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切归于平静, 只有地上殷红的血迹昭示着这里方才发生过什么。
姜思无匆匆忙忙闯进屋中:“归墟开了!”
下一秒,屋内一片狼藉映入眼帘,姜思无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宁竹脸色煞白,谢寒卿沉默地站在一旁, 气氛古怪。
最终是谢寒卿主动开口:“我方才喂二师姐服下清灵丹, 是她的血。”
姜思无一怔:“白师妹魔气入体, 如何克化得了清灵丹?”
但他上前一看, 白暮身上的魔气居然已经消散得七七八八!
谢寒卿没有解释, 只说:“等药好了, 喂她服下, 魔气便能彻底清除。”
小仙君提着长剑,走出了屋子。
……清灵丹是能抵抗邪气侵体, 但怎么可能净化得了魔气?
这屋子里一片狼藉又是怎么回事?
可惜没有人回答他,宁竹追着谢寒卿匆匆跑了出去。
小仙君足踏长剑, 掠过落凰花林。
宁竹忙抛出长剑跟在他身后。
“谢师兄!”
谢寒卿到底还是停了。
只是这一次, 他没有回头。
小仙君玉冠高束,天玄离尘带在半空中飞舞。
背影看起来孤寂又寥落。
……他在生气。
宁竹心虚不已,忙飞到他面前,仰头看他:“谢师兄, 江似没死,我瞒着你,这不对。”
她声音小了两分:“但是他真的没有滥杀无辜过,而且你看,他刚才还帮白师姐抽出了魔气。”
“刚才谢谢师兄帮我遮掩……”
谢寒卿垂眸看她。
宁竹脸上只有心虚, 丝毫没有联想到江似和魔尊就是一个人的震惊。
……也罢,的确只是他的猜测而已。
他自己都还没有证据的事情,又如何说服得了她。
只是……
“屠星是谁。”
宁竹眼神飘忽:“是弃苍的手下, 我在魔域的时候见过他。”
“只是那个时候我不知屠星就是江似。”
其实她也挺奇怪的,屠星看起来挺风光的,但是在魔域见到江似的时候,他分明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也不排除江似是故意的。
他不敢让她知道自己成了魔尊手下的得力干将,所以才会故作可怜出现在自己面前,博取她的同情。
嗯,这很像江似的性格。
至于谢师兄说的江似和魔尊是一个人……
这怎么可能?谢师兄一定是误会了。
谢寒卿道:“所以在魔域的时候,你就见过白晚。”
宁竹有种课堂上做坏事被老师当场抓包的感觉。
她局促地拽着自己的衣角:“……嗯。”
宁竹想要解释,又觉得自己说任何话都是苍白无力的。
毕竟她是一个修士,偏帮魔修一次还不够,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说出去谁都会觉得奇怪吧。
不料谢寒卿忽然抬手,轻轻拨了一下她鬓边的乱发:“我知道了,宁宁。”
“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在魔域的事情。”
宁竹讶异地张了张嘴。
谢寒卿却说:“归墟只开放一日时间,我们先去看看情况如何。”
宁竹神情恍惚跟在谢寒卿身后。
她早就知道剧情已经开始偏离了,但是根本想不到剧情会崩坏成这个样子。
未来的正道魁首,屠尽魔域之人,竟会默许她偏帮魔修?
两人一前一后赶到了归墟开口的地方。
下方聚集了很多人,众人议论纷纷。
“璇玑阁和天音宗的人真是不要命啊,魔尊才带着人进去,他们就紧随其后也跳进了归墟,真不怕被魔修在里头杀个干净?”
“一旦进入归墟,比魔修危险的东西比比皆是,魔修应该自顾不暇……”
“你们可看清楚了?魔尊真的也进了归墟?”
“那还能有错,那魔头足踏寒鸦万千,腾云驾雾而来,面覆鎏银,银发如瀑,不是弃苍会是谁?”
“……不是说前不久他手下的幽冥鬼母才叫白家大小姐身染魔气吗?这魔头这一次带那么多人过来,到底是为归墟,还是为了侵染修士?”
“归墟一旦开启,半个月之后才能出来,魔修既然已经捷足先登,这一次我是真不敢进去了……诸位道友慎重,慎重啊。”
一个壮汉踏上飞剑,用鄙夷的眼神看众人一眼:“归墟广阔,不一定遇得到这些魔修,况且就算是同类都要相残,畏手畏脚错过归墟岂不可惜?”
说完话,他也不顾有没有惹恼旁人,径直跳入了归墟。
各个门派的修士围聚在一起,有人在动摇,有人思前想后咬着牙跳入了归墟,也有人在伸首张望,等待自己的同伴前来。
宁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谢师兄,明天就是朔月了。”
“要不然……”
“宁宁,我们回穹苍仙阁通知众人。”谢寒卿回望她:“天亮时分,我们就进入归墟。”
归墟是原著中非常重要的一个副本。
宁竹记得,谢寒卿会在归墟中杀掉归墟魇魔,出来之后修为大增,性情也越发冷淡。
哪怕明天就是朔月,他也一定会进去的。
宁竹面带忧色,如果这样的话,的确越早进去越好。
至少他们要先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让谢寒卿平稳度过朔月。
回穹苍仙阁的时候,白暮已经醒了。
她听说归墟已开,执意要一起进去。
姜思无不赞同:“归墟中凶险万分,白师妹身体抱恙,何必去冒险?”
白暮摇头:“……就是死在里面,我也要去。”
众人沉默。
白暮忽然开口:“不
是说魔尊已经带着数千名魔修进了归墟……白晚也在其中吗?”
“尚且不清楚,白师妹,你……”
白暮却已经提着剑走出了玉琼阁。
姜思无叹了一口气,摇头:“我们也走吧。”
姜汐年忍不住说:“我看白师姐根本就是想进归墟找白晚。”
她小声抱怨:“要是遇到白晚怎么办?我们几个会是她的对手吗……”
没有人回答她,几人已经追着白暮匆匆离开了玉琼阁。
姜汐年只能哀怨地跟了上去。
临近归墟,宁竹的心怦怦跳起来。
归墟下方依然有很多修士围聚在一起,依然有人纠结,有人毫不犹豫跳入其中。
白暮提着剑,站在原地等他们。
天际像是被人凭空撕开了一个裂口,里面氤氲着五彩斑斓的光,却什么也看不清楚。
一入归墟,便是生死有命。
有人或许能遇到顶级的法宝和机缘,也有人一进去便被妖兽吞吃入腹。
……要在归墟里找到音希山,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宁竹抓紧了手中的流烟剑。
没关系。
她都已经来到归墟了,无论能不能顺利找到音希山,至少她都已经努力过了,不是吗?
宽大的衣袖下,忽然有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宁竹眼睫微颤,偏头看向谢寒卿。
小仙君剔透的眼瞳认真地看着她,一言未发,但却有无声的力量从两人交叠的指尖传递过来。
宁竹慢慢弯起眼角,冲他一笑。
姜思无将几枚符箓分给他们:“带着这个,哪怕进归墟之后我们失散了,也可以感应到彼此的位置。”
宁竹接过来,妥帖地放到自己的乾坤袋中。
白暮率先跳了进去。
姜汐年刚走上来:“表兄.……”
谢寒卿却已经抓着宁竹的手跳进了归墟。
姜汐年气得跺脚,咬牙切齿跟在他们身后跳了进去。
姜思无摇了下头,也跟着进入了归墟。
宁竹感觉到脚下一空,拉住她的手消失不见了。
宁竹心里一惊,下意识去摸乾坤袋,手抚上腰侧,却什么也没有。
她瞳孔一缩,低下头。
她穿的根本不是天机山的弟子服,而是一条到膝盖之上的短款百褶裙。
仿佛被人重重打了一棒,宁竹抬头,心跳骤然快起来。
眼前是一座普通的单元楼,她背着一个红色的书包站在电梯门口。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在飞速跳跃着,叮的一声,金属质感的电梯门打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出来,看见她的时候有点惊讶:“小宁,你们补习结束了?”
宁竹抓着书包带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她忽然扑上去抱住了老人:“奶奶!!”
老人愣了一下,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心疼坏了:“小宁,有人欺负你了吗?”
老太太声音乍然洪亮起来:“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我的乖孙!”
宁竹抱着她呜呜哭了起来。
路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们。
老太太又是哄又是劝,拉着宁竹的手上了电梯:“乖孙,咱们先回家啊。”
宁竹紧紧挨在她身边,肿着通红的眼睛:“奶奶,我们家住几楼?我来按电梯。”
老太太奇了怪了,腾出一只手贴在她的额头:“傻丫头,生病了吗?”
宁竹破涕为笑。
“六楼,按六。”
宁竹抬手朝着那个按键按下去。
指尖传来按钮的金属质感,如此真实。
宁竹在按钮边缘摩挲了下,又牢牢牵住了奶奶的手。
她知道这是幻境。
奶奶早已经死了,她还困在修真界,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呢?
