿舍睡懒觉,被5号床的通话震醒,她喊李双去东门拿男友给她们买的奶茶。得知有免费的奶茶喝,李双跳下床,脸也没洗就出门了。
令李双意想不到的是,来送奶茶的不是外卖员,而是男友哥本人。李双擦掉眼屎,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凑了上去。对方送来的是无法外卖的网红奶茶,李双老早就想尝尝,一直懒得排队。
圆梦的李双提着奶茶,情不自禁对男友哥露出了笑容。
李双苦笑着搅拌艇仔粥:“要是能回溯时间,我一定会控制自己。”
“控制什么?”程理问。
李双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
“不要对死渣男笑。”
8. 第8章
又过去一段时间,一向回避线下会面的倪翠主动提出周五晚上请李双吃饭。于情于理,李双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倪翠将见面地址发给李双,那是一家装修极有格调的餐厅,摆盘精致,价格昂贵。微妙的是,它被探店博主评为“顶级情侣约会圣地”,评论里晒图的也大都是成双入对的男女。
李双提出换个地方,倪翠执拗地敲定了这家店,还付了座位费,李双只能听她的。
见面前一晚,倪翠喊李双打扮漂亮点。李双以为她要和自己一起出片,以最高规格收拾了自己。到了当天,李双携带礼物提前到场,在预定的座位兴奋地等待。
看到男友哥捧着红玫瑰向她走来时,傻傻的李双还很高兴,心说真巧!大家出来吃个饭也能遇上。
李双的笑容下秒就僵住了。因为这家伙一边同她问好,一边把玫瑰递了过来。
李双当然没接,震惊地反问他是什么意思。令李双三观尽毁的事出现了!男友哥自曝私用了倪翠的马甲,为的就是接近李双,今天请她来吃漂亮饭不为别的,正是来告白的!
这些天与李双热聊的人,不是5号床的好朋友,而是她的男朋友!
店内所有人都在看热闹,惊恐的李双生怕遇到熟人,那她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她省略破口大骂的功夫,撞开渣男就跑,连礼物也忘了带走。
街上秋风萧瑟,绞尽脑汁思考的李双却热得恨不得脱光。
她真想曝光渣男,但转念一想:他是5号床宝贝得不得了的初恋,李双也无法证明倪翠不是倪翠,万一渣男打死不承认,5号床把她打成爱挑拨是非的小人就不好了!
思来想去,李双决定按兵不动。
一进宿舍,大家都围在5号床身旁,宿舍里回荡着她伤心欲绝的哭声。李双心下一咯噔,询问发生了什么,得到了渣男与5号床断崖式分手的消息。
4号床看着僵硬的李双,疑惑地问:“这么早就回来了?你衣服上红色的是什么?”
一低头,李双顿时手脚冰凉——
她衣服上竟然沾着一片玫瑰花瓣!
李双撕碎花瓣,装作若无其事地丢进垃圾桶。她刚想上前安慰哭得梨花带雨的5号床,手机就亮了,渣男不知从哪里搞到了她的手机号,发过来一条三千字的小作文。
他说他收到李双的礼物了,他很喜欢,还说宴会那天就注意到李双了。拿奶茶时,李双冲他莞尔一笑,让他小鹿乱撞了好几天。他抱怨5号床又作又无聊,他早就腻了,他已经和5号床断了,希望李双能认真考虑和他交往。
李双草草看完,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她准备出示小作文,让5号床看清渣男的真面目,可下一秒,她又缩回了手。
李双无法判断5号床知道真相后会如何,能振作起来最好,要是她过于恋爱脑,把分手的事迁怒李双,怪她贼喊捉贼,李双岂不自讨没趣?
种种因素叠加,李双选择了保密。她挤进人群安慰5号床,同时把渣男骂了个狗血淋头。3号床阴阳怪气地说你怎么比本人还生气?李双回答我就见不得好人受气。
被李双的正义凛然感染,5号床破涕为笑,她握住李双的手道谢,说自己好多了。李双嘿嘿一笑说那就好。
5号床嘴上说没事,夜里依然会看着与前男友的合照抹眼泪,饭也不怎么吃,几天下来瘦了一大圈。李双非常关心她,给她买早饭,陪她逛街散心。在持之以恒的开导下,5号床情绪好了很多,眼睛重新恢复了神采。
正当李双以为没事了的时候,情况再次直转急下!
独自下课的李双回到宿舍,所有人都在座位上不说话,房内安静得连呼吸声也听不见。
察觉氛围不对的李双还没开口,就听见1号床刻意地叹了口气:“你说有的人,明明道貌岸然,怎么就那么能装呢?”
“估计上辈子是个蛇皮袋吧。”3号床搭腔,“反正我是做不到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暴脾气的李双直接杀到她身旁,仗着高个子居高临下:“骂人不要遮遮掩掩。来,对着我本人说。”
“你凶什么?”同样暴脾气的4号床抬高音量:“挖人墙角还有理了?一个巴掌拍不响!狗男人固然下贱,当小三更是不知羞耻!”
事情怎么败露的李双没功夫在意,她辩了两句,意识到空口无凭,急忙掏出手机自证清白:“我没挖墙角!是那个贱男自己找的我,不信你们——”
“你真的早就知道!”许久不发话的5号床蹭地起身,她满脸是泪,眼珠怨恨地剮着李双:“枉我对你那么好,别人说看见你和他约会,和他聊天我还不信!明明知道他是我初恋,你还上赶着勾搭!恶不恶心啊!”
“再说一遍,我没有勾搭那个扑街!”李双火气也上来了,把手机拍在她桌上:“他用倪翠的马甲和我聊天,他约我的时候,我以为是倪翠约我,你看聊天记录!”
5号床抹掉眼泪,快速翻完刺眼的聊天记录,冷哼一声抱起手臂:“倪翠本人明明就在群里,会特意拿另一个号加你么?想想也知道不对吧?我看你根本就心知肚明加你的人是谁,两个人合伙做戏给我看!”
“因为他说大号老师太多了,特意开的小号!”李双崩溃地抱住头。
“这话骗骗自己得了,想骗别人就太可笑了!”
“你!”直视她扭曲的脸,李双猛然意识到——
争吵没有意义。
糟糕的爱情把原本明媚的女孩变成了是非不分的傻*,她宁可把错误一股脑推给别人,也不会承认原本喜欢的男孩是个彻头彻尾的烂货,否则过去的美好回忆就完全幻灭了。
她并不在乎李双是否无辜,更不在乎渣男爱不爱她,她只在乎自己能否自洽。拔河的对手是整座山,李双怎么可能赢?
李双取走手机,平静地回到座位:“不管你信不信,我的自证到此结束,不会再解释了。”
4号床大骂:“真是当**还要立牌坊!”
砰!
李双一拳砸进衣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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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门凹进去一大块:
“再胡言乱语别怪我不客气!”
被她的杀气震慑住,其余五人只能偃旗息鼓。
经此一事,不仅宿舍群再无人发言,宿舍里的大家也能不说话就不说话。隔壁宿舍时常传来欢声笑语,李双宿舍则一片死寂。看着再也不会出现新消息的群聊,李双愤愤地取消了置顶。
周末,李双一个人躺在宿舍,她在朋友圈刷到了其余舍友去吃火锅的合照,搭配在一起的,是新宿舍群的搞笑聊天截图。
是的,五人群,没有她。
原来不是大家不说话,是大家不和她说话而已。
顿悟的李双鼻子一酸,泪珠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妈妈一直教育李双要坚强,李双也以“流汗流血不流泪”来约束自己,她都不记得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了。她现在的委屈,比高中时只多不少。
李双没有人能倾诉,同专业的人不可能一直当她的情绪垃圾桶。大哥远在美国学业繁忙,妈妈只会指责这种小事都处理不好的李双没用,爸爸只会让她忍一忍别去在意。二哥倒是能给她出头,可他是个人高马大的男生,难不成冲进女生宿舍骂街么?那样李双更难做人。
李双趴在枕头上,自我消化着这份痛苦。
随着眼泪挥发进空气,李双的悲伤褪去,嶙峋的反骨刺了出来。
孤立就孤立,反正也不是没被孤立过,看老娘一个人孤立你们所有人!
或许是大数据检测到了她的愤怒,一则“搬出宿舍后我重新活了过来”的帖子刷到了她面前。李双看完一拍大腿:
对啊!我可以搬出去住啊!
李双铁了心不受这鸟气,当即联系了导员退宿舍,哪怕对方告诉她,退宿舍不退宿舍费,她也坚定地回复了OK。
在租房APP刷了半天都没有满意的,李双在小红书发了个“诚求租房”的帖子,很快就有个男生找上了她。
经过一番交流,李双前往实地看房,房子完美契合李双的要求,价钱还合理。只不过他要求押一付三,也就是支付一个月押金,再加三个房租。零零总总算下来,金额高达六千元。
李双谨慎地要求看房本等材料,对方不仅一一发来照片,中间还有一张熟悉的学生证。
对方同为校友,证件也齐全,放下心来的李双爽快地签合同付钱,用最快的速度搬进了新房。搬走的当天,她直接换了张新电话卡,微信账号也换了,力求与过去的宿舍生活一刀两断。
租房的问题解决,接下来要为下月的水电煤气做打算。李双存款告急,自然想到了打工,在无数次被拒绝后,她终于被程理所在的便利店录用。
虽说兼职生活不比以往快活,日子也过得紧巴巴,但一个人住的李双心里舒坦极了!为了这份心灵上的自由,她愿意付出劳动,吃糠咽菜。
李双的新生活,在半夜骤然出现的开门声中戛然而止。
“让我猜猜,”程理的眼镜微微反光,“你被二房东骗了。”
9. 第9章
李双大惊:“你怎么知道?”
进门的是一对年轻夫妻,看到李双,二人也吓了一跳。两拨人在客厅对峙,夫妻俩声称是这间房的户主,刚结婚没多久,装修完婚房就出国度蜜月了。
李双要求对方证明,男主人打开手机,向她展示了朋友圈发过的房本照片,内容与房东发给她的图片无论是光线还是颜色都完全一致!唯独权利人的名字对不上。
颤抖着放大房东发来的照片,李双这才发现,对方在姓名栏P了图……
男主人一看名字,愤怒地表示假房东是他堂弟,平常就不学无术,多半是闹婚房那天记住了电子锁的密码,看到堂哥发了朋友圈,又即将出国度,于是心生歹念……
估计是在家族群听到了风声,堂弟已经销号跑路。他的父母离婚又各自再婚,他自己早早辍学,没有正经工作,谁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夫妻俩非常崩溃,新房自己还没住,就被陌生人捷足先登;李双更崩溃,骗子不是房东,意味着租房合同没有法律效力……
报完警,三个倒霉蛋坐下来商量后续。夫妻俩很善良,看在李双也是受害者的份上,没有要求她支付赔偿,唯一的要求是立刻搬走。
自知理亏的李双没有纠缠,却也没有回宿舍,毕竟她搬走那天特意搞得声势浩大,换微信前还发了朋友圈阴阳。眼下搬走没几天就回去,岂不是打了自己的脸?
捉襟见肘,但倔强的李双开启了“浪人”生活,今天住这家青旅,明天住那家民宿,每次的房费单价都不超过30。
然而钱还是不够花,李双只能铤而走险,发帖问谁需要住家家政,还真有个人联系她。
“住家家政?你怎么敢的?”程理扶住额头。
“我当然知道危险,可不也是没办法嘛。”李双不好意思地低头,“而且我很小心的,不吃她家的东西,也不喝她家的水。”
“有什么用?万一大半夜偷袭你呢!”
李双眨眨眼:“你怀疑我的武力值?刚刚的一打六这就忘了?”
程理闭上了嘴。
头铁的李双住了进去,联系她的人是个孕妇,和身体不好的婆婆一起住在老小区。李双用洗衣打扫,换取洗澡洗衣与睡客厅沙发的权利。
当家政工的这几天,李双发生了与KTV的纠纷。祸不单行,台风那晚,孕妇外出打工的老公突然回了家,与李双打照面时,表现得比她还惊慌,呵斥老婆“怎么能让陌生人进门”!
孕妇与小心眼的男人对骂,让李双过了台风天再走,但李双很有骨气地选择了拒绝,提着行李箱步入了风雨中。
李双身上的钱只剩下26,除了5公里外的“魂牵梦绕”酒店外,没有其它住宿选择。李双本打算坐地铁,结果该死的台风让地铁停运,她只能步行。
人生地不熟的李双用手机导航,在经历雨伞被风折断、手机没电、迷路等等倒霉事后,她彻底破防了,在芒果树下休息,兼思考人生。
“都这样了……”程理小心斟酌着措辞,“怎么不给家里人打个电话?哪怕会批评你,也不至于眼睁睁看你淋雨又挨饿吧?”
“是不至于。”李双低低地说:“她们会一边骂我,一边给我钱,说不定还会从香港跑过来为我安顿住所。”
“那为什——”
“因为我欠了家里人很多钱,”李双语气淡然,“不想让再让她们为我花钱了。”
“什么钱?欠多少?”
“我不想告诉你,反正数字不小。”
“一家人还分欠不欠么?”
“我说欠就欠,你这种无债一身轻的自由人是不会明白的。”
程理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没欠债?”
李双没回答。
晚风静默地穿过街道,沾满油的塑料桌布被吹得哗哗响,无人的餐桌摆满残羹剩饭,倒映在空酒瓶的灯光逐渐寂寥。
李双盯着碗底的米粒:“是不是听着很无语?在你这种八面玲珑的人看来,我一定很蠢吧?明明我只要忍一忍,在宿舍戴好耳机,安安分分地忍到毕业就行。可我非要自找麻烦,又经验不足,最后一步错,步步错。”
程理为她的空杯添茶:“你觉得我很擅长为人处世?”
“不是么?难缠的人你能四两拨千斤说服。店长喜欢你,工友敬重你,哈……连顾客都看上了你,只不过你不领情。”
“我没你想得那么完美。”程理轻轻摇头:“我只是……算了。初入社会总是青涩的,你勇于改变现状,只不过太大意走错了路。雨也淋了,风也吹了,你已经为‘错事’付出了代价,接下来就该得到奖励了。”
“哈哈,程理,你真的很会说话,被你形容的好像我是个铁骨铮铮的将军。”李双苦笑着垂眸:“其实我明白的……我不勇敢,我只是个处理不好宿舍关系的loser,一个逃兵。”
“你对自己太苛刻啦。我比你大一岁,已经经历了一年宿舍生活,也遇到过不少糟心的破事。我唯一比你强的地方,是我比较能忍。”
“你们宿舍也经常吵架么?”
“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更何况四大名著里有三本都是男人勾心斗角。既然说到宿舍关系,那我也来和你吐槽吐槽。”程理掰着指头:
“2号床,外面看着挺体面,其实个人卫生极其糟糕,从不参与宿舍打扫,还总是‘不小心’把垃圾推到我床下。
3号床也是,一喊他打扫卫生就装死;4号床稍微好点,但是个重度网瘾少年,他的床铺在我正对面,没装床帘前,我一晚上能被他打游戏的闪光弹晃醒好几回。
5号床,深圳来的富哥,也是借我衣服的人,打起呼来震天响,看在他经常分零食,外加人挺好的份上,我不和他计较。
6号床是个落榜学霸,不打游戏爱干净,但他真的……优越感太强了!张口政治,闭嘴形势,最爱在宿舍里高谈阔论,一副‘我比你们懂得多’的样子。整宿整宿开着他那个破氛围灯,缴电费的时候倒是要求大家AA。”
李双诧异地说:“我还以为学历高了,宿舍生活会更融洽。”
“学历越低,神人越多;学历越高,神人越神,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程理收回惆怅,诚恳地看着李双:
“李双,没人规定舍友非要成为朋友,大家只是恰好被分到了一间屋子合住,不要以为是什么天定的缘分。不同的成长环境带来不同的思维方式,摩擦是一定会出现的。你被孤立只是因为你与她们三观不合,不代表就是你的问题。”
“你还怪会安慰人的。”苦瓜脸的李双终于浅浅笑了起来。
“嗯,这个夸奖我收下了。宿舍话题结束,我们来聊点现实的。你当下需要一个栖身之所,以及足够你生存下去的钱。”
“是的,不过第一个问题已经解决了,我会暂且住在那里,直到——”
程理打断她:“不对,第一个问题没有解决。你现在居住的地方,性质和孕妇家并无不同。这两天刮台风,广州游客少,租金才便宜,等台风过去,租金就不止45一晚上了。”
“这样啊……了解了。我会尽快找个新家的。”
“就你身上这点钱,二房东再想骗怕是也很难。”
李双的表情像是突然被针扎了一下,态度也忍不住变得粗鲁:“你、你别管!我会自己想办法。钱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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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还给你了,我们两清。”
程理被凶了一下,倒也没有生气:“不要急,越急越容易出错。我有办法,能高效、合法合规地帮助你渡过难关。”
“什么办法?代价是什么?”
程理摆了摆手,将最后一口茶一饮而尽:“我需要时间整理思绪,明天还要上课和打工,具体的讨论就留到周六吧。你周六一整天都空吧?”
李双点点头。周六的早上,她被程理用电话吵醒:
“早上好。我现在从学校出发,大概20分钟到你那,给你带了食堂的包子,路上凑活吃。”
李双迷茫地问:“去哪的路上?”
“看房的路上。计划书发你了,时间紧,做得比较粗糙,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李双反手点开名为《找房计划书》的文档。印入眼帘的是一张地图,李双的学校、打工的便利店被标了红点,周边通行时长不超一小时的小区、租房中介全都画了圈,同时用文字详细罗列了房间选择指南。
“你管这叫粗糙?”迷迷瞪瞪的李双瞬间清醒,快步冲进卫生间。
“很粗糙呀。总之我们今天要跑的地方你已经清楚了,我出发了,一会见。”
19年来,高行动力始终是李双自认最大的优点。直到看见提着包子朝她挥手的程理,她才深刻意识到了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程理载着她进入计划租房的区域,停好电瓶车后,二人步行前往租房公司。
李双以为她们会按照文档写的地址一家一家逛过去,但程理没有直接进店,而是简单在小区里走了几圈,又或者连走都懒得走,隔着马路随便望了眼,就拉着她去往了下一个地址。
“就走了?不进去看看?”李双问。
“嗯。”程理掏出纸质文档打了个叉,“这小区大门建得富丽堂皇,租金不会低的。”
“刚刚的老小区呢?”
“那些楼的外墙都发黑开裂了,居民又大都是上了年纪的阿公阿婆,个个占着消防通道做菜烧纸。肉眼看见的安全隐患就这么多了,更别提房子里面。”
“好一个见微知著!”李双感叹:“和你比,我简直是个新兵蛋子!”
“哈哈!夸奖的话等找到了房子再说吧。”
在程理超高效率的筛选下,太阳下山前,她们就把计划书上的小区跑了个遍。中途有进过几次租房公司,得到的反馈都不理想。要么户型差,要么贵,要么又贵又差,还得交抵得上一个月房租的中介费。
回民宿的路上,心累的李双说:“要不就最后看的那间吧,采光是糟糕了点,离马路是近了点,好歹够便宜,还只要押一付一。只要我贷个一千块,就能住进去了。”
“再观望观望,欲速则不达。”程理扶着车把,眼观六路:“本想尽量降低你的通勤难度,看来是做不到了,我回去扩大下选区,明天再看一圈。到时候还没合适的,再下手也不迟。”
“可中介说那房很抢手,会不会明天就没了?”
