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风很大, 拂动着谢寒卿的衣袍。
远处青山连绵,云雾缭绕,孤星点点,散落于天幕。
谢寒卿的袖角落依然绣着青莲流云纹, 只是制式有所不同。
青年仙君满头银发在风中飞舞。
他抬头看向天际, 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砰。
半空中绽开了一场极为细腻的烟花雨。
崖上之人, 已然消失不见。
一切都化为虚无。
宁竹的意识慢慢回笼。
她四肢摊开, 躺在地上, 胸膛重重地起伏着, 瞳孔有些涣散。
一道温柔的男声响起:“咦?”
“……溯及过往, 窥知未来,这是什么人?”
仿佛有一股涓涓细流滑过了她的识海。
那道男声了然道:“原来是异世来者。”
他声音有些慵懒:“说吧, 本尊只回答一个问题。”
宁竹动了动手指。
她转动了下酸胀得有些发痛的眼,看向男人。
周遭一片白茫茫, 仿佛天地混沌处, 一切都是不成形的。
唯独那个男人。
他赤足坐在一根凭空伸出的琼枝之上,满头白发,就连眉毛和睫毛都是白色。
唯独他背脊上生着的那对巨大的鸟羽,色泽华丽, 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颜色。
宁竹张了张唇,声音沙哑不堪:“……这是哪里?”
男人笑起来,他笑时仿佛春风拂面:“百年以来,你是第二个踏入音希山之人。”
……音希山。
宁竹缓缓爬起来:“您就是神鸟?”
男人微笑:“本尊道号漓鸾。”
“漓鸾仙尊,我……”
漓鸾的声音忽然变得冷淡:“本尊只回答一个问题, 一个问题之后,你会被遣出音希山。”
宁竹抿唇。
漓鸾很有耐心一般,静静等着她开口。
宁竹沉默了很久, 她说:“您方才也看见了,我是异世来客,这里是一本书。”
漓鸾笑起来:“书?”
他的语气有些倨傲:“三千世界,何为真,何为假?”
宁竹垂下眼睫,喃喃重复:“何为真,何为假。”
宁竹的指尖在轻轻颤抖,片刻后,仿佛下定了决心,她抬起眼眸看向漓鸾:“漓鸾仙尊,我要问的问题是,怎么样才能改变他们的结局?”
漓鸾终于正色看向宁竹。
“方才本尊说过,我只回答一个问题。”
宁竹的语气变得更加坚定:“是,我想要仙尊告诉我,如何才能改变结局?”
漓鸾笑起来:“方才我看见了你的心声,你来音希山找我,想问的不是这个问题吧?”
宁竹沉默片刻:“只求仙尊告诉我,如何才能改变结局。”
漓鸾盯着她看了很久。
片刻后,他从身旁琼枝撷下一朵如霜似雪的花,放在指尖玩弄。
“既然你已经看见了前因后果,应该知道昆仑骨是不该存在于世间之物。”
他语气有些发冷:“昆仑骨必须被毁灭。”
他望着宁竹,一字一句道:“知道魔渊为什么会开口么?”
宁竹的眼眸一点点瞪大,难道……
漓鸾点头:“不错,和昆仑骨有关。”
“昆仑骨乃神族之物,被凡人获取之后,势必会引起天地失衡。”
“所以拥有昆仑骨的人,迟早有一天会因为承受不住昆仑骨的神力而消亡,还归神力于天地。”
“天地法则如此。”
宁竹愣了下,试探着说:“百年之前,来找您的第一个人是姜沁月吧。”
宁竹忙摇了摇手:“我不是要问您问题!”
漓鸾没好气地看她一眼,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宁竹在飞快的思索着。
她方才看见的,正是这本书原本的故事线。
魔修血洗天玑山,修士屠尽魔域,修真界与魔域为敌百年,生灵涂炭。
而这一切的起因,都是昆仑骨。
她猜到百年前姜沁月应该是来了音希山,问该如何毁去昆仑骨。
当时的谢平阳,便已经开始承受不住昆仑骨的神力了。
应该是漓鸾告诉她,昆仑骨可以通过血脉相传,只要母体一怀孕,昆仑骨便会转移到胎儿身上。
至于他们为什么要对刚生下来的婴孩动手……
很有可能是因为在孕育胎儿的过程中,昆仑骨是无法被取出的。
而昆仑骨会随着本体生长而慢慢变强,在昆仑骨刚诞生之时,是它最弱小的时候。
姜沁月和漓鸾的想法是一致的。
他们都想毁掉昆仑骨。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出了岔子,姜沁月诞下谢寒卿并毁去了一块昆仑骨,但谢平阳体内居然还有一块。
他们已经没办法杀死谢平阳体内的昆仑骨,只能如法炮制,再度诞下一个孩子,在昆仑骨最弱小的时候将其毁掉。
但是这一次依然没能成功。
……江似杀掉了所有人,昆仑骨没有被毁去。
不仅如此,多年之后,清虚真人和谢凌风阴差阳错在江似体内钉下锁魂钉,让他当场“死亡”,那块昆仑骨又被谢寒卿捡到并亲手埋葬。
宁竹不知道是当年谢寒卿体内的
昆仑骨本就没有被清除干净,还是因为他接触到了江似的那块昆仑骨,产生了某些共振……
总之谢寒卿体内依然有一块昆仑骨。
方才她看到江似在对谢寒卿说,这么多年他们一直在寻找杀死彼此的方法。
也就是说,两块昆仑骨之间无法杀死彼此。
但是最后……谢寒清选择了自爆而亡。
那么可不可以猜测,昆仑骨合二为一,并且本体足够强大之时,可以通过自杀的方式毁去昆仑骨?
谢寒卿和谢平阳不同。
谢平阳被囚于暗牢二十载,而谢寒卿一直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更何况她看到的时间线里,已经是百年之后。
谢寒卿定然比当年的谢平阳厉害得多,所以通过这种方式毁去昆仑骨是可行的。
既然如此,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让第三个人同时获得两块昆仑骨。
然后再毁去这块昆仑骨。
这样的话,就可以避免两块昆仑骨的拥有者自相残杀,也能避免修真界和魔域为敌百年的情况。
漓鸾忽然开口说:“昆仑骨乃神族之物,肉体凡胎如何能承受。”
“你们凡人若想和昆仑骨共存,只能从怀胎之时,便开始消化昆仑骨的神力。”
“要寻找这第三人,谈何容易。”
宁竹没想到他能一眼洞穿自己的想法。
通过诞下婴孩,在婴孩尚且弱小的时候毁去昆仑骨的方法已经失败了。
她也不尴尬,而是问:“那仙尊可否告诉我,要如何在不伤害他们两个人的情况下,毁去昆仑骨?”
只要这样,便能改变他们的结局。
漓鸾沉默片刻,道:“拥有昆仑骨的人,不死不灭,旁人伤不了他分毫,但是昆仑骨,是可以被拥有者心甘情愿剖出的。”
宁竹一愣,她立刻说:“昆仑骨被强行剖出后,拥有者会不会死?”
漓鸾:“拥有者的肉身与昆仑骨乃是一体,昆仑骨一旦被取出,肉身便会死亡。”
宁竹的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等等。
漓鸾说的是……肉身?
这是在修真界,肉身被毁,神魂留存,也可以通过一些手段“活”下来。
比如白晚就是,他记得原著里提到过,白晚的肉身乃是魔尊为他炼化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只单纯毁去昆仑骨,也是有机会活下来的!
漓鸾看破了她的想法,似笑非笑道:“取出昆仑骨容易,你又如何毁去它?”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哀伤:“昆仑骨乃神造之物,天道不允它存于世间。”
“用你的观点来解释,就是主剧情不会被更改,昆仑骨必须被毁灭。”
“我不妨多告诉你一点,昆仑骨相引又相斥,两个拥有昆仑骨的人,这辈子都会被驱使着,不断想要杀死对方,夺取另一块昆仑骨。”
……会被驱使?
宁竹注意到了漓鸾的措辞。
宁竹觉得很奇怪。
让两块昆仑骨之间角逐斗争,最终无论是哪一边胜出,胜者都会获得完整的昆仑骨。
这便意味着,胜者可以是代表正义的谢寒卿,也可以是反派……江似。
天道仿佛毫不在意哪一边能够胜出。
按照这个世界的天道法则,天道只是要昆仑骨彻底消灭,并不在乎最后会是哪一阵营胜利。
方才漓鸾说,魔渊开口和昆仑骨有关。
而昆仑骨合二为一之后,拥有完整昆仑骨的那个人,迟早有一天会因为承受不住昆仑骨的神力而消亡,还归神力于天地。
难道到那一天,魔气会消失?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无论是谢寒卿,还是江似,其实都只是这枚昆仑骨的容器。
……所以她看到谢寒卿自爆而亡,会不会是他也猜到了自己终将有一死?
宁竹颤抖起来。
这便是……天道的真相么?
沉默片刻,宁竹道:“只要能找到方法毁去昆仑骨,将神力还归于天地,其实谢寒卿和江似会不会死都不重要。”
漓鸾说了,昆仑骨可以被自愿剖出,取出昆仑骨这一步并不难。
难的是该如何毁去昆仑骨。
谢寒卿之所以能毁去昆仑骨,是因为他和昆仑骨本就已经融为一体。
如果她想要在保全他们两人性命的情况下毁去昆仑骨,可以再为昆仑骨找到一个合适的容器,然后,杀了这个容器。
漓鸾似乎在哀叹。
他的声音变得飘渺:“看在你与神女有缘的份上,我便再多说一句。”
“你可知你体内的红丝来源于何处?”
宁竹瞳孔一缩。
漓鸾的表情变得很淡:“昆仑神女。”
“你体内的红丝,乃是神女经脉所化。”
宁竹沉默片刻,忽然问:“……那我可以当那个第三人吗?”
但让宁竹失望的是,漓鸾摇了下头:“昆仑神女的神力,大部分都封存在昆仑骨中,你体内虽有一部分神力,但即使将昆仑骨移入你体内,毁去你的肉身,也毁不掉昆仑骨。”
漓鸾又道:“除非……你以身封印昆仑骨。”
宁竹眼眸一亮:“封印?”
漓鸾点头:“你体内有昆仑神女的神力,可以稍稍约束昆仑骨的神力,不至于让你的肉身承受不住昆仑骨的神力而被毁。”
“待到百年之后,昆仑骨会渐渐与你融为一体,届时……”
“届时我再毁去肉身,便能毁去昆仑骨,对吗?”
漓鸾看她一眼,说出了一句让她出乎意料的话:“你乃异世来客,肉身被毁,兴许神魂能回归来处。”
宁竹惊道:“仙尊说的可当真?!”
漓鸾道:“你本就不是该存在于此间之人,也合该回归故里,届时我会助你一二。”
“但三千世界纷繁,虚空通道万千,若是失败,你很有可能会落得神魂消散的下场。”
宁竹眸光坚定:“请仙尊助我!”
她一字一句道:“……无论是谢寒卿还是江似,他们都不是自愿成为昆仑骨的,如果我可以帮他们,我愿意以身封印昆仑骨。”
漓鸾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下。
“宁竹,其实你最开始想问的问题,我给的回答也是这一个。”
“要打通三千界,需得破碎虚空,只能借助昆仑骨的神力。”
“昆仑骨被毁去的一瞬,是虚空唯一能被破碎的时机。”
宁竹垂眸。
……果然,跨越时空通道,哪里会那么容易。
但……她必须要尝试。
漓鸾点了点手中那枚如霜似雪的花,花瓣霎时化为水珠,散落一地。
他指尖一点,清寒的雪水印在她的眉心。
“你的问题我已经回答了,走吧。”
“待到那一日,我会助你。”
周遭一切都变得模糊,宁竹不由自主地被推了出去。
识海胀痛不堪。
巨大的信息量浮现在眼前。
眼前星河倒转,风吹枯原,她已经从音希山出来了。
微风拂过宁竹的衣摆,她凝望着这片诡谲宽阔的荒原。
生着巨大尾翼的鸟从天际缓缓划过,无数形状各异的伞状物漂浮在半空中。
这是只有修真界才会有的景象。
……哪怕顺利封印昆仑骨,也要等百年之后,才能捕捉回家的那一线希望。
修真界的时间流速与她的世界会一致吗?
眼睫被泪水打湿,宁竹狼狈低头。
……爷爷,对不起。
与此同时,谢寒卿紧紧握着手中怀卿剑,淡色的瞳盯着眼前须发皆白,生有鸟羽的漓鸾。
“您就是神鸟。”
漓鸾微笑:“本尊道号漓鸾。”
“本尊只回答一个问题,现在问吧。”
谢寒卿睫羽微垂。
片刻后,他开口道:“我想知道,宁竹问的是什么问题。”
漓鸾笑起来:“本尊说了,本尊只回答一个问题。”
谢寒卿颔首:“我明白,请仙尊告诉我。”
“宁竹问的问题……到底是什么?”
第72章
漓鸾居高临下看着眼前之人。
许多年前, 他曾见过他的母亲。
世人只知归墟五十年方开启一次,却不知还有另一种方法找到音希山。
姜沁月踏入音希山的时候,他已经沉睡了许久。
他不悦地盯着姜沁月:“你要问什么问题?”
姜沁月在他面前跪了下来:“谢家作孽,戕害神女, 可是神女的孩子……是无辜的, 我如今来, 就是想问该如何救下他?”
他将姜沁月狠狠扇飞:“既然知道谢家害了神女, 又如何有脸寻到这里来?”
无数鸟羽化作锋利的剑,
旋转着围绕在姜沁月身边。
剑气割得她浑身鲜血淋漓, 但姜沁月眼中并无畏惧。
她朝着漓鸾行了一礼:“只要有人寻到音希山来, 你都必须回答对方的问题,这是神女当年定下的规矩。”
漓鸾眼中浮现出恨色。
上古时期, 众神寂灭,天地间只剩下昆仑神女和他的坐骑漓鸾。
昆仑神女, 是世间最后一个神, 却也是神力最微薄的神。
待到千年之后,昆仑神女也会如同众神一般,无声寂灭,消散在天地之间。
昆仑神女寿命不足百年的时候, 音希山来了一个英俊非凡的青年。
关于音希山神鸟能回答任何问题的传说,已经鲜少有人知晓了。
谢檀来到音希山之前,似乎已经有几百年没来过人了。
昆仑神女已有三千岁,但在神的概念里,她也只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心性单纯,鲜少见过外人。
那天她化作漓鸾的样子,坐在琼枝上, 看着下方青隽的青年,笑盈盈问:“你要问我什么问题呀?”
神清骨秀的仙君朝着她行礼:“神女在上,鄙人斗胆,想问如何能获得您的青睐?”
昆仑神女当即又羞又恼:“荒唐!”
谢檀站在原地,眼眸含笑看着她。
昆仑神女又生出几分好奇:“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谢檀道:“神女先回答我的问题,我便告诉你。”
漓鸾虽为神兽,年纪却长了神女几千岁,认为人类卑劣不可信。
昆仑神女对他说自己要跟着谢檀离开音希山的那一天,漓鸾勃然大怒:“神与人不能相爱,神女若执意如此,必遭天罚。”
昆仑神女穿着谢檀送给她的石榴红留仙裙,一脸无所谓:“可是我本来就活不了多久啦。”
“好漓鸾,就让我去吧,谢檀他……是个好人,他会对我好的。”
昆仑神女面上带着笑,是他从未见过的鲜妍明媚。
漓鸾最终妥协了。
众神寂灭,昆仑神女也逃不过这一天。
她只有百年寿命了,任性一些又何妨?
昆仑神女离开的第二年,音希山上的最后一块神石轰然倒塌。
漓鸾从噩梦中惊醒,他不顾天道法则限制,耗尽半生修为闯出音希山,赶去见了昆仑神女最后一面。
那是在一个叫做梦京的地方,小院中栽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卉,五彩斑斓,是音希山从未有过的绚烂色彩。
昆仑神女抱着一个啼哭不已的婴孩,浑身是血,院中尸体横陈。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满头青丝已化作银霜。
昆仑神女看见漓鸾的那一刻,杀得血红的眼终于流下了一滴泪来。
“漓鸾,我赌错了。”
“他只是想要我体内的昆仑骨。”
漓鸾怒不可遏。
神族难以繁衍,其中又以昆仑一族为甚。
昆仑一族,昆仑骨世代相传,一旦母体怀孕,昆仑骨便会传给胎儿,母体也会随之丧失神格,变为凡人,很快死去。
昆仑神女愿意成为凡人,也愿意把昆仑骨传给他们的孩子。
神与人的后代,为半神,这孩子一出生便会无比强大,昆仑神女愿意用有限的余生来约束这个孩子,让他成为一个正人君子。
而他体内的昆仑骨代代相传,迟早有一天会神力尽失。
没有人会察觉出端倪。
但是昆仑神女万万没想到,谢檀从一开始想要的,便只是她体内这块昆仑骨。
他甚至知道不能从她体内强夺昆仑骨,而是在她诞下平阳的那一刻,便迫不及待动手了。
可惜,谢檀低估了一个神族。
谢檀带来的人被她尽数杀死,谢檀更是被她千刀万剐,遗骨无存。
漓鸾握着昆仑神女的手,哭得像个无措的小孩。
昆仑神女轻抚他的头:“漓鸾,总有这一天的。”
“我死后,把我的尸身葬在昆仑山。”
漓鸾的目光落在啼哭不止的谢平阳身上,眸中闪过杀意。
昆仑神女的笑意变得冰冷,眸中却有哀凄之色:“人族不可信任,但这孩子……到底是无辜的。”
“我在昆仑骨上降下诅咒,予他二十年寿命,让他当个早逝的天才,也算是全了母子缘分一场。”
漓鸾不再管谢平阳。
他带着昆仑神女的尸身离开了梦京,将她葬在了昆仑山。
但是他们都没想到,谢平阳的命运并没有按照既定的走下去。
谢檀不敢将昆仑神女带回谢家,这一年来,她一直在这间宅子中生活。
谢家主母找到宅子的时候,发现谢檀被杀,唯独留下一个啼哭不止的婴孩。
谢家主母认为谢平阳乃是天生邪祟,弑父杀母,本想将他杀了,却发现这孩子不死不灭。
谢家主母惊恐之下,只能将他带回了谢家,以一个疯子的名义将谢平阳囚于暗牢二十载。
直到姜沁月第一次进入了暗牢。
只是漓鸾低估了一个母亲的怜子之心。
原来昆仑神女当年给谢平阳留下了一点信息,谢平阳的昆仑骨在体内频频发作,搅得他痛不欲生之时,他也通过一些梦境断断续续知道了昆仑骨的真相。
谢家主母将谢平阳看管得很严,他根本没办法离开暗牢。
于是姜沁月循着昆仑神女留下的线索,一路找到了音希山。
只是这些事情,谢寒卿不会知晓,也没必要知晓。
至于宁竹,天道所限,未来之事,她说不出口。
漓鸾看着下方雪砌琼枝的小仙君,有些恍惚。
说来神奇,谢寒卿长得并不像他的父母和外祖父母。
反而……与神女的父亲,昆仑神君有些像。
那位神君,姿容清冷,性子也极为冷淡,却生出了一个活泼单纯的昆仑神女。
漓鸾收回思绪,问谢寒卿:“你是如何找到音希山的?”