只是这幻境太真实。
……就让她任性一下,让她多和奶奶待一会儿吧。
祖孙两人紧紧拉着手,走到了一扇暗红色的防盗门前。
门前贴了一个福字,两边还有用毛笔字写成的对联。
宁竹一眼便瞧出来是爷爷的字。
宁竹走上去,不舍地摩挲了一下对联上的字。
老太太开始敲门:“燕儿,开门!”
宁竹僵在原地。
……奶奶是在喊谁的名字?
门里传来女人的声音:“来了!”
“妈您怎么那么快……”
门打开了。
女人系着围裙,头发随意挽起,比记忆中苍老了一些,但依然温婉漂亮。
宁竹如同一颗炮弹般冲到了女人怀中:“妈!!”
女人被她撞击得连连往后退了两步,她诶了一声,抱住宁竹:“这丫头,这是怎么了?”
听到动静,有人从厨房里探出一个头来:“小宁已经回来了?”
男人戴着一副银边眼镜,长相很儒雅。
客厅里又走出来一个背着手的老头:“小宁这是怎么了?”
宁竹的眼泪唰的一下掉了下来。
爸妈,爷爷奶奶,他们全都在。
问不出自家宝贝到底受了什么委屈,一家人围在宁竹身边,这个给她夹菜,那个给她盛汤。
一顿饭宁竹边吃边掉眼泪。
宁竹的爷爷是个脾气冲的小老头,气得摔碗摔筷子,扬言要把欺负他乖孙的人痛揍一顿。
宁竹嘴巴里还嚼着爸爸烧的红烧肉,咸香弹牙,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一边大口大口吞咽,一边说:“没有人欺负我,我就是想你们了。”
妈妈在旁边帮她顺背:“你这孩子,吃慢一些。”
宁竹又咬住一只包子,软甜细腻的豆沙馅,是奶奶最拿手的味道。
她边吃边哭,心里骂道:都怪这个破幻境,太逼真了。
她已经多少年没吃到过这些味道了。
吃完晚饭,妈妈和奶奶在厨房里洗碗。
宁竹扒在门框上看他们。
宁竹爸爸忽然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宁,你过来一下。”
宁竹依依不舍地跟着爸爸走到了阳台。
宁竹爸爸忽然抬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我刚刚已经打电话跟补习班老师说了,之后的补习你不去了。”
“乖宝,学习压力大跟爸爸妈妈说,补习班不想上就不上了,以你的成绩考上一个本科还是没问题的,咱们努力过就行。”
“爸妈不该给你那么大压力的,小宁,对不起。”
宁竹却忽然抱住了他,她匍匐在他肩头,似乎要将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净。
这一晚所有人都睡得很晚。
宁竹黏着他们,一遍又一遍的问他们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幻境太过逼真,分明爸爸妈妈死在了她七岁的时候,在幻境中,一切却像平行世界般延续了下去。
爸爸升职了,前几年身体不太好老咳嗽,于是把烟给戒了。
妈妈已经快要退休了,他们已经规划好退休之后要出国旅游。
爷爷奶奶身体还算硬朗,只是这几年眼花的情况越发严重,“宁竹”逼着他们每天都吃蓝莓呢。
夜色渐渐暗下来,指针已经指到了十点半的位置。
老人熬不了夜,哈欠一个接着一个的打,宁竹最后抱了抱两位老人,轻声说:“爷爷奶奶,你们去睡觉吧。”
督促着爷爷吃下降压药,给两个老人掖好了被角,宁竹轻轻带上了房门。
爸爸妈妈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她。
宁竹妈妈主动走上来抱住她:“好孩子,快去睡觉吧,睡一觉,明天起来什么都会好。”
宁竹努力压制住哽咽:“……嗯,睡一觉,什么都会好。”
爸妈关上房门的声音响起。
宁竹摊开手心,一枚浅蓝色的石头出现在掌心,宁竹点了点石头,扇动着翅膀的小鸟飞了起来,围着她绕了一圈。
清灵鹫,是谢寒卿送她的法器,可以护住神识。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里是幻境。
宁竹坐在自己的小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时钟滴滴答答,不知不觉中便已经走到了十一点。
宁竹打开了房门,摸黑走到了客厅的位置,从抽屉里取出打火机,点燃了窗帘。
窗帘是易燃材质,很快屋子里便火光熊熊。
宁竹妈妈最先觉察到异常。
她冲出房间门,扑到宁竹的
房间:“小宁!!”
宁竹就站在客厅里,泪流满面看着她。
宁竹妈妈发现宁竹不在房间,几乎要发疯了:“小宁!你在哪里!”
爸爸和爷爷奶奶也陆续醒了。
浓烟滚滚,宁竹哭着看着他们:“妈妈,爸爸,爷爷,奶奶,我在这里。”
宁竹妈妈冲过来,将她牢牢抱在了怀中:“小宁别怕,妈妈在。”
屋外响起邻居惊慌的声音:“着火了!”
“是老宁家,快报警!”
宁竹爸爸冲到卫生间,打湿毛巾:“快捂住口鼻!”
他尝试去拉客厅的门,然而火势蔓延太快,门框已经变形,门打不开了。
宁竹爸爸和爷爷冲到窗子边,用锐物疯狂地砸着玻璃。
可是他们家房子用的是钢化玻璃,一时半会儿根本砸不开。
火势越来越大,众人都开始咳嗽起来。
宁竹的妈妈和奶奶披着打湿的毛毯,将她护在中间。
火光舔舐而上,空气都在扭曲变形。
宁竹死死抓着妈妈和奶奶,一遍一遍重复,对不起。
“对不起……”
火焰灼烧的痛感将整个人都包裹,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
耳边传来奶奶虚弱的声音:“……小宁,别怕。”
身体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疼痛。
宁竹的眼泪好像快要流干了。
就在这时,空气微微波动,宁竹身体骤然一空,整个人重重地跌在地上。
周遭一片黑暗,各式各样的透明光团漂浮在空气中,她看到了属于不同人的光团,光团里播放着不同的画面。
有人正在拜堂成亲,有人得道升仙,也有人归隐田园。
……她果然没猜错。
这幻境会变换成自己心中最渴望的事,求之不得,才会被轻易困在其中。
如果想脱离幻境,只有主动出手毁灭一切。
离自己最近的那一团正在慢慢消散,光团里铺满了扭曲的火焰。
宁竹不敢多看,咬着牙摇摇晃晃起身。
她很快看到了谢寒卿的光团。
那是一团金色的光,光团模糊地旋转着。
宁竹凑近看。
白衣清冷的小仙君,此时着一身炽烈的红。
他头上的鹤冠变成了金色,清冷的眼尾泛着薄红,唇角含着淡淡的笑,用温柔的眼注视着身旁之人。
宁竹的目光落到身旁身形娇小的女子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那女子眉心贴着花钿,目剪秋水,唇点朱樱……
俨然是自己的脸。
第62章
宁竹也顾不得其他, 朝着光团抛出一件法器。
光团丝毫未变动,而是将法器弹了出来。
光团之中,谢寒卿已经拉起了“宁竹”的手。
无咎洞府处处披红挂彩,喜气洋洋, 两人沿着白玉长阶一步步往上。
分明是在举行一场婚礼, 整个无咎洞府却只有他们两个人。
安静得诡异。
眼看两人很快就要进到屋中, 宁竹一咬牙, 抬手去触碰光团。
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宁竹拽了过去!
宁竹只觉天旋地转, 整个人重重跌在地上。
她吃痛不已, 发出一声闷哼。
这点动静终于惊动了台阶上的两人。
谢寒卿和假宁竹回过头来。
假宁竹声音一颤:“谢师兄!那个人怎么同我长得一模一样?”
到底是谁像谁啊喂!
宁竹拳头硬了, 她起身,朝着谢寒卿冲过去:“谢师兄!你醒醒!这里是幻境!”
“这一切都是假的!”
谢寒卿抬手, 将假宁竹护在身后,色若琉璃的眼看向她:“你是何人?为何着此奇装异服。”
宁竹愣了下, 低头一看, 整张脸唰一下涨红了。
怎么回事!她不是从自己的幻境中出来了么?为什么现在她穿着的还是那套百褶短裙?
入乡随俗,修士没这样穿衣服的。
因为方才跌那一跤,宁竹的膝盖也破了,此时伤口正在不断往冒血。
宁竹不自在地扯了下短裙, 但根本遮不住什么。
……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见谢寒卿还愿意跟她说话,宁竹忙说:“谢师兄,我才是真的宁竹!”
她直直指着谢寒卿背后的家宁竹:“她是假的,是幻境营造出来骗你的。”
宁竹语气越发焦急:“马上就要到朔月了,你还记不记得, 进归墟前,我们商量好要先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先渡过朔月……”
宁竹烧毁自己的幻境时差不多是十一点, 如果里外流速一致的话,马上就要到朔月了。
“谢师兄!如果朔月前不出去,你会有危险的!”
宁竹说了许多,因为焦急,她气息不稳,胸膛起伏。
站在阶上的小仙君,微微偏了下头,似乎很困扰:“朔月……”
谢寒卿淡声说:“朔月之痛,我与宁宁合.欢可解决……”
在宁竹眼瞳蓦然瞪大之时,谢寒卿冰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如此隐秘之事,你为何会知道?”