“不这么说,中介怎么压力你付定金?今天看的有几间不要求押一付三?如果这房真的够靓,怎么会租不出去,反而愿意自降身价?遇到慈善家的可能微乎其微,踩坑倒是十有八九。”
“有道理!”李双拍了拍他的肩,“今天麻烦你陪我跑了一整天,我请你吃牛肉粿吧,配菜随便加的那种!”
“很上道嘛,那我就不客气了!”
二人在餐馆分别,回到民宿的李双屁股还没坐热,就接到了程理的电话。
“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程理微微喘着气,似是有些紧张:
“李双,你愿意住凶宅么?”
10. 第10章
李双坐在电瓶车后座,光怪陆离的灯影快速掠过她眉头皱起的脸,她正握着手机,阅读程理发来的新闻:
“男博士出租屋内烧炭自杀,现场留有遗书一封,坦言轻生理由系被导师压榨,毕业无望,目前学校及导师并未做出回应……好可怜的博士,好惨的房东,这导师简直是畜生啊!”
“这件事是三年前发生的,后来导师被学校开除了。虽然抵不了一条人命,好歹也是付出了代价。”程理顿了顿:
“出事的小区叫银曜花苑,我说‘大门富丽堂皇’,因而唯一没去考察的地方。”
“这么巧?”
“是的,我回去的时候路过,想着来都来了,就进小区转了一圈。在告示牌上看到了房东贴的招租广告,月租才一千!要知道银曜花苑前有商场后有学校,地铁公交一个不落。我上网查了下,同小区的房子租金都要三千朝上,这么便宜肯定不对劲吧?果不其然,我打着手电重新端详广告,发现有人用红笔在右下角写了两个字。”
“我猜……”李双眯起眼:“那两个字是——‘闹鬼’。”
“完全正确!所以我立刻找了同学打听情况,她不仅住本地,还是个消息活络的包打听。新闻链接就是她转给我的,同时还告诉我,这间房是知名凶宅,闹鬼严重。”
李双惊讶地问:“原来你不是广州本地人?”
“关注点怎么是这个……我要是本地人干嘛还住宿。”
“你老家哪的?在广东境内么?”
“在啊,我是肇庆的。”
“完全不认识。”李双一脸痴呆,“广东有这么个城市吗?”
“你……”电瓶车压过减速带,生生截住了程理的脏话:“那我问你,你住香港哪个区?”
“元华区。”
“听都没听过。香港有这么个地方么?”
“停止互相伤害吧,刚刚是我嘴贱。”李双尴尬地搓了搓手:“回到凶宅的话题,闹鬼怎么个严重法?”
“包括但不仅限于:窗边黑影、夜半低语、物品无故落地、鬼压床。因为死者选择轻生的方式是在浴室烧炭,据说阴雨天……浴室下水道会飘出烟熏味。”
“呃……”李双瘪了瘪嘴,“听起来像是古早都市怪谈会出现的情节。”
“我知道香港的都市怪谈很生猛,送外卖的收到冥币啦,旧车站只听唱戏不见其人啦。你估计是从小听,听多了就没感觉了。”
李双眨了眨眼:“其实我还真没听过多少怪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心里没鬼的人,干嘛要怕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呢?”
“有时候不是人主动寻找鬼,而是鬼主动找上了人。”
“我还真主动找过鬼。”李双扬起神秘的笑容,“想不想听故事?”
“我要说不想呢……”
“不行,必须给我听!”李双笑着拍了他一记:“9岁的时候,我跟随父母搬到了纽约的一个乡下小镇,也进了镇上唯一的小学读书,我的同学80%都是基督徒。我那时英语不好,又是个无神论者,不免会被那群外国小孩排挤。
学校边上有片墓地,校车每天都会经过那,镇上有个很出名的怪谈,说是凌晨时分出现在墓地的孩子,会撞见幽灵。”
“真的不是家长合起伙来吓唬孩子们不要在外面乱晃么?”程理一针见血地吐槽。
“是吧!我心里这么想了,嘴上也这么说了。但那群小屁孩非要和我犟,一个个说得言之凿凿。我就说,我活这么大还没见过幽灵呢,那我凌晨去墓地会会它呗。”
“哇不愧是你,钛合金头骨拥有者。”
“多谢夸奖。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半夜等家里人都睡了,我背着包就出发了。包里一共装了三样东西,分别是手机、手电筒,还有一样先保密。我用手机开了直播,不夸张地说,全校孩子都来看热闹了。”
“可以想象那晚的盛况。”程理忍俊不禁地点头。
“骑着自行车,我很快就到达了墓地,找了个最大的墓碑坐下。那晚是个阴天,空气又湿又冷,月亮被云层遮住,草地里弥漫着莫名其妙的白雾。我等啊等啊,等到凌晨三点也无事发生。因为太冷了,我爬起来,一边呼唤幽灵,一边在墓地里小跑取暖。大概过了15分钟——幽灵,真的出现了我的正前方。”
程理配合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它披着白床单,眼睛的位置扣了两个洞,造型挺古典是不是?我把手机架在墓碑上,掏出了包里的最后一样东西——
我的钢指虎。”
“噗。”程理肩膀狂抖。
“稍微穿插一点基础信息,我3岁学武,10岁就能做到一秒五拳。但因为体重小,所以一拳只能打出485磅的力量,所以才特意带了指虎增加杀伤力。
幽灵朝我冲了过来,其实那一瞬间我还挺慌的,担心物理攻击无法对它起效果。但下一秒我就不慌了,因为我击中它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体温。
换而言之,那是个人扮的假幽灵。
知道是人扮的,我就完全没了后顾之忧。为了表示对‘冥界‘的尊重,我使出了全部看家本领,全校学生就这么看着我在直播间单方面痛揍了20分钟幽灵。
直到幽灵躺地上不动,被单也几乎变成了红色,我揭开布一看,假幽灵竟是学校的男体育老师!我赶紧报警,警察搜查他家,最后得出结论——
他是个变态虐童癖,借用怪谈扮鬼,就是为了看孩子们害怕的模样,以满足自己变态的欲望。”
“你为民除害了!”要不是在开车,程理真想为她鼓掌。
“是啊。那是我唯一一次搞出事情,我妈却没有揍我。”李双脸上的笑意慢慢消散:“可在我制服他前,他成功了无数次。曾有对双胞胎也半夜去墓地探险,被他吓到,全油门撞上了树。其中一个当场死亡,另一个半身瘫痪。”
李双的声音很轻:“要我说,什么神啊鬼啊的,都没有人可怕。况且……倘若枉死的人真能化为厉鬼复仇,那我们的近代史,也不会那么惨烈了。”
“说得也是……”
气氛一下变得沉重,二人没有再聊天。车在招租广告前停下,程理盯着看了一会,脸色变得很难看:
“刚刚都没注意,这间房居然是4号楼8层404室。”
“鬼我都不怕,还会怕一串数字?”李双面无表情地拨通房东的电话,背景音乐是哗啦啦的麻将声。
手气不佳的男房东不耐烦地问找他干嘛,李双说明看房意向后,他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请求李双在大门口等一会,自己马上就到。
房东过来的时候,人字拖都跑出了残影。简单打完招呼,他领着二人走进4号楼。
进入楼道,以及电梯上行的途中,没有任何异常发生。可电梯门开启的刹那,一阵怪风迎面而来!楼道边的窗户大敞,昏暗的廊灯下,用朱砂写满符咒的黄布条在404号房门上肆意翻飞。
“哎呀你看我。”汗流浃背的房东闪现关窗,“为了通风,竟然忘记关窗了。”
程理瞟了眼大门右下角的香炉,没敢问是为了什么而通风。
房东用钥匙打开门,如果没有那些传闻,李双压根想不到眼前灯光明亮,装修简约的屋子竟是个知名凶宅。
用身体遮住鞋柜的公鸡碗,房东露齿而笑:“随便看,别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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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理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脸,开始绕着房间细细检查。
跟在他身后的李双频频点头。见识过了白天那些个“歪瓜裂枣”,404号的整体素质显得尤为高:户型小却精致,南北通透、基础家具齐全、隔音好。虽然楼层不高,但从阳台朝外眺望,依然能看到不错的夜景。
程理凑在李双耳旁说:“有点阴森,除此以外我没看出什么问题。”
李双大喜:“就它了!”
“要不还是算了吧。”程理打开新闻:“你看媒体拍的照片,房里的陈设几乎没变。也就是说,沙发,冰箱空调,电风扇男博士全都用过……”
“有什么关系。”李双无所谓地撩头发:“墓里的陪葬品不是更晦气?很多人还特意收藏呢!”
程理不住地瞥向空荡的浴室:“李双,在你之前,也不是没有想来捡这个便宜的人。但无一例外,他们最后都跑了,连押金都没要。”
“程理。”李双目光炯炯地直视他担忧的眼睛:“你算过命么?”
“没有。”
“我算过。我不信玄学,但我爸信。算命先生说我神格金,四柱全阳,杀印相生格,羊刃驾杀命,不惧妖魔,邪祟自避。这么硬的八字,他一辈子也就见过我一个人有。
要是男博士真的怨念太强,夜半显了灵,我不介意和他好好聊聊,开导他放下执念,早登极乐,他若是冥顽不灵——”
李双晃了晃拳头:“那么在下也略通一些拳脚。”
程理嘴巴嗫嚅了几下,最后叹了口气:“好。那我来交涉。”
李双咧开嘴:“多谢。”
房东的要求是押一付四,提前退租也不退租金,还需要定期缴纳物业费。在程理的据理力争下,房东退了一步,勉强同意了押一付三。
“明早七点我们再来一次,确认采光也没问题,就和您当场签合同。”
手机铃声响起,房东在角落打完电话回来说:“不好意思啊后生仔。之前联系我看房的人确定要签合同,你们要明天看了采光才确认吧?我也是急着出租,所以——”
“不用明天了!”程理立刻说:“她现在就签!”
“现在?”李双扯了扯他的衣角,压低声音:“我还没去研究贷款呢!哪来的四千块?”
“不用研究了。”程理朝她笑了笑,“我借你。”
“你在说什么?这和你有——”
“放心啦。”程理没再解释,转而看起证件与电子合同,确定没坑后,喊李双签字。
收到钱的房东把钥匙交给李双,并加了她的微信,开开心心搓麻将去了。
二人回到民宿,程理看着跳下车的李双问:“你来广州读书,行李只有一个行李箱么?”
李双摇摇头:“宿舍费没退,我依然享有居住权。被二房东骗了以后,我没有固定住所,所以只在箱子里留了必需品,杂物放回宿舍了。”
“行。我明天早班,中午下班了去体校帮你搬家。”
“哦……”
“明天见。”程理刚打算拧油门,就被李双拦住。
夜色静谧,树影在李双紧绷的面庞晃动,远处的万家灯火也仿佛尽数压在了她肩头。她直勾勾地盯着程理,挺起胸膛,结巴且声如洪钟地说:
“先、先说好!钱我一定会赶在放寒假前连本带利还给你!你要是……要是不信,我现在上楼把平板抵押给你,我的平板可值钱了!回收价起码也要——”
程理笑着把手臂架在车头,指尖轻轻拨弄水母钥匙扣:“干嘛突然这样?我又没催你。”
“程理!”李双骤然抬高音量:
“我是不会和你谈恋爱的!”
11. 第11章
程理收敛笑意,点着头说:“你会这样想倒也无可厚非。但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我对你没有那方面的兴趣。”
“我知道这么说很自恋。”李双上前一步,力求将对方的微表情一丝不漏地捕捉:
“从小到大,我见识过了太多对我有企图的男人,他们有的只默默关注,有的则会想尽办法和我套近乎。冒犯你我先道歉,可你现在的行为,在我看来……就是那个意思!”
程理摆摆手:“都说没——”
李双急切地打断他:“先前你借我钱,我可以当做是你为了回报我帮你制服醉鬼。可今天你又是主动做计划带我看房,又是掏钱给我垫房租,明天还要来帮我搬家……你让我怎么不多想?
白天你也说了,生活中遇到慈善家的可能甚微,坑倒是十有八九。那你呢?程理,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
“因为我把你当朋友啊。别告诉我,我在你心里的定位还是路人甲。”
“朋友?”李双方寸乱了一秒,又很快镇定下来:“要是没有这些事,我很乐意相信你的话。王允对董卓毕恭毕敬,看起来是为了谋求庇护,实则是为了设计杀他;诸葛亮前往东吴,表面上劝孙权降曹,实则为了促成孙刘联盟落地。
程理,你眼里的我,是董卓还是孙权?”
程理静静地望着她,额发在风中飘舞,本就藏匿镜片后的双眼,此刻更是因为阴影而晦暗。
“哎呀。”程理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你比我想的要敏锐好多。”
李双刚要开口,程理就主动抬起了头,他捧着下巴,眼睛亮亮地注视李双略显惊恐的脸,像在欣赏一块未经打磨的水晶。
“你的公式对了,答案却错了。我确实想从你身上得到某样东西,只不过与钱无关,更与你本人无关。”
李双警惕地问:“你想要什么?”
“非说不可么?”程理望向天边的月亮。
“是的,我讨厌不清不楚。”
“嗯……”程理摩挲着下巴:“我想在你身上寻找一个问题的答案。”
“什么问题?”
“不告诉你。”程理笑嘻嘻地戴上头盔,“我好歹是你的债主,一点特权都没有么?”
李双反手按住车头:“不说不让你走!”
“点解咁硬颈??”程理无奈地松开把手:“这样,等你不存在任何困境的时候,我就连问题带结论一口气告诉你。行不行?”
李双盯着他思索了几秒,举起小拇指:“拉钩。”
程理也伸出小拇指:“骗你是狗。”
“等我一下!”李双转身跑进楼道。
“又怎么了?”
“我去写张欠条给你!”
李双紧赶慢赶下楼,面前唯有树影,她只能默默垂下捏着欠条的手。
—————————
“都拿下来了么?”程理拢了拢踏板上的杂物。
“应该……啊!”李双一拍脑袋,“衣柜里还有个盆,我去拿。”
迎着明媚的阳光,李双风风火火跑回了宿舍楼。程理仰起头,几双眼睛正藏在宿舍阳台,隔着围栏朝他瞩目。
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程理向偷看的人比出中指,又在李双出现时缩回。
“你干嘛呢?”没看清的李双疑惑地问。
“没干嘛。”程理背过她转动车钥匙,“你坐地铁去银曜花苑?”
李双一手拖行李箱,一手抱盆:“我这样也坐不上你的车啊。”
“其实也不是不行。”
“太危险啦!”李双大步走向地铁站:“万一有个磕碰,我俩得双双进医院打石膏。”
拖着大包小包的李双挤出地铁,进入4号楼。电梯门打开,蹲在地上玩手机的程理起身,他脚边靠着李双的杂物,手里提着一袋香烛和苹果。
“你买了贡品?”李双开门的同时面露嫌弃:“我都说我不怕鬼了。”
“求个心理安慰嘛。”程理帮她搬东西进门,“我还给你带了个铁艺鞋架。”
“乔迁礼物么?谢谢。”
“别谢,捡的。这鞋架是毕业的师哥不要的,在宿管那堆了好久,免费给我了。昨晚我刷干净了,你要是还嫌脏,扔了也行。”
“鞋架而已,我一点也不嫌弃。”
程理拆掉门口的黄布,又将香炉放进贡台,插上香,摆好苹果,恭敬地拜了拜,小声说:“博士哥,不求你保佑她,好歹别为难她。”
收拾东西的李双无语地直起背:“嘀咕什么呢?程理,你不会其实很信这些吧?”
“也没有,间歇性地信一信。你也是,别那么张扬,偶尔向未知低个头又不会怎么样。”
“我才不……喂你怎么开始扫地了!”
程理一脸莫名其妙:“满地都是灰,不扫干净怎么住?”
“谁、谁要你帮我做家务啊!”李双耳根子通红:“昨晚都说了,你总是这样事无巨细地为我考虑,我很难不误会!把扫把放下,我自己有手!”
程理听话地照办:“打了一早上工,又帮人搬家搬到12点,我现在简直饱得不行。”
“少阴阳怪气。”李双笑着揣好钥匙:“走。去楼下吃麻辣烫,我请客。”
经历两天的搬迁与打扫,12月的第一天,下课的李双终于在晚上十点住进了新家。
S:到404了
给程理发完这句话,李双走进浴室洗澡,出来看见主页弹着好几条未读消息。
AAA语商通天代:记得锁门,关窗
AAA语商通天代:半夜有人敲门千万别理
AAA语商通天代:怎么不回复
AAA语商通天代:还好吗???
S:刚洗完澡
AAA语商通天代:浴室里有出现什么吗
S:有
AAA语商通天代:!!!
S:蚊子
AAA语商通天代:……
S:拜托,你也太紧张了,不是我住凶宅么?
AAA语商通天代:好吧。我今晚在便利店上通宵班,有事给我打电话
李双对于程理过犹不及的关心感动又无语,回了条语音:“要真发生了什么超自然的事,我给你打电话也没用啊,你又不会驱魔。放心吧,我从小看林正英的电影长大的,英叔会保佑我的。”
程理没再发消息过来,明天上午还有课的李双决定熄灯睡觉。
嘶嘶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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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噼里啪啦的雨水砸在窗台,其中夹杂着低沉的、接连不断的怪声,宛如低语。熟睡的李双被吵醒,于黑暗中睁开了眼。
李双起身开灯,怪声隐进雨水,她干脆下床来到了客厅。
“谁!”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道黑影从阳台一闪而过!李双箭步拉开窗帘,却什么也没看见。
冰凉的雨丝亲吻李双额头,她扶着围栏向四周环顾,面前仅有陷入雨幕的夜景。李双拉上阳台门,退回了客厅。
404室所有的灯都被打开,李双叉着腰立在沙发前,她凝视着贡台上微微腐烂的苹果,感到了丝丝缕缕的凉意。
“朋友。”李双决定试着交涉一下:“我只是个走投无路的租客,不是害你的人。你的遭遇我很同情,我答应你,只要我在广州,每个月月初都会买苹果供奉你。我们一人一鬼井水不犯河水,成不成?”
当然无人回答,李双一边嘟囔着“我在犯什么蠢”,一边回卧室。可她刚爬上床,就听见外面传来“咚”的一声。
李双立马杀了回去,贡台上的香炉竟然倒了!香灰洒了一地,苹果也滚得到处都是。
火气蹭蹭往上冒的李双撸起袖子:“敬果不吃吃罚果是吧?小动作吓唬人算什么本事!你有种滚出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你法力强,还是我拳头硬!”
回应她的是沙沙的雨声。
“赶紧啊!”李双骂骂咧咧地来回踱步:“我还要睡觉呢!没时间在这和你浪费时间!”
咯吱——
浴室门骤然弹开一道缝。
“要我去你的主场作战是吧?没问题!”李双冲回卧室,从枕下取出提前备好的钢指虎,一脚踹开了浴室门。
浓重的烟熏味从地漏中渗出,李双拧着眉毛大骂:“自私鬼!你把浴室搞得这么臭,我明早怎么刷——”
突如其来的冰凉打断了李双的话,她徐徐仰头,原本雪白的瓷砖此刻一片猩红!不明红色液体带着腥气,正从缝隙里争先恐后地向外渗,滴滴下落。
“精神攻击对我没用。”李双冷漠地抹掉额间的红,“我只会被你激怒,然后揍得更用力。”
天花板开始咣当狂响!仿佛结界中的恶鬼咆哮着撞击封印!伴随窗外的电闪雷鸣,血红的液体降如疾雨,连瓷砖都隐隐有了松动的痕迹!