谢寒卿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是巧合。”
漓鸾笑了下:“要抵达音希山,必需先过归墟梦魇这一关。”
“分明已经在幻境中诛杀了归墟梦魇,却跟我说是巧合?”
漓鸾笑得有些嘲讽:“还是你也不想承认,自己亲手斩杀了父母?”
谢寒卿面色不变:“他们不是我的父母,是归墟梦魇。”
漓鸾却说:“你们人族,还真是狠心,就算你的父母已成归墟梦魇……对着双亲的模样也能下得去手。”
“你是如何认出他们的。”
谢寒卿垂眸不语。
漓鸾笑起来:“是因为谢平阳。”
“谢平阳被囚禁多年,除了谢家掌权人,没有人见过他,但你的幻境中却出现了谢平阳。”
他抚掌道:“真是够细心,也够狠心啊……”
谢寒卿重复:“我要问的问题,还请仙尊告知。”
漓鸾睨他:“本尊最后说一遍,我只回答一个问题。”
谢寒卿神色平静看着他。
漓鸾无奈,只能说:“她问的问题是……”
谢寒卿变得紧张。
“她如何才能回家。”
……回家。
谢寒卿细细咀嚼这两个字。
“仙尊可知,宁竹要回的是家在哪里?”
漓鸾淡声道:“本尊只回答一个问题。”
他指尖一点,清寒的雪水在他眉心化开。
“去罢……”
谢寒卿不由自主地往外跌去。
足下滚烫的岩浆翻涌,仿佛方才白茫茫一片的音希山只是一个错觉。
谢寒卿提剑,机械地朝着身下妖兽刺去,却在想,宁竹要回的家,到底是哪里?
另一边,江似几乎是被一脚踹出音希山的。
他破口大骂:“臭鸟!信不信我把你翅膀拔下来烤了!!”
漓鸾气得浑身颤抖,竖子无礼!他和谢寒卿问的是同一个问题,自己不回答,他竟试图攻击自己逼问出答案!
有人无奈道:“漓鸾仙尊,别与一个小辈置气。”
漓鸾瞪着旁边的谢平阳:“都是你生的好儿子!”
他精心养护数百年的羽毛,竟被他一下子拔下七八根来!
若不是他不能对人族动手,今天这臭小子休想离开音希山!
谢平阳淡声说:“他体内天生邪骨,性情难免受到影响。”
姜沁月亦颔首:“漓鸾仙尊多担待。”
漓鸾被他们两人一唱一和堵得话都说不出来。
他指着两人,气闷不已,倏然消失不见。
姜沁月和谢平阳对视一眼,笑着摇了下头。
姜沁月忽然开口:“我们的孩子……很棒。”
谢平阳唇边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嗯。”
见姜沁月露出惆怅的神色,谢平阳握住她的手:“你我镇守归墟,年复一年,得以见他一面,已是上天恩赐,至于未来如何……”
“顺其自然。”一声哀叹,四散在风中。
宁竹握着流烟剑走在无边无际的枯原之上。
中间她斩杀了三只中阶妖兽,路过了好几处顶级矿石堆,但她没有停下,而是麻木地,浑浑噩噩地往前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宁竹终于停了下来。
肚子发出一声长鸣。
她坐到一块岩石上,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枚热乎乎的饭团,又取出一杯温热的饮子,开始吃饭。
吃着吃着,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宁竹无声地哭着,嘴里却不停,很快把饭团和饮子都吃完了。
胃里没那么空,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宁竹抹掉眼泪,靠着岩石发了会儿呆。
她觉得整个人都很空。
像是踏在一团云上,无处落脚。
心底也空了一大块。
仿佛坚持了那么久的一口气,忽然散掉了。
爸爸妈妈车祸去世后,其实留下来一笔钱,那笔钱足够爷爷奶奶养老用了。
只是爷爷奶奶很节省,他们要留着这笔钱给宁竹上大学,买房结婚。
宁竹忍不住想,如果她不在了,爷爷会不会舍得花这笔钱?
他会请护工吗,会被骗吗?
宁竹又开始掉眼泪。
哭了一小会儿,宁竹抹掉了眼泪。
她不喜欢自己这个样子。
宁竹,打起气来啊。
也许修真界时间流速和自己的世界不一致,这边过了一百年,那边只是几分钟呢?
至少……有一线希望。
宁竹慢吞吞站起来。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这么颓废下去。
天际一片赤红深紫交织,星河灿漫,诡谲又美丽。
宁竹眺望着远方,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身往回走。
宁竹记得方才在那边看到了一片顶级矿石堆,方才她整个人恍惚不已,就这么直愣愣地路过了。
不行,她得回去挖矿。
那么好的材料,挖上一袋子回去倒卖,都能大赚一笔。
用钱的地方还多,她得继续搞钱。
宁竹离开半个时辰后,一个马尾高束的少年停在宁竹坐过的岩石前。
他瞳孔一缩。
宁竹不知道,她靠着的这块岩石乃是一块天然的留影石。
江似沉默地站在留影石前,看着画面里少女边哭边吃东西,心一点点揪起。
最后宁竹一言不发离开了这里。
微风拂过枯草,窸窣作响。
江似看着画面回归平静。
……哭什么。
难道是那破鸟没能回答她的问题?
江似乌黑的眼瞳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暗自咬了下牙,回家?她的家不就在这里?她要回哪里去?
江似矗立片刻,循着宁竹可能离开的方向追去。
该死的归墟,限制重重,他竟无法感应到宁竹的位置,只能通过蛛丝马迹寻找。
相隔不远处,宁竹蹲在地上,正叮叮当当挖着矿。
不得不说,人在忙碌的时候会忘掉烦恼。
这些矿石都是顶级材料,宁竹生怕把哪一块挖坏了,挖得很仔细。
宁竹一挖起来就忘记了时间。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宁竹在旁边抛出一只月萤灯,霎时将这边的矿堆映得亮如白昼。
宁竹挖了一会儿,忽然看见两块色若丹霞,内部隐隐有红光缭绕的鹅卵形石头紧紧依偎在一起。
她眼眸瞪大,阴阳精石?!
不愧是归墟!
这种只存在于传闻中的矿石也能被她挖到?!
修士若失了元阴或元阳,是能被高阶修士看出来的。
但只要佩戴阴阳精石,哪怕失了元阳元阴,也依然可以伪装。
咳,存在即合理,因为稀少,这种矿石在世面已经被炒出天价了。
宁竹这是大赚了!
她开心地将阴阳精石丢到了乾坤袋中。
宁竹又继续开挖,直到挖得手酸,她停下来,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杯热乎乎的米酿,吸了两口,又开始挖。
“叮叮当当——”
“能不能别挖了,好吵。”
一道含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宁竹手里的矿镐都吓掉了。
宁竹抓住流烟剑,结结巴巴说:“谁……”
那人没了声音。
宁竹咽了咽口水,抓着流烟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
首先入目的是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头发上亮晶晶的流苏全部缠在一起,还有不少草屑。
视线往下滑,那件漂亮的法衣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抓得破破烂烂。
宁竹愣了下,凭借这身打扮认出了对方:“姜师姐?!”
这矿石堆后面形成了一个小洞,姜汐年便躲在里面,将自己缩成一团。
宁竹见她衣衫上有血,走过去问:“姜师姐,你没事吧?”
姜汐年声音变得有些尖利:“别靠近我!”
宁竹不敢动了。
但她很快发现,姜汐年的耳后泛出一种奇怪的红紫色,而且……她身上似乎有一种隐隐约约的腥味。
宁竹不放心:“姜师姐,你是不是受伤了,我身上带着药……”
姜汐年崩溃大哭:“都说了不要管我!让我去死咳咳咳——”
姜汐年身子一直不好,此时太过激动,剧烈咳嗽几声后,竟是晕了过去。
宁竹终于得以看清她的脸。
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姜汐年的脸上像被什么东西啃咬过,坑坑洼洼,有的地方还算完整,有的地方却是血肉模糊,隐隐有腐烂的迹象,整张脸都泛起一种诡异的紫红色。
宁竹不知道她是被什么东西咬到了,但看这颜色,明显是有毒。
宁竹不敢耽搁,忙从乾坤袋掏出几枚丹药,喂她吃了下去,又取出上好的伤药,帮她敷上去。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不管用的,得帮她先把腐肉剜去。”
宁竹手中药品哐当掉在了地上。
那人已经从背后紧紧抱住她,声音里带了哽咽:“宁竹……你没事。”
他们站在矿石堆背面,月萤灯的光丝丝缕缕落下,将两人交叠的影拉得很长。
江似抵在宁竹颈窝处,呼吸很重。
潮热的水汽拂过她的脖颈,她的耳尖,皮肤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小小的颤栗。
江似声音有些颤抖:“宁竹,终于找到你了。”
远方似有妖兽在嚎叫,罡风拂过矿石堆,发出尖啸。
宁竹眼眶酸涩,她不敢眨眼,仿佛一眨眼,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宁竹想,为什么同一个人的怀抱会如此截然不同?
他是江似时,让人安心。
……他是弃苍时,只剩恐惧。
江似很敏感,他觉察到不对劲,轻轻蹭了下她的耳廓:“宁竹,怎么了?”
宁竹没有回头,仿佛她整个人已经被撕裂成了两半。
一个她想转过去狠狠扇他一巴掌,质问他这么耍人有意思吗?
另一个她却在说,可他也是江似。
多么可笑。
江似和弃苍,是一个人。
那么多巧合和漏洞摆在她面前,她却一直在为他辩解。
宁竹蜷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她声音很哑:“我一直想问你,你的幻境……为什么那么像魔宫?”——
作者有话说:有人主动递狗绳,妹宝不得不握咯[彩虹屁]
第73章
江似眼角一跳。
绝不能让她知道。
江似不是什么好人, 但弃苍却是一个恶人。
从今往后,他会让他们成为两个人。
……从毁去傀儡那一刻,江似便已经下定决心。
江似笑着说:“是吗?幻境倒映心中所想,我自然是想取代魔尊, 不屈居于人下。”
宁竹攥紧的手, 一点点松开。
昆仑骨不死不灭, 除非拥有者愿意主动剖出。
肉身毁去, 神魂却有办法可以被保存。
譬如……她在魔宫地底看到的那具傀儡。
宁竹的指尖一点点变凉。
所以, 他制作那具傀儡, 到底是为了什么?
宁竹不想再深想下去。
天道所限, 即使昆仑骨的结局必需是被毁去,她也得努力尝试, 避免原著的结局。
想到天玑山和魔域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景象, 宁竹就忍不住颤抖。
她努力将那些画面从脑海中挤出去, 对自己说,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改变那些人的结局。
漓鸾仙尊不是已经告诉了她,该怎么做吗?
宁竹将无数纷杂思绪压下去,回过头, 对江似说:“江似,你有看见其他人吗?”
宁竹不知道,她其实是个很不善于伪装情绪的人。
江似几乎是一眼就看出来不对劲。
宁竹……忽然变得很疏离,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障碍。
江似盯着她:“没有, 我一路过来,只看到了你们两个。”
宁竹避开他的视线:“嗯,先过来帮我看看姜师姐, 她情况不太妙。”
宁竹自顾自去检查了。
江似盯着她的背影,眸色一点点变深。
……为什么?
是在音希山得到了回答么?
是知道要怎么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了么?
是要割舍他们这些人?
所以才会变得疏离,冷淡。
所以才会躲着哭?
江似的目光如有实质,几乎丝丝缕缕黏在宁竹背上。
……宁竹,你休想。
哪怕要回到属于你的地方,也休想抛下他。
姜汐年脸上的伤是被蝎尾毒蜂咬的,密密麻麻,也不知道被咬了多少口。
宁竹和江似配合着,把蝎尾毒蜂留下的余毒逼出,剜去腐肉,小心翼翼帮她包扎了起来。
这一切忙完的时候,天已经快要亮了。
宁竹有点担心,姜汐年脸上被咬到的地方太多,即使她方才用了最好的丹药,也不一定能让她的脸恢复如初。
姜汐年这么爱美,也难怪刚刚会那么难过。
……不过比起原著中她在归墟中死去的结局,这已经算是很好了。
从进入归墟之后,宁竹就没有好好休息过,此时感觉到无比的疲惫。
她在乾坤袋里掏出一条毯子,将自己裹住,对江似说:“我休息一会儿。”
宁竹靠着矿石堆,很快睡着了。
江似抱着剑,沉默地靠在她边上,一动不动盯着熟睡中的少女。
他想了很多,待到最后,他只是轻轻地揽过少女的头,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太阳出来了。
柔软的光倾覆而下,整座矿石堆五彩斑斓,金光闪闪。
一身白衣的小仙君提着长剑,停在矿石堆前。
月萤灯白昼熄灭,飘浮在半空中,像一个透明的泡泡。
谢寒卿透过月萤灯,盯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人。
江似倏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一双眼睛冷得像是冰冻三尺的寒潭,另一双眼睛幽深得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
宁竹忽然惊醒:“江似?”
还未彻底倾泻出的杀意霎时消散。
宁竹随之看见了前方的谢寒卿,她沉默了片刻,出声唤道:“谢师兄!”
尾音里,竟不知不觉含了点颤意。
谢寒卿睫羽微颤,江似却是不悦地眯起了眼。
宁竹起身,江似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不去看看姜汐年现在怎么样了吗?”
他的动作太猝不及防,宁竹下意识躲避了下。
江似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唇角一点点绷紧。
宁竹努力将谢寒卿自爆而亡的画面忘掉,让自己尽量看起来正常些:“是啊,我们先去看看姜师姐。”
她想挣开江似的手,但江似握得太紧,一时半会儿竟然没有挣脱。
宁竹努力克服自己对魔尊的恐惧,默念现在眼前的是江似。
她尽量自然道:“拉着我干什么呀,我们去看看姜师姐。”
江似却不肯放开她,“一起去看。”
剑意袭来。
江似瞳孔一缩,及时松开了手。
剑意伤不到他,却伤得到宁竹。
只是那道剑意在他面前打了个旋儿,马上消散不见。
谢寒卿上前:“姜汐年怎么了?”
为了让姜汐年睡得舒服些,宁竹特地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之前囤的芥子屋。
芥子屋里只有一张床榻,姜汐年此时便睡上面,呼吸绵长均匀。
宁竹用手背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松了口气:“没发热了。”
谢寒卿走进来,见姜汐年脸上缠着一层厚厚的纱布,眉头微蹙。
宁竹给姜汐年喂过安神丹,但她还是怕吵醒她,扯了下谢寒卿的袖子:“出来说。”
宁竹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了。
她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谢师兄,我打算出归墟了,我会把姜师姐一起带出去。”
谢寒卿眼眸微动:“我同你一起。”
江似上前道:“归墟出口在东南侧,我们现在在西北侧,途中有无数妖兽,你不怕死大可带着这个累赘独自上路。”
宁竹其实也有点犹豫,她来归墟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自然可以离开,但她不能要求其他人随她一起离开。
毕竟归墟五十年才开启一次,很是难得。
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谢寒卿道:“宁师妹,一起走。”
“可是谢师兄……”
谢寒卿道:“她脸上的伤,若是及时用灵泉水温养,或许还能恢复得七七八八,拖久了恐怕就难恢复了。”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离开。”
宁竹只能点点头:“好。”
归墟限制,无法在这里用飞行法器或御剑。
宁竹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条精致小巧的小船,把姜汐年放了上去。
她拍了拍手:“水陆空三用,只需要用灵力操控。”
谢寒卿和江似同时盯住这条小船。
正常人会准备这等稀奇古怪之物么?
不会。
谢寒卿甚至在想,难道回她所谓的“家”,也需要渡过阻碍重重,所以她才会那么辛苦筹措灵石,准备丹药法器?
宁竹见他们盯着这条小船看,以为是他们没见过那么奇怪的法器,说:“要不要试试?就跟操纵飞剑一样。”
江似:“这么奇怪的法器,你从哪买到的?”