随之而来的是凌冽的剑意!
宁竹一惊,手心召出红丝往身前格挡。
剑意与红丝撞在一起,红丝霎时化为齑粉。
谢寒卿似乎没想到宁竹居然有能力挡下他的攻击,微微一怔。
便是趁着这一刹,宁竹操控着红丝凝出一把长剑,直直朝着假宁竹的心口刺去!
噗呲。
长剑贯穿假宁竹的心口,红丝四散开,从假宁竹心口撤出,带出成串的血珠。
假宁竹倒在地上,唇边溢出大口大口的血沫,她抽搐着,漂亮的杏仁眼中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谢,谢师兄……”
“……好,好痛……”
谢寒卿几乎是跪跌在地,光风霁月的小仙君,此刻面色煞白,狼狈地用手去堵她的伤口。
“宁宁……宁宁……”
假宁竹瞳孔开始涣散,她带着哭腔:“……好痛。”
宁竹毛骨悚然看着着一切。
画面太过诡异,旁观“自己”死亡,这种感觉简直不要太奇怪。
宁竹告诉自己,没关系,再等等。
羁绊住谢寒卿的东西被她除掉了,幻境应该很快就会崩塌。
谢寒卿紧紧搂着假宁竹。
素来面无表情的小仙君,冷白如玉的脸上沾染了假宁竹的血,眼眶猩红,剔透的瞳孔隐隐失焦。
他喉头哽咽:“……宁宁。”
“宁宁,别走。”
假宁竹的身子一点点消散。
谢寒卿慌乱起来,他抬手去抓,却好似抓到一把流沙,很快从指缝消散。
宁竹松了一口气。
马上,幻境应该马上就要坍塌了。
然而下一刻,她的表情僵在脸上。
谢寒卿不知何时起了身。
白玉长阶上还有未消散的血迹。
小仙君红衣灼灼,反添清冷。
他睫羽半垂,脸上是一种偏执的,疯狂的神色。
那双剔透冷淡的眼,定定看着宁竹。
宁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为什么幻境还没坍塌?
谢寒卿微微抬起了指尖。
一股强大的力量缚住宁竹的腰,将人往谢寒卿的方向带。
宁竹毫不设防,直直撞入谢寒卿的怀中。
冷香扑面,宁竹用手抵住他的胸膛,抬起一双惊慌的眼。
谢寒卿头很痛。
识海深处仿佛有两股意识在纠缠,拉扯。
幻境么。
怀中的少女,穿着一身奇怪的衣裙。
上衣很短,因为她的挣扎,露出一截漂亮的,光滑的腰线。
他的手便笼在此处,掌下满是柔软而滑腻的触感。
的确是幻境。
否则宁竹为什么会穿成这样?
宁竹还在试图唤醒他:“谢师兄!你醒醒啊,这是幻境……”
幻境。
小仙君的目光落在少女喋喋不休的红唇上。
……是不是幻境,试一试便知。
谢寒卿抬起手指,托住少女的下巴,轻轻吻了下去。
少女的眼眸微微瞪大。
谢寒卿轻车熟路撬开齿关,含住了她的舌。
柔滑,带着一丝甜意。
谢寒卿轻轻咬了一下。
少女唔唔两声,试图推开他。
谢寒卿用剑意束住她的手,闭上眼,细细吮咬,舔舐。
不是幻境。
宁竹的味道……他记得的。
宁竹无法呼吸。
她被他牢牢控制在怀中,纤细的颈往后仰倒,似是不堪承受雨露的花。
小仙君的掌牢牢托住她的腰肢,唇舌攻城掠地,温柔又霸道。
宁竹试图用红丝去破除他的剑意。
但是失败了。
总有更强大的剑意袭来,将红丝碾得粉碎。
这是在他的幻境。
谢寒卿拥有绝对的掌控力。
她睫毛颤抖,整个人渐渐软成了一滩水。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寒卿终于放开了她。
小仙君的唇泛着红肿,清冷的眉眼亦像被人狠狠蹂.躏过……泛着色气。
谢寒卿将她打横抱起,往屋里走去。
宁竹整个人晕乎乎的,直到内室中那些精致的金铃金锁映入眼帘,她才如遭当头棒喝,猛然清醒起来。
……这是什么?
宁竹从那些形制奇怪的物件上划过,羞耻得脚趾都微微蜷起。
宁竹不敢置信看向谢寒卿。
不是,谢寒卿到底是从哪里学来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的?
谢寒卿低头,轻啄她的眉眼:“宁宁。”
小仙君还是没有解开束缚住宁竹的剑意。
他抱着宁竹坐到了床榻上。
小仙君正襟危坐,宁竹依然被他抱在怀中。
只是宁竹的裙摆很短,这个姿势让她的裙摆往下滑了一截,几乎要盖不住腿了。
宁竹并着腿蜷缩起来,带着哭腔唤:“……谢师兄,你醒醒。”
谢寒卿却摊开手,一枚漂亮的锁链飞到他掌心。
锁链尾端擦过宁竹的腿,冰凉如蛇,叫她整个人都微微颤栗。
谢寒卿嗓音清冷,擦着她的耳尖轻声唤:“宁宁。”
宁竹再度凝起一团红丝,然而还未靠近谢寒卿,便被剑意削断。
谢寒卿轻轻摸了下她的发,拿起锁链。
咔哒。
宁竹闭了下眼。
掌心传来冰凉之感,宁竹颤悠悠睁开眼睛。
谢寒卿将锁链放到她手中,将手腕递给她:“宁宁,锁住。”
宁竹惊得险些从他怀中跌下来。
小仙君抬手,稳稳托住她,呼吸有几分急促:“宁宁,快锁住。”
“……否则会弄伤你。”
宁竹觉察到紧贴她的身子在轻轻颤抖。
仿佛有什么压抑的,被极力克制的东西要喷薄而出。
宁竹抬头看向窗外。
起了雾,天际没有月色。
难道是……朔月快要到了?
“宁宁……快。”
谢寒卿的声音带着颤意。
咔哒。
宁竹低头,锁住了谢寒卿的手腕。
与此同时,有人从后方衔住了她的耳垂,湿软的唇舌,如蛇缠上。
宁竹心神俱颤,直直栽下榻来。
有无数金光流窜,割破谢寒卿的衣衫,露出下方莹白如玉的肌肤。
他两只手腕被锁链高高吊起,堆叠的袖子下,冷白手臂上爬满青筋,像是马上要炸裂开来。
小仙君还坐在榻上,清冷的眉眼像是被践踏数遍,将要融化的残雪。
他眼尾猩红,淡若琉璃的眼变得幽深,用哀求的,渴望的眼神盯着宁竹。
……就像是求欢的兽。
宁竹趴在地上,喉头发干,心脏怦怦直跳。
“……宁宁。”调不成声。
宁竹忽然好难过。
该死的幻境,该死的归墟!
为什么偏要以这样的方式来折辱他。
谢寒卿浑身都在颤抖。
每个朔月足以搅碎他筋脉肺腑的痛苦,此时化作情欲,将他细密凌迟。
见宁竹坐在地上丝毫不动弹,谢寒卿难堪地垂下睫羽。
他唇边有殷红血迹溢出,整个人似是一尊破碎的琉璃像。
宁竹的手指渐渐收紧。
谢师兄方才说……合欢可解。
宁竹慢慢爬了起来。
她死死咬着唇,走向谢寒卿。
一步,两步。
她轻轻坐到他旁边。
谢寒卿缓缓抬起失焦的眼:“……宁宁?”
宁竹抬手,解开他的衣带。
她闭上眼,颤抖着……握住。
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宁竹披着一条布帛蹲在水边,费力搓洗着那条灰色的百褶裙。
双手浸在冰凉的水中,终于将脸颊上一直未退却的红压下了几分。
手酸得要命。
刚刚开始修炼时,她每天要练一万次挥剑,也没觉得像今天这么酸。
裙摆被揉皱的地方一点点恢复平整,霜花散在水中。
宁竹哀怨地洗完裙子,抖落上面的水分,用灵力烘干,又穿上了这条百褶裙。
此时第一抹晨光已经跃然而出。
艳丽的光倾洒在少女的身上,宁竹低头扣上扣子,不小心碰到青紫一片的腰侧,痛得轻轻嘶了一声。
谢寒卿属狗!不,谢寒卿是狗!
上衣太短,宁竹需要很小心才不会露出那片青紫。
破幻境!!还她的乾坤袋!
宁竹一脚踢开面前的小石子,闷闷走回无咎洞府。
她已经沿着无咎洞府走了好几圈了,不像真实世界的无咎洞府,这里很多地方都走不进去,就像有空气墙一样。
自然不要提能找到丹药法器,亦或一件合适的法衣了。
这是谢寒卿意识构建的幻境。
唯有他是真实的,他操控一切。
宁竹膝盖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她走了两步,坐到一块大石头上,抬手轻轻揉了揉。
宁竹抬头,盯着天上聚散的流云犯愁。
……杀了假宁竹也不行,该怎么出去?