火冒三丈的李双搬了张椅子进来。她踩上椅子,简单粗暴地向下撕扯,在大力出奇迹下,响动最大的砖真的被她握进了手心。
“让我来看看……”满头大汗的李双小心地挪开瓷砖:“你的真面目——卧槽!”
歇斯底里的尖叫,在整座广州城响彻。
阳光照在程理凝重的脸上,他提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步履匆匆地进入4号楼。电梯打开,衣着单薄的李双抱着膝盖坐在门口。
“来啦?”听到动静的李双仰首,她面色苍白,眼珠浸满血丝,眉宇间阴霾丛生,整个人散发着深深的绝望与忧虑。
程理在她面前半跪,关切地问:“李双,你还好吗?”
“我不好!我一点也不好!”李双救命稻草似的抓住他的手臂,语调癫狂而悲怆:“程理,你告诉我……
蟑螂为什么会飞?”
12. 第12章
“解释起来很复杂,但归其原因……这里可是岭南啊!古人严选流放之地。”
“见鬼!我就说怎么没有流放江南的说法!”李双沉痛地捂住胸口:“你知道么?昨晚那只蟑螂比我半张脸还大!飞起来的声音和直升机一样!而且虫子不应该阴暗爬行么?它为什么敢追着我咬?我现在就和生嚼了两斤花椒似的,整个人都麻了!”
“蟑螂是杂食动物,它追着你……是想吃你。”
“别说了!”李双抱住头:“托你买的东西买了吗?”
“买了。”程理晃了晃塑料袋:“说起来香港也属于岭南,对蟑螂不应该司空见惯么?”
李双颤颤巍巍地起身:“我三年前才从纽约回来,这三年我除了上学就是练功,家务都是我爸和二哥干的。他俩实在太能干了,我家连苍蝇都很少出现,更别提蟑螂了。”
“令尊令兄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你昨晚说你已经知道了‘闹鬼’的真相,是什么意思?”
李双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打开了门——
放眼望去,满地都是乱七八糟的黑脚印。贡台倒在地上,香灰和踩烂的苹果洒得到处都是。浴室门大敞,不明红色液体在门口蜿蜒。
“你和博士哥打架了吗?”程理颤抖着问。
李双掏出手机:“要看吗?我昨晚拍了和它搏斗的录像。”
“不!”程理遮住眼睛:“看了会折寿的!”
“不是灵异视频,但你看完,说不定会觉得还不如是呢……”
程理思索了几秒,小心地移开手,在看清的瞬间闪现到墙角:“好恐怖的花纹!”
李双眨了眨眼:“原来你怕蛇?”
“我讨厌没有腿的爬行动物,包括黄鳝!”
“黄鳝不是爬行动物……算了。好消息,棕黑锦蛇是一种无毒宠物蛇;坏消息,这玩意儿最多能长到两米,比我俩都‘长’。”
“这间屋子为什么会出现蛇!看房那天还没有啊!”
“因为它藏在浴室的天花板里。”李双淡定地播放录像:“不知道它是怎么钻进去的,估计是饿坏了,就用尾巴狂敲瓷砖,地上的红色液体是它的血。你知道我打开瓷砖,除了蟑螂骑脸以外,还看到了什么么?”
“什么?”
“碎掉的蛇蛋。”
“亲娘嘞还是条母蛇!”程理火速退至大门外:“那那那这房里岂不是……”
李双的苦笑大写加粗印着“没招了”三个字:“没错。我和消防员找蛇找了一夜,这一地的脚印都是他们留下的。所谓的夜半低语,就是蛇宝宝吐信的声音,东西莫名掉落,也是因为它们走路……不对,爬行横冲直撞。”
“天呐,还不如是博士哥显灵呢……”
“烟熏味。”李双朝地漏扬了扬下巴:“来自7楼阿婆熏的艾草,她有风湿病,一到下雨天就膝盖疼。”
“啊这……”
“至于窗边黑影——是隔壁养的黑猫,因为没封窗,所以它没事就出来遛弯。我已经上门和邻居‘推心置腹’地聊过了,他们发誓立刻封窗,以后大黑不会再有机会离家出走了。”
“这下所有闹鬼事件都破案了,除了鬼压床。”
“被这群卧龙凤雏骚扰,是个人都会神经衰弱的,更别提确实有人在此轻生。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睡眠时感到身体沉重也说得过去。”李双向他招招手:“你躲什么,进来啊。”
程理不为所动:“蛇全都找到了么?”
“找到了呀。一共就三个蛋壳,三个宝宝带它们亲妈,一家四口已经送去动物收容所了。除了那只不知所踪的蟑螂,404已经没有需要害怕的东西了。”
“好吧。”程理这才重新踏进门,他从塑料袋中取出土豆、硼酸,以及一袋白糖。
李双大怒:“你要在这做饭啊!我不是让你买灭螂药么?”
“这是狐主任的‘小强嗝屁餐’,小强吃下混有硼酸的土豆泥脱水死亡,死之前会跑到下水道寻找水源。这个方法简单又不用处理尸体,非常适合你。”
“狐主人?”李双瞪大眼。
“主任!科普博主无穷小亮!鉴定一下网络热门生物视频,没刷到过么?”
“还以为是什么色情博主……”李双不好意思地取出泡面锅:“对不起,我不太跟得上国内的潮流,也不认识什么互联网博主。”
趁着土豆下锅炖煮,二人一边收拾满地狼藉,一边随意聊天。
“香港人都用什么社交软件?”
“聊天用Whatapp,发照片用Instagram,看视频用YouTube,还有一些杂七杂八。”
“都要挂梯子,你和家人交流岂不是很不方便?”
“她们为了迁就我,全都注册了微信,还拉了个‘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
“哈哈,我家微信群也叫这个名字。”
“来广州前我听说大家会用企鹅,特意下了个,结果完全没用上。”
“你早来10年就能用上了,微信没问世前,企鹅掌控着全国年轻人的社交。”
“包括你吗?”
“是的,我的小学、初中同学都在企鹅里。企鹅空间相当于朋友圈,以前我最大的乐趣就是逛空间,看他们每天发了什么。”
“听起来很有意思。”
“特别有意思。”程理笑着打开锅盖:“土豆已经熟了,我们去餐桌上把它们搓成丸子。”
“好嘞!”
程理继续话题:“有人会装成明星。古天乐你应该认识吧?我加过他的企鹅,他说只要我花钱给他充Q币,他就带我去香港拍电影。”
“还有这种事?”李双狂笑。
“是啊,除开骗子,大多数人还是挺纯真的。大家会给自己取花哨的网名,比如战一柔、爷傲奈我何;发一些尬尬的自拍,配文是‘你若折我姐妹翅膀,我必毁你整座天堂’之类的;空间还有各种小游戏,可以种菜、买车什么的。哎呀越说越怀念,我也很久没打开企鹅了。”
“好羡慕。我要是也在国内长大就好了。”
“说羡慕也太过了。只是一段搞笑的青春回忆罢了,你在纽约没有么?”
李双低着头,认真地将土豆泥搓成丸子:“没有。我不怎么受欢迎。”
“什么?”程理大惊:“你都在全校面前暴揍虐童癖了,不该名声大噪么?”
“很不幸,我动手的时间是六年级的最后一个学期,毕业季近在眉睫,没人真的记住我。”
“不对啊,你这么……这么……”
“我这么漂亮,人缘怎么会差?”李双语气平淡:“是的,我的追求者确实很多,但他们只把我当成纹路奇异的花瓶,一个可以向别人炫耀的资本,大多数人连我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都分不清。至于女孩们……
我实在和她们聊不到一起。初二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叫小玉的华裔女生,我和她,还有个意大利裔的卷毛男生因为某些原因成了三人组。那段时间是我纽约生活中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可惜小玉一学期后转学走了,和小卷毛出双入对又很奇怪,所以最后我又变成了孤身一人。”
“不至于一个人吧,你不还有兄弟么?”
“我大哥很忙的,每天都要参加各种各样的社团活动,我也不好意思总去打扰他。我二哥……连你都曾误会过我和他的关系,更别提那群外国小孩了,他们闲话说得非常难听,最后连老师都来找我探口风。所以我宁可一个人,也不和他待在一起。”
程理讪讪说:“怪不得你想和舍友成为朋友。”
“是。孤单的感觉真的挺痛苦的。因为不想让家里人担心我融不进集体,我说自己加了数学社,实际上我每天放学就骑着自行车去湖边吹风,从白天坐到黑夜。”
“那片湖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很美。”李双说话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湖面:“赤着脚站在湖水里,那份冰凉反而令我痛快。”
“李双,你……”
“啊——!”
李双的尖叫截断了程理的话,昨晚袭击她的蟑螂竟然出现在了桌上!它的行动速度快如闪电,眼看就要爬上李双手背!
惊恐到极点又一夜没睡的女孩大脑彻底停转,她本能地手起刀落——
噼啪!
程理呆若木鸡,目送裂开的餐桌无可阻挡地向内凹陷、坍塌。
死寂,占领了404。
李双僵硬地抬起下劈的手。
“你没……”程理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李双的手掌侧边沾着一片小强,周围还有些许淡黄色液体……
死寂,再次占领了404。
李双,一个成年女性,铁骨铮铮的传武继承人,此刻她呼吸困难,战栗不止,喉中溢出绵长而凄厉的呜咽。
“我的手……我的手……”李双死死盯着掌心,崩溃的模样堪比《罪恶王冠》里失去手臂的主角,仿佛下一秒就要跪地大喊“我的王之力”。
啪叽。
曱甴.zip落在地上。
程理后仰,同时倒吸一口气。
坏情绪飚至顶峰,大颗大颗的泪珠接连落下,破大防的李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被舍友欺负,被芒果砸头,现在连蟑螂也来欺负我!好恶心真的好恶心!天杀的!这手不能要了!切掉!切掉!”
满面狰狞的李双钳住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它从身上扯下。
“别冲动!”程理玩命地按住李双发狂的爪子,拉着她进入浴室。
洗手台的水哗哗往下流,李双的眼泪也哗哗往外淌。程理紧握李双发抖的手,挤了整整三泵洗手液上去,帮她从指尖洗到指缝,再从手心到手背。
反复搓洗两次后,程理关上水,举起她的手安慰:“看,已经干净了。”
“一点也……不干净!”李双依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好好!那再洗一遍。”
程理赶紧再次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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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龙头。两个大个子挤在小小的浴室里,行动一点也不方便。程理干脆站到李双身后,双臂穿过她腰间,裹住她的手。
“别哭啦,只是虫子而已。”
程理的鼻息泼在李双耳后,李双没忍住侧头望了一眼。隔着朦胧的水雾,程理的眉毛微微皱着,注视手掌的眼睛目不斜视,隽秀的脸上是十成十的认真,仿佛他不是在为倒霉蛋洗手,而是为宇航员检查装备。
李双的心重重地跳了两下,放在他掌心的手慢慢柔软了下来。
热水淌过四只交叠的手,浴室的温度逐渐攀升,四下水汽氤氲,洗漱镜浮起一层薄雾。
“差不多可以了吧?”程理小心地开口:“手都搓红了,再洗要破皮了。”
李双没说话,只默默盯着掌根掉眼泪。
模糊的镜面倒映着李双哀伤的影子,以往的锋芒毕露不复存在,此刻的她像个羸弱的孩子。
室内静默了几秒,程理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捧住她的脸,用温暖的指腹为她擦去泪水。
“不伤心了好不好?”
李双原本就快冷静下来了,可一对上程理温柔关切的眼眸,她就完全控制不住泪腺。
“咦?怎么哭得更凶了?”手忙脚乱的程理更加努力地擦眼泪。
“我觉得……自己好没用……”李双的眼泪砸在拖鞋上:“什么都处理不好,还被区区虫子弄哭了……呜……”
“别这么说,你很厉害的!”
程理又尝试着安抚了几句,可陷入自我厌弃的李双什么也听不进去。
“别哭啦。”程理单手拢住李双,将她半圈在怀中,手掌轻柔地拍打她的脊背:“再哭要脱水啦。”
垂头丧气的李双额头倚在程理肩头,哭得一抽一抽的,泪水浸湿男孩的衣领,如同雨水滑下台风中倾斜的伞。
一下一下的安抚中,李双的抽泣渐歇。鼻腔钻进好闻的皂香,背后的触碰也愈渐滚烫,脸红的李双赶紧推开程理,抹着眼泪说:“我把桌子劈烂了,房东肯定不会退押金给我了。”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程理弯起唇角:“交给我吧,我去和他交涉。”
“怎么交涉?”
“呐你想。”程理胸有成竹地竖起一根手指:“来看房那天,房东从头到尾都没提404闹鬼的传闻,说明他就想打这个信息差。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到时候我就说你在客厅看见了奇怪的影子,情急之下打坏了桌子,现在主动赔他张新的,他估计也不敢多说什么。”
李双依旧满面忧虑:“买新桌子的钱说不定和赔押金没区别。”
“放心吧,我帮你在闲鱼淘一张,本地自提,保证不超过50块。”
“咸鱼是什么?”
“一个二手商品交易平台,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买不到。”
“这么厉害?我还以为是个卖海鲜的APP。”李双终于破涕为笑。
“赛博黑市可不是盖的。”程理收回手,细细观察李双的表情:“现在不难过了吧?”
面颊微红的李双别开脸:“程理,上次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上次?”程理愣了愣:“不是说了等——”
“不是那个。”李双低头拨手指,声音细如蚊蝇:“是董卓……还是孙权?”
“当然是孙仲谋。”
“真的么?”
“真的呀。”
“那让我加你企鹅!”李双反手掏出手机。
“加加加。”程理也掏出手机:“不过先说好,我现在真的不用企鹅,也不发空间。”
“没关系,我只是不想一个好友也没有。嗯?你把空间锁了么?”
“是啊,以前发了太多羞耻的东西,一条条删太麻烦了,干脆锁上。”
“打开,我想看。”
“都说很羞耻了,拜托你不要强人所难。”程理好气又好笑:“我也是要面子的。”
“小气鬼。”李双撅起嘴:“我只想更了解你。”
“你能不能……”程理捂住脸:“不要总是一本正经地说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难道真的是在美国待久了?”李双眨眨眼:“我没觉得自己说的话哪里能引起误会。”
“等着吧!这里是China,我会持续地、不留余力地纠正你。对了,你的手疼么?”
“完全不疼。”李双淡定地握拳又松开:“甚至可以再劈一掌。”
“可别。”程理看向客厅的满地狼藉:“虽然早知道你力量惊人,但能徒手劈烂实木桌,还是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二哥给我取了个外号,叫‘西伯利亚母棕熊’。”
“有熊的力量和耐力啊……那我为你制定的计划,你应该能完美执行!”
“什么计划?”
手心传来短暂的震动,李双盯着对方传来足有500MB的PPT文件,陷入了沉思。
“孙将军。”程理笑得很是纯良:“且听亮细说。”
13. 第13章
“起来啊!全世界起来!八点钟,上班!”
6点的闹铃接连不断震动,睡眼朦胧的李双左摇右晃地起身,她原地坐了半分钟,望着写满通勤计划的手机壁纸,认命地钻进了浴室。
AAA语商通天代:仲谋,起床了吗
李双一边刷牙,一边飞速地回复。
S:这么早就起了?
AAA语商通天代:没,我还躺着呢。毕竟是计划第一天,特意来问问你有没有消极怠工
S:少瞧不起人,我马上就出门了
AAA语商通天代:那你加油,我再睡会zzz
穿上提前准备好的衣服,李双背上运动包,关掉水阀电闸,毅然决然地踏出404。
云彩安静地躺在微亮的天幕,清洁工三三两两地扫着地,远处的早点铺炊烟缥缈,树下掠过一个又一个的晨跑人。
去往地铁站的路上,李双啃完了便利店薅的过期饭团。半小时后,她出现在了学校操场,用手机给平板开热点,两台电子设备同时启动校园跑APP,开始不急不慢地刷圈。
太阳缓步移出云层,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在校内响彻,大部分人都走向教室,而一小时后才上课的李双找了个空教室充电。
趁着开水房空无一人,李双从包里掏出两个足有1升的空水杯,直到将它们全都装满,她才心满意足地回程。
趴着补了30分钟觉,第二节课的铃声响起,李双提着沉重的运动包走进教室。
手机与平板挂着网课,没有娱乐设备的李双只能选择听对她而言没有意义的英语课。
上午的课程结束,李双在食堂简单吃了一顿,重新回到空教室。使用程理教的话术,李双成功在同学那接到了6份五块钱的英语抄写作业订单。
李双放下笔,忍着手腕的不适拍照发给雇主。看着余额中多出的30块,李双满意地起身,再次进入食堂。
下午四点半,李双硬着头皮从第一家餐铺问到最后一家,终于有个卖盖浇饭的瘸腿男老板同意收她当午间临时工。李双为他工作一小时,他用剩菜为李双提供一顿晚饭。
天色渐暗,来吃饭的学生越来越多。在体校这个女男比2∶8的地方,放眼望去整个食堂都是又高又壮的男生。
兢兢业业打饭的李双偶然抬头,猝不及防发现面前围着一大群男生,人数比隔壁卖黄焖鸡的起码多三倍。
望着男生们略显鸡贼的脸,李双有点不爽,觉得自己像个出卖美色的豆腐西施。但转念一想,卖得快她就能提早收工,看到生意好,老板下次肯定还会同意她来帮忙,双赢。
“同学,你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
“嗯。”李双面无表情。
“同学,明天还能看见你吗?”
“不好说。”李双言简意赅。
“同学,买几份饭能加你微信?”
“买多少都不能。”李双反应冷漠。
好歹都是大学生,即便被李双拒绝,也没有人死缠烂打。饭点慢慢过去,食堂变得清冷。还剩5分钟结束工作,李双收拾起台面上为数不多的菜。
“她怎么在食堂打饭?”
“不知道啊……”
刻意压低的声音钻进耳膜,李双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曾是舍友的舞蹈三人组就在几米远的地方。她直起身,偷偷打量的三人立刻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食堂。
“下班。”李双摘下帽子与围裙,取来空碗。台上只剩蔬菜与红烧鸡腿,李双夹上蔬菜,又浇了半勺肉汤,刚打算走,就被老板喊住:
“这实心眼孩子,咋不夹肉呢!”老板面带和蔼的笑容,把最大的鸡腿夹进李双碗里:“快吃吧。”
“谢谢。”李双有些感动。
“多亏你,今天生意特别好。明天还来不?”
“来的,还是今天这个点。”
吃完晚饭,李双赶回教室上课。九点半课程结束,她紧赶慢赶到达便利店,替换程理下班。
“晚上好。”程理笑着问:“今天过得怎么样?”
“非常完美!我只花了6块钱坐地铁,可代做作业赚了30,代跑操赚了4块,等我代刷完网课,就又有30入账。”
“准备好第一次上通宵班了吗?”