宁竹心尖一跳。
修真界的人大都喜欢御剑,去哪不能御剑,更何况还有千里遁地符这样的作弊符箓。
但宁竹却不那么想。
她灵力低微,能多借助外物就要多借助外物。
御剑也是需要灵力的,之前她想的是,万一血洗天玑山这个剧情发生后,她侥幸逃了出来,势必是要在各个地方躲躲藏藏。
万一在逃难的过程中,灵力枯竭了,补灵丹也丢了,又恰好陷在一片水里,岂不是找死?
所以她特地找人打了这艘水陆空三用的小船。
用灵力即可操控,哪怕灵力枯竭,它也是一个很好的防御法器。
小船头部的还有一个旋钮,旋转那颗旋钮,便能打开屏蔽结界,旁人路过这条船也会忽视它的存在。
可谓是逃难必备法宝。
但现在宁竹一想到血洗天玑山的始作
俑者就站在自己面前,她就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江似还在看她。
“幽冥集市买的。”宁竹硬邦邦说。
江似愣了下。
但宁竹一想到自己还要“哄骗”他主动剜出体内那块昆仑骨,也不能跟他彻底撕破脸,又扯出一个笑:“江似,你来试试操纵这条小船吧?”
宁竹平日里是个情绪很稳定的人。
但从音希山出来之后,却忽然变得有些喜怒不定。
宁竹在努力掩饰,但亲近之人很容易便能觉查出不对劲。
谢寒卿和江似心思各异。
最终江似上前一步:“好啊,我来试试。”
他朝着小船送出一股魔气,小船如同荡在水面上一般,缓缓往前滑去。
“宁竹。”江似忽然唤她。
宁竹原本不想理他,但迟疑片刻,还是应了一声:“嗯。”
江似垂着眼睛:“坐上来吧,我推着船走。”
宁竹眼眸一转,纵身跳了上去,坐在船边上。
这小船全凭灵力在操控,多一个人便多费一分力气,累死他最好!
宁竹甚至对谢寒卿招了招手:“谢师兄,你也上来坐!”
江似立刻不干:“休想!”
宁竹瞪他,表情很凶。
江似一点点败下阵来,他咬牙切齿,阴阳怪气道:“谢师兄修为高深,不会还要让人推着走——”
谢寒卿已经坐到了宁竹旁边。
他偏头看着宁竹:“这法器很是独特,也很实用,宁师妹是在哪里买的?”
没给江似一个眼神。
江似脸色都变了。
看江似吃瘪,宁竹忍不住抿嘴笑起来:“就是在幽冥集市,东边有一家……”
船忽然停了。
宁竹身旁多出来一个人。
江似挤着宁竹坐下,乌黑的眼眸看着她:“哪家铺子?”
两人一左一右挨着宁竹坐。
他们在暗自较劲。
往里一点,再往里一点。
这样……就能和宁竹再贴近一些。
属于谢寒卿的清寒冷香,和江似身上孤寂如庙宇的香味交织在一起。
宁竹被网罗其中,无处可逃。
他们挨得太近,叫宁竹几乎不能呼吸。
宁竹沉默片刻,忽然大喝一声:“都给我下去!”
烈日当空,一艘小船缓缓行进在沙漠之中。
宁竹坐在船头上,头顶一把宽大的伞飘浮在半空,替她和姜汐年遮挡住烈日。
她喝着手里甜丝丝的琼浆果莓子饮,看着小船后面的两个人。
归墟中地貌万千,方才还是枯林,现在便是一片荒漠。
一身白衣的小仙君和一身黑衣的少年坐在小船尾部,操纵着小船往前走。
这船太小了,船里躺着姜汐年,船头坐一个人,船尾坐两个人,看上去拥挤不堪。
谢寒卿和江似背对而坐,互不搭理。
宁竹吸了一口甜丝丝的饮子,觉得很是神奇。
原著正派和反派就这么和谐地坐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古怪。
……还好谢寒卿还不知道江似的身份。
宁竹边喝饮子边想事。
天道所限,她没办法告诉他们之后的事,当然,宁竹也不可能暴露自己的想法。
所以从他们体内取出昆仑骨的事……没有任何人能帮她,只能她自个亲力亲为。
宁竹盯着江似的后脑勺看。
少年马尾高束,看上去有些桀骜,谁又能把他和原著里那个作恶多端,杀人如麻的魔尊联系在一起。
……好吧。
其实就目前来说,她接触到的魔尊也不像原著里那般可恶,魔域就还被治理得……挺好的?
当然,得刨除江似披着魔尊的马甲欺负她那些事!
宁竹很生气!
她用力捏住手中的杯子,暗自磨牙。
江似似乎注意到她的视线,偏头看来。
宁竹的表情一瞬变得柔和:“渴不渴?要喝这个嘛?”
江似朝她伸出手来。
宁竹麻溜地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杯递给他。
另一道视线落在她脸上。
宁竹记得谢寒卿不太喜欢吃甜的,所以拿了一杯积雪草饮递给他。
谢寒卿的目光从宁竹和江似手中同款的琼浆果莓子饮上划过,淡声说:“我也要这个。”
宁竹愣了下,把积雪草饮放回去,也换了一杯同样的莓子饮递给他。
喝喝喝,她饮料囤得超多的!
谢寒卿和江似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吸了一口饮子。
小船上再度陷入安静。
宁竹根本没有觉察到两人之间的微妙。
她咬着吸管,将漓鸾的话思索了一遍又一遍。
首先,她要哄骗江似主动剖出昆仑骨。
不对,首先她要给江似寻找一具合适的肉身,不过既然江似都能做一具跟她一模一样的傀儡,做一具跟他自己一样的傀儡也不算难事吧?
好,如果顺利的话,她就能在保全江似性命的同时取出昆仑骨。
第二步,是让谢寒卿也剖出昆仑骨,然后自己封印昆仑骨。
最后一步,百年之后,她的肉身与昆仑骨彻底融为一体,她便可以毁去昆仑骨。
大方向是没问题了。
但细细一想却处处是难题。
譬如她怎么才能让他们两人心甘情愿剖出昆仑骨?
又譬如这百年时间,又如何不让旁人窥伺昆仑骨?
谢寒卿神魂无依,也需要再为他寻找一具肉身,难道让江似给谢寒卿也做一具傀儡?
这简直是地狱笑话。
宁竹很头疼。
她狠狠吸了一口饮料,眼神呆滞。
……慢慢来吧。
小船又走了一会儿,宁竹忽然看到前方有一个正在缓缓移动的小黑点。
宁竹一惊,忙说:“你们看!前面好像有人!”
有个过了一会儿,那人好像也看见了宁竹他们,他朝着众人招手,大喊什么。
谢寒卿加快了小船的速度。
那人气力不支跌在地上,身上的衣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宁竹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惊声道:“莫师兄?”
片刻后,宁竹再度拿出了芥子屋给莫云空收拾洗漱。
原来幻境坍塌时,莫云空和姜汐年正待在一起,他们跌出幻境后,不巧落入一片毒气氤氲的深林。
莫云空被妖兽卷住腰部掳走,过程中他昏迷了过去,与姜汐年失散了。
等莫云空逃出妖兽的巢穴,往回寻找将汐年的时候,发现了她掉在地上的珠花。
周围并无打斗迹象,但姜汐年人不见了。
他一路寻找姜汐年的痕迹,但他很倒霉,跌落深林的时候本命剑和乾坤袋都弄丢了,只能凭着一双腿往外走,所以才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
不过他也很幸运,遇到的第一波人便是他们几个,甚至他要找的姜汐年就在这里。
莫云空梳洗完毕后,又变成了那个温柔的蓬莱岛公子。
此时天色已经黯淡下去,宁竹抛出了月萤灯,又生了一堆篝火,打算给大家做点吃的。
他们几个是辟谷了,宁竹可没有。
更何况在这样的情形下,宁竹觉得大家会想吃点儿热乎乎的东西。
也不知是宁竹喂的安神丹效果太好,还是姜汐年本来就很累了,她一直在昏睡。
宁竹已经将人转移到了芥子屋,莫云空便守在旁边,一言不发。
很快篝火上奶白色的汤咕噜咕噜涨开了,香气四溢。
宁竹
盛了几碗汤,又从乾坤袋里取出几枚豪华版手抓饼:“吃饭。”
江似忍不住说:“你到底在乾坤袋里放了多少吃食?”
宁竹在心底偷偷骂他,还不都是拜你所赐。
这些吃食都是宁竹为自己将来的逃亡生活准备的,反正乾坤袋时间空间都是静止的,她一有空就往里面囤点儿吃的喝的,不知不觉就攒了那么多了。
但宁竹脸上却带着笑说:“不想吃这个吗?”
“还有别的,有面,也有米饭……”
江似总觉得宁竹的笑容有点凉丝丝的意味。
他下意识接过手抓饼:“就吃这个。”
江似毕竟已经“死”了,有外人在,宁竹怕多生事端,让他带着面具。
宁竹对着他的面具脸,笑着说:“不够还有。”
江似咬了一口手抓饼,狐疑地盯着她看。
宁竹埋头喝汤,掩饰住自己复杂的表情。
她现在跟人.贩子有什么区别?等时机一成熟,就要磨刀霍霍,把人家腰子……不,昆仑骨嘎了。
谢寒卿淡色的眼瞳转向宁竹。
片刻后,不着痕迹挪开。
宁宁从音希山出来之后,对江似的态度变得很奇怪。
他垂眸,饮下一口汤。
关于江似……宁宁是发现了什么么?
第74章
莫云空没胃口用饭, 宁竹把东西放在桌案上,用灵力温着,轻轻关上了房门。
莫云空眼眶很红,一看就哭过。
宁竹想到幻境中两人如胶似漆的模样, 心底长叹一声, 不知道说什么好。
归墟的天空与外面并不同。
星河五彩斑斓, 纵横交织, 各式各样的小生物飘浮在半空中, 有的如同毛茸茸的蒲公英, 有的像水母一样, 伞裙一收一放。
宁竹为了避免江似和谢寒卿再次一左一右地挤在自己边上,故意挑了两块岩石形成的夹缝处, 披上了毯子。
没想到宁竹收拾好之后,看见两人一左一右坐到了岩石前, 就像两尊门神。
宁竹:……
累了。
她懒得理会这两个人, 眼一闭,舒舒服服躺了下去。
谢寒卿和江似背靠在岩石上,各自朝向一边。
少女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安静片刻,谢寒卿忽然开口:“离开吧, 我们一路往归墟的出口走,只会遇到越来越多的修士。”
江似倏然睁开眼,他语气里带着嘲讽:“怎么?怕别人发现堂堂天玑山首徒和一个魔修混在一起?”
谢寒卿沉默片刻:“江似,在拜入天玑山之前,你在哪里生活。”
江似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语气尖利:“你我之间,这样的谈话内容不合适吧?”
谢寒卿垂下了眼睫。
隔了很久,江似的声音响起:“谢寒卿, 你为什么不杀我。”
月色很淡,两人的影子也很模糊。
谢寒卿淡声说:“我们杀不死彼此。”
“江似,你不觉得奇怪吗?”
江似勾唇:“怎么?谢师兄要同我这个怪物惺惺相惜?”
谢寒卿音色清寒:“在弄清楚一切前,我不会对你动手。”
江似短促地笑了一声,他声音阴冷:“很不巧,我可不一定。”
两人不再说话。
夜色渐深。
原本睡熟的宁竹迷迷糊糊醒了。
风声很大,撞击在岩石之上,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江似和谢寒卿分别靠在两边的岩石上,悄无声息。
宁竹试探着扯了扯谢寒卿的袖子,小仙君很快回过头来。
太好了,他没睡着,这不正是谈话的好时机!
宁竹往江似身上拍了一张昏迷符,小声对谢寒卿说:“谢师兄,你跟我来一下。”
片刻后,她拉着谢寒卿偷偷摸摸走到了一块岩石后。
宁竹正要开口说话,谢寒卿忽然按住她的手:“宁宁,等等。”
他抬起指尖,点了点她的眉心。
另一边,江似倏然抬眸。
附着在拘银链上的神识怎么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
宁竹识海里响起了一道声音:“宁宁。”
宁竹吓得险些跳起来。
谢寒卿引导她:“试着把你想说的话在心里说一遍。”
他话音才落,宁竹的声音便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谢师兄,你又进我识海里来了吗?”
“我现在说话你听得到吗?”
“这样江似是不是就听不到我们说话了?”
“这种感觉好神奇啊……为什么我们之前不能这样对话呢?”
谢寒卿微微一笑。
识海对话,一般渡劫期修士才做得到,但宁竹体内有他的元神,他是可以通过这种方法和宁竹对话的。
只是之前,谢寒卿无法解释为什么可以这样。
现在刚好可以借幻境来掩饰。
谢寒卿清冷的声音响起:“从幻境出来之后,我发现我和你之间多了一种特殊的联系,所以才能这么对话。”
宁竹一惊,那岂不是江似也可以这样?
但是谢寒卿好像察觉不到她的想法,宁竹便问出来了:“江似呢?江似也可以吗?”
“你若是不愿意,他没办法同你对话。”
“宁宁,你放心,只是对话,我依然看不到你的记忆和想法。”
宁竹松了一口气。
宁竹正了脸色,试探道:“谢师兄,你知不知道……?”
昆仑骨。
宁竹憋了一口气,再次尝试说出这三个字。
……依然没办法说出口。
宁竹无语。
又来了,又和仙门大比时的一模一样!
谢寒卿的声音响起:“宁宁,知道什么?”
宁竹思索下,又说:“其实……”
江似和魔尊是一个人。
还是说不出口。
宁竹放弃了。
神秘力量限制,她是没办法和谢寒卿透露关键剧情的。
她有点蔫,那这样的话,她要怎么跟谢寒卿解释这一切?
难道她要直接把江似的那块昆仑骨递给谢寒卿,示意他将这块昆仑骨融掉?
谢寒卿道:“宁宁,只需要告诉我,我要怎么配合你就好。”
宁竹愣了下。
……谢寒卿是发现了什么吗?
也是,她在仙门大比时表现那么奇怪,谢寒卿那么聪明,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不对劲。
谢寒卿又说:“无论需要我做什么,宁宁直接告诉我就好。”
心脏像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宁竹点点头:“好。”
“谢师兄你放心,我要做的是一件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事情,虽然可能会有点奇怪。”
“但是我必须这么做。”
谢寒卿沉默了一会儿,回答她:“好。”
一次稀里糊涂的战略性对话就这么完成了。
宁竹怕江似中途醒过来见他们两人不见,必然又要开始闹,于是对谢寒卿说:“我先回去了。”
谢寒卿冲她点了下头。
宁竹提着裙摆先跑了回去。
夜色幽深,小仙君的白衣亦被染上一层暗色。
色如琉璃的眼瞳盯着宁竹,一动不动,如同暗处窥伺的妖兽。
……要他配合做什么?
寻找回家的办法么?
打草必惊蛇。
最好的办法,是按兵不动,直到一切浮出水面。
谢寒卿垂眸,沿着宁竹留下的脚印缓缓往回走。
宁竹压低脚步声,绕到岩石背后。
忽然有人扣住她的手腕。
对方的手很凉,如同一条游蛇牢牢贴在她皮肤上。
宁竹忍不住轻轻颤了下:“江似……你醒了?”
少年黑沉的眼盯着她,手握得很紧:“半夜和谢寒卿出去做什么?”
宁竹蹙眉:“你轻一点,手好痛。”
江似猛然松开手,宁竹瞪他:“我哪里知道谢师兄也醒了?”
“睡前喝了太多水,我去方便了。”
江似手虚虚抓着她。
骗人。
江似的眸光在她脸上反反复复描摹。
明明是跟他一起出去了,明明和他说了什么,明明屏蔽了自己的神识。
江似声音有点哑:“宁竹,你知不知道,你根本不会撒谎。”
一只手掌覆在她眼睫上。
他手指很凉,掌心却潮热。
江似低头,擦着她的耳尖说:“撒谎的时候,睫毛不要颤。”
少年贴得太近,一呼一吸间,都有细小的气流擦过她的皮肤。
宁竹不由自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宁竹不舒服极了,正要伸手推他,又生生忍住。
……她还要当人贩子呢,总不能真的把他惹毛了。
宁竹认命地抬手,撸了一把他的头发:“好了好了,我就是过去跟谢师兄商量点事。”
江似背脊一僵,被她揉过的地方酥酥麻麻,似乎有细小的电流一路往下。
江似竭力忍住将人叩入怀中,融入骨血的冲动,努力让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兴奋:“……商量什么事?”
“姜师姐的事。”
宁竹说:“无咎洞府有一处灵泉,可温养灵脉,滋养伤口,我是问谢师兄愿不愿意把姜师姐接过去。”
她也的确想跟谢寒卿说这件事。
“她不会去的。”谢寒卿的声音忽然响起。
宁竹下意识推开江似,如同做错了事被老师抓住的小学生一样挺直背脊站好:“谢师兄。”
谢寒卿走了过来:“汐年已经醒了。”
宁竹正要开口,谢寒卿说:“莫师弟在跟她说话,我们先在这里等等。”
谢寒卿的目光落在宁竹微微有些凌乱的衣袖上,以及,被江似捏红的手腕上。
宁竹扯了扯袖子,尬笑:“既然醒了,大家要不要吃点东西?”
莫云空过来的时候,三人正坐在地上喝着米酿,面前还摆着一碟油炸花生米。
莫云空愣了下。
宁竹朝他招手:“莫师兄,喝不喝米酿?”