谢寒卿不知是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的。
小仙君宽大的袖袍往下滑落。
他从背后拥住她:“宁宁。”
身体紧贴的触感如此清晰。
宁竹蹭一下跳下石头,耳尖又开始烧起来:“谢,谢师兄,你醒了。”
宁竹忽然注意到谢寒卿的衣裳换了,换回了平日里常穿的白色。
谢寒卿还维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
他缓缓直起身子,眼瞳里含了点儿委屈。
“宁宁,你该唤我夫君。”
宁竹的上下唇仿佛黏在了一起。
她憋了半天,涨红着脸说:“谢师兄,朔月也过了,我们该出去了。”
谢寒卿的眸中划过失落,但他还是上前一步,轻轻拨了下她鬓边的乱发:“出去?去哪里,宁宁不喜欢此处吗?”
宁竹忙说:“不是,谢师兄,我们现在被困在幻境中。”
“这里不是真正的无咎洞府,这里是幻境。”
宁竹试图唤醒他的理智,她拉着他的手往方才进不去的房间跑:“你看,这幻境有很多不真实的地方,这里就进不去。”
下一秒,她带着谢寒卿直直跨进了屋中。
宁竹:……
宁竹愣了两秒,指着空无一物的房间说:“这里都是假的,你看,什么都没有。”
话音落,屋子里模样大变。
华美精致的立架,桌案,飘着袅袅轻烟的香炉霎时出现。
小仙君偏头看她:“宁宁还想要什么?”
宁竹气结。
她无奈地往蒲团上一坐:“我要出去啊!!”
片刻后,宁竹与谢寒卿同御一剑飞在空中,她目瞪口呆看着下方如同游戏里被点亮的地图一样,景物渐渐变得清晰,甚至出现了活灵活现的人。
两个天玑山弟子路过他们,停下来打招呼:“谢师兄,宁师妹。”
谢寒卿淡淡颔首。
其中一个弟子飞上前来,带着腼腆的笑将一只精致的小匣子递到宁竹手中:“谢师兄和宁师妹大婚,这是我们淮玉峰的一点心意。”
宁竹:?
谢寒卿声音柔和下来:“多谢。”
见宁竹不为所动,谢寒卿说:“宁宁,收下吧。”
宁竹沉默片刻,接过匣子,将匣子从半空中高高抛了下去。
匣子四分五裂,里面放着的石榴簪也碎成几截。
那弟子面色大变:“……宁师妹,你这是?”
宁竹盯着谢寒卿说:“谢师兄,这是假的。”
“真正的宁竹会这样吗?”
小仙君眸中浮现出困惑。
空气微微波动,他们面前那两个弟子忽然消失不见。
宁竹大喜,忙说:“谢师兄!快醒醒!”
谢寒卿垂眸。
片刻后,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宁宁,陈师弟他们也是一片好心,不过你若不喜,下次我们避开他们便是。”
宁竹陷入沉默。
谢寒卿又抓住她的手,继续往前飞。
宁竹说想去幽冥集市,谢寒卿便真的带她飞到了幽冥集市。
房屋鳞次栉比,街上熙熙攘攘,与记忆中别无二般。
谢
寒卿甚至从那家卖尖叫糖画的铺子买了一枚馥郁水果味的糖画递给宁竹。
宁竹咔嚓咬着糖画,郁闷不已。
这幻境太逼真了,幻境里的吃食味道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时间久了,身处幻境中的人真的会沉湎其中。
只是宁竹有点奇怪。
她推测这幻境应该是会幻化出每个人心中最渴望的东西。
她想要回家,所以幻境幻化出了家人。
但谢寒卿……他的幻境中为什么会是自己呢?
简直不合常理。
谢寒卿可是原著的龙傲天男主诶,他的幻境不应该是自己成为正道魁首,甚至飞升成神么?
忽然有人轻轻擦拭了下她的唇边。
谢寒卿柔声说:“沾了点糖屑。”
宁竹猛然回过神,对上小仙君专注的眼眸。
不,不是吧。
宁竹后知后觉,耳尖开始一点点涨红。
谢寒卿……难道真的喜欢自己?
不可能。
宁竹立刻否认了这个想法。
原著里都说了,谢寒卿此人一心只有大道,天性清冷。
宁竹思索片刻,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谢寒卿的幻境是从和她成婚开始的。
成婚意味着有了新的家人,而自己平日里照顾他居多,所以谢寒卿心中渴望的……应该是一个一心一意对他好的家人。
宁竹觉得很合理。
毕竟谢寒卿的母亲和生父早早抛下他离开,而谢凌风纯纯是个变态。
如果她是谢寒卿,她也会渴望有一个真正的家人陪在自己身边,关心他,爱护他。
宁竹看谢寒卿的眼神变了。
她……大概知道要怎么破解幻境了。
杀掉假宁竹之所以不起作用,是因为没有触及到幻境的关键。
杀掉一个假宁竹,谢寒卿很可能还会编造出第二个,第三个假宁竹。
现在自己这个真宁竹在这里,完全可以做点什么,让谢寒卿不再相信这个幻境。
她要和现实中的宁竹截然不同,这才能让谢寒卿意识到一切都不对劲。
宁竹握紧了糖画。
她忽然把糖画重重往地上一摔:“我不想呆在这里了。”
谢寒卿愣了下,牵起她的手,柔声说:“那我们回去。”
宁竹撒泼:“我也不想回去,这里好无聊,修真界都好无聊。”
谢寒卿没有丝毫不耐烦,而是问:“宁宁想去哪?”
宁竹喉头有点干涩:“魔域。”
“我要去魔域。”
第63章
谢寒卿微微思索了下:“好, 我们去魔域。”
他牵着宁竹的手踏上飞剑,柔声说:“魔域不安全,我们去玩一圈就回来,好吗?”
宁竹蛮横道:“不要, 我要在魔域住上几天。”
谢寒卿似乎有点无奈, 但还是应允:“宁宁不要离我太远。”
现实中, 谢寒卿是去过魔域的。
只是幻境融合, 这里的魔域与真正的魔域不尽相同。
没有上古结界阻拦, 两人踏着飞剑, 轻而易举飞过了无妄海。
早在随他出来时, 谢寒卿便给宁竹变了一身衣裳。
白色的留仙裙,裙摆层叠轻软, 行动间飘逸如仙。
谢寒卿同样穿着一身类似材质的白衣,两人并未遮掩, 就这么招摇地走在魔域街头。
宁竹有点想笑。
要是放到真实世界, 他们两个早被魔修喊打喊杀了。
两人找到了一间客栈。
老板娘只是瞥他们一眼,便将钥匙递给他们:“三楼。”
两人入住后,宁竹又开始作妖:“谢师兄,我饿了。”
“我要吃修真界没有的东西。”
宁竹思索了下, 违心说:“我不想出去,你去给我买。”
谢寒卿好脾气地答应:“奔波一天,宁宁应该累了,我去给你买,你在屋子里歇息。”
宁竹趴在窗上, 看他下了楼后,沿着长街买各种吃食。
小仙君怀里抱了一堆油纸包,忽然发现她在看他, 他站在原地,对她露出一个笑。
灯火融融,往来的魔修多半穿着黑袍,唯独他一身白衣,如同新雪,不染尘埃。
宁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扫了下。
她愣了片刻,砰一声关上窗。
宁竹背脊抵住窗棂,默念,这是幻境,拖得越久越危险。
……不能让谢寒卿沉迷下去。
宁竹趁着他去买东西的时机,偷偷溜到了街上。
在走过三条街后,宁竹看到了黑岩山上那座高耸入云的魔宫。
她松了一口气。
好在魔宫是存在的。
这是谢寒卿的幻境,一切都是根据他的心念而动。
宁竹原本担心他们到了魔域,却没有魔宫存在,那就麻烦了。
一颗悬着的心回落到肚子里。
谢寒卿见过魔尊,有魔宫,就必然有魔尊。
宁竹想到那位流银覆面的魔尊,指尖微微发寒。
但这可能是最好的办法了。
没关系,这里是幻境,除了谢寒卿和她,一切都是假的。
宁竹回到客栈的时候,谢寒卿已经坐在屋子里。
桌案上放着大包小包的吃食,谢寒卿抬头看她:“宁宁,你去哪里了?”
宁竹心虚不已。
但她装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随便下去溜达溜达。”
宁竹翻开他买来的吃食,忍不住笑出声来,又很快憋住。
宁竹对他提出的要求是找修真界没有的吃食,但谢寒卿辟谷多年,不善庖厨,他大抵根本想不出来有哪些修真界没有的吃食。
所以……
宁竹的目光从面前黑黢黢的糯米丸子,绿色的糖糕,还有一杯散发着奇怪味道的饮子上划过,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好想笑!
忍住。
还是好想笑!