“没准备好我也来了。”李双换上工服,把挂着网课的手机和平板藏在柜台下:“快走吧,姐要干活了。”
搬水理货打扫卫生,时不时再点点手机,李双的通宵班过得异常充实。阳光重新照耀大地,来换班的同事准点出现,李双扫了眼手机,用最快的速度换上私服,冲进地铁站。
踩点挤进地铁,李双回到404,打开水阀电闸洗了个澡,又花了5分钟吹头发。头发半干的李双关掉家中的一切,再次提着包出门。
就着隔夜水吃下两个临期面包,九点刚到,李双出现在家门口的电影院。
“你好!我是来打工的李双,前天联系过的。”
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跟我来吧。”
经过简单的学习,李双成为了电影院的前台。检票卖票做爆米花,偶尔处理下大厅的卫生,时间很快来到了下午三点。
33小时没睡的李双回到学校,距离四点半开启的打菜工作还有一小时,她依旧找了个空教室挂网课,顺便把空空如也的水杯洗净添满。
吃完用劳动换来的晚饭。李双走进教室,面对意义不明的道德课,没道德的她果断坐进最后一排补觉,一睡就睡到了下课。
“真不明白为什么课程都在晚上……”好梦被打断的李双嘟嘟囔囔地背上包。
回到出租屋的时间是夜间十点,李双却没有开灯。她打开水阀,将全身的衣服脱光,借着手机光洗衣晾晒。
做完这一切,光溜溜的李双倒进床铺。
“起来啊!全世界起来!八点钟,上班!”
凌晨零点的闹钟响起,李双爬起来开电闸洗澡。为了省电费,她听取程理的建议,将用电时间尽量控制在凌晨,因为凌晨的电是谷电,价格比高峰期便宜了接近五分之四!
洗澡途中,李双当然没忘记挂机网课,待到吹完头发,精疲力竭的她关上电闸,倒头就睡。
“起来啊!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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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起来!八点钟,上班!”
六点的闹铃再次响起,李双和前天一样赶到学校跑操。今天上午只有一节课,结束后她前往便利店上中班,并在衣柜里找到了程理留给她的过期一小时的便当,毫不介意地加热后,美滋滋地吃下了肚。
下午三点,便利店的工作结束。李双再次杀到电影院,一直干到了晚上十点。
洗完衣服,等待凌晨到来的李双光溜溜地躺在客厅。霜白的月光透过阳台,晚风轻拂她的头发,静谧的室内,李双仅能听到自己浅浅的呼吸。
“哈哈哈……”望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李双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犹记得打开PPT的那刻,自己有多么目瞪口呆。
程理制作的PPT共有28页,其中详细罗列了九种打工方案、九种省钱方案以及十二个兼职群的二维码。李双这才意识到:他说的高效、合法合规渡过难关的方法——
原来是打工啊!
“这日程排得也太紧了!而且带超大号水杯去学校蹭水什么的好丢脸!”爱面子的李双如是说。
“丢脸能有省钱重要么?”程理托了托镜框:“银曜花苑的用水价格是2.7元一吨,每吨水大约能洗15次澡,再加上刷牙洗脸洗衣服,每个月至少100块水费。
哪怕你尽量用凌晨的谷电,每天3度,一个月依然要30块电费。你没有热水壶,为了卫生也不可能买二手货。一个壶算它40块,水费电费130元。你现在身上还剩多少?”
“去掉买桌子的钱,差不多……500?”
“500减170还剩330。你说你元旦不回家,也就是说你要用这330活到1月19号放寒假,足足50天,平均每天只能用6.6。
李双。广州的物价你也清楚,便利店不可能每天都有免费食物,一天6.6你觉得够用么?等等——”
程理的视线漫不经心扫过李双的长发:“忘了你还有一头长发,这意味着你洗澡需要用到的水更多,那水费就不止100了,每天6.6的预算也要进一步压缩。”
“啊?”李双傻了。
“你要觉得钱不够用,我是可以借你。”程理抱起手臂:“但你确定要继续欠我人情么?你选择一个人出来住,图的不就是精神自由?一直依靠我的话,你的内心真的能坦然么?”
“当然不能!”被激起斗志的李双握紧拳头:“热水壶不买了,不就是连轴转打工么,我干就是了!”
“很好。”程理赞许地点头:“一边赚钱,一边努力活到寒假吧!”
回忆结束,李双明明正处于前所未有的窘境,却笑得快岔气了。很难说是被鬼鬼祟祟蹭水的自己逗笑的,还是被程理完全不把她当人的计划气笑的。最关键的是,累得要死的她却一点也不生气!甚至称得上很幸福。
一想到可以用自己的力量达成想要的生活,疲惫的李双就充满了干劲,恨不得让太阳也早点出来,好让她继续出门打工。
“好开心。”光溜溜的李双在客厅里没羞没燥地打着滚:“不过……那家伙究竟为什么帮助我呢?”
14. 第14章
商场门口的广场人头攒动,数不清的镜头对准三层楼高的圣诞树,起哄的人群欢呼:
“三、二、一——圣诞快乐!”
暮色中的圣诞树被彩灯点亮。纷纷扬扬的人造雪花从空中飘落,年轻人们勾肩搭背,唱着耶稣娶老婆,夹在其中的程理不住说着“让一让”,玩命地挤进商场。
室内的氛围也热闹得不逞多让,比肩接踵中,程理打开手机,回顾昨晚与李双的聊天。
AAA语商通天代:按照行程,你明晚应该有空?
S:还真没有,明天不是圣诞节么,好多商铺做活动,我就在兼职群里抢了个给DR钻戒当模特巡场的活
AAA语商通天代:几点结束?
S:傍晚五点吧,你要作甚
AAA语商通天代:明天就知道了,商场地址发我,到时候我来接你
S:OK
“DR……DR……”对商场不熟悉的程理沿着导航向前,蓦地听见了小孩此起彼伏的嬉笑声。
程理没忍住凑过去看热闹,空地外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几家知名IP的吉祥物正在斗舞,比如蜜雪冰城的雪王、盒马生鲜的屁股脸,其中有个格外“娇小”的熊皮人。
没错,就是大圣唱“allthesegirlstheylikemyswagger”跳舞的那头网红熊。
在土到掉渣的拼接DJ中,雪王朝着熊发起冲锋,它仗着自己白白胖胖,上下跳跃就舞动得异常Q弹,充分满足了大家看吉祥物卖萌的心。
不甘示弱的小熊立刻跟着音乐凌空翻起跟头,不仅没用手撑地,而且速度极快花样极多,程理甚至从中看出了一丝滞空感。
熊绕着围观的孩子们翻了一圈跟头,激动的孩子们差点用尖叫将屋顶掀翻!
蹦蹦跳跳地回到空地,熊休息了半分钟,在雪王面前跳起了霹雳舞,可爱的外表搭配肆意奔放的舞姿,生生压了顶流雪王一头,惹得围观群众惊叹连连。
大家的目光是熊的兴奋剂,熊开始飞快地做起托马斯回旋!要知道那可是街舞文化里公认的大招,没点核心力量不行。而熊做得如此轻松又惬意,足以见得里面的人身体素质之强。
“街舞大神来当吉祥物赚零花钱了么?”程理笑着离开人群,重新向DR迈步。
透过交叠的人影,程理依稀望见DR门口站着一男一女。高挑的女模特背对着他,身下是层层叠叠的雪白婚纱,乌黑亮丽的头发被一丝不苟盘至脑后,中间插着银色的玫瑰头饰。
程理给李双打了个电话,可对方与男模特相谈甚欢,丝毫没有看手机的意思,程理只好亲自上前。
“李……欸?”女模特扭头的刹那,程理瞧见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你找李双?”
“对,她说她在这里当巡场模特。”
男女模特同时笑了起来:“我们是驻店人模特,她是巡场熊模特。”
“熊?”乱飞的射灯晃在程理嘴角抽搐的脸上:“难不成……”
“程理!”
程理扭过头,网红熊直直朝他跑来,随着熊头下的拉链开裂,面颊绯红,满头大汗,且变成短发的李双探出头。
程理惊讶地问:“你头发呢?”
李双无所谓地晃了晃脑袋:“剪掉了,为了省水。”
“好吧,”程理一脸无奈,“我——”
“等我换个衣服!”李双钻进更衣室,又很快回来:“好了你可以说了。”
程理摊开手机,页面是《扳手腕大奖赛》的宣传文章:“我本想喊你参加这个比赛,但你刚刚又是蹦又是跳的,恐怕没力气了。”
“谁说的!”看清奖金栏的李双眼冒精光:“走!看我分分钟斩获冠军!”
小电驴逆着人流驶向商圈,十分钟后,在一座公园停下。
穿过印着“好劲集市”的泡沫门板,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各色小摊在夜色中闪闪发亮,集市最深处立着高耸的红色舞台,舞台灯后的背景墙是《第一届扳手腕大奖赛》,右下角一行小字——本比赛由飞步健身房冠名举办。
跃跃欲试的李双拉着程理跑向登记桌,登记员上下打量着她:“我们这个比赛只有一个组别,不分年龄,不分体重,也不分男女。”
“少废——”李双话说到一半,头顶忽得一黑,背后走过去一个壮得像北极熊的男人。
无视登记员不信任的目光,李双拍了拍桌子:“少废话快登记!李双,木子李,天下无双的双。”
登记员写好名字,递来一张写着42号的贴纸,指向人满为患的休息区:“请去那里等待,10分钟后比赛开始。”
“真不可思议。”程理跟在李双身后:“奖金才600,我还以为没几个人会来参加呢。”
“你不明白,”李双扫视周遭的参赛者,肃穆地抱臂:“对于‘我们’来说,能够以武会友,一分高下的机会有多么难得。”
“这样啊。”笑得无比奸诈的程理主动为李双提包:“那为你提供这个机会的我,分走六分之一的奖金,也说得过去吧?”
“好啊!”李双笑着叉腰:“我说你怎么专程来接我,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渠道可是很重要的,你就说给不给吧。”
“给!”李双大方地挥手:“作为交换,以后还有这类活动,你必须告诉我。”
“包的。不过你也别太拼命,扳不赢就算了,把骨头弄伤就得不偿失了。”
李双冷哼:“扳个手腕能把骨头弄伤的人怕是骨质疏松吧。”
劲爆的音乐打断了二人的闲谈,李双大喊“瞧好吧你”,步入了参赛区。
比赛共有46人参与,台上有六张桌子。规则非常简单粗暴,号码相邻的参赛者以一分钟为限制两两比拼,输的走下台,赢的则留下。
12名选手、6名裁判在台前就位。哨响如擂鼓!舞台灯狂闪,气氛一瞬间滚烫起来,参赛者的嘶吼、围观群众的呐喊交缠着直冲云霄!
一分钟眨眼而过,第二批参赛者已至桌前,接着是第三批、第四批……很快就轮到了第七批的李双,她摩拳擦掌地走向擂台,只消两秒就干掉了麻杆一样细瘦的对手。
第一轮比赛结束,三分钟休整后,场上的23名参赛者投入了第二轮角逐。
“Yes!”李双干掉第二个对手依旧只花了两秒。
一轮轮的比赛过去,舞台上的人越来越少,直到只剩下李双和长得像肉山大魔王的男人,刚才在李双背后路过的也正是他。
“决赛即将开始,我们的冠军预备役已然出现!她们分别是退役的最高量级三冠王拳击手,来自大韩民国的金先生!以及体校大一新生,颜值与实力兼备的超级港女李小姐!奖金与‘民间大力王’的称号究竟花落谁家?台下的观众们,请高呼你们支持的名字——”
“李双!李双!”把包当旗摇的程理嘶吼。
“两位选手请上前——”
“?????.”(晚上好)金先生将手肘撑进台面。
李双做起斗鸡眼:“听不懂思密达。”
“尼晶添的朴仙哼号,当椰囧当尺喂只了。”(你今天的表现很好,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居然听懂的李双大笑着剥下外套与卫衣,并潇洒地丢进程理怀里。只剩黑色吊带的李双不动如山,灯光为她紧实的肩膀镀上银白的边。她大幅度活动着臂膀,拉伸又耦合的骨头咯吱作响,宛如预备捕食的响尾蛇用尾巴敲击地面。
野性到极致的一幕点燃了众人的尖叫,李双也将手肘撑进台面,盯着对手的眼睛一字一顿说:
“原话奉还。”
“比赛——开始!”
比赛桌猛烈地摇晃起来,要不是4个裁判同时按住了桌角,爆发力惊人的二人恐怕能直接掀翻台面!
交握的手臂青筋凸起,对视的眼睛也气势汹汹。分庭抗礼的二人死死僵持着,泛白的指骨颤动,赢家与输家的身份层层反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脸红脖子粗的金先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差不多该认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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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发力到面色狰狞的李双敏锐察觉出这是力竭的征兆,于是她扎好马步,气沉丹田,将全身力量运输至手部。
“给我——”李双咆哮:“跪!”
咣当一声巨响!金先生的手背势无可挡地撞向桌面,落败的他无可奈何地松开手,任由拿下冠军的女孩绕着舞台发疯般跑圈。
健身房女老板笑容满面地为李双戴上奖牌,后者高呼“老娘是冠军”,朝台下飞吻。莫名承受饭撒的程理眸中闪过一丝微妙,转而继续喝彩。
趁着李双兑奖的功夫,程理去了趟公厕,回来的时候发现她不见了,身旁的群众则围成了一堵墙,嘴里喊着“十、十一、十二”。
感到不对的程理钻入人墙,李双正抓着健身器材做引体向上。器材旁摆着块牌子,上书“引体向上挑战”:男生做一个3元,女生做一个4元。
程理扶着下巴,万分震惊地注视李双做了整整19个引体向上。在第20个时,身体透支过度的女孩掌心一滑,跌向地面。
“小心!”程理本能地窜了过去,接住了即将摔倒的李双。
“哈……哈……”窝在他怀里的李双气还没喘匀,就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对工作人员出示收款码:“76,谢谢。”
“你是不是傻呀!”程理没来由地一阵火大,他用李双的外套包住她的身体,扶着她的肩膀起身。
“干嘛这么凶?”不明所以的李双笑得开怀:“我只用一分钟就赚了76呢!”
程理把李双按进休息椅,又为她拧开水杯的盖子:“透支的身体要用多少时间、多少金钱补足?能不能想得长远一点!不要只顾眼前!”
“我也想啊。”嘴唇发白的李双捧着涟漪阵阵的水杯,轻声说:“可我现在欠着钱,没办法思考以后嘛。”
程理沉默地凝视她的发旋,彰显优雅与财力的长发不见踪影,从颈部毛糙又高高低低的发尾判断,李双大概率是自己给自己剪的。比起刚认识那会,李双的体格因为浮肿而膨胀了不少,挺拔的体态也变得略微有些佝偻。更别提她憔悴的漂亮脸蛋,像一颗布满划痕的水晶球,在太阳下残忍又熠熠生辉地亮着。
“算了。”程理在她身旁坐下。
“什么算了?”
“渠道费咯。请我吃顿饭吧,就当抵来回路费了。”
李双看了眼余额:“隆江猪脚饭行不行?”
……
“行。”
二人来到公园旁边的夜市大排档,李双豪横地点了两份顶配猪脚饭,还各加了卤蛋。餐点很快上齐,饥肠辘辘的李双立马抄起勺子,可她的手抖得不像话,努力了半天也没送进去一粒米。
“啧……”李双放下餐具,握住不听话的手腕细细揉搓:“我休息一会,你先吃吧。”
程理摇摇头,扫码拿了瓶冰可乐,包上餐巾纸递过去:“敷着消消肿吧。”
李双点点头,没有拒绝。
“李双,你——”
“小双。”李双微笑着打断他:“叫小双吧,总是连名带姓称呼也太见外了。”
“成,你也可以叫我小理什么的。”
“小理好难听。”李双咯咯笑起来:“而且像是在喊我自己。”
“那……眼镜程?或者靓仔?”
李双笑得更大声了:“都不好,让我再想想。”
“你慢慢想。”程理扶了扶镜框:“你看起来不壮,竟然能一口气做19个引体向上。”
“做引体向上体重越轻越好。而且学武不能往壮了练,不然肌肉太多,身体会变笨重,动作也不会好看。”
“这样啊,学到了。”
正值饭点,夜市街车水马龙,空气里飘浮着各种食物的香气,鼎沸的人声与推杯换盏的脆响交织成名为烟火红尘的背景乐,如此稀疏平常,又如此妙不可言。
门外传来“一元牛杂”的叫卖声,程理往外看了眼,问李双想不想吃,李双却猛然坐直身体,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欠了114万港币,你呢?”
15. 第15章
“什么?”
李双吸了吸鼻子:“之前不是说我欠了家里很多钱么,现在告诉你,数字是114万。”
“你去搞博/彩了?”程理摩挲着下巴:“不对啊!博/彩业合法的是澳门不是香港。”
“正经人谁去赌博。”李双低低地说:“114万是……赔偿金。
我妈在纽约开的武馆经营不善,濒临破产,绿卡也迟迟批不下来。我初三毕业后,家里除了考上加州理工的大哥,全都回了国。
知道能在国内上高中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开心。一开学我就到处交朋友,参加社团。但俗话说‘笑口常开,Cheapman自然来’,有很多男生见我漂亮又开朗,给我递情书,向我告白。
有个男生,就叫他K吧。他是我的同班同学,座位就在我后面。K的爷爷奶奶经商,妈妈是学校的国语老师,爸爸是高级警司。倍受宠爱的K性格很霸道,对同学们也是颐指气使。
K也是想和我交往的男生之一。我讨厌他总是仗势欺人,对他没什么好脸色,可他把我的拒绝当成欲拒还迎,还让小弟们喊我‘大嫂’。”
“有病吧。”程理说。
“我也觉得恶心,就当着全班的面痛骂……或者说羞辱了他。他让我等着瞧,很快班里的人开始不和我说话,连足球社的朋友也回避我。
我到现在都记得。高一校园旅行那天,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眼巴巴看着其他人在沙滩上打排球、合照。我鼓起勇气想加入,他们就跟白天见鬼了似的瞪着我。
越想越气的我选择了退社,也再没参加过学校组织的旅行活动。高三快毕业的时候,一个匿名人给我发了条短信,叫我去推特搜‘香港欲女Selena’这个账号。”
李双抱着手,肩膀微微颤抖,她注视着碗里的肉,缓慢而清晰地说:
“Selena(赛琳娜)是我的英文名。而这个账号是个色情账号,主页都是女人衣不蔽体的照片,置顶还写了‘售价’。最重要的是——
所有照片的脸……都是我。”
“怎么会这样?”程理怔住了。
“K从IG盗取我的日常自拍,非常‘聪明’地找了和我肤色相近的人进行P图,再加上厚重的滤镜,任谁看了都会以为号主真的是我。”
“怪不得大家不和我玩呢。”李双苦涩地扬起唇:“我的高中是个天主教学校,大部分学生都很保守。在不明真相的人心里,我是个不学好、不自爱的坏学生,当然会远离我了。”
“李双,不,小双,这不是你的错。”
“哈……我当然知道不是我的错。”李双忧伤的面庞逐渐扭曲:“整整三年的孤立与排斥,人生唯一的高中时光,我的……我的三年青春!就因为我不愿意和K恋爱,他就残忍地毁掉了!”