莫云空对上少女的盈盈笑眼,唇边慢慢露出一个微笑:“好。”
……这位宁师妹,当真是个招人喜欢的性子。
夜里风大,有点儿冷,四个人围着篝火,喝一杯甜丝丝的温热米酿,身子都暖和起来。
谁也没说话,一壶米酿很快到底。
莫云空站起身,朝着三人郑重行礼:“多谢三位救了汐年。”
“方才我和汐年已经商量好了,我会带她回蓬莱岛,蓬莱岛有一处灵池,对她的伤大有裨益。”
宁竹很惊讶,她下意识看向谢寒卿。
……姜师姐不是一直喜欢谢寒卿吗?现在怎么会愿意跟别人离开?
不料谢寒卿颔首:“汐年伤在面容,心情郁结,还需细细调养,蓬莱岛气候温和,风景秀丽,又有莫师弟相伴,对她的伤大有裨益。”
莫云空道:“谢师兄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他沉默片刻,苦涩道:“……若不是汐年为了寻找我只身往深林中闯,也不会误入蝎尾毒蜂的巢穴,伤成这样。”
宁竹又是一惊……姜师姐的伤,竟是这么来的?
莫云空正了脸色:“谢师兄,汐年是你表妹,有些话我便先同你说了。”
“我与汐年……在幻境时便已心意相通,我会好好陪在她身边,待她愿意,我会迎娶她为道侣。”
宁竹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不是,姜汐年苦恋谢寒卿那么多年,几天就被这位莫师兄挖了墙角?
谢寒卿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他用一副兄长的口吻说:“汐年就托付给莫师弟了。”
莫云空郑重点头,又说:“我有个不情之请。”
他有点尴尬:“汐年……伤在脸,并不想太多人知晓此事,也不愿与旁人同行,所以我会带着她走另一条路离开归墟。”
“另外汐年伤到脸的事情,诸位能否帮她保密?”
宁竹:“那是自然,叫姜师姐放心吧。”
谢寒卿也点了点头。
宁竹瞪江似,江似慢吞吞说:“知道了。”
莫云空冲众人道谢,又对宁竹说:“汐年她还有些话想对宁师妹说。”
片刻后,宁竹跟着他来到了芥子屋外。
姜汐年瓮声瓮气的声音响起:“宁竹,你的芥子屋借我用用。”
宁竹自然是答应,就算她不说,她也打算把芥子屋先借给她的。
离开归墟至少还要走三四天路,她得有个好好休息的地方。
姜汐年又说:“还有,那条可以在地上走的船也借我吧。”
……好吧,她是病人,借她就借她。
宁竹:“好。”
姜汐年:“还有……”
宁竹警惕起来,莫师兄的乾坤袋弄丢了,她不会要把自己的乾坤袋也借走吧?
姜汐年声音有点别扭:“宁竹,谢谢你。”
“……之前的事,对不起。”
宁竹愣了下,眼角一点点弯起来。
“姜师姐,要快快好起来,之后我们来蓬莱岛找你玩啊!”
姜汐年似乎在笑:“……嗯。”
***
宁竹也没想到,归墟地形会那么多变。
上一秒还是好端端的草地,下一秒宁竹一脚陷入了沼泽地,不仅如此,还有许多滑腻的东西缠上她的脚。
她惊恐大喊:“谢师兄!江似!救命啊!!”
两人齐齐拉住她的胳膊。
然而这沼泽地下陷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太多,宁竹顷刻便被吞没了半个身子。
她慌得什么招式都忘了,只能屏住呼吸,尽量停止挣扎。
谢寒卿急声道:“宁师妹闭眼!”
就在她闭上眼睛那一刻,猩臭的泥水忽然扑面而来,闷闷一声响,束缚住宁竹的东西一空。
有人卷着她的腰往旁边一躲!
哗啦。
整片沼泽都被炸了。
天上下起一场泥巴雨。
方才缠住宁竹的原来是些长得奇丑无比的鱼妖,此时也被炸了个稀巴烂,腥臭的血水流了一地。
江似脸色阴沉抹掉脸上的血水:“把船借给姜汐年干什么。”
三个人都像是落汤鸡一般,浑身上下沾满了泥水,好不狼狈。
宁竹抹了把脸,干笑:“……归墟出口应该快到了?”
话音落,不远处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宁师妹?寒卿?”
宁竹忙对江似说:“江似!面具!”
江似才刚刚把面具带好,一架马车便停在了他们面前。
姜思无站在车辕处,哈哈大笑起来:“你们几个什么情况?怎么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
半个时辰后,几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坐在宽敞的马车上,桌案上烹着一壶热茶。
这马车从外观看普普通通,里面却另有乾坤,空间延展了许多,起居坐卧处应有尽有,倒像是把芥子屋和这马车结合在了一起。
当然,这马车也不是寻常马车,只是仿了个马车的形状,是用灵力来操控的,并不是真的用马来拉的。
宁竹对此赞不绝口,她怎么就没想到把芥子屋和移动法器结合在一起呢,这样可以一边赶路一边休息。
看来可以改良一下她的芥子屋了。
于是她问:“姜师兄,你这芥子马车造一辆大概需要多少灵石呀?”
姜思无淡然道:“这一辆花了一千万灵石。”
多少??
宁竹立刻断绝了自己的想法,她还是继续用她的小船吧。
姜思无又开口道:“汐年那里也有一辆,估计是被她给了莫云空那小子,弄丢了。”
宁竹沉默了。
她能不能问一问莫云空的乾坤袋丢哪儿了,她立刻回去捡。
姜思无将宁竹的表情变化受之于眼底,心里默默盘算。
看来宁师妹很喜欢这芥子马车,无妨,他回去送她一辆便是。
若非宁师妹出手相救,以那死丫头的脾气……他眼神有几分阴翳,蝎尾毒蜂乃是剧毒之物,她若是真要自生自灭,保不住的何止一张脸。
姜思无旋即又释然,也算因祸得福吧。
于是姜思无看宁竹的表情越发怜爱:“我们虽在幻境中耽搁了几天,但距离归墟关闭还有一段时间,宁师妹不打算继续游历一二吗?”
宁竹的情绪倏然低落下去。
她不想被几人看出端倪,道:“归墟太危险了,我已经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所以打算尽
快离开。”
谢寒卿和江似的目光双双落到她脸上。
姜思无点点头。
每个人到归墟里都有自己想求的东西,有人运气好,一进来就能遇见,也不足为奇。
姜思无想起躺在乾坤袋里的那两株长生花,心情变得很好。
有了长生花……他和汐年的性命,也算没有后顾之忧了。
姜思无眉眼舒展:“我测算过距离,再走一天一夜,就能出归墟了。”
其实他又何尝不想快点离开这地方。
归墟危险重重,刚进来就遇见一个幻境,若不是谢寒卿出手,恐怕他被困死在其中都不知道。
宁竹想的还是简单了,边休息边赶路至少在归墟这样危险重重的地方并不现实。
夜色暗下来,他们的马车往前行进过程中险些掉到悬崖下。
好在谢寒卿及时发现了网罗妖草的痕迹,及时叫停。
网罗妖草能够悬空生长,常常在悬崖边制造出一条看似长满植被的路。
但一旦踩下去,网罗妖草便根本承受不住什么重量,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姜思无也是惊出一声冷汗。
这悬崖深足百丈,根本看不到下面有些什么,万一误入了高阶妖兽的巢穴就麻烦了。
他们一行人中足有两个化神期修士,实力并不弱,但架不住妖兽太多。
出于谨慎,众人找了一个地势平缓的地方,将马车停下,打算歇一晚,待到天亮再赶路。
芥子马车里只有一张床榻,姜思无率先跳下马车:“宁师妹,你在里面好好休息,我们几个在外面应付一晚。”
谢寒卿随之下了马车,姜思无看向江似:“这位……张道友?你也一起下来吧。”
第75章
宁竹可不敢明晃晃地告诉姜思无眼前之人就是江似, 所以给他编了个名字,张以。
宁竹用眼神暗示江似。
江似刚想蹙眉,又在她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慢吞吞跟着下了马车。
江似找了个靠近马车的树干, 靠着树干盘腿坐下。
姜思无似乎有话要对谢寒卿说, 拉着谢寒卿往外走。
谢寒卿却回头看了一眼马车。
两人刚刚走远, 江似便睁开了眼。
他哂笑一声, 不就是布了个结界么?
江似的元神旁若无人进入了结界。
宁竹躺在床榻上, 并没有入睡, 而是翻来覆去, 似乎心事重重。
江似飘在上空中,凝望她半晌。
元神状态下, 她是看不到自己的,江似的目光肆无忌惮在她脸上滑过。
宁竹又重重叹了一口气。
江似飘下去, 躺在宁竹身边, 埋头抱住了她。
宁竹转了个身子,江似和她四目相对。
可惜宁竹看不到自己。
江似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紧蹙的眉心。
谢寒卿和姜思无走到一处无人之地,姜思无立刻问:“寒卿, 幻境之中,你注意到姑姑身边那个男人了没?”
谢寒卿道:“那人便是谢平阳。”
姜思无脸色一变:“谢平阳?”
他沉吟片刻:“幻境坍塌后,你究竟去了哪里?”
“音希山。”谢寒卿并没有瞒他。
姜思无一愣:“……你竟真的找到音希山了?”
他本以为这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没想到竟是真的存在的?
姜思无胸膛起伏了下:“你问了神鸟什么问题?”
谢寒卿垂了下眼。
来之前,他曾有许多问题想问神鸟。
譬如他的古怪, 譬如为什么他会没有道心,又譬如他父母的下落……
但最后,他在意的, 只有宁竹一个。
姜思无见他不想说话,识趣的不再询问。
他换了个问题:“你之前说……姑姑可能还有一个孩子,可有线索?”
谢寒卿沉默片刻,抬起手。
掌心出现一只小小的透明圆球,其中封存着一个阵法,阵法大部分都被流转的金光覆盖。
这几日他天天和江似在一起,要取到他的血再容易不过。
早就有所猜测,看到验亲阵法时,谢寒卿并不惊讶。
姜思无却是瞳孔一缩,也就是说寒卿的确还有一个弟弟!
不料谢寒卿开口:“不是姑姑的孩子。”
“是谢平阳的。”
姜思无有些失望,但他还是问:“人呢?”
谢寒卿收回阵法,淡色的瞳微垂:“不到相认的时候。”
姜思无虽然有些无奈,但也知道谢寒卿的性子。
他做事,自然不需要旁人置喙。
安静了片刻,谢寒卿忽然开口:“表兄,关于天知者,你知道多少?”
姜思无蹙眉。
天知者?
“只在古籍中看到过,天知者,据说可以预知未来,但因窥伺天道不可恕,所以天知者多早夭……寒卿,你问这个做什么?”
“表兄可知,姜家祖上便出过一个天知者。”
姜思无愣了下。
谢寒卿淡声说:“约摸千年前,时任家主的小儿子姜淮,便是一个天知者。”
“他预言了时任魔尊屠黎的出现。”
“但姜淮只活到七岁,便忽然生了一场急病,早早夭折。”
姜思无的眉头一点点蹙起。
谢寒卿从对宁竹的身份有所猜测开始,便一直在寻找天知者有关的信息。
他找到的离现在最近的天知者,便是这个姜家人。
谢寒卿继续说:“姜淮预言魔尊屠黎出现之时,只有五岁,黄口小儿所说之话,没有人当真。”
“两年后,姜淮去世,魔尊屠黎横空出现,给修真界造成了一场巨大的震荡。”
“姜家人才后知后觉,姜淮乃是个天知者。”
“只是此后数百年间,姜家都没再出现过天知者,这段历史便被一点点掩埋。”
姜思无开口:“寒卿,你想说什么?”
谢寒卿眼瞳微转:“表兄可知,天知者的后代,有一定几率也会成为天知者。”
“你我其实都与这个天知者有血缘关系。”
“但若论血脉相近,自然是不如姜淮的直系族人。”
“据我了解,姜淮只有一个姐姐,名为姜楠,后来继任姜家家主的乃是其他支的子弟,这些子弟与姜淮的血脉并不算近。”
“姜楠资质平平,远嫁到西陵,当时魔域实力空前强大,天下动荡,就是世家人也无力自保,更何况保护一个远嫁女,姜家很快便失去了姜楠的消息。”
“表兄,我需要你帮我找姜楠后人的下落。”
进入归墟前,他只查到姜楠的存在,再往后却没了头绪。
姜思无乃是姜家人,追查一个远嫁的族人,会比他容易些。
姜思无算是听懂了,寒卿这是把主意打到天知者身上了。
“好,出归墟后我立刻就着手帮你追查。”
“只是寒卿,天知者本就少之又少,这个姜楠的后人,也不一定是天知者。”
更何况修士的后代不一定是修士,如果姜楠的后代中有人是凡人,那就麻烦了,凡人与凡人的后代,出现修士的几率更小。
按照凡人不足百年的寿命来算,可能会有数十代人,追查起来并不容易。
谢寒卿自然知道姜思无的顾虑。
只是……他必须这么做。
谢寒卿没告诉姜思无的是,天知者的能力有强弱之分,姜淮能预测到魔尊出现这样的大事,能力定然不弱。
他的后代,即使没有人成为天知者,但血脉之中也很可能会蛰伏着这个能力。
而他刚好会一项古术。
溯宗之术。
只要找到姜楠的后人,他可以凭借他们与姜淮的血脉关系,让他们短暂获得先祖的能力。
预知大事或许很难,但……预测某一个人的未来,却有很大的几率实现。
如此,他便能看到宁竹到底要做什么,到底……要回哪里去。
姜思无注意到谢寒卿眸中的郑重之色,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你放心,我定会帮你找到姜楠的后人。”
毕竟寒卿鲜少开口求人,这一次,一定是有什么必须的理由。
谢寒卿颔首:“多谢表兄。”
另一边,宁竹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马车。
她心里有事,辗转反侧依然无法入睡,索性打算下来走走。
江似靠在树上睡得正熟,宁竹轻手轻脚没打扰他。
当然宁竹也没敢走远,她穿过一旁的小树林,坐在矮崖边的一块岩石上。
夜里的风带着凉意,宁竹吹着风,细细捋着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上学的时候,宁竹就很喜欢在晚自习的课间站在走廊边吹风。
心静了,很多事情便能想得更明白。
宁竹不知道,江似就在她旁边静静陪着她,看着她时而蹙眉,时而叹气,时而点头。
江似屈起一条腿,手撑着下巴,偏头看着宁竹。
……真想钻进她的脑子里看看,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好不容易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都捋顺了,宁竹起身,打算回去睡觉。
就在这时,忽有什么东西缠住宁竹腰侧的乾坤袋。
宁竹怕的就是乾坤袋不小心遗落,特地用了蛟丝带将乾坤袋牢牢捆在自己腰上,还下了还几个禁制在上面。
蛟丝带水火不侵,刀枪不入,如果不是宁竹主动摘下,这枚乾坤袋是万万不可能被人夺走的。
对方第一下没扯动,还不死心,竟然卷上了宁竹的腰,将人直直往矮崖下扯去!
宁竹懵了。
好在她反应极快,在跌下悬崖的那一瞬,便操纵着红丝攀上山崖上伸出的断枝,害怕树枝被掰断,她又手忙脚乱将
红丝缠在各种凸起的岩石上。
宁竹整个人往下滑落了一段,牢牢粘在了岩壁上,下面的人见扯不动她,又祭出更多蛛丝,试图将她扯下来。
原来是个蜘蛛精!!
蛛丝往宁竹身上越缠越紧,宁竹被勒得脸都红了,她腾出一只手,从乾坤袋里召出几件攻击法器,一股脑地往下面扔去!
矮崖下方站着一个生着六只眼的男人。
冷不丁被一只从天而降的法器砸到脑袋,他刚想破口大骂,那法器忽然爆炸,将男人炸成了无数碎片。
然而下一刻,碎片化作无数只小蜘蛛,沿着崖壁飞快地爬了上去。
宁竹刚感觉束缚住她的蛛丝松了一些,便听到身后一片沙沙的声音传来。
她低头一看,险些尖叫出声!
就在这时,忽有一道幽黑的火焰席卷而来。
江似从崖上跳下,搂住宁竹的腰,足尖微点,踏着被烧成灰烬的蜘蛛尸体,两人稳稳降落在地上。
周围一片焦糊的臭味,宁竹心有余悸,抬脚拨开蜘蛛的残躯,朝着自己丢下去的攻击法器抛了一个清洁诀,将法器收回乾坤袋。
宁竹嫌恶地将身上的蛛丝扒拉下来:“这人是妖族吧?”
江似没说话。
宁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了一块残余的弟子腰牌。
上面赫然写着“白暮”两个字。
宁竹眼角一跳:“白暮师姐在这附近!”
她将那块残缺的腰牌捡起来,大感不妙。
腰牌上面沾染着已经干涸的血迹,白暮师姐定然在这里跟人交过手。
如果白暮遇到的是妖族,那就麻烦了!
归墟里没办法用传音符,宁竹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只纸鸢,点了点纸鸢:“带谢师兄和姜师兄过来!”
纸鸢扑腾着翅膀,朝着崖上飞去。
宁竹又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只滴溜溜转动的罗盘,将白暮的腰牌放在罗盘上。
罗盘光芒大作,很快指向了西北方。
宁竹一把抓起江似的手:“走!”
江似垂眸,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相比魔修,妖族才是更稀少的存在。
魔域扩张以来,其实他也收留过一些妖族,但无一例外,这些妖族都妖力弱小,在修真界被修士随意打杀,因而不得不寻求魔域的庇护。
但是方才,他在这里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妖力。
江似预感得到,对面应该很棘手。
“宁……”
他的声音,四散在风中。
宁竹跑得很急,发带在面前飘飞成白色的影。
江似无声叹了一口气。
他忽然扯了下宁竹:“你这么跑,要跑到什么时候?”
宁竹回头看他:“啊?”