宁竹掐住自己的大腿,生生把腿都掐红了,才忍住笑意。
虽然是幻境,但这些东西宁竹也不敢碰。
她板着脸,随口说:“我又没胃口了,我想睡觉了。”
宁竹没看谢寒卿,径直爬上了床榻。
片刻后,桌案上的吃食消失不见。
灯也被人熄灭了。
窗外月色清浅,映进屋中。
宁竹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谢寒卿。
他在窗边安静坐了一会儿,走到榻边。
宁竹忙闭上眼睛。
谢寒卿掀开被子,睡到了她身边。
小仙君身上带着凉意,片刻后,他轻轻侧过身子,从背后抱住了宁竹。
宁竹身形一僵。
谢寒卿微微蜷缩着身子,额头抵在她肩膀上,声音有些闷:“宁宁,别生我气。”
他们挨得太近,近到谢寒卿说话的震动都顺着宁竹的肩膀攀附而上。
叫她的心脏都陷入酥麻。
宁竹忍住没有接话。
谢寒卿环在她腰上的手微微收紧。
他轻声说:“是不是昨天晚上……让你累到了?”
他抬起头来,软软的气流拂过她的颈窝:“下一次让我侍候你,我们可以……”
宁竹忍不住了,怕他再说下去会说出什么虎狼之词,忙打断他:“我没有生气!”
她想了想补充道:“的确是有点累。”
“今天很晚了,我休息一晚就会好,睡觉吧。”
许久之后,身后传来谢寒卿的声音:“好。”
宁竹沉默片刻:“那个,谢师兄,你能不能放开我……咱们这样不太好睡。”
潮热的呼吸微微一凝,谢寒卿慢慢放开她。
宁竹分明没有回头,却能觉察到他委屈巴巴退到床边缘,充满怨念地盯着她的背影。
宁竹闭上眼,摒弃杂念,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好几次宁竹都险些睡过去,全靠掐自己大腿保持清醒。
身后之人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宁竹一个鲤鱼打挺翻过身。
谢寒卿没动静。
宁竹试探着抬起手,轻轻戳了下他的脸颊。
小仙君睫毛颤了下,但依然没醒。
这就够
了。
宁竹要的就是这点时间差,她根本不指望谢寒卿会到明天早上才发现她离开了。
宁竹手脚麻利,小心翼翼翻身下榻,一溜烟跑了出去。
傍晚的时候她已经摸排过路线,此时轻车熟路,很快就朝着魔宫的方向赶去。
只是宁竹不会想到,在她下榻的那一瞬,谢寒卿就醒了。
这是在谢寒卿的幻境,宁竹没有佩剑,只能靠跑。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一道鬼魅般的身影一直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宁竹一口气跑到黑岩山脚下。
要上魔宫,只能通过法阵传送,幻境里也维持了这一点。
黑岩山下有魔卫在走动。
宁竹已经发现,幻境中的人是能交互的,也会根据正常逻辑做出回应。
宁竹借着一旁的矮林掩映身形。
地上生着一种叶片细小,色泽深绿的草,宁竹揪着草,默默等待着。
她在心底将说辞演练了一遍又一遍,依然没看见谢寒卿的身影。
天色已经蒙蒙发亮了。
宁竹觉得有点奇怪,这么久了,谢寒卿不应该还没发现她不在身边。
等等。
宁竹愣了下,有没有一种可能,谢寒卿在她出来的时候就已经醒了,甚至一路跟在她身后,只是想确认她要做什么?
宁竹环顾四周,魔卫依然在走动,但看不到谢寒卿。
这是他的幻境,谢寒卿要隐匿身形再简单不过。
不能再等了。
宁竹从矮林中走了出来。
魔卫注意到动静,扬起手中长剑:“何人在此!”
宁竹扬起下巴,神情倨傲:“是我。”
那魔卫愣了下,宁竹说:“帮我通传尊上,就说我回来了。”
魔卫做出一个正常魔修的该有反应:“你是谁?”
宁竹掐着嗓子,学着电视剧里看到的那些妖女反派,咯咯笑起来:“我是谁?”
她缓缓抬手,放到那魔修的肩上:“我自然是尊上安插到修真界的细作。”
隐在暗处的谢寒卿,猛然抓紧了手中长剑。
魔卫的反应很慢,他看着宁竹,似乎在思索自己该做什么。
宁竹知道,这是谢寒卿的意识在影响幻境。
宁竹一咬牙,放在魔卫肩上的手忽然掐住他的喉咙。
她露出嚣张跋扈的表情:“找死么?”
魔卫偏头看着他,喉咙发出嗬嗬响声:“……不是,你不是。”
宁竹掌下用力:“耽搁了尊上的事,你担待得起?”
谢寒卿手背青筋毕露,他的身子在轻轻颤抖。
不可能,宁宁怎么可能是魔域的细作?
魔卫脸色涨红,异常地没有反抗。
宁竹的手越收越紧,那人眼眶凸出,嘴唇开始变紫。
宁竹冷声说:“带我去见魔尊,否则我杀了你。”
谢寒卿盯着宁竹看。
她脸上满是狠辣,全然像是变了一个人。
变了一个人?
对,宁宁之前说,这里是幻境,一切都是假的。
……假的。
空气微微波动,宁竹面前的魔卫忽明忽暗,像是信号不好时的电视画面。
宁竹心中一喜,谢寒卿快要苏醒了!
她加大手中力度,厉声说:“快带我见魔尊!”
她咬咬牙,继续说:“谢寒卿那蠢货就在附近,时间紧迫,我耽搁不起!”
周遭开始坍塌。
宁竹手中的魔卫倏然化作烟尘。
宁竹大喜,她猛然回头,看见谢寒卿站在一片逐渐坍塌的树林中,手执怀卿剑,眼眶猩红,一动不动盯着她。
演戏自然是要演到底。
宁竹露出惊慌的表情,又很快淡定下来:“谢师兄,你怎么来了?”
他们脚下的地面正在扑簌簌坍塌,有白茫茫的光倾露而出。
从细细的裂缝中能看到外面飘浮的数个光团。
宁竹心中焦急,快点,快点啊!
谢寒卿往前走了一步:“宁宁,这一切是真的么……”
宁竹大声说:“对!我是魔域的细作!我是魔尊的人!”
她胡言乱语:“你就是个蠢货,竟会被我骗!”
“谢寒卿,我是魔尊的人!’”
琼枝玉树的小仙君,站在一片快要坍塌的地面上,衣带被风鼓动,清冷的眉眼变得阴翳不堪。
脚下裂隙越来越大,再大一点,她就能直接拽着他跳下去,离开幻境了!
宁竹急得口干舌燥,但只能忍住性子继续输出:“谢寒卿,既然已经被你发现了,我便告诉你。”
她绞尽脑汁思索了一下以前看过的古早狗血剧,张口说:“我对你都是利用,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谢寒卿忽然动了。
他抬起手中怀卿剑,冷声说:“你是幻觉。”
在他祭出滔天剑意之时,宁竹瞳孔一缩,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不是吧!!
电光石火间,宁竹忙凝出一团红丝格挡剑意,红丝化为齑粉,宁竹利用这点时间冲着脚下裂开的缝隙拼尽全力一跳!
丧失意识前,宁竹看见的是幻境坍塌,谢寒卿手握长剑,朝她追来的画面。
……完了。
谢寒卿跪跌在地。
小仙君的衣衫被割得破破烂烂,他撑着长剑抬起头。
看着周围浮动的数个光团,眼神有一瞬迷茫。
……这是什么?
他身后,属于他的光团正在慢慢消散。
谢寒卿的理智一点点回笼。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进了归墟么?
不,不对。
他在追杀那道幻觉。
似乎有两股意识在脑海中拉扯。
谢寒卿的眼眶变得猩红。
然而下一刻,他看到了其中一个光团。
那个光团被他的剑意割破了,画面流转中,宁竹如同一片落叶,轻飘飘往下滑落。
谢寒卿瞳孔一缩。
宁宁。
下一秒,谢寒卿抬手,直直探入那个光团。
巨大的吸力传来,谢寒卿猝不及防跌入幻境。
而他身后,属于他的那个光团化作星辰点点,也跟着他进入了光团。
那一刹,原本已经渐渐恢复清明的小仙君忽然怔了下。
周围光影斑驳,一切就如同融化了一般,扭曲而不真实。
谢寒卿死死盯住宁竹的消失的方向,轻轻唤:“宁宁。”
“尊上,我要吃那个!”
水波荡开,长发挽在脑后的少女扒在池边,仰头看江似。
江似乃是魔尊的打扮,一头银发,只是没有带面具。
他坐在一张摇椅上,周围青松成涛,白雪皑皑,面前的池子热气蒙蒙,宁竹便泡在水中,肩背白皙,樱唇红润。
江似用银签插起一块蜜瓜,弯腰递到她嘴边。
宁竹就着他的手吃掉蜜瓜。
少女的唇边沾了点儿清甜的汁液,唇瓣呈现出一种水润诱人的质地。
江似眼眸微深,指尖轻轻按住她的唇。
宁竹弯眼笑着,伸出舌尖,含住他的手指。
江似托起她的下巴。
倾身,正要吻下。
就在这时,空气波动了下,忽然有一个人直直从半空中掉下来坠入水中。
扑通——
宁竹吓得忙抓住江似的手:“尊上!”