李双一拳砸在桌上,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要是连这种奇耻大辱也能忍受,我就不是李双了!得知K在男厕所,我直接冲了进去。赶走无关人员,厕所里剩下K和他的七个小弟。他们不仅出言挑衅我,还推推搡搡。刚开始我很努力忍着不动手,但K……他居然说……”
怒火随着记忆蔓延,将李双黑色的眼珠烧得通红:
“他说‘别装了,你不就是这样的*子么’。”
“然后你就把他揍了?”程理问。
李双调整呼吸,风轻云淡地说:“不光他,还有剩下七个人。那天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毫无保留地使用武力,连来拉架的体育老师也挨了我的拳头,最后我是被巡警用电/击/枪放倒的。”
程理没说话。
“K掉了两颗牙,鼻梁断了,头皮缝了六针,轻度脑震荡,鉴定下来是轻伤二级。他的小弟逃得快,都没有他严重。我的父母和他们的父母在学校对峙,K的妈妈,一个对儿子霸凌行为不管不顾的女人,叫嚣着要让我牢底坐穿。”
李双阴恻恻地笑了起来:“于是我对她说‘你最好祈祷我在监狱里死掉,不然等我出来,我一定杀你全家’。”
她又耸了耸肩:“可惜这话只说到一半,被我妈用耳光打断了。
后来我爸低声下气地求他们签谅解书,再加上确实他们霸凌我在前。最后协商的结果是:我被判处警司警诫,而我家除了要赔医药费,还要额外支付114万港币的精神赔偿。”
“我家是普通家庭,哪能一口气拿出114万呢?”李双无畏的面具徐徐开裂:“可拿不出来,我就要坐牢了,我妈妈不想我坐牢,她知道我想去上大学,所以……所以她把武馆卖掉了。”
李双一字一顿说:“她把外婆留给她的,李家祖传的武馆,卖掉了。
知道的那一刻,我真的……很难过。我跪下来,哭着求我妈不要卖掉它,也无济于事。卖掉的武馆,也没有继续当武馆——”
李双明明笑着,眼神却那么悲伤:
“它被铲掉了,卖家只想要那块地开冰淇淋厂。武学精神、我家的回忆,还有我妈的梦想……一切都被挖掘机碾碎了。
本来我妈是馆主,我爸是会计。武馆没了,她们双双失业,我爸去当了巴士司机,我妈则进了小学当体育老师。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听到我妈在卧室哭,我爸安慰她,说‘就当早点退休了,以后让小双多孝敬孝敬你’。
本来……打人这件事我一点也没有后悔。可听到我妈的哭声,我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就和宿舍矛盾一样,明明只要忍耐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我不会被孤立,武馆不会消失,我妈依然是德高望重的馆主。”
“性格决定命运。”李双轻声说:“我性格太差了,所以连带着一家人的命都不好。”
李双低着头,名为命运的冰雹侵泄而下,将她天生昂扬的脊梁压得几乎要断掉。人若天生就该顺势而为,为什么书本却要教大家“不畏强权”?若书上写的皆是谎言,学武也是一种错误,那么李双真正该在乎的是什么?
“爽吗?”程理突然问。
这一句话,仿佛打在K鼻梁上的一拳穿越时间与空间,击中了李双自己的脸。她喘着气反问:“你说什么?”
“问你打得爽不爽啊。”程理为她倒上茶。
“你、你……这……”心跳如鼓的李双语无伦次:“你不觉得我很过分么?我为了一己私欲伤害了别人,给社会造成了恶劣的影响,还把家人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K造你黄谣,还联合别人孤立你,你只是在反击而已。”程理笑眯眯地说:“要我说,你最大的问题不是行为,而是场合。你应该和揍KTV那伙人一样,去没有监控的小巷动手。”
“你、你这个说法也太偏袒我了。”
程理眨了眨眼,语气有些莫名其妙:“我既不是你妈的朋友,也不是公义的朋友,我是你李双的朋友。我不向着你向着谁?”
李双愣愣地望着他,说不出话。
“回答问题啊!”程理扣了扣桌面:“重拳出击的感觉爽不爽?”
“那可真是……”李双慢慢捂住发烫的脸:
“爽爆了!”
“那不就好了。”程理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K为了让你痛苦而霸凌你,代价是被打成了猪头;你为了宣泄三年的孤独向他动手,代价是警司警诫和赔偿金;而你妈妈想要保全唯一的女儿,宁可支付失去武馆和工作的代价。三个人求仁得仁,何必后悔?”
“程理……”李双无奈地笑了起来:“你的思维方式还真是异于常人。”
“我只是觉得,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与其反复咀嚼痛苦懊悔,不如向前看。”
“不说我了,”不再手抖的李双也抄起筷子:“你上次不也说欠了钱,欠的是什么钱?”
“保释金。”程理严肃地说:“我曾经是个江洋大盗。”
“大陆的司法体系不存在保释金这种设定……”
“被你发现了。”程理咧开嘴:“家里的房贷啦!30多万呢。”
“房贷?你今年才大二,你家居然指望你还房贷?”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咯。哎!和你这种香港来的富姐解释不清。”
“不是富姐。”李双用筷子戳着蛋黄:“卖地确实得到了一大笔钱。去掉赔款,我家建村屋的房贷,以及我们兄妹三个的学费,最后剩下的也没多少。”
“语气也太凡尔赛了吧!”
“什么叫凡尔赛?”
“指讨人厌的炫耀行为!”
无法理解程理的不满,李双选择闭嘴吃饭。
程理往碗里猛加蒜蓉辣酱:“你微信名的S,难不成就是Selena的S?”
“对啊。”李双紧盯飞溅的红油:“哇……你还真能吃辣,和我二哥一定很聊得来。”
“我只是口重而已,这酱不辣的,尝尝?”
“还是算了,我和辣椒合不来。”
“那真是太可惜了。”程理故作惋惜地摇头:“你的微信头像为什么是黑的,也和这些事有关么?”
“我的头像确实是黑的,但不是‘黑头像’。”李双打开相册推到对方面前:“头像是从我和浮士德的合照中截的。”
照片中的李双抱着一条半人高的中华田园犬。浮士德体型壮硕,黑色的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只浸泡在全家宠爱里的幸福狗子。
程理忍不住吐槽:“先不说你怎么给狗取了这么个怪名字。当头像截取的不应该是你的部分、它的部分、或你俩合一起的部分么?你截它的大黑肚子当头像是什么意思?”
“多可爱啊!”情绪激动的李双将狗肚子的部分疯狂放大:“小狗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生物!你的头像不也是白色萨摩耶么?算起来还是一对呢!”
“你又乱说话!”程理气得直咳嗽:“谁头像和你是一对啊!”
“两只都是狗,颜色还正巧一黑一白。要不是你说没那个意思,我都要以为你也暗恋我!”
“说大话小心遭雷劈!比起暗恋你,我还是更倾向于明恋钱。”
“为什么不喜欢我?”语出惊人的李双一脸坦然,眉宇间带着几分求知的热切:“因为我曾经骂过你,还是因为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都不对。我的微信名叫‘语商通天代’,你知道什么是通天代么?是代买、代做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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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代跑腿,只要给钱就代一切的意思。我所有的时间与精力都奉献给‘赚钱’了,没办法奉献给恋爱。”
“太好了!”李双一拍桌子:“我就需要你这种对我毫无兴趣的无情道事业型朋友!”
“你不知道无穷小亮,倒是知道无情道?”
“我喜欢看小说呀。”李双笑嘻嘻地说:“我在O江的读者账号有三颗心呢!”
漫无目的地闲扯了一会,程理忽然换了个郑重的语气开口:
“小双,你身上发生的事,我希望你不要告诉除我以外的第二个人。”
“啊!”李双眼睛亮亮地望着他:“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朋友之间的独占欲’?”
“迟早有天被你这张嘴气折寿。”无语的程理调整好状态,继续说:“我没有任何要‘独占’你的意思。只是……向别人暴露创伤这个行为其实很危险,我不会拿你的创伤攻击你,换做别人就不一定了。
我明白你是想倾诉,想寻求理解,但不是所有人都拥有走进你内心的资格。永远对他人有所保留吧,这是我的人生经验之一,你姑且听听。”
“谢谢,我记住了。”李双坐直身体:“不过,你的经验是怎么来的呢?”
“想套我话啊?”程理微微一笑。
“怎么能叫套话呢?这叫坦诚相待!”
“有功夫好奇我,说明你的工作还不够饱和。正好你这周六晚上没有行程,去我推荐的新地方打工吧,我保证你和它的适配度满分。”
“切。”李双埋头吃饭,心说总有一天要让你心甘情愿告诉我一切!
—————————
“好累……”灰头土脸的李双坐在物流中心门口的石阶上:“蜗牛程,你还有多久到?”
“不要乱起外号。”电话那头的程理说:“我也才通宵班结束,顺路来载你一程而已,车速太快很危险的好不好。”
“慢吞吞程。”
“挑衅我是吧。”
“拖拉机程。”
“自己回去吧。”
“别别别。”李双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我贪污了两份早点,你不来吃就亏了。”
“拿这个考验干部?行吧!还有五分钟。”
小电驴悠悠在物流园门口停下,李双在树下抱着膝盖蜷缩着,程理按了按喇叭,她便企鹅似的左摇右晃地走了过来。
看到她憔悴到发灰的脸,程理没忍住说:“你看起来像被妖怪吸干了精气一样。”
“没差了。”脚步虚浮的李双把藏在怀里的早点塞给他:“物流分拣真不是人能干的活,本以为我这种人形棕熊,应该能轻松混到下班,直到我在分拣线上看到了四个石墩子,十袋农业化肥,以及无数沙发轮胎冰箱空调。
快递分拣线绝对是世界上最男女平等的地方,大家工钱一样,要搬的石狮子数量也一样。而我们的主管,我强烈怀疑他是个机器人,搭载的语音只有‘分快点’和‘别偷懒’这两句。
噢对了,有些死了*的商家居然网运活体快递,还不把笼子封好一点,你知道凌晨四点满厂子抓牛蛙是什么感觉吗?我知道。你知道一边分拣快递一边听鸡鸭鹅打鸣是什么感觉吗?我也知道。”
程理没道德地笑了起来:“你看你又赚到了两百块,又增长了见识,不亏!”
“求求了,我愿意当个没见识的土鳖。”李双翻了个白眼,坐进电瓶车后座。
灰白的小电驴迎着初晨的风,在阳光下勇往直前,身上载着两个刚通完宵的年轻人,男孩扶着车把哈欠连连,而女孩则闭着眼睛,垂下的脑袋时不时戳在男孩肩头。
程理瞥了眼后视镜,火速在路边停下:“喂!又没有安全带,你这样好危险的!”
“我太困了……”
眼看李双又要睡过去,程理咬了咬牙,把对方的手绕在自己腰间:“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勉强让你占次便宜。抱紧点!中途松手摔在地上我可不管。”
“腰还怪细的。”此刻的李双完全把男女授受不亲的教条抛之脑后,她不仅结结实实扣住了程理的腰,还把脸贴在了对方背上。
“哇!”程理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知道你身上有多脏吗!”
“吵死了,晚点给你洗衣服不就行了……”
“谁要你给我洗衣服啊!又没我自己洗得干净。”
困倦的李双没再出声,程理想了想觉得在行驶的电瓶车上睡觉还是太惊悚了,于是和她搭话:
“你还真信任我,不怕我一脚油门把你卖到电诈园?”
“要卖早卖了。”李双头也不抬。
“早点是你买的还是物流公司的福利?”
“当然是福利。”
“你怎么不多拿几份。”
“有人看着的!我凭手速拿了两份还没被发现已经很厉害了。”
“周日还来么?”
“我倒是想,但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没话找话说了十分钟,正当口干舌燥的程理思考下一个话题时,背上的李双主动开了口:
“程理,我喜欢你……”
16. 第16章
“我去!”程理手腕一抖,差点连人带车冲进绿化带!
“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麻烦下次说话不要大喘气!”
李双缩紧他腰间的手臂,无意识地用脑袋蹭了蹭:“我说我喜欢你冷酷地信任着我,你从来不问我后不后悔,也不会以‘为我好’的名义贬低我的选择。
和你说件事吧。初二的暑假,我为了向海洋环保事业捐款,去街上卖了一礼拜柠檬水,皮肤晒得黢黑。暑假结束前我去小玉家吃饭,她妈妈也是华人,在化妆品专柜当柜姐。你知道她妈妈看到我,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么?”
“是什么?”
“她说‘晒这么黑,晚点白不回来有的你后悔’。”
“这阿姨……”程理哑然失笑:“完全低估了你的决心啊。”
“真好,你能理解我的不满。”李双落寞地笑了起来:“可我的家人不理解。我把这件事倾诉给她们,想要寻求一些……怎么说,安慰吧。可她们要么说我想太多,要么也认可她的说法。”
“对我来说,信任是一种尊重。”李双轻声说:“我的家人很爱我,但她们并不完全尊重我。”
“没什么大不了的。”程理说:“天上飞的鸟不需要获得游鱼的尊重,游鱼也没有共情飞鸟的义务,只要想清楚这点,你就不会难过了。”
李双急急地抬头:“可我们是人呀,人的话,总会期待被正视的。”
“期待是一种把主动权交给他人的行为。”斑斓的树影略过程理平静的脸:“不期待,就不会失望,不失望,就不会难过。”
“总觉得你经历过什么不得了的事啊,”李双重新把脸靠上程理脊背:“不过我还挺欣赏你这种心态的,也很开心有你这样尊重着我的朋友。”
程理笑了笑:“你说这话也是一种对我的期待。别期待,指不定过段时间我就给你整个大活。”
李双打了个哈欠:“不是把我卖到电诈园就行。”
“哎呀……说不定呢。”
没营养的斗嘴在地铁站前停止,李双向程理道别,刚要迈开步,就被他喊住。
“明天别去分拣快递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早九点来语商帮我跑腿,跑完给你一百。”
大脑混沌的李双没察觉到程理的神情有些许挣扎,她噢了一声,转头离开。
周末早上,体力恢复的李双如约而至,等待多时的程理递给她一份早点,以及三本小册子。
“便利店的早点留着路上吃。博物馆地址、参观预约码、雇主的要求全都发到你手机了,敲完章回学校找我。三本集章册千万别搞丢了,这关乎我的闲鱼信誉。”
“原来是替人敲章的跑腿!”李双惊喜地翻阅集章册:“正好这些博物馆我都没去过。不过你不是明恋人民币么?怎么不自己去?”
“和体育生不一样,我们书生都是要应付期末考的。”程理朝地铁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出发吧,还有两件跑腿任务等着你呢,早干完早下班。”
李双斗志昂扬地走了,程理回到图书馆,开始与书本作斗争。过了大约一小时,他的手机弹出两条微信。
S:(集章册.jpg)
S:第一个敲好啦
程理回了个鼓掌的表情包,继续看书。
过了15分钟,手机又亮了。
S:(玉雕白切鸡.jpg)
S:笑死我了,这么大个博物馆镇馆之宝居然是它!
S:哇!这还是用肇庆产的广宁玉雕的,肇庆是不是你老家来着?
AAA语商通天代:是,不过肇庆出名的不是产玉,而是加工,我们那有个大商场,整栋楼都是卖玉器的
S:厉害厉害
又过了10分钟。
S:(塑料玩具车.jpg)
S:虽然大概明白,展出它是为了纪念广州玩具业的发展历程,但还是好好笑hhh
S:……
S:好多人挤在前面拍照,我以为是什么宝贝,也凑过去看,结果——
S:(塑料黄鸭玩具.jpg)
S:大家真的都太无聊了吧!
望着源源不断弹出的照片和消息,程理决定委婉地拒绝李双的聊天。
AAA语商通天代:我在学习
S:抱歉,我只是想和你分享
S:我不发了,你好好学吧
盯着最后一行字,程理猛然有些焦躁。透过屏幕,他似乎看到了一片壮丽的湖,自行车将湖边的草丛压得扁扁的,单只形影的少女把牛仔裤掀至膝盖。她赤着脚立于湖畔,微风轻拂,碧波荡漾,她的长发飘无序地飘舞,而她则一动不动地眺望连绵的群山,直到身影被黑夜吞没。
好笨啊,李双。程理想。
怎么连死缠烂打都不会。
AAA语商通天代:算了,也不差这一时,还有什么好玩的,拍来给我看看
S:!!真的吗,可你的考试怎么办
AAA语商通天代:我平常学习很认真的,现在只是在巩固,不是临阵磨枪
S:哦哦
S:(猫咪抱拳.jpg)
虽然李双非常想认真逛,但任务在身,她也只能走马观花,没多久就前往了第二个博物馆。
S:(金缕玉衣.jpg)(漆木棺椁.jpg)
S:好奢华!我死之后要能用这些下葬,让我生前吃肉住豪宅也愿意啊!
AAA语商通天代:?你还真不怠慢自己
S:(文创商店.jpg)
S:好漂亮好想买
AAA语商通天代:你知道人和韭菜有什么区别吗
S:呃,人是动物,韭菜是植物?
AAA语商通天代:错,人有腿可以跑,韭菜没有腿只能被收割
S:??什么意思
AAA语商通天代:让你捂着钱包赶紧跑的意思
S:……
接着是最后一个博物馆。
S:最后一个章也盖完了!吃完午饭来找你
AAA语商通天代:我也正打算去食堂,你准备吃什么?
S:白切鸡煲仔饭猪脚肠粉叉烧腊肉牛肉锅!
AAA语商通天代:你是猪吧(已撤回)
AAA语商通天代:吃得完吗(已撤回)
AAA语商通天代:这样吃,钱包撑得住吗
S:喂我都看到了!
S:当然撑不住,所以吃碗六块的青菜捞面拉倒了
AAA语商通天代:这么节俭?好歹加个卤蛋啦
S:卤蛋三块钱一个和抢钱一样,鬼才吃
AAA语商通天代:超市里有卖一块钱的
S:!!聪明,我去也
下午一点,李双再次出现在校门口,程理接过集章册翻了翻,侧身指向他的电瓶车:“会骑吗?”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会。香港禁止骑电瓶,只能骑摩托。我二哥就有一辆,我骑过几次。”
“你都会骑摩托,那小小电驴一定不在话下。”程理把头盔递给她:“来,上马!”
经过三十秒的教学关,李双实地开了两圈,程理竖起大拇指:“你已经是个优秀的骑手了。接下来先去我新发的地址取货;再用我打给你的本金去网红店代购甜品;最后买三份饭回来。具体清单都发给你了,三件事做完,今天的跑腿结束。”
“听起来很简单嘛!”摩拳擦掌的李双收起停车边撑。
“你在人挤人的网红店排队的时候就不一定这么想了,出发!”
李双踏上了旅途,而终于可以潜下心读书的程理反而有些不适应。他坐在图书馆自习室的椅子上,时不时就瞄一眼手机,一会担心李双有没有迷路,一会紧张她的安全,一会又焦虑她会不会买错了东西。
好在李双中途给他发了几次消息报平安,程理只能强迫自己不去在意,时间很快来到了傍晚五点。
S:到芒果路了,你可以下楼了
程理秒回“来了”,拔腿冲出图书馆。
“东西都拿到了,你核对一下。”风尘仆仆的李双敲打酸胀的腰椎。
“应该没……嗯?”程理从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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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袋里掏出一盒蛋挞:“清单里没有蛋挞,你买多了。”
“这是我的。”李双抢过来打开:“那家店在做活动,9.9两个,我们一人一个。”
“我们?”
“我们,我和你。”李双笑嘻嘻地把蛋挞捧在手心,和蔺相如献宝和氏璧似的。
借着路灯的光,程理观察两枚蛋挞。蛋挞边缘是程理从没见过的波浪形,颜色像烤过的红薯皮,一片片花瓣似的酥皮托着娇嫩的挞心,中间插着小小的、印着汤姆与杰瑞的手指饼干。
目不转睛的程理轻声问:“猫和老鼠联名款?”