江似勾住她的腰,将人打横抱起来:“抱好。”
他化作黑雾,如同一阵风往前吹去。
谢寒卿和姜思无往马车的方向走,行至一半,他面色倏然大变。
他足尖一点,直直往前。
姜思无忙追着他:“寒卿!怎么了?”
经过马车时,宁竹和江似果然已经不见了。
谢寒卿感应了一下宁竹的位置,调转方向朝矮崖奔去。
他一言不发,姜思无只能跟在他身后急急忙忙追:“寒卿!等等我!”
姜思无注意到还停在那边的马车,忙将马车收回乾坤袋,追着谢寒卿离开。
雾气蒙蒙。
大片幽蓝色的花怒放,花蕊冒着丝丝缕缕的寒气。
蛇身人面的女子从花丛中窸窸窣窣划过,绕过一条由植物生长缠绕而成的长长拱廊。
仔细看去,才发现拱廊缠绕的植物上,爬满了各式各样的毒蚁蛇虫。
拱廊尽头,是一个隐蔽的洞穴。
冰冷的月光倾泄而下,幽幽映在洞口。
蛇女放轻了声音,停在门口,微微低头道:“王,蛛一死了。”
蛇女屏住呼吸,看着一只钩吻银蝎从自己的蛇尾边爬过。
过了许久,一道冰冷低哑的声音响起:“妖胚已经足够了,不要再去招惹那些修士,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归墟关闭,他们自然会离开。”
蛇女咬了咬唇:“可是王,杀死蛛一的那两个人在朝着我们靠近。”
那道声音有些森冷:“尽快解决,交代其他族人,从现在起,不许再接触那些修士。”
蛇女松了一口气,她头埋得更低了:“是。”
另一侧的洞穴,白晚在破口大骂:“猪头!放开她!”
浑身覆盖着棕色刚毛的高壮男人愤怒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岩石上,石壁都晃了晃。
“你叫谁猪头!”
白晚尖声道:“骂的就是你!”
男人面色变了又变,最后笑着说:“不用着急,一个一个来。”
他轻蔑地看了一眼臂弯中昏迷的白暮,“若不是族中近年繁衍困难,犯得着和一个人族配种?”
躲在暗处的宁竹面色阴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们一路追着罗盘来到此处,竟发现这洞穴中关押着不少修士,结合这猪妖的话,这些修士竟是被抓来给他们繁衍子嗣的!
只是此处好像是这些妖族的大本营,宁竹也不敢妄动,和江似分开先打探一二,打算等谢寒卿他们赶到了,再伺机救他们出来。
宁竹默默观察了一圈,正要离开,忽有冰凉之物缠上她的腰肢。
宁竹回头,对上一张漂亮得几乎可以称得上雌雄莫辨的脸。
那少年笑盈盈说:“呀,瞧我发现了什么?”
“……一个小美人?”
另一边,一团黑雾凝结在半空中,俯瞰着下方幽深黑暗的洞穴。
江似能感觉到洞穴中有一股无比强大的力量,就是他也不敢轻易打扰。
约摸就是这些妖族的首领。
江似观察片刻,无声离开。
拱廊边,一个男人跪在地上:“……女的被我们抓住了,男的不知道去哪里了。”
蛇女蹙眉:“不是一起来的么?”
男人头埋得很低:“他们不知道怎么闯过了我们布置的陷阱,没惊动任何人,荧发现的时候,女的就躲在关押修士的洞穴外。”
他忙道:“那女人看上去和不少抓来的修士都认识,我猜他们是来救人的,既然如此,那个男人势必不会不管她。”
“救人?”蛇女轻蔑一笑:“他们体内有妖胚,就是离开这里,又焉有活路?”
男人垂首:“蛇女圣明。”
蛇女淡声说:“那边有荧在,出不了什么乱子,我们得趁现在再抓一些修士来。”
“归墟难得见到那么多修士,时机不可耽搁。”
男人欲言又止,蛇女的瞳孔倏然危险地竖起来。
男人背脊发凉,忙俯首道:“是。”
妖王这些年不管事,一切都是蛇女大人在掌控全局,该听谁的话,他还是明白的。
蛇女又道:“你尽快去办,我先去看看妖胚的情况。”
“是。”
江似有一缕神识附着在拘银链上,他能感应到宁竹的情况,更何况有拘银链在,无人能伤到她。
江似也不着急,慢悠悠跟在蛇女身后,打算去看一看她所说的“妖胚”。
蛇女对江似的存在毫无所察。
她七拐八绕,来到一处隐蔽的地下洞穴。
洞穴入口有妖把守,见到蛇女,纷纷低头道:“蛇女大人。”
蛇女点头:“妖胚的情况怎么样了?”
男人跟在蛇女身后,引她进去:“成功植入妖胚七十一人,失败五人,另外已经有八枚妖胚繁衍成功了,还有两枚临产。”
他们走过一个漫长的甬道,洞穴倏然亮起来。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洞穴,穴壁上竟密布着上百个小洞穴,洞穴中关押着不少人。
有男修,有女修,有修士,也有魔修。
他们无一例外都在昏睡,有人面色平静,看起来并无异常,也有人腹部鼓胀,如同临产妇人。
蛇女满意地点点头:“这几日会再送一些修士过来,抓紧时间把妖胚植入进去。”
男人点头:“蛇女大人放心……”
话音落,其中一个
洞穴忽然发出巨大声响。
男人欣喜道:“妖胚繁育成功了!”
洞穴中的是个中年男修。
他面上露出痛苦之色,脖颈高扬,青筋毕露,男人的腹部奇怪地鼓胀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要往外攀爬而出。
他喉头忽然发出嗬嗬的响声,四肢痛苦地抽搐,束缚他的锁链哗啦作响。
哗。
鲜血飚溅,男人肚子中探出一只鸟爪。
江似眉梢微挑。
第76章
片刻后, 又有一只鲜血淋漓的翅膀从男人肚子里挤了出来。
喑哑的鸟鸣响起,男人被生生开膛破肚,很快抽搐着死去。
蛇女愉悦微笑:“是鸟类,把新生儿抱给鹂娘, 以后她就是这孩子的母亲了。”
“是。”
蛇女沿着洞穴转了一圈, 看着那些正在“孕育”妖胚的人族, 唇边露出一个微笑。
这些年妖族越发难以繁衍, 许多妖胚在母体中就悄然死去, 根本诞生不下来。
再这样下去, 妖族恐怕会绝种。
直到她发现可以以这些修士作为温床, 孵化妖胚。
修士体内灵力充沛,妖胚可以得到足够的温养。
归墟是他们的地盘, 无人知晓这里也有妖族的存在。
每年进入归墟的修士死伤无数,她做的一直很小心, 外面那些人族根本不知道这些修士是被妖族掳走的。
她得在归墟关闭前, 再抓一些修士过来。
蛇女要离开的时候,有妖族送进来一个人。
江似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齐玉明?
蛇女扫了白暮一眼:“这个男人资质很不错,挑一个强大些的妖胚植入进去。”
男人走到墙角,点了点墙壁, 一扇暗门打开。
无数深浅各异,颜色不一的妖胚浸泡在单独的液体中。
男人取出一金色的妖胚:“辰龙族,妖力强大,让这个男人来繁衍正好。”
蛇女点头:“你看着办。”
她转身离开。
男人小心翼翼操纵着妖胚,将妖胚胎引到齐玉明唇边。
齐玉明张开嘴, 那枚妖胚滑入他喉中。
男人又捏住齐玉明的下巴,灌下一瓶深绿色的液体。
齐玉明眉头紧锁,露出不适的表情, 隔了一会儿,他忽然抽搐起来。
男人守在旁边,忙给他喂下另一种深红色的液体。
齐玉明的面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整个人很快大汗淋漓,如同被从水中捞出来一样。
很快,他安静了下来。
男人松了一口气,还好成功了。
否则损失一个妖力强大的妖胚,又损失一个资质优秀的修士,蛇女大人怪罪下来他也不好担待。
他把齐玉明关到一个洞穴中,抹了一把汗,打算休息片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笑盈盈的声音:“我很好奇,你们这妖胚,要如何才能取出来?”
男人转过身,看见一个面色苍白,双瞳黢黑的少年站在自己面前,他竟不知对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悚然一惊,抬手攻击对方!
江似不耐烦地挥了下手,魔气将男人捆得结结实实,顺带捂住了他的嘴。
江似没有耐心在这里浪费时间,直直闯入了男人的识海。
片刻后,他退了出来。
江似蹙起眉,看来事情比想象中棘手。
他环顾了周围一圈。
被困在这里的,不仅有修士,也有魔修。
到底是他的子民,江似做不到坐视不管。
啧,真是麻烦。
另一边的洞穴中,宁竹蔫巴巴低着头,旁边白晚柳眉倒竖,气不打一处来:“这地方一看就很诡异,你是不是笨,还闷头往里闯!”
宁竹试图解释:“……我看到白暮师姐的弟子腰牌了,不能坐视不理。”
她小声嘟囔:“你肯定也是为了救白暮师姐才被抓的吧……”
毕竟她可是幽冥鬼母,实力并不弱,若不是为了救人,也不会束手束脚被抓起来。
白晚立刻反驳:“我只是路过而已!”
宁竹有点想笑,她及时抿住唇。
这地方那么偏远,陷阱重重,正常情况都会觉得危险,根本不会靠近。
……白晚明明就是嘴硬。
宁竹也不打算戳破她,她软着声音问:“白晚师姐,你不是可以化作雾气吗?”
白晚郁闷至极,她低头看了一眼困住自己的这条绳索,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她居然被捆得严严实实,没办法化作雾气离开。
宁竹见她低头看绳索,便知道问题是出在这绳索上了。
……希望江似能打开这东西吧。
除了宁竹他们,这洞穴中还关押着几个修士,那几人都在垂头哭泣。
一片哀戚中,宁竹便显得太过淡定了。
白晚狐疑看她一眼:“都被抓进来了,怎么一点也不担心?”
……因为宁竹很自信。
江似,谢寒卿,姜思无,这三个人加在一起,能把这地方搅个天翻地覆。
宁竹忽然想起来,话说江似……还是白晚的顶头上司?
她幽幽看白晚一眼:“白晚师姐,放心,我们一定会安全出去的。”
白晚沉默片刻,看了一眼旁边陷入昏迷的白暮。
方才那生有蛇身,雌雄莫辨的少年见她们三人认识,竟是大发慈悲将白暮留了下来,说一会儿再把她们三个一起送过去。
“宁竹。”
“嗯?”
白晚犹豫了一会儿,又说:“一会儿谢寒卿来救你的话,能不能去把齐玉明也救出来。”
宁竹猛然咳嗽起来,白晚怎么知道谢寒卿会来……不,这不是重点,齐玉明居然也在这里?!
“白师姐,你还记得齐玉明?”
不,不对,齐玉明在炎陵山庄的时候,被雾妖影响,和白晚险些……
白晚如果还记得他,应该是恨极了此人。
白晚摇头:“……刚开始那猪头是要把我带走的,那个齐玉明替我挡了下来。”
其实宁竹来归墟的时候,在飞舟上听到齐玉明和谭芸说话,知道齐玉明对白晚心存好感。
但她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形下,齐玉明竟会挺身而出。
在梦京的时候,白晚出现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也就是说,齐玉明知道白晚现在是个魔修。
白晚看向宁竹:“这个人之前和我关系很好吗?”
宁竹当然不能告诉她炎陵庄那一茬,她含糊道:“还行吧。”
白晚漫不经心点点头。
这个人……是除了宁竹以外,第二个对她表现出善意的修士。
希望他别死那么快吧。
隔了一会儿,洞穴外忽然响起一道笑声:“这小子隐蔽得还真好,若不是被壁女发现得及时,还真让他跑了。”
雌雄莫辨的蛇身少年抓着一个人进了洞穴。
宁竹看清那人之后,眼眸倏然瞪大。
江似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安静地站在荧蛇旁边。
荧蛇的目光从宁竹脸上划过,他笑起来:“看来你们四个都认识。”
江似被操控着飘到宁竹身旁。
荧蛇眯了眯眼:“既然都是认识的,就让你们同时为妖族繁衍妖胚吧。”
荧蛇好像很忙,把江似送过来后,又匆匆离开了。
宁竹急道:“你怎么也被抓进来了!”
白晚疑惑问:“这人是谁?”
江似慢悠悠拉住宁竹的手,朝着白晚举了下:“她的相好。”
白晚一愣。
宁竹却飞快拍开他的手:“江……张以!”
江似看着宁竹满面赤红的模样,忍不住笑弯了腰。
宁竹急了,抬手扯了下他的袖子:“到底怎么回事!”
江似凑近宁竹,在她耳边说:“凑过来些,我告诉你。”
宁竹急着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往他那边凑了下。
江似看着洞穴入口的位置,贴着宁竹的耳朵轻言慢语,将方才他看到的事情告诉了她。
谢寒卿的神识就飘浮在洞穴门口,看着两人姿势亲密。
距离妖巢数里外,谢寒卿笼在
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姜思无在一旁干着急。
他们一路追到此处,谢寒卿却忽然不让往前了。
但现在谢寒卿分出神识去打探,他也不敢轻易打搅他,只能护在他身旁,警惕风吹草动。
洞穴中,宁竹的眼眸一点点瞪大。
待到最后,她面色难看说:“这么说,要救那些已经被植入妖胚的修士,必需借助他们这个妖王?”
江似点头:“只要服下妖王的妖丹,这些人体内的妖胚就可以被清除。”
宁竹很是犯愁:“如果连你都觉得妖王不好对付,我们要怎么取出这枚妖丹?”
江似的眸光落在少女的唇上。
她因为紧张,在无意识地咬唇,唇瓣泛起嫣红的色泽。
江似轻声笑了下:“是啊,怎么办呢?”
宁竹在飞快思索。
如果必需要取妖王的妖丹,她乾坤袋里倒是有很多丹药,麻痹渡劫期修士都可以,多给这妖王吃几颗,或许能让他陷入昏迷,到时候他们再伺机动手。
只是他们该如何接近妖王?
更何况被困的修士那么多,他们有办法带着所有人离开吗?
不,要相信江似和谢寒卿。
这两个人可是原著的绝对主角,妖王在原著里都没出现过,应该不会是特别难缠的角色。
江似见她眼睛飞快地转,就猜她在想办法。
他轻轻蹭了下她的发:“不用想那么复杂,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
宁竹立刻问:“什么办法?”
江似看了一眼洞口,笑盈盈说:“这位妖王,也吃高阶修士进补。”
“谢寒卿和姜思无,选一个送过去,我们里应外合,伺机动手。”
宁竹沉默了。
不料下一刻,一道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宁宁,就按他说的办。”
是谢寒卿。
宁竹一惊,在心里问:“谢师兄,你们就在这附近吗?”
“嗯。”
“被植入妖胚的修士,若不能服下妖王的妖丹,会被妖胚侵占身体,活不下来。”
“我们必须拿到妖丹。”
宁竹在心里说:“可是……”
“宁宁,就让我去吧,我去查看过,妖胚繁殖的速度很快,我们要尽快动手。”
宁竹抿唇,对江似说:“好吧。”
江似的唇一点点勾起:“嗯。”
宁竹默默瞪他一眼。
江似对此毫无所觉,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要怎么动手,可惜了,这一次没办法借妖王的手杀了谢寒卿。
这妖王不好对付,他们取到他的妖丹,就得尽快逃离归墟。
不过……江似偏头凝望着宁竹,眼眸中荡漾出一点笑意。
宁竹宁愿让谢寒卿去冒险,也没有让他去冒险……
心脏仿佛被一只柔软的手握住,江似的声音变得很温柔:“宁竹,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安然无恙带着他们逃出去。”
谢寒卿动作很快。
没过多久,荧蛇便抓着他进来了。
荧蛇笑道:“今儿可真是个好日子,抓到的修士一个资质比一个好。”
谢寒卿抬眸,无声看向江似,两人的目光微微交集。
谢寒卿在赌,赌他能用某种手段侵入人的识海,操控人的行为。
早在仙门大比的时候,他就发现曲亦卓的异常了。
某一瞬间,江似有种被他看穿看透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不爽,他黑着脸看向荧蛇,精准的捕捉到了他的欲念。
荧蛇将谢寒卿捆好,忽然一怔。
他脑海中响起一道声音:“资质上佳的修士难得一见,为什么不进贡给妖王?”
“妖王若是开心,你定会得到赏识,不是吗?”
荧蛇喃喃自语:“……是啊。”
为什么不把新抓进来的这个修士进贡给妖王呢?
他兴奋起来,忽然又走到谢寒卿面前:“你跟我走。”
江似和谢寒卿的视线再度相交,又微微错开。
谢寒卿仿佛被操控了一般,跟着荧蛇离开。
宁竹盯着谢寒卿的背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江似很不爽,咬着牙一言不发。
白晚狐疑地问:“他要把谢寒卿带到哪里去?”
宁竹却扯了扯江似的衣袖:“绳索,你能解开吗?”
一股细细的黑色焰火缠上绳索,很快绳索便被烧断了。
旁边的修士看见绳索断开,纷纷躁动起来:“你能解开绳索?!”
江似嫌他们烦,一挥手,众人都晕了过去。
白晚十分戒备:“你是魔修。”
她旋即伸手将宁竹扯到自己身后。
此人修为高深,自己解不开的绳索竟然能被他毁去,但据她所知,魔尊手下并没有这么一号人物,他到底是谁?