池子中的人被水生生呛醒了。
她狼狈地抹着脸站起身,剧烈咳嗽起来。
岸上的江似在看清她的脸时,面色变得十分古怪。
宁竹浑身湿透,眼睛里也进了水,周围一片雾气,叫她什么都看不清。
宁竹揉着眼睛,顺着自己的胸口。
这是在哪?
她出幻境了吧?
视线一点点清晰起来,宁竹注意到面前好像有人。
她用手背擦掉睫毛上的水,朝着那人看去。
而江似,在她投来视线的那一刻,霎时变成了黑发。
宁竹不敢置信:“江似?!你怎么在这?”
她旋即才看到,自己不远处的池边,还趴着一个少女。
少女可怜兮兮抓住江似的袖角,扭头看着她。
在看清她的脸时,宁竹险些再次栽倒在池子里。
……又来一个假宁竹?!
假宁竹看清宁竹的脸,也瑟瑟发抖:“尊……”
江似捂住了她的唇。
假宁竹眼眸湿漉漉地看着江似,发出可怜的呜呜声。
宁竹这才注意到,假宁竹只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肚兜,又泡在雾气氤氲的池子中,便显得格外……色.情。
看她如此依赖江似的模样,宁竹还有什么不懂。
她的脸一点点涨红,咬牙切齿说:“江似!!你怎么能陷在这样的幻境里!”
江似瞳孔颤了下,幻境?
身下的宁竹用哀怨的眼神看着他,池子里的宁竹面色涨红,气得脸颊都微微鼓起。
周边波动扭曲了一刹。
江似忽然抬起手,一股魔气缠上宁竹的腰,将她带到自己面前。
宁竹的衣裙还在往下淅淅沥沥滴水,整个人狼狈不堪。
江似黝黑的眼盯着她:“你说这里是幻境。”
他眼神示意脚下的假宁竹:“意思是她是假的?”
宁竹被他捆得不太舒服,她扭了下身子:“我是真的!”
听到她这么说,假宁竹不乐意极了,她如同蛇一样,赤裸白皙的双臂缠上江似的腿:“……夫君别听她胡说八道。”
宁竹一愣。
夫君?
这个幻觉顶着自己的脸,表情动作无一处不魅惑。
宁竹盯着江似一字一句说:“江似!你好好想想,我会是这幅样子么?”
江似唇边勾起一点笑,语气阴森森的:“你说你是真的,那就证明给我看。”
宁竹一咬牙,握起拳头,一拳打到了他脸上。
外面的月亮真漂亮。
宁竹屈膝坐在床榻上,透过那扇小小的窗看着皎洁的月色。
门外有人影晃动,是看守她的侍卫。
宁竹坐了一会儿,有点累,索性舒展身子,将自己瘫平,倒下,呈大字形横在榻上。
……早知道就不殴打江似了。
或许还不会被他拎到这里来囚禁。
宁竹盯着精美的帐幔,长长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江似在这个幻境里是什么身份。
有权有势……不太妙。
宁竹想起那个泡在池子里的假宁竹,觉得谢寒卿那边的路子在这里估计是走不通了。
这个假宁竹,除了那张脸,跟她简直是一点相像的地方都没有。
江似竟然愿意沉湎在这样的幻境里,简直是,简直是……可耻!
宁竹气得重重垂了下床。
江似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宁竹气鼓鼓砸床板的模样。
江似站在门口,偏头盯着她看。
……很奇怪。
分明阿宁一直陪着他,但为什么他会想起里面这个人。
……仿佛什么时候,他的确被她这么打过一拳。
江似头忽然很痛。
眼前一幕幕飞快的画面闪过。
灯火幽微的街巷,他抬眸看着一个少女从自己面前走过。
暖意融融的小屋,有人坐在窗边缝着什么东西,哼着一支小调……
画面扭曲变形,忽然变成阿宁眼睫濡湿,轻轻唤他“夫君”的模样。
江似盯着床榻上的少女,眼瞳愈发黢黑。
他提步,走了进去。
第64章
听到门口的声音, 宁竹吓了一跳,几乎是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
她看到是江似,显然松了一口气,又慢吞吞坐回去。
江似饶有兴味道:“你不怕我?”
宁竹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为什么要怕你, 我们那么熟。”
江似眼眸微动:“你只是和阿宁长得像, 我不认识你。”
阿宁?
宁竹在飞快思索。
从目前的情况推断, 江似在这个幻境中身份地位很高, 住在华美的屋子里, 手下有侍卫, 身旁还有一个妻子陪伴他。
很符合世俗意义上的完美。
江似不是谢寒卿。
如果她杀了那个假宁竹, 江似说不定下一秒就把她挫骨扬灰了。
谢寒卿的执念是一个陪伴他的家人,在这个幻境中, 她杀了假宁竹也没关系,因为她自动代替假宁竹, 成为了新的家人。
最终幻境坍塌的契机, 是他觉察到家人的“背叛”,他不肯相信这一切。
但在江似的幻境中,他的执念或许是身份地位,华服美裳, 甚至女人。
联想到现实世界江似一贫如洗的洞府,以及他摆摊的经历,宁竹觉得这一切都变得合理。
江似给自己编织了一个美梦。
那她该怎么做,才能让江似主动从这个美梦中醒过来?
先让他相信自己才是真的宁竹?
宁竹决定试探一下。
宁竹摇头:“她不叫阿宁,叫宁竹。”
“她是你根据我幻想出来的人。”
“根据你幻想出来的?”江似冷笑。
宁竹点头:“是啊。”
江似忽然上前, 手指钳住她的下巴,一字一句说:“你是什么东西。”
还是这么个臭脾气。
宁竹回望着他,一点闪躲之意也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 不信你回去杀了她。”
眼看江似要动怒,宁竹立刻补充:“然后看她会不会又出现。”
少女眼仁清澈,眸光平和:“江似,幻觉是杀不死的。”
江似将她丢到床榻上,折身离开。
宁竹盯着被人重重关上的门,无声叹气。
江似拖着厚重华美的黑色长袍走过廊庑。
垂落在肩上的墨发又一点点变成银色。
见他经过,沿途魔卫纷纷低头行礼:“尊上。”
江似一路走到澜月阁。
天际挂着一轮硕大的月亮,澜月阁矗立在月色下,檐牙高啄,檐角骨铃叮当作响。
阿宁便赤脚坐在房顶上,脚腕上系着的漂亮银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响声。
江似目光微微一凝。
那个女人……手腕上也带着一条银链。
阿宁看见了他,她提着裙摆,开开心心从屋顶跳下来。
江似摊开手将她抱到怀中:“慢一些。”
阿宁双手环抱着他的脖颈,有些撒娇的意味:“尊上,你怎么才过来!”
少女的容貌很美,眼波流转,琼鼻雪腮,看人时含着三分娇。
江似却想起方才宁竹所说。
她是幻觉,而幻觉……是杀不死的。
江似的眼瞳变得幽深黢黑。
他的手微微往下,滑到少女的脖颈上。
阿宁还在看他。
少女眸光盈盈,用一种信赖的,欢喜的神情看着他。
江似的手微微收紧。
阿宁以为他在同自己玩闹,轻轻推了下他胸膛:“尊上——”
江似掌下用力,一点点收紧。
阿宁面色开始涨红,她似乎意识到什么,眼眸里浮现出泪光:“尊,尊上!”
江似看着她。
阿宁眸中浮现出哀戚和悲伤,泪水成串滚落。
江似忽然松开手,抱着她大口大口喘气:“对不起。”
他怎么能因为旁人的胡言乱语伤害阿宁?
江似的眼眶变得猩红。
……他要杀了那个赝品。
宁竹正躺在床上放空自己,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宁竹转过头,见是江似,她一下子直起身:“……你没杀她?”
幻境都没波动诶,肯定是他没舍得下手。
江似抬手,翻涌的魔气包裹住宁竹,只要他一收紧,眼前之人就会被炸成烟花。
宁竹低头看了一眼周身缭绕的魔气,喉头发干:“江似,你要杀了我,就真的会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了。”
江似定定盯着魔气中那张素白的脸。
少女的眼眸因为惊恐微微瞪大,可是眸光却很偏执,仿佛认定了她不会对她动手。
……头好痛。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识海中翻搅。
阿宁不会对他露出畏惧的神情,阿宁向来都是带着笑意的……
但为什么眼前出现了一张张重叠的脸,或惊喜,或责备,或惶恐,或愤怒。
无数个鲜活的阿宁交织在一起,最后与面前之人重合。
江似身形摇晃。
周围在这一刹产生了微微的波动。
宁竹瞳孔一缩,十分紧张:“江似!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江似忽然捂住头,狼狈地撞到桌角。
……不,不对,他不是南陵城的乞儿,而是魔气滋养凝结的魔尊。
天生地养,何来父母?
他也没有在天玑山当过弟子,更没有被人抢夺灵石,打到意识模糊。
他从一开始便是魔尊,万人敬仰,呼风唤雨……
江似捂着头,靠着桌角缓缓蹲下身子,浑身颤抖,眼眶血红。
周遭一切都在扭曲,波动,但又有另一股力量在维持平稳。
两相角逐,激烈不已。
宁竹被魔气困住,不得动弹,只能冲他喊:“江似!我们现在在归墟里,这里是幻境,要是沉湎在这里,就一辈子都出不去了!”