“对呀,是不是很可爱?”
程理下意识朝她看去。柑橘般的落日下,李双的短发随风飞舞,发丝间带着一缕一缕的金。她脸上的微笑纯真如孩童,眸中盛着朴素又热切的期待。
“嗯,很可爱。”程理收回目光,心中暗自庆幸现在是日落时分,没有任何人能发现他藏在夕阳后的脸红。
“我们赶紧分了吃吧。”李双说。
“我……我现在还不饿。”
“欸!真是的!”李双抓了个蛋挞叼在嘴里,剩下的塞回甜品袋,焦糖色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她衣领。
“我走了,记得转我跑腿费!”李双挥着手跑向地铁站:“下次再有这种机会,也要喊我呀!”
“知道啦。”
程理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学校,将各项物品送给雇主后,抱着唯一属于他的蛋挞走进宿舍。
“哎呦,”氛围灯下的6号床调侃:“程哥今天奢侈了一把,买蛋挞吃了?”
“什么话!我们程哥不能吃蛋挞么?”正在守中线的4号床说。
“能吃能吃。只是程哥在我心里一直是‘硬汉’,连我们三番四次求他聚餐,他都能狠心不参加,居然会买小女生才爱吃的蛋挞?”
“谁说蛋挞只有女生爱吃,我也爱吃。”5号床富哥打圆场:“程哥,别跟他一般见识。”
“不是我买的。”程理把蛋挞与书本放下,“是别人送的。”
“有情况!”
“妹子!绝对是妹子!”
“程哥要做第二个脱单的人么?我们学校男女比2∶8,可我们宿舍却有着六分之五的单身狗比例!”
“脱单个鬼。”程理打开电脑做PPT作业:“人家只是随手送的,和喂猫喂狗一个性质,你们别替我自作多情。”
窗帘后的3号床幽幽开口:“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钢铁直男,愁啊愁啊。”
程理没理会这群八公,自知无趣的舍友们纷纷散去。趁着无人注意,程理偷偷打开网页检索,看到答案的他喃喃自语:
“原来这种叫花边蛋挞啊……”
—————————
看着支付宝到账的四千一百元,走进便利店上中班的程理一瞬间有些迷茫。
“你来啦?”结束早班的李双向他打招呼。
“你怎么……嗯?”
程理的话戛然而止,休息区坐着一个肌肤白皙的红发男人。带有异域血统的他眼睛是冷峻的蓝色,脸生得英俊又贵气逼人,再加上体格高大健壮,哪怕他只是低着头刷搞笑视频,浑身也散发着“哥是联合国话事人”的气场。
“介绍一下。”换回私服的李双掐了掐红毛靓仔的脸:“这是我二哥斯塔。”
斯塔拍开她的手,用与面孔极不相称的普通话开口:“别没大没小。”
“你好,我是程理。”
斯塔扫了程理一眼,转头问李双:“什么时候能去吃饭?”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李双不客气地将包丢进他怀里。
面对李双的粗鲁行径,斯塔也不生气,老老实实地背起包,跟在她身后走出了门。
一出门李双就对斯塔使出了喉锁,嘴里怒骂“对我的朋友放尊重点”,而任由她放肆的斯塔则是不屑地说“打工仔之间不存在友谊”。
直到二人彻底消失在地铁站,程理才停止注目,打开了与李双的聊天框。
“你怎么提前还钱了”这句话,他打打删删,最后也没能发出去。
17. 第17章
地下步行街人来人往,李双对着奶茶吸管吹气:“我送尼区高铁站。”
“把珍珠咽下去再说话。”斯塔嫌弃地瞥了她一眼:“用不着你送,我又不是第一次来,还能不知道怎么回去?”
“关心你嘛,万一你回去的路上被不法分子拐走了怎么办。”
“一句话里起码出现了四个笑点。”放眼望去全是头顶的斯塔翻了个白眼:“天黑了,你赶紧回宿舍,省得违反宵禁。”
“才五点!”
“不法分子拐人会看时间么?”
“不识好人心。走了!”李双哼了一声,走向地铁站。
斯塔站在原地挥手,李双的身影刚在拐角处消失,他就立马跟了上去。
不对劲!十分有十一分的不对劲!斯塔想。
先不说李双整整两个月没回过家,线上发消息的频率骤降,还总是找不到人,问就是在忙。隐约感觉不对的斯塔特意杀到广州来看她,震惊地发现她把蓄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头发剪了!人还肿了一圈!
李双对此的解释是水土不服,再加上学业繁忙,干脆换个新发型。
斯塔心说香港到广州有个鬼的水土不服。中午他带李双去吃牛肉锅,结果这家伙一进门就要了wifi密码挂机网课,还掏出了两个足足一升的水壶装水!第三次来添水的时候,服务员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
这还不算完,饭间,斯塔正打算拆纸巾用,李双直接跳起来按住了他,反手拿出了一包品牌不明的抽纸。纸巾表面的粗粝程度堪比树皮,皮肤饱受虐待的斯塔暗暗决定晚上敷张面膜再睡。
个头鹤立鸡群的斯塔艰难地藏匿在人群中,好在地铁里出现了一堆长衣长裙的中东游客,躲在他们身后的斯塔成功地跟踪李双上了车。
李双打开微信,视力绝佳的斯塔瞄到她点进了置顶的单人聊天,对方头像还是只小白狗。
李双发了条语音:“来的时候在楼下买瓶可乐。”
不等斯塔细想,李双竟然下车了!在距她学校还有8站的地方下车了!
你不去宿舍去哪里?斯塔心里一咯噔,迅速跟了上去。
前面的李双一蹦一跳地走着,身后的斯塔心情复杂地跟着,因为他已经很多年没看到她这样走路了。李双就这么蹦进了菜市场,买了一整只鼓油鸡、半斤叉烧、四两牛杂、8个生煎,最后拎着20块的拌素菜欣然离开。
斯塔抹了把汗。即便他清楚妹妹饭量惊人,但那么多食物怎么看也不是她一个人的分量,绝对还有同伴!
目视她走进雕栏玉砌的银曜花苑,斯塔心中的警示灯闪烁得更加频繁。
李双进入4号楼坐电梯,电梯刚合上,远处偷窥斯塔就冲了进去,面板上的数字缓缓变大,最终在八停下。谨慎的斯塔坐电梯到达九楼,又从应急通道下到八层半,在楼梯中间坐下。
我非得搞清楚你有什么小秘密不可。斯塔想。
悍匪似的斯塔窝在黑暗中,静静等待“小白狗”出现。没过多久,空气中响起“叮”的一声,斯塔赶忙伸长脖子,提着头盔和可乐的四眼仔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咦?这不是便利店里那个打工仔么?叫程……什么来着?
径直略过403室,四眼仔叩了叩404室的门,门开启的瞬间,斯塔清晰地看到了换上居家服的妹妹!
人证物证俱在!眼下正是揭开真相的时候!火冒三丈的斯塔箭步上前,在李双惊诧的目光中挤了进去。
“李双,谈恋爱了怎么不告诉我?”斯塔瞪了不知所措的程理一眼:“觉得拿不出手啊?”
“少胡说八道,我们没有谈恋爱!”
“装,你再和我装!”斯塔推开她,在404环视了一圈后,不可思议地问:“你**不要告诉我,你住在他家里?”
李双扶着额头:“这里不是他家。”
“那是谁家?你这身衣服又是怎么回事?”
“我……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哪样?”太阳穴猛跳的斯塔掐住她的肩膀:“说话啊!平常说你一句你能顶回来一百句,怎么现在哑巴了?别给我低着头!李双你今年才多大,你还记得自己是学生吗!”
“喂!”程理拉扯斯塔手臂,厉声说:“别对她那么粗鲁!”
斯塔反手将程理摁进墙,撞到背的程理痛得“嘶”了一声,怀中的可乐咣当落地。
“这里有你个死扑街说话的份么?”斯塔提住程理的衣领,深邃的眼睛怒海翻滚:“敢骗我妹妹同居,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放手!”李双立马上前制止:“和程理没关系!我只是请他来吃饭而已!”
“死恋爱脑一边去!”斯塔看都不看她一眼,指骨寸寸缩紧:“龌龊下流的四眼仔,你用什么手段骗她住进来的?说话啊姓程的!你的担当被狗吃了么?”
“听听你妹妹说话吧!”毫无惧色的程理直视他喷火的眼珠:“这里不是我家!”
“那是谁家!”
李双尖叫起来:“该死的!是我家!我家行了吧!放开他!”
“你家?”斯塔懵了一瞬:“你不是住宿么?”
“不住了!搬出来了。”
斯塔天都要塌了:“你为了和他同居搬宿舍?”
耐心彻底耗尽的李双扣住斯塔的肩膀,一字一顿地威胁:“放开他!别怪我翻脸!”
“不放,除非你解释——卧槽!”
一阵天旋地转,斯塔被李双过肩摔在地,漂亮的脸也被压进冰冷的瓷砖。
“哈……哈……”气管恢复畅通的程理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没良心的臭丫头!”斯塔挣扎的模样像条砧板上的鱼:“你居然为了一个小白脸家暴你哥!”
“你个武馆出身的装什么柔弱小白花?”李双冷漠地施加膝盖压在他肩头的力量:“从小到大,你趁着练习摔我的次数还少么?现在知道是家暴了?这房子是我租的,程理是我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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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吃饭的客人,我们没有谈恋爱!再敢对他动手,我真的会把你从八楼扔下去!听懂了没?”
斯塔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李双松开斯塔,像是被抽干了力量似的滑坐在地,她抬起头,努力对程理挤出一个笑:
“程理,对不起呀。明明我只想感谢你,请你吃顿饭,也不知道怎么就搞成这样。你先回去吧,有机会下次再聚,真的很抱歉。”
程理扫了眼面色不善的斯塔,点了点头,又捡起地上的可乐递给李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电梯间。
等待电梯上升的30秒,背后传来兄妹俩的争吵声,准确的说是斯塔单方面斥责李双,而李双则始终保持着沉默。
“你脑子坏了?有宿舍不住住外面?”
“这个地段这种房型,租金不便宜吧?就你那点零花钱,哪来的钱撑到现在的?”
“讲话啊!是不是想急死我?”
程理走进电梯,隔着404虚掩的门,他看见居高临下的斯塔正在喋喋不休,坐在地上的李双抱膝蜷缩,把头埋进臂弯的身影与台风天的雨夜重叠,像只迷路到冰原的傻鸵鸟。
电梯门势无可挡地闭合,将程理视野中的女孩一点点碾碎。
喂,今天很冷啊,坐地上容易感冒的。
不对。你可是皮糙肉厚的武术生,不怕冷也不怕累。你那么厉害,应该立刻爬起来和他对骂,怎么可以那么柔弱地缩在地上呢?
这是你自己的课题,你喜欢我信任你、认可你的决心,所以我不能,也不该帮你,对不对?
对……不对?
……
“呔!”
颇具古典气息的平地一声吼,在楼道中响彻。
李双诧异地仰首,程理鱼雷似的撞开斯塔,挡在她面前,并用她从没听过,也想象不出的嗓音怒吼:“闭上你的嘴!有宿舍不住住外面还**能因为什么?因为她被舍友欺负了啊!”
被撞了一记的斯塔刚要发火,就被这句话浇灭:“你、你被欺负了?怎么不告诉我?”
程理用力推了他一把,怒不可遏地说:“废话!就是因为你这种态度,她才什么也不敢说!你不是她哥哥吗!不是她的家人吗!你为什么不站在她这一边?为什么总要指责她?你看看她的头发,看看她浮肿的脸!你觉得她是心甘情愿变成这样的是不是?她犯贱啊?有好日子谁不想过!她已经很努力让自己过得好了,你不帮忙就滚!别说三道四!”
斯塔悲伤地凝视李双毛糙的发旋,不发一言。
“好了,别说了。”李双摇摇晃晃地起身,拍了拍程理的肩:“这样,大家都累了,正好我买了菜,我们一起坐下来吃个晚饭。等填饱了肚子,我再把发生的事说出来。”
没有人提出异议,三人坐进餐桌,李双在中间,程理斯塔坐两边。李双撕下鼓油鸡的鸡腿放进程理碗里,感应到斯塔微妙的眼神,她又撕下另一只放进他碗里。
“快吃吧。”李双说。
18. 第18章
玻璃反光里站着一名高挑的女孩,她薄施粉黛,身着樱粉色长裙,齐肩的短发俏皮地卷起,耳垂中央各点着一颗珍珠。
“其实……”李双扯了扯裙边,朝自己扬起唇角:“也还不错嘛。”
裙摆擦过道路旁的郁金香,李双走进便利店。
叮咚。
“欢迎光……小双?”程理惊讶地望着她:“元旦你不是没有排班么?怎么突然过来了?”
“给你送福利。”李双晃了晃手里的奶茶:“快下班了吧,待会有空么?”
程理瞄了眼即将到达三点的时针:“这取决于你找我什么事。”
“也没什么。”李双背着手,随意地打量货架:“想要弥补一下我的二傻哥哥昨晚对你造成的心灵创伤。”
“说创伤也太夸张了,你和你妈聊得怎么样?”
“特别好。虽然我们两个都哭得很惨。她支持我离校租房住,还说让我好好学习,以后房租由她来承担,生活费也给我涨到了2300,不过我要自己想办法付水电杂费。”
“恭喜恭喜,你以后终于不用起早贪黑压榨自己了。多嘴问一句,赔偿金的事,你们也和解了么?”
李双风轻云淡地回答:“我没和她讨论。不管她怎么想,那114万我一定会还给她的。”
程理若有所思地点头。
“我妈还多给了我五百,”李双眨巴着眼睛:“叫我用这钱犒劳你。”
程理眼睛一亮:“还有这种好事!谢谢阿姨,那我就不客气了,支付宝或微信都可——”
“欸!”李双伸手打断他:“她既然把钱给了我,那就要由我来决定怎么犒劳你。按照我对你浅薄的了解,你200%会存起来养利息,半分也用不到自己身上。”
“养利息有什么不好?我现在又没有值得花钱的地方,不存着拿去买六/合/彩么?”
李双晃了晃食指:“不不不,你身上有个部分急需更新。”
后仰的程理默默捂住胸口。
“乱想什么!”李双耳根一红,指着他的鼻梁:“是你的眼镜,它旧到可以进博物馆啦!”
程理死死捏住镜腿,大声反驳:“看东西没问题就行,我才不要花没必要的钱!”
李双盯着他,幽幽问:“你上一次换眼镜是什么时候?”
“没多久,就在我高二上学期期末考前。”
“大哥。”李双的无语之情溢于言表:“你现在都大二了。”
“这不是时间问题!”程理激动地摘下眼镜:“你看,它明明就功能完——喂!”
李双紧握抢来的眼镜:“最后问一遍,是主动跟着我走,还是我拖着你去?”
“钝角!”
咯吱。
早该退休的眼镜在“大力金刚掌”的作用下断成了两截,连镜片都碎了。
程理目瞪口呆:“你——”
“你什么你!”李双没好气地叉起腰:“作为一个近视眼,还没我懂得多!眼镜长时间不更换会加深近视度数的,它是个消耗品,你还指望一副用到进棺材啊?”
自知理亏的程理小声嘟囔:“那你也不能直接捏碎了啊……”
换班的同事到场,程理放弃抱怨,换回私服,站到李双面前。
“现在好了。”程理将车钥匙揣进兜:“没有眼镜的我就是个睁眼瞎,骑不了电驴了。”
李双把奶茶塞给他,反手打开手机:“多大事,打个车呗。”
五分钟后,二人坐进网约车后座。司机极有分寸地沉默着,车厢里仅余音响浅浅的歌声。
“有个问题想知道。”程理说:“截止元旦,你的存款应该在3200到3500之间,怎么会提前了这么多天到达4000呢?”
李双“噫”了一声,面露嫌弃:“你一直在偷偷算我的账吗?”
程理抓耳挠腮的模样令李双非常满意,她指了指自己空荡的脖颈:“你做的省钱PPT里有一条是‘出售并不刚需的物品’,所以我把项链挂闲鱼卖了。”
“原来是这样!”
李双拎起裙摆:“这是之前和你说的盲买的裙子,今天第一次穿出门,评价一下?”
“你应该早点问的。”程理故作深沉地摇头:“你现在在我眼里是一坨粉色马赛克,连脸都看不清,更别提裙子了。”
李双大怒:“你属金鱼的吧!眼神不好,记性更不好。”
“怎么还人身攻击呢?况且你穿什么衣服轮得到我指指点点么?”
李双小小地哼了声,别扭地说:“想被朋友夸奖有什么不对?”
“你又在期待……算了。”程理眯着眼凑近,眼珠上下轻晃,最后在李双略显紧张的脸定格:“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
“丑到爆炸。”
李双狂笑着捶他膝盖,程理揉着被她“殴打”的部位,一本正经地说:“我看这辆车也别去眼镜城了,直接去第一人民医院骨科部吧。”
司机瞬间坐直:“真??”
无视近乎笑晕的李双,程理淡定地喝了口奶茶:“我们开玩笑呢,麻烦您正常开。”
快要到达目的地,路上却出了场小车祸,两个司机在路中央互喷脏话,整条街都被看热闹的路人围得水泄不通。
李双果断说:“师傅靠边停,我们自己从地下通道走过去。”
二人一前一后下车,李双刚走出去几步,就发现后面的程理没跟上来,他正扶着栏杆,用脚试探台阶的高度。
“我看不清。”程理老老实实说。
“我来扶你。”李双小跑到他身旁,不由分说地挽住了他的手臂。靠近的刹那,她闻到了熟悉的皂香,对方的体温也透过薄外套传了过来。
摆烂的程理心安理得地倚靠:“你主动的,别说我占你便宜。”
“知道了,放心大胆走,哪怕踩空了我也能接住你。”
程理不再言语,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脚下。李双侧头向他望去,失去眼镜的阻挡,对方漂亮的琥珀色眼珠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像是淘金河的急流褪去,裸露出纯粹的、闪闪发亮的黄金。
李双心说以前没注意,这小子睫毛还挺长的。
“昨天你突然折返,挺令我意外的。我也从没见你发那么大火。”李双说。
程理挑眉:“你意外的是我折返,还是我也会发火?”
“都意外。你帮我说话的样子……还挺帅。”
“平常就不帅了吗?”
李双一脸无语:“哎……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没脸没皮。”
“开玩笑的。”程理咳嗽了两声:“你这一个月的努力我也算看在眼里,再加上计划是我制定的,斯塔骂你就等于骂我,我当然要找回场子了。”
李双切了一声:“还以为你是为了我呢,搞了半天是因为自己不爽。”
程理平静地回答:“理由不重要,能解决问题才重要。”
李双翻了个白眼,没再与他辩论。走下最后一阶台阶,迎面走来几对满面桃花的情侣,女方不约而同地挽着男方的手臂。
不好。李双心中警铃大作。
纵然她拼命对自己说“不要想太多”,但联想到自己穿得像来约会的,和程理看着像来约会的,现在还手挽手,怎么想都就是来约会的!