江似注意到白晚的动作,险些气笑了。
宁竹也没想到白晚会对江似那么戒备,江似可是白晚的顶头上司,她哪能眼睁睁看着白晚把江似给得罪了。
于是她忙出来打圆场:“白晚师姐你放心,他是我的朋友,不会伤害我的。”
白晚将信将疑:“宁竹,此人修为深不可测,但是我在魔域却从未听闻过这号人物,得小心些。”
宁竹看向江似,表情很是复杂,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
江似在她的目光中一寸寸败下阵来,他没什么好气解释道:“我要对你们动手早就动手了,还等得到现在?”
“白晚,这妖巢中困着许多魔修,要救你的同伴,现在就跟我来。”
白晚心头一跳。
当初进归墟的时候,她也带了一队人,但是才入归墟,就被幻境分开了。
归墟凶险,能多带一个同伴出去就多带一个同伴,否则也不好和尊上交代。
于是她只好缓和了脸色:“好。”
或许是妖族自信于捆绑他们的绳索牢不可破,这处洞穴把守得并不严格。
江似轻而易举解决了洞口的几个妖族,对宁竹说:“你先带着这些人离开,我们要把另一边被植入妖胚的修士转移走。”
宁竹说:“那我们一会儿在哪里汇合?”
江似蹙眉:“取妖丹的事情你别管,交给我和谢寒卿。”
宁竹也知道自己修为不高,留在这里反而可能束手束脚。
她点点头:“那你们万事小心。”
时间很紧张,他们兵分两路。
宁竹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修士,都是昏迷状态。
她往每个人身上贴了一张跟随符,又贴了一张蔽身符,这些修士便一成串地跟在她身后漂浮。
宁竹亲手扶着白暮,带着这些修士悄悄往外走。
快要离开妖族的领地时,宁竹忽然遇到几个巡逻的猫妖。
或许是妖族的嗅觉比人族要灵敏,为首的那个猫妖忽然停下来:“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宁竹吓得倏然停下。
另一个猫妖耸了耸鼻子:“……好像是人族的味道。”
一只脸上生有三花纹路的猫妖舔了舔爪子:“荧蛇今天抓了好几个修士过来,应该是他们留下的味道吧,人族那臭烘烘的味道,走哪儿飘哪儿。”
为首的猫妖却忽然朝着宁竹他们所在的方向转过脸来:“不对,这味道也太浓郁了些。”
猫妖一步步朝他们走过来,宁竹心跳如擂。
她忽然想到什么,从乾坤袋里翻出一把细如米粒的丹药,往反方向
一抛!
一股奇异的味道散开。
猫妖们齐齐一怔,旋即全都朝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好香!是什么味道?好香!”
宁竹趁此间隙,火速带着几个修士溜之大吉。
身后猫妖还围在一团,在地上疯狂寻找。
宁竹拭去额头上的冷汗,还好她忽然想起来,乾坤袋里囤了一瓶荆芥仙草丹。
这东西是他在幽冥集市买丹药时小摊贩送她的。
没什么大用,只是对……猫科动物尤为有效。
第77章
众所周知, 哪个世界都吸猫,这瓶丹药就是修真界版的猫薄荷,听那小摊贩说,只要几颗就可以把小猫勾搭回家。
宁竹可不敢轻易对这些妖族使用符箓, 一路往外走, 她遇到了好几支巡逻小队, 这几支巡逻小队会有交叉。
如果其他人发现猫妖小队迟迟没有出现, 恐怕很快就会被发现有修士逃走了。
没想到这瓶丹药起了大作用。
小摊贩告诉她, 对猫咪来说, 荆芥仙草丹就像是好吃的糖豆子, 那群猫妖把丹药吃了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宁竹带着众人加快速度逃跑。
另一边,荧蛇已经带着谢寒卿来到了妖王居住的洞穴门口。
荧蛇弯着腰, 态度十分恭敬:“王,属下荧蛇特地为您寻来一个美味可口的修士。”
许久之后, 忽然有一股强横至极的妖力从洞穴中横扫而出, 将荧蛇掀翻在地。
荧蛇的蛇身霎时血流如注,他蜷缩在地上痛苦哀嚎。
洞穴中传来一道喜怒难辨的声音:“不是都说了,不许再接触那些修士么?”
谢寒卿垂眸,看着自己手背上被妖力割出的一道细小伤口。
荧蛇颤抖着匍匐在地上:“……属下一片衷心, 只是希望王能享用这个美味的人族。”
良久之后,妖王用冰冷的声音说:“……化神期修士?”
一道低沉喑哑的笑声响起:“本王已经有许多年没见过这么高阶的修士了。”
“荧蛇,你办得很好,先下去吧。”
荧蛇喜不自胜,忙鞠躬告退。
小仙君冷淡的眼瞳盯着那漆黑无际的洞口。
忽有一股巨大的妖力将它吸了进去。
一条蛇身约九尺, 身上鳞片金光闪闪的巨蛇用冰冷的竖瞳打量着他,旋即他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将谢寒卿吞了下去。
如同陷入五光十色的虚空, 谢寒卿微微失神。
他像是被浸泡在具有腐蚀性的池水中,周身都泛起微微的刺痛感。
谢寒卿抬手,发现自己的皮肤已经被腐蚀掉,露出苍白的指骨。
但是他身体新生的速度比腐蚀的速度要快,血肉在剥落,又凝聚重生。
谢寒卿知道自己现在整个人都鲜血淋漓,必然十分不美观。
若是宁竹看到自己这番模样……是会畏惧,还是会怜惜?
他知道江似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就是想让宁竹看到自己这副死不掉的怪物模样。
可惜,他的算盘落空了。
他会在见到宁竹前,取出妖丹,让自己恢复如初。
他绝不会让宁竹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谢寒卿在妖王体内仔细的寻找着,片刻后,他眼眸一亮,双手合握怀卿剑,朝着虚空中最亮的地方飞去!
谢寒卿不知道,他的脊骨处血肉淋漓,那根金色的昆仑骨在微微泛起光。
妖王盘旋洞穴中,蛇尾愉悦地轻摆。
消化一个高阶修士带来的舒适感,自不用提。
直到他感应到某种熟悉的东西。
妖王忽然睁开了眼瞳,竖瞳紧缩。
就在要碰到妖丹的那一刻,谢寒卿忽然被吐了出来。
洞穴中狂风大作,一个容貌华美,金发逶迤的蛇身男子掐住了他的喉咙。
危险的金瞳盯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神女的气息?”
江似和白晚配合着将被植入妖胚的修士往外带。
和宁竹一样,他们也遇到了几支巡逻小队。
但江似对付起这些低阶妖族来,实在是再容易不过。
只需要入侵他们的识海,稍稍左右他们的想法,这些妖族便会避开他们。
一路上都很顺利。
只是白晚看江似的眼神越来越狐疑,快要出妖族领地的时候,白晚忍不住道:“以你的修为,我在魔域不可能没见过你。”
江似并不打算在宁竹面前暴露身份,自然也不可能告诉白晚他的真实身份。
他勾了下唇角:“难道天下的魔修都一定要在魔域行走?”
白晚一愣。
然而就在这时,江似瞳孔一缩。
他觉察到一股巨大的危险从身后袭来。
江似祭出一股魔气,将白晚连同其他修士一起往外推!
然而那股妖力根本不在意这些修士,而是精准地卷住了江似的腰,将他猛然往妖巢拉去!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宁竹这边,宁竹都已经看到姜思无了,她兴奋地对姜思无喊:“姜师兄!这里!”
下一秒,一股妖力卷着她的腰,倏然将她带离。
姜思无面色大变:“宁竹!!”
天旋地转间,宁竹被一股力量托了一下,跌在地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宁竹!”
宁竹撑着身子坐起来,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一个幽暗的洞穴,她前方不远处趺坐着一个金发金瞳的男人。
身旁谢寒卿和江似双双被妖力束缚住,谢寒卿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浑身都是血。
妖王盯着他们三个人,金瞳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为什么你们身上,会有昆仑神女的气息?”
谢寒卿和江似都不明所以,宁竹却是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知道昆仑神女?
而且为什么他早不察觉晚不察觉,偏偏现在才发现?
江似表情阴沉盯着他:“什么昆仑神女?”
他掌边已经凝聚起了一团魔气。
他方才尝试过入侵男人的识海,但对方到底是妖王,他没能入侵成功。
只要保护好宁竹,大不了把他炸得稀巴烂!
反正他和谢寒卿都不会死。
江似的手忽然被人拉住,宁竹忙说:“妖王您也认识昆仑神女吗?”
谢寒卿和江似同时看向宁竹。
宁竹不确定妖王和昆仑神女之间到底是敌人还是朋友,只能仔细观察妖王的表情,试图看出蛛丝马迹。
妖王微微有些分神。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似是怀念,又似是遗憾。
宁竹松了一口气,看他的表情,两个人至少不是敌人。
宁竹试探道:“既然我们和昆仑神女都认识,妖王能否放我们一马?”
妖王却眯起了眼睛:“你们和昆仑神女什么关系?”
他们和昆仑神女之间那么复杂的关系,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再加上宁竹也不打算告诉他,开始胡编乱造:“我们祖上于昆仑神女有恩,所以神女予我们庇护。”
宁竹小心翼翼说:“我们进入归墟历练,万万没想到惊扰了妖王,十分抱歉,但既然妖王和昆仑神女是故人,能否看在她的面子上,放我们一马?”
“我们三个人的乾坤袋里有不少好东西,都可以进攻给妖王
,妖王您看……”
蛇身人面的妖王姿态优雅在地上游弋,华美的发金光闪闪,他停在宁竹面前,俯身盯着她的眼睛。
一旁的谢寒卿和江似俱都十分戒备。
宁竹小腿有点发软,但还是尽量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
妖王冰冷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
谢寒卿和江似均是眸光一变,两人都准备好了随时出手。
妖王薄唇轻启:“你知道我和那个女人的关系?”
宁竹开始感觉到不妙。
妖王轻声笑了下,指尖在宁竹下巴上摩挲,眸中露出几分恨意:“背叛之人,此生不得原谅!”
宁竹脸色大变。
完蛋了。
他放开宁竹,若有所思的盯着他们三个人看,忽然露出满意的笑容:“能得神女馈赠,说明你们三个的祖上也得她看重。”
他长叹一声,眸中闪烁着兴奋的光:“既然如此,本王怎可辜负她的好意?
“蛇女。”妖王冰冷而优雅的声音响起。
一个蛇身人面的女子出现,她看了三人一眼,低头恭敬道:“王。”
妖王倨傲地抬着下巴:“把他们带下去,洗刷干净。”
蛇女应声:“是。”
“再把那套九彩凤衣找出来。”妖王又说。
蛇女愣了一下。
妖王兴奋地说:“今天晚上,命所有子民都来妖巢,本王有大喜事。”
蛇女的头一点点埋低了:“……是。”
蛇女走在三人前方。
谢寒卿的声音在宁竹识海中响起:“宁宁,妖王方才说的神女是何人?”
宁竹的声音也同时响起:“谢师兄,你身上的伤还好吗?”
谢寒卿的眼睫轻轻颤了下。
他微微一笑,在宁竹识海中说:“没事。”
宁竹不放心:“可是你浑身都是血,我有丹药,谢师兄,一会儿你先吃一点吧。”
谢寒卿:“……嗯。”
他又问:“宁宁,昆仑神女到底是何人?”
……算是你的祖母?
但现在还不是告诉他这个的时候,宁竹随口胡诌:“我在音希山的时候,听漓鸾仙尊说过昆仑神女,所以我猜妖王和她会不会认识。”
宁竹猜测刚刚谢寒卿取妖丹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被妖王察觉到了他体内的昆仑骨。
至于她和江似,一个人身上有昆仑神女的经脉,另一个人身上也有一块昆仑骨。
不知道是不是那该死的共振,所以才会被妖王一起发现。
宁竹现在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那些修士被我们救出来了,他们现在还没有发现吗?”
谢寒卿道:“不必担心,我方才联系上了表兄,他会安排那些人。”
至于这边,江似定然是干扰了他们的记忆,让他们以为那些修士都还被关押在洞穴中。
否则蛇女首先就会发现不对劲。
宁竹稍稍松了一口气,这些妖族还没被惊动,所以现在他们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尽快取出妖丹。
眼下只有他们三个人,硬斗肯定是不行的,只能智取。
不知道妖王要做什么,先走一步看一步。
谢寒卿的眸光在宁竹身上定格了一瞬。
……那妖王说他们身上都有昆仑神女的气息,宁竹对此并不讶异,说明关于昆仑神女,她知道的远比他们多。
难道他在宁竹和江似身上感应到的熟悉,就是源于昆仑神女?
宁竹身上的,或许是那些古怪的红丝。
那江似身上呢?他身上又有什么?
谢寒卿在思索的同时,江似也在盯着他们看。
少年幽暗的眼神从宁竹背脊之上滑过,又落到谢寒卿的背影上。
那臭蛇说,他们身上都有昆仑神女的气息。
他几乎立刻猜到,宁竹身上的红丝或许就和这昆仑神女有关。
那么谢寒卿呢?那么他呢?
少年眸底有暗色的物质流动。
昆仑神女……是神祇么?
他这样的魔种,竟然会与一个神扯上关系?
三人心思各异,跟着蛇女一路来到一个热气氤氲的池边。
蛇女看他们一眼,抬手将人按到水中。
水底冒出许多银色的小鱼,在水面探头探脑。
蛇女:“半个时辰,把他们洗刷干净,我来接人。”
小鱼们纷纷点头,在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蛇女看三人一眼,转身离开。
那些小鱼灵巧地钻到宁竹的腰侧,咬住她的腰带解开。
宁竹大惊失色,抬手去拍那些小鱼。
但那些小鱼很固执,宁竹才将它们拍开,又团团围聚上来。
它们仿佛只有一个念头,要把宁竹剥掉,洗刷干净。
慌乱间,宁竹分神看了一眼谢寒卿和江似。
或许是畏惧谢寒卿身上的剑意,那些小鱼并不敢靠近。
而江似那边,小鱼们晕乎乎围着江似转悠,却并不靠近他。
宁竹大受启发,忙从乾坤袋中召出一件法器。
这法器能化作一层透明的防护罩笼罩全身,小鱼们撞上来,咚咚响个不停。
宁竹爬到池子边,跳上去,边用灵力烘干身上的水,边冲着他们两个人问:“接下我们要怎么办?”
心不在焉的两个人,终于回过神来,看向宁竹。
少女的衣裙被水洇湿,贴在身上,起伏的曲线被勾勒无遗。
她的睫毛上沾了水,看人的时候便带着几分楚楚可怜。
两人都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些事。
他们无声抬眸,眼神交汇了片刻。
两人眸中都藏着幽暗的情绪。
只需一眼,他们便心知肚明……
原来你也见过。
眼神交锋。
气氛变得极为紧绷。
一枚碧绿的丹药忽然飞到谢寒卿唇边。
宁竹说:“我都忘了,谢师兄你身上有伤,先吃点药吧。”
剑拔弩张的气氛倏然消失。
谢寒卿张唇,含住那枚丹药。
他率先动了,谢寒卿走过去,仰头看宁竹:“宁师妹……”
宁竹的袖角忽然被江似牵住。
江似也仰头看她。
少年脸上的面具不知道是何时掉落的,他面色苍白,眼瞳如同两簇黑色火焰在燃烧。
极致的黑与白交映,有种鬼气森森之感。
江似攥着宁竹的袖子,声音有点哑:“宁竹,我也受伤了。”
宁竹狐疑地看他一眼。
全须全尾,哪儿受伤了?
江似仿佛看出了她的想法,眼神变得幽怨。
宁竹立刻往他唇边送了一枚一模一样的碧绿色丹药:“嗯嗯,你也吃一颗。”
江似张开唇,含住那枚丹药——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除夕快乐~
第78章
谢寒卿眸光微垂, 江似握住的那截袖角被无声削断。
谢寒卿说:“宁师妹,我先送你出去,取妖丹的事,交给我们。”
宁竹被拉回注意力, 她看向谢寒卿, 正想开口。
江似把玩着那片断掉的袖角, 漫不经心说:“宁竹, 你得先告诉我, 昆仑神女是谁?”
两道幽幽的视线落在宁竹身上。
宁竹背脊一点点绷紧, 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不能说, 至少不是现在。
宁竹心虚地说:“等出归墟,出了归墟, 我便告诉你们。”
江似眼角弯起,拖长声调:“是么?”
谢寒卿色若琉璃的眼无声看着宁竹。
两人的目光如有实质, 似蛛网将她黏住。
宁竹抠了下池边的岩石, 深吸一口气:“我要留在这里跟你们一起。”
他们都不知道昆仑神女的事,自己留在这里,或许还能与妖王周旋一二。
两道声音齐齐响起:“不妥。”
“不行。”
谢寒卿眉头微蹙:“妖王妖力强大,并不好对付, 宁师妹,我先送你出去。”
宁竹却说:“有我在,妖王可能更好对付一些。”
“更何况妖王说我们三个身上都有昆仑神女的气息,我先走了就容易暴露。”
她眼眸微转:“还是说……你们没信心夺得妖丹后把我带出去?”
谢寒卿和江似齐齐沉默。
宁竹便知道这招奏效了。
她扯了下谢寒卿的袖角,又扯了下江似的袖角, 笑盈盈说:“我们三个人合力,肯定能把妖丹成功带出来的。”
两人的视线都落在她牵住自己袖角的手上。
幽暗的情绪在流动。
蛇女很快回来了。
见到三人时,她皱眉:“怎么还穿着衣裳?”
小鱼们浮在水面吐泡泡。
蛇女听到它们在细声细气地说:“洗干净了!小鱼洗干净了!”
“他们只是自己穿上了衣服!”