江似眼前一切都变得模糊,他缓缓抬头,看向宁竹。
……幻境,这一切都是假的么?连阿宁也是假的?
江似摇摇晃晃起身,他唇边溢出血迹,朝着宁竹一步一步走去。
四周波动得更厉害了,宁竹觉得胜利在望,忙说:“江似!就差一点点!我们马上就能脱离幻境了!”
江似缓缓抬起手,托起宁竹的下巴,哑声问:“那你呢,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幻境。”
宁竹自然不可能跟他说自己是被谢寒卿一剑劈进来的啊!
少年眼瞳猩红,未束马尾,夹杂着点点银丝的黑发披散在肩头,整个人疯癫又偏执。
钳住她下巴的力度一点点加大,宁竹觉察到他在轻颤。
宁竹意识到这个问题很重要,关系着他到底会不会相信自己。
她脑子飞快转动,开口说:“因为我们是恋人!我必需要救你出去!”
空气安静了一瞬,周遭忽然有坍塌的迹象。
宁竹一喜,正要说话,门口忽然传来轰隆一声。
宁竹循声看去,瞳孔一缩。
谢寒卿提着长剑站在门口,白衣染血,整个人苍白得几乎透明。
那双冷淡又剔透的眼瞳定定看着她:“……宁宁,跟我回家。”
宁竹整个人要裂开了。
这是什么情况?谢寒卿为什么会出现在江似的幻境?
而且,为什么他看上去还没恢复清醒?
坍塌停止了,一切又恢复为原貌。
江似危险地眯起眼:“……宁宁?回家?”
宁竹简直要发出尖叫,她试图去拉江似的手:“没有!他也是幻觉!江似,你继续啊!我们要出去的!”
谢寒卿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小仙君抬起清冷的眸,声音有些哑:“宁宁,方才是我吓到你了。”
他脸上有自责:“我不该怀疑你。”
宁竹大脑简直要宕机了。
江似不知何时凝出一股魔气,直指谢寒卿的心口,他一字一句问:“你是何人?”
怀卿剑飞旋着横在谢寒卿身前,谢寒卿语调冷淡:“宁宁的道侣。”
他眼瞳转了下,用不悦的语气说:“放开我夫人。”
话音落,魔气刺破空气,飞旋着朝谢寒卿心口刺去!
与此同时,怀卿剑也嗡鸣着朝江似飞去!
铮——
魔气刺穿了谢寒卿的胸膛,剑刃摩擦过江似的颈骨。
鲜血如同梅花绽放,溅了宁竹满脸。
她呼吸一滞,眼前阵阵发黑。
“哈。”江似喉头发出短暂的音调。
他拧了拧脖子,被切断的脊骨霎时复原。
江似笑盈盈说:“道侣?可她说,我们才是恋人呢。”
铺天盖地的魔气翻涌而来,将谢寒卿包裹住。
噗呲。
站在原地的小仙君化为血花。
宁竹目眦欲裂:“谢师兄!!’”
与此同时,她像是被一场湿漉漉的雾气包裹住。
有人在她耳边说:“宁宁,别怕。”
困住宁竹的魔气消失,她只觉得虚空中仿佛有人抱住了她。
周围天旋地转,宁竹回眸,看到江似神色扭曲追出来,只是很快被他们抛到身后。
宁竹跌落在地,身下有人护住她,发出一声闷哼。
宁竹胡乱在地上抓了一把,按到什么柔软的东西,忙撑着身子爬起来。
谢寒卿被她垫在身下。
小仙君一身血衣,脸色苍白得厉害,长睫上亦沾了一层细密的血珠。
宁竹头晕乎乎的,忙伸手去摸他的脸。
软的,热的,是活的!
宁竹的手指又顺着往下,直到摸到他胸膛有力的心跳,宁竹才脱力般跌坐在地。
谢寒卿抓住她的手指,轻声说:“对不起,吓到你了,宁宁。”
宁竹胸膛起伏,狠狠喘了几口气。
难道幻境中杀人不会死人?否则方才的情况要怎么解释?
她平复片刻,才说:“谢师兄,你为什么会跟进来?”
而且就算跟进来,谢寒卿也应该恢复理智了,这里毕竟不是他的幻境。
可为什么谢寒卿还是像在自己的幻境中一样?
谢寒卿掰开宁竹的手指,慢慢缠绕而上,两人十指相扣,谢寒卿说:“来找你。”
宁竹愣了下。
在那样的情况下,他还是选择相信她么?
宁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该如何形容。
她思索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她问:“你有没有记得自己从一个地方掉出来,然后看见了很多光团?”
谢寒卿眼珠转了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到了。”
宁竹猛然直起背脊:“你掉出来的那个光团呢?消散了没有?”
谢寒卿思索了下,道:“没有。”
“它和你掉进来的光团融合了。”
宁竹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她手指颤抖,声音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融合了?”
谢寒卿仿佛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抬起一双清冷的眼看着她,手指握得更紧了:“宁宁,别怕。”
宁竹眼前一阵阵发晕,她欲哭无泪,两个幻境融合了,难怪,难怪谢寒卿还是这幅样子!
简而言之就是,谢寒卿的幻境坍塌了,但没坍塌彻底,所以现在才会导致他依然受幻境影响?
那他们该怎样才能出去?
……死了算了。
宁竹悲愤不已,直直躺倒在地,呈躺尸状。
谢寒卿沉默片刻,也慢吞吞躺在了她身侧,静静挨着她,像是乖训的小兽。
不,不行。
还有好多事要做,他们不能被困在这里。
宁竹一骨碌坐起来,试图挣扎,她说:“你记不记得你刚刚使出那道剑意之后,四周坍塌,所以我才会掉出光团?”
谢寒卿垂了下眼:“对不起。”
宁竹:……
我不是要你道歉的意思啊!
她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这幻境太过邪门,分明那么不合常理的事情都发生了,谢寒卿竟然意识不到?
她只好说:“谢师兄,你可以再往我们脚下劈一剑吗?”
“要使出全部的剑意。”
她喊不醒一个在装睡的人,不如直接试试暴力撕开幻境?
谢寒卿不明白要做什么,色若琉璃的眼困惑地看着她。
宁竹软着声音说:“我想看看谢师兄的剑意。”
她咬牙说:“谢师兄一定比江似厉害吧,对不对?”
……江似。
谢寒卿指尖微微动了下。
他抬手布下一道结界:“宁宁,你躲在里面不要出来。”
宁竹一看有戏,从善如流跳进结界中,眼睛亮晶晶看着他:“谢师兄,快啊!”
谢寒卿看着她,缓缓点头。
袖袍鼓动,谢寒卿忽然动了。
剑鸣铮铮,以挟霜带雪之势,朝着脚下大地劈砍而去!
那一刹方圆数十里都在震颤,青山被霜色包裹,鸟兽哀鸣,爬虫乱窜。
除了被结界护在其中的几颗小草,周遭葳蕤树木尽数被夷为平地。
谢寒卿脚下更是被劈开一道宽约十尺,深约百丈的裂缝。
……然而幻境没有被撕裂。
谢寒卿收势,转过头来看着宁竹。
小仙君的确已经使出十成十的力气,此时面色苍白,像是一团将融的雪。
宁竹快哭了,但面上却扯出一个笑:“谢师兄,好,好厉害!”
她从结界中踏出,朝着那道裂缝看。
深不见底,黢黑一片。
宁竹忍住跳下去查看能不能就此离开幻境的冲动,扯住谢寒卿的袖子:“谢师兄,要不我们先回去?”
强行撕裂幻境是行不通的,还得找到关键。
不如先回无咎洞府慢慢想。
谢寒卿主动牵住她的手:“好,我们回家。”
与此同时,魔宫。
江似坐在满地狼藉中,一动不动。
直到外面有人轻声唤:“尊上?”
冷月斜斜映照,在黑石阶梯铺上一层霜色。
一个身形娇俏的少女藏在石柱后偷偷看他。
江似抬起头,眼瞳幽深难辨。
阿宁穿着一条漂亮的石榴红长裙,赤足踩在黑岩石上,露在裙摆外
的足尖白得像雪。
江似盯着她看了片刻。
他指尖微动,魔气如蛇,顺着阿宁的裙摆攀附而上。
阿宁以为他在同她玩闹,笑着说:“尊上,好痒……”
然而魔气温柔地滑动着,轻轻捂住了她的口鼻。
阿宁愣了下,唔唔了两声。
江似瞳孔猩红,指尖在发颤。
魔气一点点钻入她的体内,江似能觉察到阿宁的眼泪与魔气混杂在一起。
她在哭泣,在质问,在哀求。
江似闭上了眼。
砰——
血雾绽开。
鲜血从江似指尖滴答滴答坠落。
他手攥得太紧,不知何时,掌心已经血.肉模糊。
雾气缥缈,冷月孤悬。
江似缓缓睁开眼。
石阶上的少女已消失不见。
忽然有人从背后搂住他的脖颈,声音里带着三分撒娇的意味:“尊上,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呀?”