越想越惊悚的李双赶紧松开程理:“好、好了!你跟在我后面,我去哪你就去哪。”
与尴尬的李双不同,程理脸上没有任何不安,坦然得令她羡慕。他乖巧地跟在李双身后,时不时喝两口奶茶,活像只温顺的大型犬。
李双安静地走在前面,忽地感到背包一沉,扭头瞧见程理正拉着她包上的毛绒虎鲸,理直气壮地说:“人太多了,我怕跟丢。”
元旦假日的地下通道比肩接踵,眼看人流要将二人冲散,李双当机立断牵住了程理的手,把他萝卜似的拔出了人堆,拉到了自己身边。
程理或许说了什么,又或许什么也没说,反正李双仅能听到喧闹之下咚咚的心跳。他的手不算温暖,甚至有些冰凉,骨头也硬邦邦的一点不柔软。面对李双的牵手,他不仅没有回握,反而将大拇指缩进了掌心,这让李双产生了握着只大号蜗牛的错觉。
不过李双并不讨厌程理的回避,作为异性朋友,谨慎地保持距离总比强行贴上来好。
牵着他回到洒满阳光的地上,面前就是眼镜城,李双放开他的手,二人并排迈入,默契地没有讨论刚才发生的事。
在楼里逛了几圈,程理叽里呱啦分析了什么,李双半句也没听懂。进入名为“王氏眼镜”的店铺,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程理竟然把价格单上明码标价的460砍到了280,而礼品与质保一应俱全,震撼的李双只能竖起大拇指。
可程理却十分沮丧:“早知道她那么容易松口,我就报150了。”
“差不多得了。”李双瞥了眼笑容满面的女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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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要你出钱,快来选镜框。”
雀跃的女孩拖着男孩,从第一个柜台挑到最后一个柜台,试戴的镜框在桌上堆出了座小山。
“这副圆框的你戴戴看,哈利波特同款。”
“哈利波特?我只觉得自己像民国特务。”
“金丝边椭圆框怎么样,很衬你肤色。”
“还是算了,现在看着还行,掉了色就不好说了。”
“这副黑色宽方框不错,和我原来的很像。”
“天呐你什么审美呀!矬得要死好不好!你是瓜子脸,这框戴在你脸上就和种了两棵歪脖子树似的,厚重得不得了!”
“那也比你挑的豹纹框好吧!我是要去米兰走秀吗?”
“土鳖禁止发言!”
吵吵闹闹间,李双强行为程理带上了一副黑色的半框眼镜,它既满足了程理要求的“低调与实用”,也兼顾了李双的审美,十分简洁耐看。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满意地点起头。
“就它了!”李双一打响指。
验完光,程理捧着单据,不可思议地说:“度数变450了?之前还是400啊……”
“都说了要定时更换镜片,你还不信。”李双趴在柜台,扶着下巴打量程理的眼睛。
程理微微别开脸:“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我不是马赛克么?被马赛克盯着有什么大不了的。”李双嘴上这么说,身体识趣地玩起手机。
店主正在打磨镜片,眼镜城人声沉浮。程理也学着李双趴在柜台:“你爸爸或者妈妈是不是有一方是外国人?不然怎么会生出斯塔那样的蓝眼睛?”
“没有,斯塔是领养的。他小时候在街上流浪,我看他可怜就天天给他送饭,被我妈知道后,干脆让他进门,当亲儿子养。”
程理脱口而出:“那你们岂不是没有血缘关系?”
“对啊。他在我后面进的李家,按道理他才是李老三,得喊我姐姐,可他偏偏年纪比我大,哎!辈分问题我们争了很久,最后我放弃了,当妹妹就当妹妹吧,零花钱一样就好。怎么啦?忽然问这个。”
程理摸了摸鼻子,低下头说:“只是好奇而已。”
十分钟后,程理戴上店主递来的新眼镜。模糊的视野终于恢复明晰,程理张望四周,欣喜地说:“有点晕,但是好清楚!谢谢你,更谢谢阿姨。”
“洒洒水啦。五点了,去吃晚饭啊。”
“饭钱算在那500里吗?”程理问。
……
“不算,我请,行了吧!”
在程理的强烈要求下,她们前往了KTV讨债那晚去的大排档,二人找了个位置,面对面坐下。
“拼盘鸡、干蒸排骨、啫啫鱿鱼、白灼虾……你口重,再给你加个炒田螺吧,还要什么?”李双把菜单推过去。
程理又把菜单推了回来:“你看着点,我负责吃。”
“那就先这样。”李双走到冰柜旁:“喝酒么?”
程理连连摆手:“我讨厌酒精。”
“那你要喝什么?”
“都行。”
“最烦‘都行’这种答案了。”李双拿了一瓶可乐一瓶啤酒回到座位,徒手掰开了酒瓶盖。
天色渐暗,店牌与路灯齐齐亮起。街道两侧的榕树挂着玲珑的灯带,微风拂过,灯带随着婆娑的树影轻轻点头。
树下的露天餐桌被陆陆续续送来的菜肴填满,李双抄起筷子:“开吃!”
经过一阵风卷残云,许久未吃上好菜的李双酣足地打了个饱嗝:“还要加菜么?”
“不用。”醉心螺丝的程理头也不抬:“把剩菜吃完,我也结束了。”
李双看了他几秒,猛然想起一件要紧事:“喂!记得我们的约定么?现在尘埃落定,你可以告诉我,在我身上寻找的答案是什么了。”
程理无言地放下田螺,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干净嘴,接着掌心朝上,朝李双招了招手,不明觉厉的后者立马拖着塑料椅挪到他身旁。
二人手肘顶着手肘,背后的服务员正托着新鲜出锅的鸡煲,恰巧风转了个向,浓郁的热气尽数在程理面庞泼洒。隔着这层神秘的面纱,李双压抑住激动的内心,恭恭敬敬地开口:
“请说。”
程理直勾勾地盯着她,神情肃穆得像是预备宣读作战计划的将领,吃太多盐的嗓音有几分沙哑,语气倒是十分笃定:
“李双,你其实是外星人来的。”
19. 第19章
李双板起脸:“你在拿我寻开心吗?”
程理摇摇头:“绝对没有,前因后果解释起来很复杂,你确定要听么?听完说不定会气到睡不着觉。”
“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
“还好不是虽远必诛。”程理笑着用手指沾了点可乐,在餐桌上画了个三角形:“金字塔,你应该认识吧?”
“古埃及那个?当然认识。”
“金字塔建筑外形的学名叫做‘角锥体’,它的英文也叫‘pyramid’(角锥体),而埃及人则称呼它为‘mr’,意为‘上升之地’。”
“看不出来,你还对古埃及文化感兴趣?”
“一点点吧,初中的时候看了半本《尼罗河往事》。你不觉得‘金字塔’这个中文俗称很妙么?既是字形的比喻,也令人联想到‘黄金之顶’的富贵。
古埃及的阶级地位也与金字塔形态相同,首先当然是位于顶端的法老,其次是贵族和侍奉神明的祭祀,接着是掌管文字的书吏与持有特殊技艺的工匠;再接着是平民,也就是普罗百姓;地位最为低下的,是奴隶。
我要叙述的重点不是上位者,也不是普通人,而是‘奴隶’。要讨论奴隶,就要先为它下定义。奴隶是什么?在古埃及,奴隶的来源分别为战俘、流民、欠债人、罪犯、胎生奴隶六种。
到了现代社会,皇权不复存在,可金字塔结构的社会阶层仍然存在,那么最底层的‘奴隶’又是谁?背着房贷车贷的打工人?为了‘多子多福’不停繁育的夫妻?还是追求合群阉割自我的人?
我认为都不是。这些事不做不会被鞭笞,更不会处以极刑。怀抱‘愿望’而行动的人,都称不上是‘奴隶’。真正的奴隶应该是——”
程理竖起一根手指,认真地说:
“意外患病的人、突发变故的人,天生拥有缺陷的人,没有损害他人利益却被排挤孤立的人,这些人有且唯一的共同点是——倒霉。倒霉蛋们在自身没有选择权、没有知情权、代价不明的情况下,背负了可观的经济债务与人情债务,成为了命运倾轧下的‘完美受害人’。”
李双皱起眉:“按你这么说,‘奴隶’应该普遍存在于每一个阶层?”
“是的。身患绝症的富人、天降横祸的普通人、天生残疾的人、不被世俗接纳的人……大家年龄、性别、阶层各不相同,却遭受着相同的迫害,佩戴着债务或心灵的枷锁。”
程理顿了顿:
“但奴籍并非一成不变。古埃及奴隶可以通过创立战功、与非奴籍通婚、偿还欠债、运气好被赦免等等办法脱离奴籍。现代社会的奴隶也一样,有钱出钱,没钱出力,没钱没力就躺平,被压迫的要么抗争要么妥协,绝大部分人最终都会因为选择而脱离这个阶层。”
人世间的灯红酒绿覆盖程理清澈的眼眸,李双静静地凝视他,像从钥匙孔里窥探万花筒。
李双缓缓开口:“我大概明白了,你绕了这么一大圈,就想说我是奴隶。”
“表情别那么严肃嘛!奴隶在我这不掺褒贬。”程理对着李双挤眉弄眼:“我想在你身上见证奴隶脱籍的全过程。李双,你的试卷是满分,可我没想到,你会亲手把它撕掉。
你既不放弃抗争,也不完全妥协;你明明无债一身轻,却主动背负114万债务。我的理念没办法定义你,所以我只能认为你是金字塔阶层之外的‘天外来客’。来地球旅游的也好,想要融入人类社会也罢……”
程理在三角形旁边画了个飞碟:“总之,你是个异类。”
李双等待片刻:“讲完了?”
程理点头:“讲完了。”
“先声明,我没有生气。”李双说:“我不评价你的理念对错,也不争辩我到底是不是外星人。我就想知道一件事——你又是给我垫钱,又是忙前忙后帮助我,就为了得到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答案?”
“对啊。”程理往嘴里丢了口花生米:“就和雨后在路边观察蜗牛的行进轨迹一样,很有意思的。”
“蜗牛不会骗你钱。”李双满脸不可思议:“万一我中途跑路了呢?你的钱不就打水漂了?”
“你不会的。”
“我怎么就不会了?”
程理没说话,只微笑着注视她。好歹也相处了两个月,李双明白,这个表情是他在表达“我胜券在握”的意思。
“算了算了!”李双摆摆手:“你思考这些图什么?纯粹为了好玩么?”
“一半是为了好玩,一半是锻炼分析能力,快速判断出‘阶层’方便我投其所好。”
“真的么?”李双撑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怎么觉得还有第三个理由?”
“说说看。”
“你知道有个词叫‘优势等级制度’么?指的是自然界的群居动物自发进行的,为了确认个体在群体中的地位,展示自身力量,或者干脆大打出手的行为。
延伸到人类社会,就是古代人的称王称帝,现代人相互内卷。我认为,你思考金字塔阶层的根本原因,是你想知道自己属于哪个阶层……不,或许你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等等!”
李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身体猛地僵住:“程理,你也是奴隶吗?”
程理喝下最后一口可乐,视线移向天边:“早知道不和你聊这些了。”
李双感到了与尴尬并驾齐驱的兴奋,她挺起胸,用力拍了拍自己肩膀:“肩膀借你靠!有什么难以言说的事需要倾诉,我也会认真听的!”
“不要。”程理冷漠地说:“秘密就该烂死在肚子里。”
“不会憋坏吗?”
“我乐意。”
李双借着酒劲死皮赖脸:“好厚米,给我一个走进你内心的机会嘛。”
“你当旅游啊?”程理别开脸:“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没有意义。”
“谁说的!我听说共享秘密的人关系会变好。”
“那来交换吧。”程理摊开掌心:“你提供一个秘密,我就回报你一个相同的。”
李双瞪大眼:“我之前说的不算吗?”
“当然不算。发令枪前叫抢跑,发令枪后才叫赛跑。”
“我们又没有在比赛……”
“性质是一样的。”
“可我现在没有秘密了。”
“那等你什么时候有了,再找我交换吧。”
“没劲。”气鼓鼓的李双搬着椅子回到原地:“不说算了。你什么时候放寒假?”
“和你一样,1月19号。”
“到时间就回去?”
“应该会打工到2月,反正老家离得近,不愁买不到票。”
李双摇晃着酒瓶:“你那么努力赚钱,秘密恐怕也和钱有关。”
“啊对对对。其实我是一百年后穿越过来的科学家,现在时间机器坏了,我只能打工买零件,V我50助力,等修好了我带你去白垩纪看霸王龙。”
“你扯谎的本领真让人叹为观止!”李双白了他一眼,从隔壁空桌摸来一个廉价打火机。
噼啪。
李双按下扳机,细小的光点在她眉间摇曳,宛如一颗朱砂痣。
隔壁桌的人刚过完生日离开,程理看了眼遗落的生日帽,开玩笑说:“你也要过生日啊?”
李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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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了一声。
程理的笑容僵在脸上:“你、你今天过生日?”
“嗯哼。”李双用空手托着下巴:“记住咯,我的生日是每年1月1号。”
程理尴尬地掏兜,却只摸出来一张验光单据:“你就不能提前说么,我什么也没准备。”
“我哪里想得到事情就这样解决了,按照原地行程,我现在应该在电影院检票。”
“那……我给你唱个生日歌?恭祝你福寿与天齐,恭祝你生辰快乐~”
李双本想说“别玩尬的”,但对方唱得过于投入,她也不好意思打断,只能任由他唱完。
“祝你生日快乐!”程理噼里啪啦鼓掌:“礼物晚点我会补上的。”
“不用。”李双笑着吹灭火焰:“你已经给了我最好的礼物。”
李双起身结账,二人步行前往地铁的途中,李双拦在了程理面前。
“喂!我今天是寿星,不能一点特权也没有吧?不指望你倾囊相告,透露点小事怎么样?”
“比如?”
“比如‘你为什么问可可要钱’?”
“可可……”程理疑惑地眯起眼:“噢!你说的是来问我要微信的女顾客?”
“Yep.”(是的)
“这很好猜吧?我不想和她发展恋爱关系,就用要钱这个行为劝退她。”
“好猜个鬼啊……你就不能直接了当拒绝么?非要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程理扶了扶镜框:“直接拒绝她的话,她可能会陷入‘是我不够好’的内耗,有一定概率二次找我搭话。问她要钱就不一样了,她只会觉得我是个装货,不会内耗,更不可能纠缠我。”
???
“苍天呐!”李双崩溃地抱住头:“我不该懂你的神人逻辑的,可我居然懂了!我的大脑不干净了!好想回到不认识你的时候啊!”
程理哈哈大笑:“所以真的不考虑V我50么?让你坐时光机副驾驶。”
“走开啦!信你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二人吵吵闹闹进入地铁,需要换乘的李双在下车前与程理道别。可她刚走出半米又折返,隔着即将关闭的门,定定地望着程理。
“怎么了?”程理问。
“我在想……”李双揪着斜挎包的包带:“按照你的理论,即使肉身被命运摧残,只要精神是自由的,那这个人就不再是奴隶。换而言之,摆脱奴籍最简单的第一步是——”
站台即将关闭,警报滴滴作响,闪烁的指示灯将李双无畏的侧脸染红,她深吸一口气,大声说:
“不当受害人!”
程理怔在原地,像头突然知晓答案的斯芬克斯。地铁门在他面前闭合,笑颜如花的女孩隔着玻璃朝他摆手。注视这一幕,程理没有任何回应,直到五秒后地铁启动,李双的身影被隧道无情地抹去,那团明艳的粉也褪为虚无的黑。
高速列车的气压使程理有些耳鸣,他晃了晃脑袋,走进熟悉的公交。经过一小时的颠簸,拖着行李箱的程理出现在家门口的公交站台。
天色已晚,四周的破落商户门庭冷落,程理放空大脑,依照本能走进单元楼,上到三层。
意识到插进锁孔的是宿舍匙扣,程理扯了扯嘴角,换成正确的钥匙。
大门打开,客厅没开灯,但开着电视,矮胖的男人正躺在铺了一层薄毯的木沙发上呼呼大睡。他身旁停着张轮椅,高挑却干瘪的男人缩在里面,看到程理,他喉咙里溢出了一声无人能懂的呜咽。
程理放下行李,快步走到轮椅旁,他握住男人的手,奋力提起嘴角:
“爸,我回来啦。”
20. 第20章 油角短短
“我回来了。”程理关上家门。
正在擦桌子的林凤珍哼了一声,一瘸一拐地绕到另一端继续擦:“买个盐买那么久,还以为你要离家出走呢。”
“楼下超市关门了,我只能去远的。”程理扫了眼客厅,他舅舅林德龙正在沙发上打王者,而他爸爸程千川坐在轮椅上摇头晃脑地看电视,嘴角的唾液滴在了大腿上。
“我的烟呢?”林德龙问。
“没买。”程理扭头走进厨房。
“衰仔!我好歹是你舅舅!”
“呸呸呸,什么衰仔!”林凤珍瞪了弟弟一眼:“除夕节说的这么晦气,真是的。”
鱼鳞般的蓝色火苗托举着两个砂锅,程理打开锅盖,分别撒了些许盐粒进去。背后传来一轻一重的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是举起菜刀,将早就洗干净的猪肉切丝。
林凤珍在厨房绕了一圈,这里看看,那里摸摸,最后搓着手说:“阿理,这学期功课怎么样?”
“挺好的。”程理眼皮也不抬。
“在学校没被欺负吧?”
“大家都很忙,谁有功夫欺负我。”
“你换新眼镜了”
“嗯,之前的摔坏了。”
“新的多少钱?”
“150。”
“这么贵!”
程理沉默。
林凤珍继续问:“打工怎么样?”
程理将切好的肉丝推到一边,往冻红的手掌快速哈了口气,接着抓起青椒:“三千不是已经转给你了么?”
“也太少了!”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林凤珍咳嗽了两声:“你不说会带五千回来么?”
“我一直说的是三千到五千。”青椒切完,程理换了颗红椒。
林凤珍瞥了轮椅上的程千川一眼:“你爸爸的兄弟姊妹为什么忽然说今晚来吃饭,你不知道么?你还真以为是来拜年的呀?”
“知道,来要债的。”程理面无表情:“五万欠了人家三年,也该还了。”
“你怎么偏袒外人!你爸又当爹又当妈把弟弟妹妹们养大,现在坐轮椅了,他们不来帮衬,还斤斤计较,说得过去吗!”
“那他们就是白眼狼,你能怎么办?”程理推开她,起锅烧油:“有欠条有字据,想不认账都不行。炒粉摊也支了快三年吧,你的钱呢?”
“臭仔!房贷不要钱啊?吃穿用度不要钱啊?你爸每个月的纸尿裤不要钱啊!你舅舅要照顾你爸不能出去做工,家里只有我一个瘸子起早贪黑!早知道不让你去上大学了,就该逼着你进厂打工!隔壁摊卖牛杂家的女儿,流水线下来一个月能有六千块!一年下来就七万二了,还包食宿!”
肉丝尽数下锅,滋啦的油爆搅着抱怨升腾起油烟,熏得程理几乎要掉下眼泪。
程理用铲子翻炒猪肉,一字一顿地说:“学费是助学贷交的,生活费是我自己挣的,平常不需要你操心任何事,学期末我还能带回来三千到五千,你还想我怎么样?”
“想让你挣钱啊!养你这么大不就是指望你成为家里的顶梁柱吗!”