蛇女并不知道江似控制了这些小鱼, 她只淡声道:“既然洗刷好了,便跟我来。”
三人跟在蛇女身后,蛇女很快将他们带到一个宽敞的洞穴中。
诡异的是,这洞穴中燃着幽幽红烛,将整个洞穴都映得一片红艳艳。
洞穴中间放着一张宽大蒲团。
三人被束着手困在此处。
蛇女居高临下看他们一眼,指着一旁的箱子:“换上那套衣服。”
就在这时,江似直勾勾盯住了她的眼睛。
蛇女的眼神倏然变得呆滞。
谢寒卿和江似互不信任,分别闯入了蛇女的识海。
铺天盖地的记忆翻涌而来,两人速度极快,在其中搜寻着自己需要的记忆。
片刻后,他们同时退了出来。
宁竹期待地问:“怎么样?看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吗?妖王今天晚上要做什么?”
谢寒卿和江似的表情都很古怪。
宁竹有点奇怪:“怎么了?”
谢寒卿开口:“没什么,宁
师妹,先把衣服换上吧。”
江似唇角微微勾起:“先换衣服。”
宁竹打开箱子,整个人都怔住。
她狐疑地拎出其中一件,彻底僵住。
……这,这不是婚服吗!!
宁竹又从里面抖出其他两套。
三套婚服?!
妖王到底要做什么?
宁竹的眼神开始飘忽,她拎着其中一套婚服:“我们真的要换上这个吗?”
出乎意料的是,谢寒卿竟然点了下头。
宁竹立刻在识海中问:“谢师兄,换婚服干什么?”
识海中响起谢寒卿的声音:“宁宁,你先换上。”
他沉默片刻,又说:“妖族有个奇怪的娶亲仪式,娶亲仪式完毕后,妖族会把伴侣吃掉。”
宁竹悚然一惊:“意思是妖王要把我们吃掉?”
……还要一次性吃三个?
谢寒卿道:“是。”
“宁宁,妖丹就在妖王的肚子里,这是我们取妖丹的好时机。”
宁竹想到刚被抓过来时,谢寒卿那身破破烂烂的血衣,她立刻问:“谢师兄,你是不是已经进过妖王的肚子一回?”
谢寒卿并未隐瞒:“是。”
“妖王肚子里有一种足以腐蚀肌骨的液体,我进去的时候并无准备,所以才会受伤。”
“宁宁,你召出防御法器包裹住全身,可以抵抗那些液体,待到我们取出妖丹,就一起离开。”
宁竹想到要在妖怪肚子里走一遭,便觉得有点恶心。
不过她待会最好还是和他们两人待在一起,共同进退。
江似见他们两人看着彼此沉默不语,宁竹的表情却有细微变化,眯了眯眼,一把抓住宁竹,咬牙切齿道:“你们在说什么?”
宁竹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看向江似:“没有啊。”
“江似,我们快先换上衣裳吧。”
宁竹拍了拍江似的胳膊,拎其中一套递给江似:“喏。”
江似看着宁竹选中的那一套,冷哼一声:“我要那套。”
他拎起另一套。
这套和宁竹手中的婚服绣花更接近,都是金线绣仙鸢花,另一套绣的是紫云英。
宁竹根本没在意这种小细节,她拿着自己那套婚服,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个屏风,屏风可以随意变化形态,刚好把他们三个人隔到独立的空间里。
她躲在屏风后面飞快换上了衣裳。
隔了一会儿,宁竹问:“你们好了吗?”
“嗯。”
“早好了。”
屏风被撤去。
谢寒卿和江似同时抬眸。
一人更添清冷,一人更显狂傲,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他们亦在注视宁竹。
少女一身炽烈的红衣站在面前,发髻有些蓬乱,杏眼微弯看着他们两人。
她的目光里只有新奇和善意的笑。
他们的眸光,却如同两尾黏腻的蛇,攀附在她身上。
丝丝吐信,要将她吞吃入腹。
谢寒卿忽然淡声开口:“宁师妹这身婚服,和幻境中那套倒是有几分相似。”
江似表情凝固住。
宁竹愣了下,眼眸微微瞪大。
谢寒卿在说什么啊!
眼看着江似的表情阴沉得几乎滴水,宁竹忙说:“没有啊!那套只是红色的留仙裙!”
她在识海中道:“谢师兄,别招惹江似了。”
“取出妖丹要紧。”
片刻后,谢寒卿微微有些委屈的嗓音响起:“宁宁,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宁竹语气有点凶巴巴:“陈述事实也不行,别妖王还没来,你们两个又打起来了!”
“况且那个人根本不是我,是你制造出来的幻觉而已。”
宁竹很少跟谢寒卿这么说话。
谢寒卿睫毛颤了下,垂眸不语。
江似的语气变得有几分阴阳怪气:“真是没想到,谢师兄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也会在幻境中肖想同门师妹。”
宁竹凶巴巴瞪了一眼江似,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不显眼地晃了两下。
江似倏然笑起来,戳破她:“怎么,还在想你在温泉里给我的那一拳?”
“宁竹,当时……”
啪——
一张噤声符飞到了江似的脸上。
宁竹胸膛微微起伏,狠狠瞪两个人一眼,扭头坐到了一旁的蒲团上。
片刻后,谢寒卿和江似也慢吞吞坐到她旁边。
一左一右,都有几分讨好的姿态。
宁竹板着脸谁也不看。
江似撤出蛇女的识海,蛇女的眼神恢复了光彩。
她看着三人整整齐齐坐在蒲团上,点了点头,往外走去。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洞穴外渐渐热闹起来。
篝火熊熊,热浪几乎扑进洞穴,妖族的影子在岩壁上晃动。
有人在祝酒,有人在高歌,正是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妖族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洞穴。
“王已几十年没娶亲了吧?”
“听说这一次抓了三个资质极佳的修士,王定然是要好好享用……”
“真是便宜了这些修士,能被王收用,实乃幸事……”
宁竹已经布置好了防御法器,一会儿被妖王吞到肚子后,防御法器便会开启,这样能避免他们被妖王体内的液体伤到。
三个人默默坐在蒲团上,谁也没说话。
月影高升。
忽有一道悠长的影投映在岩壁上,蛇尾滑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响。
宁竹倏然紧张起来。
手被人牵住。
识海中响起一道声音:“宁宁,别怕。”
宁竹下意识回握他的手。
另一只手也被牵住,江似低头在她耳边轻声呢喃:“不过是个蛇妖而已,不用怕。”
话音落,妖王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男人金发逶迤,金色的瞳兴奋地收缩着,仿佛瞄准猎物的捕猎者。
他脸上泛着薄红,满意地看着他们三个人。
片刻后,他忽然猝不及防化为蛇身,一口将谢寒卿和江似吞吃入腹。
宁竹迎着那张血盆大口闭上眼睛,启动防御法器。
想象中的湿粘没有传来,宁竹愣了下,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好端端地坐在蒲团上。
这蛇妖竟然只吃了谢寒卿和江似!
宁竹吓得不要命地把防御法器全都拿出来。
一时各种奇形怪状的法器都环绕在宁竹身旁,宁竹甚至还找出一瓶雄黄粉,朝着妖王洒了过去。
妖王已经恢复成了半人半蛇的模样。
雄黄粉扑簌簌落在他身上,他随手掸去,蹙了下眉:“什么东西,好臭。”
宁竹内心哀嚎,她简直是有病,普通雄黄粉对他怎么可能有用!
妖王朝着她滑过来。
防御法器开始发挥作用了。
一枚八方镇宝砚散发出幽蓝的光芒,妖王踏入光芒的范围,忽然进退不得。
妖王的金色竖瞳微微眯起。
他抬手,捏碎了八方镇宝砚。
一枚飞旋的小剑再度布出金黄色的结界。
妖王的目光在小剑上停顿了片刻,勾唇一笑:“欲擒故纵?”
宁竹:……
妖王再度把那柄小剑抓到了手里,小剑被他生生捏变形了。
宁竹法器多得是,又抛出一个法器。
她频频看向妖王的蛇身,祈祷着他们动作快一些。
妖王此时倒真的被宁竹勾起几分兴趣了。
他随手再毁掉一件法器,冰冷的金
瞳淡淡看向她:“你与昆仑神女既然有几分缘分,本王便允你繁衍妖胚。”
“如此殊荣,你当感恩戴德。”
宁竹在心里破口大骂,简直是个神经病啊!!
但她嘴里却说:“妖王与昆仑神女是怎么认识的?”
果然妖王被他转移了注意力。
他停下毁坏防御法器的动作,眯了眯眼,似在回忆。
“……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他笑了笑:“那个时候,本王只是族中一个籍籍无名之辈。”
或许是觉得眼前之人将死,他并不顾忌,宁竹被拖入一段回忆。
那天他在盘踞在一个小山坡上修炼,忽然有人大声嚷嚷:“有蛇!”
随之而来的是一柄飞旋的利剑。
他被钉死,不得动弹,痛苦哀嚎着。
是昆仑神女路过此处,驱逐那些修士,救下了他。
少女掬起裙摆蹲在他旁边:“好可怜。”
她用神力治愈好了他的伤。
最后还伸出手指摸了摸他的脑袋:“归墟五十年开启一次,每到这个时候都会有修士闯入,这段时间你便需要小心些。”
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一条不会化形的小蛇妖,他笨拙地跟在她身后,送了她很远很远。
昆仑神女发现了他,她回过头,笑盈盈说:“别跟着我了,我没办法带你去音希山的。”
他盘旋在她周边,用脑袋顶起一株开得正盛的花,讨好地朝她摆尾。
昆仑神女笑了起来,她接过那株花,对他承诺:“那我有空就来看看你。”
她指着前面那棵开得正盛梵天花:“每十日我出来一次,我们就在那里见面吧。”
后来的故事很简单,寿命所剩无几的神族,和灵智初开的妖族,成了朋友。
妖王学会化形那一天,他学着那些修士的模样,穿了一件漂亮的黑色法衣,站在梵天花树下等她。
少年的金发如同灿烂的阳光,金瞳中荡漾着喜悦。
来前他对着潭水照了自己一遍又一遍。
他想,虽然自己的发色和瞳色有点怪,但这幅模样,至少不会惹她讨厌吧。
可是他等啊等,却等来了一对爱侣。
昆仑神女挽着一个清隽非凡的男子,姿态亲密,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笑意。
男人黑发黑瞳,与昆仑神女的发色瞳色一致,两人并肩立在梵天花下,如同一对神仙眷侣。
妖王躲了起来。
他听到昆仑神女疑惑道:“诶,我的朋友今天为什么没来?”
她身旁的男子沉声说:“或许是有事耽搁了,阿奎可知道他的住处?”
昆仑神女有点遗憾:“不知道,我们每次都在这里见面。”
她叹道:“归墟就快要关闭了,再不出去就来不及了,罢了,我给他留个信儿吧。”
昆仑神女用神力凝结出一朵漂亮的花,插在了梵天花树下。
她留恋地看了一眼,挽着男子离开了。
妖王躲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他才走了出来。
昆仑神女用神力凝出的花在夜色中散发着幽幽的光,温柔狡黠如月色,灿烂辉煌如日光。
他很生气,本想不管不顾离开,但最后还是折了回去,拿起那朵花。
昆仑神女的声音响起:“奕,对不起,我要离开归墟啦。”
“抱歉一直瞒着你,我的寿命只剩下百余年了,我不想浪费在归墟了。”
“我找到了相爱之人,现在要跟他一起去外面了。”
“这朵花凝结了我的神力,对你修炼有益,抱歉,说好要陪你一起化形,我食言了。”
妖王拿着那朵花,跌跌撞撞追出去。
然而归墟早已关闭,要再度开启,也是五十年后的事了。
宁竹退出了妖王的记忆。
妖王神情凉薄:“现在知道我是怎么认识她的了。”
“背叛诺言之人,实在可恨!!”
宁竹张了张唇,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怎么会想得到,昆仑神女大概是在离开归墟不久后就死去了。
宁竹无声叹了一口气。
第79章
妖王竖瞳收缩, 眸光不善盯着她:“你们人族皆不可信。”
他加快速度,宁竹身前好几个防御法器都被破坏掉。
宁竹吓了一跳,再这么下去她也不知道能不能挡住妖王!
她忙说:“你想知不知道昆仑神女后续的事!”
妖王动作一滞。
宁竹忙说:“她……她后来还提起过你!”
宁竹见有反应,又开始瞎掰:“她说她很对不起你这个朋友, 在死前也曾想回归墟来看你……”
妖王的面色倏然一变:“你说她……已经死了?”
他的蛇身暴起, 尾巴高扬:“怎么可能?!”
她离开不过五十余年, 她不是还有百年寿命么?怎么会死了?
宁竹小心翼翼说:“……神女逝世在离开归墟不久后。”
妖王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 似是痛苦, 又似是不敢置信。
就在这时, 他脸色一变, 蛇身忽然剧烈扭动起来!
整个洞穴都被搅动,一时碎石滚落, 灰尘漫天。
宁竹瞳孔一缩。
看来是他们得手了!
妖王很快维持不住人形,化作原型。
它发出恐怖的嘶鸣。
蛇腹的位置, 寒光闪过, 怀卿剑飞旋着刺破蛇腹!
黑色魔气翻涌,缚住蛇身。
谢寒卿和江似一前一后跳出来。
地面都在颤抖,洞穴之外,妖族们纷纷觉察到不对劲, 围拢过来。
江似一把抓住宁竹的手:“快走!”
金色的巨蛇在地面扭动着,却又被魔气缚住挣脱不开。
江似化作一团黑雾,将宁竹裹住往外逃。
谢寒卿紧随其后,剑光飒沓,过处血花四溅。
姜思无一直侯在妖巢附近, 看见他们三人,眼眸一亮:“这里!”
几乎是才接到三人的那一刻,那辆马车便飞快地跑了起来。
宁竹十分担心妖族会发现他们的踪迹, 几乎把所有具有遮蔽隐身效果的法器符箓都拿了出来,往马车四处塞。
谢寒卿安慰他:“宁师妹,他们一时半会追不上来。”
他在那里留下了数道剑意,加上有江似的魔气阻挡,够妖族手忙脚乱一阵子了。
宁竹放下心来。
她想起离开之时,现出原型的妖王,还是忍不住在识海中问:“……剖出妖丹,他会死吗?”
谢寒卿敏锐地觉察到她有些异样的情绪,问她:“宁宁,怎么了?”
妖王残害了不少修士,宁竹知道自己动的恻隐之心不应该,沉默片刻,她说:“没什么。”
谢寒卿还是耐心回答:“妖族失去妖丹并不会死,只是要重新修炼。”
宁竹:“……嗯,知道了。”
直到跑出去很远,姜思无才注意到他们三个都穿着婚服。
姜思无不解:“你们这是……”
谢寒卿和江似身上全是血和粘液,宁竹给他们抛了个洁净诀,才说:“一会儿再跟你说,姜师兄,我们救出来那些修士呢?”
姜思无道:“早被我往外送了,算算时间,这会儿应该都快要出归墟了。”
姜思无沉默片刻,到底还是同他们说了:“你们送出来的人中,有魔修。”
宁竹心头一跳。
江似不知何时带上了面具,靠在车壁上,环抱着手,冷冰冰看着姜思无。
出乎意料的是,姜思无道:“白晚把他们都带走了。”
宁竹一惊:“姜师兄你还遇见了白晚师姐?”
姜思无笑着摇了下头:“那些魔修唤她什么鬼母……这名字,实在是不好听。”
姜思无又看向江似:“白晚他们走的是另一个出口,你若是现在赶过去,或许还能赶上。”
江似眼睫都没抬:“不必。”
姜思无刚蹙起眉头,宁竹立刻打圆场:“姜师兄,放心。”
江似朝着谢寒卿摊开手:“妖丹,我要带走一半。”
妖丹是他们合力取出来的,谢寒卿自然不会独吞。
一枚通体晶莹的金色妖丹出现在谢寒卿掌心。
妖丹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但宁竹还没看清,妖丹便咔嚓碎成了两半。
江似将那半枚妖丹收下。
接下来的路程几人都没再说话。
马车速度比想象中快,天色蒙蒙亮起的时候,姜思无探头看了一眼外面,语气有些欣喜:“归墟出口马上就到了!”
宁竹忽然扯了扯江似的袖子。
江似偏头,看向宁竹。
宁竹凑到江似耳边,小声说:“我会去幽冥集市找你。”
江似勾唇笑了下,抬手揉了把她的头发:“一言为定。”
他倏然消失不见。
马车迎着出口驶出去。
谢寒卿
牵起了宁竹的手,他握得很紧,似乎害怕一松手,宁竹就消失不见了。
他们被一片白茫茫的光包裹住。
光芒淡去,宁竹的脚踩在了实地上。
谢寒卿依然与她十指相扣。
有人倏然朝他们跑过来。
宁竹抬起头,无烬的发在风中飞舞,他跑得很快,几乎要撞上来。
但到了他们面前,无烬又生生止住。
“宁师妹!你们出来了!”白暮的声音响起。
宁竹愕然看向白暮:“白师姐,你醒了!”
白暮被谭芸扶着,脸色还有几分苍白,但看见他们平安出来,很是开心。
宁竹又转向无烬:“无烬你不是在淮水吗,怎么也来梦京了。”
无烬道:“归墟马上就要关闭了,你们却迟迟不出来,我不放心……所以来看看。”
宁竹笑道:“放心,我们没事。”
白暮早听其他弟子说了妖巢的事,她十分紧张:“你们没受伤吧?没被种下那什么妖胚吧?”
宁竹想起来正事:“我们都没事,白师姐放心。”
“谢师兄,得抓紧时间喂那些修士服下妖丹。”
谢寒卿颔首:“事不宜迟,他们被安置在哪里?”
接下来便是一番忙碌。
谢寒卿将那半枚妖丹研磨成粉末,喂那些被植入妖胚的修士服下,不久之后,那些修士开始吐黑血。
一天折腾下来,总算是解决了心头大患。
临近傍晚,众人脸上都露出疲色。
谢寒卿对宁竹说:“先在梦京歇息一晚吧,明天我们启程回天玑山。”
宁竹累得手指都不想再动弹,她点点头:“好。”
至于制作傀儡,取出昆仑骨的事,明天再说吧。
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窗外的落凰花林发出飒飒响声,如同红色海浪汹涌起伏。
宁竹枕着声音,很快睡着了。
月色如霜,悄悄攀上房梁。
一道幽暗的影忽然出现在宁竹门外。
谢寒卿足下无声,色若琉璃的眼清冷如雪,眼尾却泛着诡异的薄红。
他站在门口停顿片刻,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暗色的影一点点覆上熟睡的少女。
然而这一次,蛰伏在体内的欲望再不得平静。
仿佛有一只手在搅动他的骨血,浑身都在沸腾,指尖被灼烧得微微颤抖。
小仙君喉头发出细碎的,委屈的呜咽。
他跪在床榻边,如同小兽轻嗅宁竹垂在榻边的手,又俯下身,试探着,一点点含住了她的指尖。
脑海中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光风霁月的小仙君,眼睫濡湿,认真地舔.舐着她的指,吻上她的掌心。
宁竹是被痒醒的。
迷迷糊糊间,她的手就像浸在了一汪温水中,水中游鱼调皮不堪,在她掌心轻啄慢咬。
宁竹一点点睁开眼。
月色清浅,整间屋子就浸在水中。
有人跪在她床榻边,仰头看着她。
宁竹倏然睁大眼。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然而她再定睛一看,小仙君还跪坐在她榻边。
那双清冷剔透的眼睛如同一汪融化的雪水,荡漾着细碎的光。
……而他的头顶,冒出了一对柔软的白色耳朵。
宁竹声音有几分颤抖:“谢,谢师兄?”
谢寒卿弯腰,用脸轻轻蹭了下她的手,身后那毛茸茸的雪白大尾巴在欢快地,轻轻摇摆。
不,一定是在做梦。
宁竹探出手,冲着那对粉白粉白的耳朵捏了一把。
柔软的触感叫宁竹险些跌下榻来。
宁竹睡意全失,跳下榻来,又去摸了一把他的尾巴。
那条白色的尾巴倏然卷起,讨好地贴着宁竹的小腿蹭啊蹭。
谢寒卿的呼吸变得很重,他声线亦有几分颤抖:“宁宁……”
尾音缱绻,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小勾子。
似乎没有觉察到宁竹的抗拒,谢寒卿的尾巴倏然膨胀,欢快地将她整个人都卷起来。
宁竹被埋在厚实绵密的白毛中,拨开毛发剧烈咳嗽起来:“谢师兄!”
小仙君的瞳孔已经微微失焦,他呼吸急促,那对毛茸茸的耳朵抖动着,将宁竹缠紧。
有什么东西硌在宁竹腰侧。
滚烫得像一柄将要出窍的利剑。
宁竹面色涨红:“谢师兄!放开我!”
小仙君却变本加厉,讨好地,轻轻蹭着她的身子,嗓音如同一团绵软的云:“……宁宁,喜欢你。”
“……好喜欢你。”
“……想要你。”
“想要……”
宁竹伸手捂住了谢寒卿的唇。
小仙君用清冷濡湿的眼看着她。
舌尖试探着,一点点挑弄着她的掌心。
宁竹忽然注意到他眉心隐隐约约浮现出金色的纹路,像是一朵花。
……总觉得看起来有点眼熟?
宁竹倏然想起什么,瞳孔一缩。
她忙分出神识探入他体内。
某种强大的,隐隐有些熟悉的力量蛰伏在他体内。
果然!昆仑神女残留的神力和一股妖力纠缠在一起,在谢寒卿体内横冲直撞。
宁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妖王竟然将昆仑神女用神力凝出的那朵花炼化到了自己的妖丹中。
许是妖王的妖力比别的妖族强大,加之神力日日与妖力纠缠,妖丹里与神力交织的妖力轻而易举侵入了谢寒卿的身子。
宁竹试图引出那股力量,然而失败了。
宁竹心急如焚,正思索着该怎么办,忽然想起一件被忽略的事。
江似也接触过半枚妖丹,会不会……
砰。
门被人打开了。
冷月高悬,江似立在门口,银黑交织的发在风中飞舞。
他速度极快,魔气席卷,直直朝着谢寒卿刺去!
第80章
忽有九条蓬松如云的洁白尾巴出现, 将宁竹包裹住。
魔气被尾巴挡开,江似还要再发动攻击,宁竹大声道:“停下!!”
江似迟疑片刻,蔫巴巴垂下了手。
谢寒卿的尾巴也慢慢垂落下来, 但还拥着宁竹不肯放开。
江似咬牙切齿, 头顶控制不住地冒
出两个银色的小角。
有点像鹿角?
……就, 有点可爱?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飘到谢寒卿的那对毛绒绒的耳朵上。
……这个也很可爱, 手感还好。
不知道江似头上的角会是什么触感?
宁竹咳嗽了一声, 忍住自己变态的想法, 冷声说:“进屋子来, 把门关上。”
江似迟疑片刻,乖乖把门关上, 进了屋。
谢寒卿的尾巴已经收回去了,但还剩下一对毛茸茸的白色耳朵在轻轻颤抖着。
他紧紧贴着宁竹, 眼瞳冷淡盯着江似。
宁竹发现江似眉心的纹路好像要淡一些, 猜测或许侵入江似体内的妖力少一点。
于是她问:“江似,你能感觉到你体内的妖力吗?”
江似贴了过来,紧紧挨着宁竹:“嗯。”
又被他们一左一右挤着,宁竹不舒服地扭动了下:“能逼出来吗?”
江似摇头。
他的注意力似乎全都在宁竹身上, 一直试图去牵宁竹的手,又被宁竹避开。
另一边的谢寒卿也是小动作不断。
宁竹被他们两人弄得烦不胜烦,啪地打在两人手上,站起身:“好好听我说话!”
谢寒卿和江似齐齐抬头看她。
一人瞳孔清冷,一人眼瞳幽深, 但都带着毫无保留的信赖。
……仿佛就像真的小动物一样。
宁竹不禁怀疑,难道他们的智力也受到了影响?
她有点想笑,但很快板着脸说:“你们现在要尝试把体内的妖力逼出来。”
宁竹眼眸微微转动, 抬了下下巴:“谁先成功的话,我就……”
她耳尖有点发热,小声说:“我就亲他一口。”
谢寒卿和江似对视了一眼。
两人齐齐开始发力。
但是很快,两人都略带沮丧摇头。
“宁宁,逼不出来。”
“宁竹……根本不行。”
妖王到底是炼化了昆仑神女的神力,宁竹也没指望那么容易就能成功。
不过她发现一件事。
现在他们两个……好像都很听她的话。
宁竹眸光微动,开口道:“如果我要你们……砍下一只手给我,你们愿意吗?”
“愿意。”他们异口同声。
江似甚至已经凝出魔气。
宁竹吓了一跳:“等等!不是现在!!”
江似指尖的魔气散掉。
他抬眸看着宁竹,似乎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叫停。
宁竹到底还是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角:“好啦,不是现在。”
谢寒卿朝着宁竹投来幽幽的眼神。
宁竹抿着唇,也飞快揉了一把谢寒卿的耳朵。
一个坚硬冰凉,一个柔软温暖,是截然不同的触感。
宁竹收回再摸一把的心思,飞快思索。
看来妖力影响,他们两个人现在对自己都是无条件信任,那么……
宁竹有点紧张,她试探着问江似:“江似,我想学傀儡术,你可以教我吗?”
江似点头。
宁竹大喜!
傀儡术失传已久,若不是刚好见过魔宫地底的那具傀儡,宁竹也不知道江似竟然会傀儡术。
让他们主动剜出昆仑骨不是难事,难的是如何储存神魂。
只要她给他们造出新的身体,就可以着手封印昆仑骨了!
宁竹没有注意到,外面的天光在一点点亮起。
她已经迫不及待了,宁竹对江似说:“江似,不如我们现在就……”
月色淡去,太阳刺破云层,第一抹晨光跃入屋内。
江似头上的犄角和谢寒卿毛茸茸的耳朵同时消失。
两人的神情俱都微微一变。
“你为何会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
话音落,两人同时出手!
轰——
他们动静太大,姜思无等人都纷纷出来查看。
“宁师妹!怎么了?!”
扬尘四起,宁竹站在被夷为平地的屋子中,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咳咳,没,没事!”
江似已经不见了。
谢寒卿拨开四起的灰尘,困惑地看着宁竹:“……宁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宁竹眼瞳一缩。
……谢寒卿不记得方才的事?
姜思无最先冲过来:“怎么回事?我为何会觉察到魔气?”
宁竹干咳两声:“刚才我在跟谢师兄比试,姜师兄可能感觉错了?”
白暮蹙眉:“不,我也感觉到了。”
无烬空洞的眼神落在宁竹手上:“……你的手背在流血。”
姜思无险些跳起来:“快快去处理!小心被魔气侵染!”
江似盘旋在一棵落凰花下,遥遥看着宁竹。
宁竹被众人团团围住,每个人都在对她嘘寒问暖。
头很痛,关于昨晚的记忆似乎空了一块。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回魔域去了吗?
宁竹很快被拉着回屋去处理伤口了。
江似分出一缕神识前去查看了一番,见是小伤,总算放心下来。
江似悬浮在半空中静静看着宁竹。
宁竹心不在焉,对众人有些敷衍。
江似有点奇怪。
昨天晚上是发生了什么吗?
他进入自己的识海中查看,片刻后,江似瞳孔一缩。
昨晚是空白的,什么也看不到。
江似一点点拧起眉头。
众人再三确认,发现宁竹只是单纯地擦破了一点皮,并没有被魔气侵染,这才放下心来。
宁竹现在急需试探谢寒卿,谎称自己要休息,把大家都打发走了。
谢寒卿最后一个关上门。
片刻后,宁竹在识海中唤他:“谢师兄,你能偷偷来一趟吗?我有点事想——”
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小仙君抬起一双清凌凌的眼:“宁宁。”
宁竹:……
合着你根本没走啊。
她招手:“谢师兄你快进来。”
谢寒卿坐到她床榻边。
宁竹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平整的,没有耳朵啊。
谢寒卿仿佛有点疑惑,他喉结微滚,声音喑哑:“……宁宁?”
宁竹的眼神又忘下飘。
打住!尾巴的位置能碰吗!不能!
宁竹有点纳闷,谢寒卿什么都不记得,那对耳朵和那条……那九条大尾巴也消失不见了。
难道妖力是要到晚上才会发作吗?
宁竹看了看外面明朗起来的日光,暗自点了下头。
要确定她的推测正确与否,只需要等到今天晚上便好了。
梦京到底是谢凌风的地盘,宁竹留在这里总觉得束手束脚,她便说:“谢师兄,我们今天就回天玑山吧?”
谢寒卿的眸光微微下移。
少女眼眸圆睁,期盼地看着他。
昨天晚上,定然发生了什么。
……只是为什么他会不记得?
谢寒卿垂眸,掩下眸中暗色:“嗯,宁宁想什么时候走?”
“现在!现在就可以走!”
宁竹又说:“谢师兄,今晚我有点事情想跟你商量,我能不能去一趟你的洞府?”
谢寒卿颔首:“自然。”
他的目光凝在宁竹的食指上。
白皙柔嫩的指尖,微微比别的手指肿了一圈,仔细看,上面似乎还有几个细小的牙印。
冷淡的瞳孔中波涛汹涌。
……这是谁留下的痕迹?
是他?
还是,江似?
一行人当天就赶回了天玑山。
宁竹回到阔别已久的小屋时,竟有几分怀念。
她熟悉舒适的环境中很快放松下来。
宁竹给自己烧好了水,往浴缸里倒了一包晒干的雪烬花。
幽幽花香散开,安神舒缓,让人昏昏欲睡。
宁竹捻了一朵雪烬花在指尖把玩。
水汽缥缈,浴室门口的珠帘在轻轻晃动。
形状各异,颜色大小不一的亮晶晶珠石撞击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
宁竹无声叹了一口气。
她还记得这幅珠帘是自己亲手做的。
刚入门时她接了一个锻造馆的活儿,锻造馆每天都会剩下许多炼器材料。
宁竹用灵力一点点把这些废弃矿石研磨成合适的大小,既可以锻炼自己操控灵力的能力,又攒下了一批漂亮的珠石。
后来她便做了这幅珠帘。
算下来这屋子里许多东西都是这么来的。
虽然并不华贵,但几乎都是依照她的喜好亲手收集制造的。
……不知不觉间,这里也是她的家了。
宁竹慢慢滑到水中,在水底吐泡泡。
憋了几秒钟,她猛然探出水面。
宁竹甩了甩脸上的水,给自己打气。
宁竹,有什么好怕的!试一试又不亏,要是成功了她不仅可以毁掉昆仑骨,说不定还能回家呢!
宁竹很快泡好了澡,她挑了件舒适的法衣,和衣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夕阳西下,马上就要天黑了。
宁竹睡不着,索性起来检查那两条缚仙索。
嗯,是目前市面上最好的缚仙索,再加上那瓶高阶迷魂散,
捆绑住他们两个应该没问题。
……妖力是不是晚上就会发作,一会儿便知道了。
宁竹已经送了道传音符到幽冥集市那间宅院中。
她打算把谢寒卿的情况弄清楚之后,就去幽冥集市找江似询问该怎么制作傀儡。
宁竹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一骨碌爬了起来,提前赶去了无咎洞府。
此时正值夕阳西下,霞光万道,竹海涛涛,宁竹遥遥便看见白衣小仙君立在崖上。
风很大,鼓动他的袖袍,形同鹤翅。
那双如同琉璃般清浅的眼瞳在看到她的那一瞬,倏然亮起来。
宁竹跳下飞剑:“谢师兄,你怎么在这?”
少女身上的雪烬花香幽幽散在风中。
谢寒卿的眸光落在她沐浴后微微泛着粉的脸颊上。
喉头忽然有些发干。
……某种隐秘的躁,蠢蠢欲动。
谢寒卿垂下眼眸,盯着她雪白的指尖看。
齿印消失了。
他自然而然牵住她的手:“等你。”
宁竹被他牵着往里走。
夕阳一点点黯下去,暧昧的蓝洇开,一切都像是浸在水中。
竹影婆娑,他们衣袖交叠,走在小径中。
风里缭绕着淡淡的花香,宁竹的手心竟隐隐冒出汗来。
她倏然想起,已近晚春了。
他们走到小院中。
院中流樱花已经谢了,粉白花瓣落了一地,枝头新叶嫩绿。
宁竹忽然有点难过。
她弯腰,捡起一朵流樱花,端详片刻,收到了自己的乾坤袋中。
谢寒卿问:“花已经残败了,宁宁为何要收集?”
……只是想到,明年的流樱花开,她或许就看不到了。
宁竹到底什么也没说,她笑了笑:“那朵花生得很好看。”
谢寒卿牵住她的手一点点收紧。
片刻后,他仿佛若无其事般道:“嗯。”
两人坐在廊庑下,穿堂风卷起地上粉白花瓣,拂动他们的衣摆。
两人一人喝着一杯饮子。
谢寒卿忽然开口:“宁宁,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
“来到天玑山前的事。”
宁竹不作他想,笑了笑:“也没什么好说的。”
原身和她一样,都孤苦伶仃。
她还有一个爷爷在世,原身却是什么亲人也没有了。
宁竹挑着一些趣事跟他说。
说她小时候最喜欢去河里捉螃蟹,挖石头,能玩一整天,直到有一次摸到一条水蛇,吓得再也没下过河。
说她最喜欢吃村口那家烧芋饼,常常偷跑去吃,回家后吃不下饭,到半夜又被饿醒。
说她上学……在村里的学堂时有一个很讨厌的男孩,那个男孩老是抢她的笔墨,故意把她新买的笔撅断,她气得跟男孩打了一架。
宁竹是第一次在修真界的人前提起自己的过往。
这些都是现实世界发生的事,只是她模糊了用词。
宁竹说着说着,忍不住笑起来:“其实我以前脾气挺不好的,动不动就和人打架。”
班里有人说她是没爸妈的野孩子,她抡起书包就砸人。
后来为什么学会了收敛呢?
是因为她不愿意让那个脾气不好的老太太和人争吵。
老太太要强了一辈子,总觉得宁竹永远不会错,哪怕和同学打架,也全是别人的问题。
宁竹不愿意看她和比小她二十多岁的阿姨比谁嗓门大,回家却气得躺在沙发上直喊心口疼。
她眼底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可惜那样鲜活的老太太,已经是一捧黄土了。
谢寒卿不肯放过她的任何一丝表情。
他去查探过她拜入天玑山之前生活的小村子。
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学堂。
所以她说的,是自己真正的“家”。
谢寒卿不动声色问:“宁宁可还记得家里人长什么样?”
宁竹愣了下。
这个世界的她被生下来不久后,母亲就死了,自然是不记得的。
宁竹摇头:“不记得了。”
她在说谎。
谢寒卿的眸光在她脸上凝固了一瞬。
所以她的“家”里,必然还有家人等着她回去。
不属于这里的天知者。
……会是从何处而来?又为什么会知道这里即将发生的事?
谢寒卿自诩博览群书,但这样的事,却是连禁书里都没出现过的。
谢寒卿缓缓合拢掌心,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没关系。
他一定不会弄丢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