程理丢下锅铲,关掉火,转身直视比他矮得多的中年女人:“大学我非读不可,嫌三千少就还给我。”
林凤珍恨恨地说:“你肯定还有私房钱。”
“有又怎么样?回学校的车费是天上掉下来的!开学后我再也不用吃饭了!我是老板的亲儿子,他辞退谁也不会辞退我!我是铁人,永远也不会头疼脑热,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母子俩无言地对峙了一会,林凤珍率先别开脸,程理也回头开火。
“你二姑妈一家今天也会来。”林凤珍突然说。
程理倒青椒的手僵了一瞬。
“和以前一样,别让人不高兴。”林凤珍转身离开厨房。
程理一言不发地翻炒,哪怕油点溅在他虎口,他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下午四点半,大姑妈一家四口和小叔一家四口到达了程理家,本就不大的房子被他们挤得满满当当,恨不得坐到窗台上。
“大家再坐一会啊,很快就开饭了。”林凤珍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把菜从厨房运到餐桌。
“嫂子要不要帮忙?”小婶嘴上这么说,身体却一动不动地坐着嗑瓜子。
“不用!你们都是客人,坐着就好!”林凤珍拿碗筷的同时对儿子耳语:“动作快点。”
程理点点头,加快了出菜的速度。
最后一道炸油角上桌,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林凤珍打开门,穿金戴银的二姑妈提着一箱牛奶,戴着墨镜的白胖男人站在她身后,手里牵着同样胖出褶子的小男孩。
“嫂子新年好。”二姑妈递上牛奶。
林凤珍赶紧堆起笑容:“来就来呗,还带什么礼物,快请进!”
二姑一家刚进门,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位于视线中心的二姑夫拆下墨镜:“大家新年好啊!我们一年也休息不了几天,还好今年稍微轻松点,也终于能和大家坐下来吃个年夜饭了。”
“忙也是为了赚钱。”大姑父冲上去勾肩搭背:“要我,还没有忙的机会呢!”
胖乎乎的二表弟嘟囔:“连螃蟹也没有,好寒酸的年夜饭。”
“不好这样讲话!”二姑妈尴尬地拍了一记儿子。
“童言无忌嘛!”林凤珍把放有一百的红包塞给他:“来!舅母派利是!”
互相客套了一会,众人在摆满年夜饭的大圆桌就坐。坐轮椅的程千川在主座,左手边是林凤珍、林德龙、程理,右边则是二姑夫、大姑夫、小叔,以及女眷和孩子们。
“嫂子。”二姑父上下打量程千川:“大舅是脑出血还是瘫痪来着?”
“是脑出血。”
二姑父恍然大悟地点头:“他看起来比我上次见时精神了些,气色也红润了不少,眼睛也更有神了,你们当家属的功不可没啊!”
“我们也是走一步看一步。”林凤珍为几个男人倒上米酒。
“大舅这辈子也不容易。”二姑父抽了张纸帮程千川擦口水:“还好有你们陪在他身边。我在福建认识个很厉害的内科医生,哪天你们来福建,我带你们去见他。”
“那就先谢谢二妹父了。”林凤珍说。
履行完对病人的例行关心,男人们开始高谈阔论与他们没有半毛钱关系的国际局势,女人们则凑在一起拉家常讲八卦。
程理夹在中间,面前是自己亲手做的整桌饭菜,他却没有任何胃口。但一想到待会可能会发生的事,他选择硬着头皮拿起筷子。
“阿理。”抽着烟的大姑父猝不及防开口:“你是不是换新眼镜了?”
程理只好放下筷子:“是的,大姑夫。”
大姑夫挤眉弄眼:“怎么突然想到换眼镜?想在女同学面前装酷啊?”
“对哦。”正在剥虾的小婶说:“我听说语商女孩子特别多,别是谈恋爱了吧?”
小叔接茬:“阿理个子越长越高,脸也越来越正点,有我年轻时的风范了!被女孩子喜欢有什么不可能?”
小婶白了丈夫一眼:“吹水吧你就,阿理明明是随大伯哥。”
“阿理真谈恋爱了?”二姑夫问。
此话一出,全场的视线都在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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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脸上凝聚。程理像是烈日中被摆在放大镜下的枯木,哪怕心里没鬼,也依旧感到浑身滚烫。
程理深吸一口气,挂上营业笑容:“别取笑我了,我只是摔了一跤把眼镜摔坏了而已,哪有女孩能看上我啊?我白天上课,晚上去便利店打工,请女孩吃饭吃什么?泡面再加两个卤蛋么?好没面子的。”
亲戚们被程理幽默的语气逗得哈哈大笑,二姑父笑完了,沉沉地说:“阿理,你妈供你上大学不容易,你好好学习,以后找个好工作,千万不能被别的事分了心。进了社会女孩有的是,校园恋爱就是给别人老婆送钱,没意义的。”
“嗯。”程理笑眯眯地与他碰杯:“您说得是。”
大人们继续闲聊,程理默默吃饭,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S:锵锵!香港年夜饭!
S:(系着围裙的斯塔在餐桌旁比耶.jpg)
AAA语商通天代:斯塔辛苦了
S:?怎么只有他辛苦,我也帮忙了好不好!凉菜看到没?我拌的!!!
AAA语商通天代:不会是他料调好了你只负责拌吧
S:你怎么知道(已撤回)
S:少管!看看你的年夜饭
程理快速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的一刻,内心毫无波澜的他勉强感到了一丝淡淡的自豪。
S:!!!这么大一桌!
S:都是你做的吗
AAA语商通天代:?
S:不信,除非你下次做一桌给我吃
AAA语商通天代:我干嘛要为了这种事自证,况且宿舍里也没有做饭的条件
S:404可以呀,我都想好了,等开学了就置办点锅碗瓢盆,以后自己做饭
AAA语商通天代:你会做饭吗
S:泡面算吗
AAA语商通天代:你说呢
S:我可以学!
程理都能想象到李双的表情,一定是一分坚毅一分不甘,以及整整八分的心虚。
AAA语商通天代:好,我等着品尝你的大作
S:等着吧!总有一天你会跪下来说求求你了李双大人再给我吃一口吧吃不到感觉浑身有蚂蚁在爬
AAA语商通天代:?你要在饭里下蛊吗
S:不说了,姐去品鉴澳龙了,过会再来找你
程理只好放下手机。干装修的大姑父不知何时开始大倒苦水,从建筑行业不景气说到原材料涨价、雇主小气,这两年他营业额掉了又掉,指不定哪天就关门大吉了。
林凤珍连连附和,顺便为他们添酒。
“嫂子。”大姑父话锋一转:“我刚想起来,你们现在住的地方当初是不是也是我装修的来着?”
林凤珍结结巴巴地说是的。
“装修费我是不是忘记问你要了?”大姑父装模作样地挠头:“瞧我这记性。”
心领神会的小叔立马跟上:“没结,嫂子三年前不是说了,晚点装修费和欠款一起给你。”
屋内的气氛淡了下来,电视正在播放TVB老剧《锦绣良缘》,讲的是吐蕃少女顿珠嫁入染布世家程家宅斗的爱情喜剧。
作为一部大家族的群像剧,剧中出现了大量靠吃饭推进的剧情。一群对家产虎视眈眈的人,在俏皮轻快的背景乐中坐进同一张餐桌,推杯换盏中视线交锋,烛影摇曳间展露锋芒,好好的家宴生生吃成了鸿门宴。
对程理来说,这一刻简直是艺术照进了生活,他拍了拍林德龙,叮嘱对方把爸爸推进房间,同时抄起酒杯起身:
“大姑父,我陪您喝一杯。”
21. 第21章
大姑夫“欸”了一声挪开酒杯:“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打岔。”
程理不依不饶地贴上去:“不小了,下月就21了。人长大了做事也要有担当,长辈们在讲正事,我又怎么能当做没听见?”
大姑父与小叔对视了一眼,用手按住杯口。
轮椅碾过电视音,也碾过一片死寂的家宴。
咯吱一声响,卧室门关闭了。
除了林凤珍和大表姐,所有人都坐着注视站立的程理,姿态是仰视,眼神却大都是冷漠与不屑,纵然有几分同情,也很快消失不见。
程理不再看向卧室,他喝空杯中的米酒,从餐桌正中拿起特意买来撑场面的迎宾茅台,利索地拆开瓶盖后,倒了满杯。
“我家的情况,我想各位长辈再清楚不过。”程理左手酒瓶,右手酒杯:“是,我妈是倔了点,生活都这样了,兜里没几文钱也死咬着不卖房,非要还房贷。
但是,不还能怎么办?带着没有行为能力的我爸和以前未成年的我住桥洞么?这房的屋主是她们夫妻俩,就因为我爸没办法挣钱了,我妈就要舍弃好不容易打拼来的一切么?”
“没人要你们舍弃,”小婶说:“可你们也不能把压力放在大家身上啊……”
程理看了她一眼,继续说:“我知道,这年头赚钱不容易,各位长辈肯定也是各有难处,才会不得已在除夕节来要说法。多余的废话我不多说,今天,我,程理——作为我爸我妈的儿子,作为这栋房未来的继承人,给大家下个军令状。
大姑、小叔家的一万五,二姑家的两万,这五万元欠款,我会在明年九月一号分别给三家转五千;下个除夕当日,我将再次给每家转五千。以此类推,直到每家的欠款都结清。
除此以外,我还会多给大姑与小叔三千,二姑四千,这些钱是利息,结款时间是我毕业后一年内。或者——”
程理皮笑肉不笑:“各位长辈也可以讨论下,谁家更急用钱,我也可以一次给某家转一万五,只是要辛苦其余长辈排个队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姑夫说:“你怎么保证九月一号一定转钱?”
“我确实没法保证。”程理神色平淡:“毕竟房产不在我名下,欠条也不是我签的。”
要么慢慢还,要么撕破脸一分也不还。程理但凡跑路,亲戚们根本拿他毫无办法。想清楚这点后,没有人再开口。
“既然没有异议,那我就敬大家一杯。”
程理将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熟悉且令人厌恶的辛辣从喉头涌上来,视线内被一片血红覆盖,他忍着不适,把空杯倒过来:
“新的一年,我祝大家多吉多利、事事顺意、健康平安、人财两旺!”
不等其他人反应,程理迅速倒上第二杯酒,走到二姑夫身旁,弯下腰说:“二姑父,福州来一趟肇庆也挺远的。你们日理万机,一年也休息不了几天,以后什么祭祖、扫墓的活就交给我家吧,你也好带着二姑妈、二表弟多享受享受。这一杯我喝了,你随意。”
程理倒上第三杯酒,移到大姑父背后:
“大姑夫,你不光忘记问我家要装修费,也忘了给装修清单。厨房里有块地砖9年前就碎了,我一直想买块新的补上,麻烦你晚点告诉我型号,我自己去建材市场补一块。谢谢了!”
无视大姑夫发黑的脸色,程理倒上第四杯,对小叔说:
“小叔,挺惭愧的,我觉得自己一点也没有你年轻时的风范。毕竟我没你聪明,也不像你有福气能被我爸赞助上辅导班。但我会学习你知恩图报的好品德,四年的大学学费,未来的家用,我一分也不会少我妈的。来,咱叔侄干一个。”
同样戴眼镜的小叔推了推镜框,默默喝酒。
程理的太阳穴突突跳,喉头的灼烧感愈演愈烈。他对这一切毫不在意,来到大姑妈身边,高高扬起嘴角:“大姑妈,我来敬你了。”
大姑妈瞄了丈夫一眼,小声说:“程理,别喝了。”
程理不仅没听她的,反而抬高了声音:“大姑妈,你是最宠爱我的长辈。感谢你在我初中时给我送斋饭,周末带我去听经礼佛。多亏了你和菩萨,我现在才能做到宠辱不惊、清心寡欲。来,敬您和大慈大悲的菩萨!”
大姑妈抿着唇转佛珠,程理转身倒酒,对二姑妈说:
“二姑妈,忘了说,你今天真洋气!简直和我在广州看到的白富美没两样。我爸以前总说你有富贵相,所以把你如珠似宝地养着。你出嫁时,他怕你想家,特意给你打了一枚广宁玉镶金的戒指;后来我爸妈结婚,你也送了一副最时髦的足银耳环,我妈都舍不得拿出来戴呢!”
肤白貌美的二姑妈尴尬地笑着,没人提醒她门牙上沾着半截葱花。
程理在小婶身旁站定:
“小婶,这么多长辈中,我最最感谢的就是你。要不是你身为英语老师,当年狠狠鞭策我学习,我也不可能成为一名英专生。只是你可能贵人多忘事,你之前推荐的大学是个三本,而我的成绩够到了一本线,所以最后我还是选了语商。没提前和你打招呼,对唔住。”
小婶红着脸嗑瓜子,也没有吱声。
程理回到座位,放下酒杯:
“这样算下来,我爸、我们家真是欠了各位太多太多!这份恩情,我这个做儿子的,除了未来的钱,就只能用现在的酒来偿还!”
程理猛地举起酒瓶,对准嘴唇灌了下去!
火红的瓶身像一块握在手心的炭,倒下的液体也仿佛奔腾的岩浆。五脏六腑无声地哀嚎,眼前一片模糊,仰着脖子的程理任由生理泪水滑落,平静地想“还好刚才吃了点东西”。
酒瓶几乎与地面垂直,最后一滴落下,整整500毫升的茅台被程理一人饮空。
“铛”的一声响!程理颤抖着将空瓶压进台面,微微发红的面庞笑容和煦,语气轻松:
“好酒!要拆第二瓶么?我今天一定陪大家喝个够。”
“拆啊。”二姑父嘴是咧开的,眼神却阴恻恻的:“酒不就是拿来喝的么?今天正好是除夕,大家不醉不归!”
“好。”程理吸了吸鼻子,拆开第二瓶茅台。圆月般的白炽灯倒映杯中,轻轻一晃,便碎成了千万片。
“来吧。”程理高举酒杯,毫无惧色地扫视全场:“敬新年。”
“呕——”
大餐桌空无一物,客人们也早就不知所踪。林凤珍在厨房洗碗,“无忧无虑”的程千川在看熊出没,林德龙骂骂咧咧地将满地的瓜子扫在一起,程理则跪在地上,抱着垃圾桶吐得昏天黑地。
“外甥仔,停一停。”林德龙推了程理一把:“让我倒完垃圾再吐。”
唇舌发麻的程理说不出一个字,他逼着自己爬起来,扶着墙挪进卫生间,双手撑在洗手池。
“叫你打肿脸充胖子!”林凤珍讥讽的声音刺进程理耳膜:“53度的白酒,人家都是一瓶一群人分着喝,喝不完下次继续。只有你跟发癫了一样一个人对瓶吹,大过年的喝到醉醺醺,真让人看笑话!”
“呕!”本就反胃的程理吐得更厉害了。
缓了一刻钟,程理眼中的金星褪去大半,水池中仅余胆汁与胃液。他明白自己的胃已被清空,剩下的痛苦只能靠时间熬过去。
林德龙和程千川回了卧室,林凤珍在厨房。程理靠在厨房门边,声音沙哑地开口:“九月一号的一万五,我出一万,剩下五千你自己想办法,除夕也一样。”
正在炒饭的林凤珍飞快瞪了他一眼:“你干嘛主动说要还利息?”
程理扯了扯嘴角:“我说要还就会还么?”
“这还差不多!”林凤珍脸上终于浮出笑意,把一碗蛋炒饭放上桌:“吐得脸都白了,吃碗饭养养胃吧。”
程理点点头,刚坐下,客厅的灯就黑了一半。半边身体沐浴黑暗,程理无奈地说:“不至于吧?”
“省电!”甩下这句话,林凤珍关上了卧室门。
程理叹了口气,掏出手机。他收到了不少人发来的祝福消息,同学、工友,连银曜花苑门口卖水果的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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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独没有李双。
一遍又一遍阅读她最后发来的文字,程理低声呢喃:“小骗子,说好过会来找我呢……”
从微信切到视频软件,程理一边看《鹤岗128案件》,一边小口小口地吃饭,时间逐渐接近凌晨。
吃完饭的程理正打算去洗碗,手机开始嗡嗡响,抓起来一看,竟然是李双打来的视频电话!
程理的酒意顿时消去大半,李双极少主动给他打电话,视频电话更是前所未有。楼下骤响的爆竹令程理心惊肉跳,掌心的震动更是令他不知所措。
汗流浃背的程理心说你是要作甚啊?我们的关系有好到即使相隔千里也得面对面对话的程度么?
一纠结,这通电话居然断了。就在程理长舒一口气,决定明天以“不好意思睡着了没听见”为由搪塞过去时,手机又响了!没错,还是那头,不,那个和小牛一样执拗的女孩。
思考再三,唯恐她一打一整晚的程理决定接听。他关掉客厅的灯,认命地按下同意键,屏幕里弹出李双愠怒的脸,中气十足的声音飞镖般扎了过来:
“你要si……发财啊!敢不接我电话!”
“洗碗没看手机,找我什么事?”
“一定得有事才能找你么?”李双做了个鬼脸,把手机举高:“看到这么多人没?我在维多尼亚港,大家都在等零点的烟花秀!”
“真羡慕,我们市里不让放大型烟花。”
“你嗓子怎么哑了?”李双凑近镜头:“脸好像也有点肿。”
“年夜饭盐吃多了。”程理淡定地说。
“程理?”斯塔把下巴压在李双头顶:“好久不见,春节好啊!”
“重发财了!”李双反手一个肘击:“你那边好黑,在干嘛呢?”
“呃……准备睡觉?”
“这才几点?你是年轻人吗,给我起来熬夜!”
“善待二旬老人,人人有责。”
李双哼了一声,忽地扬起眉毛:“喂!既然你在卧室,把灯打开,让我看看你的房间。”
不等程理开口,镜头外的斯塔说“李双你咸不咸湿啊”,李双丢下一句“稍等”,回头给了他邦邦两拳,接着若无其事地转身。
“我……”程理支吾了一会,果断揣上钥匙:“亲戚小孩把我的房间弄得乱七八糟。对、对了,香港是不是不能玩仙女棒?我这可以,正好我买了,下楼放给你看!”
李双眯起眼:“你刚刚不还说要睡觉?”
“别在意细节!”程理风风火火地下楼,找了片无人的空地,把手机架在墙根。
静谧的庭院响起嘶嘶声,程理抓着仙女棒,像是抓着一株会发光的蒲公英。迸溅的火星随风飘舞,在没见过雪的程理眼中,这就是一场发生在他指尖的金色暴雪。
“好漂亮。”李双看得目不转睛:“等开学了我也要玩仙女棒玩到尽兴!”
“那我和你一起。”程理今晚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闲聊了一会,屏幕猝不及防黑了,以为没电的程理赶紧捧起手机。
砰!
漫天的烟花在维多尼亚港上空盛放,饱满如牡丹又璀璨如钻石。趾高气昂的大楼在烟火下也只能乖乖当陪衬,漆黑的海面是一块画布,任由火光将它涂抹得姹紫嫣红。
幽暗的庭院之中,手机是唯一的光源,程理抱着膝盖蹲在黑暗里,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焰火,像是趋光的蛾子追逐烛火。
烟花将李双好看的侧脸染得绯红,她清了清嗓子,郑重而缓慢地说:“程理,我亲爱的朋友,祝你新年快乐!”
程理眉眼弯弯:“你也是,新年快乐喔。”
“我是今年第一个面对面祝福你的人,对不对!”
“对。”
“我也是第一个给你看香港烟花的人,对不对?”
“哈哈,对!”
李双伸长手臂,仿佛要将世间一切的辉光拢进怀:“喜欢吗!”
程理脱口而出:“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