江似眼神倏然变暗。
……幻觉,是杀不死的。
那一瞬间,江似身下台阶开始寸寸崩裂,周遭坍塌,新出现的阿宁猛然坠落,她抬手,死死抓着江似的衣摆,泪眼婆娑看着他:“尊上!”
江似起身,魔气干脆利落削断袍角。
阿宁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往下坠落。
江似立在半空中,银发在风中凌乱飞舞,黑沉的眼眸注视着脚下的魔宫,直到魔宫彻底坍塌,分解。
与此同时,许多被遗忘的记忆纷纷涌涌,钻入江似的脑海中。
最下方出现了一道白茫茫的缝隙。
透过缝隙,似乎能看见深深浅浅,颜色各异的光团飘浮在空气中。
江似并没有多看一眼,他转身,踏月乘风,朝着反方向飞去。
阿宁是假的,宁竹才是真的。
他依然想不起很多事情,但潜意识里有一道声音在告诉他。
……杀了谢寒卿,带宁竹离开。
无咎洞府。
墨竹在晚风中摇曳,植物的清香里杂糅了一点露水的湿气。
宁竹沐浴完,坐在屋檐下,用灵力烘干头发的湿气。
这幻境太逼真了,宁竹刚进来时,还能发现许多违和之处,待到现在,这幻境已经足以以假乱真了。
宁竹叹了口气。
到底要怎么出去?
有人在她肩上披了一件披风。
随之而来的是沐浴过后的幽幽冷香。
宁竹偏了偏头:“谢师兄。”
谢寒卿在她旁边坐下,主动抓起她放在膝头的手,十指相扣。
小仙君的手掌宽大,将她轻易包裹在其中,热意从掌心源源不断传来。
宁竹挣扎了一下,谢寒卿没有放开她,眼眸中反而露出点委屈。
“……宁宁,我会多陪你的,我知道你说的那些话都是气话。”
“不要再去找那个人了。”
谢寒卿犹豫片刻,小声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安排点刺激的
第65章
宁竹:……
所以他把幻境中的一切加工理解成, 自己是因为寂寞才去找了一个魔修?
是为了气他才假装自己是魔尊安插的细作?
宁竹真的是万万没想到……堂堂剑道魁首,龙傲天文男主,居然是个恋爱脑?
不,也不全是这样。
谢寒卿把她当成了家人, 他只是担心被家人抛弃。
谢寒卿抓着她的手, 抓得很紧, 似乎害怕一放手, 她就跑掉了。
宁竹看着眼前琼枝玉树的小仙君, 不由得有点心软。
她抬起手, 轻轻在他发上揉了一把。
宁竹带着哄劝的语气说:“好, 我不去找他了。”
她又试图唤醒他的意识:“但是谢师兄,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 这里是幻境。”
“我们不能一直陷在这个地方。”
谢寒卿认真地点了点头:“宁宁,很晚了, 该休息了。”
宁竹很无助。
她快要哭了。
最后宁竹表情麻木, 被他拉进了屋子里。
谢寒卿主动替宁竹盖好了被子,随之爬了上来。
宁竹惊得倏然起身:“谢师兄,刚刚不是说好我们分开睡吗!”
小仙君拥着自己的那床被子,平静地说:“我们不是在分开睡吗?”
他指尖微动, 灯火熄灭,屋里霎时陷入一片黑暗。
谢寒卿率先躺了下去:“宁宁,睡吧。”
宁竹的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几秒,周围一切慢慢变得清晰。
小仙君墨发散乱,眉眼唇鼻清隽漂亮, 暗夜中也好似莹莹生辉。
宁竹叹了口气,慢吞吞爬回被窝。
她尽量往床里边儿靠,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竟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宁竹半夜是被热醒的。
她迷迷糊糊觉察到,有人挨着她,不算很近,但身体的滚烫灼热源源不断传来。
空气里浮动着暧昧的,奇特的香味。
布料窸窣作响,小仙君呼吸很重,却被刻意压抑着,或深,或浅,偶有微小的气流拂过宁竹的耳尖,酥酥麻麻,如同过了电一般,叫宁竹半边身子都陷入酥麻。
忽然他紧紧贴上她,仿佛痛苦不堪,又仿佛欢愉至极:“……宁宁。”
有什么东西洒在了宁竹的后腰处。
初时滚烫,又迅速变得冰凉。
宁竹整个人彻底僵住。
她死死咬住唇,从耳尖到脚趾都像浸在滚水中,火辣辣的发烫。
谢寒卿抬手施诀,被揉皱的布料很快恢复平整洁净。
他从后面试探着,一点点抱住宁竹。
少女的身子柔软得不像话,如同一滩水被掬在怀中。
他屈膝,两具身体完美地贴合在一起。
宁竹没有推开他。
谢寒卿声音喑哑:“宁宁……让我侍候你。”
小仙君的指尖温凉如玉,擦过肌肤时带起一连串的颤栗。
他挑开她的衣带,如同游蛇,一路蜿蜒往下。
宁竹晕乎乎的。
仿佛有一道意识在抗拒,又有另一道意识在说,夫妻敦伦,本就是天经地义。
小仙君没给她过多思索的时间。
他倾身,一只手掐住她的腰,含住宁竹的耳尖,轻轻吮咬,研磨,另一只手动作不停。
宁竹哭泣着,低头咬住谢寒卿的手臂。
血腥味弥漫开,直到颤栗过后,宁竹瘫软在谢寒卿怀中。
月色朦胧。
窗外不知名的花幽幽绽开,香气随风飘散。
谢寒卿掰过少女的肩,撷住她的下巴,低头,含住她的唇。
唇齿交缠。
两尾游鱼追逐着,嬉闹着,侵吞着彼此。
宁竹的衣裙不知何时被剥落,肌肤相贴那一刻,宁竹打了个激灵,猛然清醒过来。
她一把
推开谢寒卿,猛然坐起来。
月色皎洁,如同温柔的水波在床头荡漾。
小仙君衣衫半褪,眼尾含着薄红,看着她:“宁宁?”
他的唇微微泛着肿。
宁竹一骨碌爬下床,飞快往外跑去:“别跟着我,我要去沐浴!”
慌乱之中,宁竹连鞋袜都没来得及穿。
她赤足踩在地上,跑过泥土微湿的□□,跑过碎石坚硬的山路,一路跑到攀云峰山腰处的一汪寒潭处。
宁竹扑通一下跳了进去。
刺骨的寒潭水将她整个人淹没其中,宁竹在里面足足呆了一分钟,才划着水上浮,露出水面,大口大口喘着气。
夜风拂过,宁竹打了个寒颤,神智终于彻底清明。
她飘浮在寒潭水中,感觉到毛骨悚然。
方才……她被幻境影响了心神,她竟以为自己就是谢寒卿的道侣。
宁竹往岸边游,扶住陡峭的岩石,坐了上去。
她浑身湿透,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宁竹没有用灵力烘干自己,只是坐在岩石上,垂眸思索。
如果幻境也会影响她的心智,那就麻烦了。
不能再拖,她得想办法,尽快破解幻境,否则他们会被幻境彻底吞噬心智,困死在这里。
夜风寒凉,宁竹又浑身湿透,她很快打起了喷嚏。
宁竹摸了摸胳膊,决定先回去泡个热水澡。
一时半会她也想不解决的办法,把自己熬病了可不划算。
无咎洞府的格局与现实中一模一样,宁竹轻车熟路走到客院,进了浴房。
宁竹慢吞吞褪去衣衫,将自己浸到热水中。
热水驱散方才浸入骨缝的寒意,宁竹舒服得喟叹了一声。
她有一下没一下揪着水面上的紫鸢花瓣,继续思索。
放一把火烧了这里?就像在自己的幻境中时?
……不,应该行不通。
幻境是自己心中的执念形成的,她就是把整个无咎洞府都捣了,执念还在,谢寒卿也能再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无咎洞府。
宁竹头好痛。
她放松手脚,将自己慢吞吞地划入水中。
……不管怎么说,她至少不能再跟谢寒卿同眠了。
宁竹在水里吐着泡泡。
幻境太可恶,竟然趁人睡得迷迷糊糊时侵入心神。
可恶,可恶至极!
头顶传来一道喑哑的声音:“宁竹。”
宁竹吓得呛了一口水,扑腾着钻出水面。
“咳咳咳——”
宁竹看清来人之后,咳嗽得更厉害了。
“……江,江似?!”
少年披散着一头墨发站在浴池边,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
宁竹吓得抛出一个遮蔽诀,飞快从水中爬出来穿好衣服。
但宁竹不知道的是,江似生有邪瞳,遮蔽诀对他来说并没有用。
少女皮肤白皙,腰侧那几道鲜红的掌印便显得尤为明显。
宁竹刚刚低头系好衣带,忽然有人抓住她的手。
宁竹愕然抬头。
那双黑得几乎泛起红的眼瞳定定看着她,从她还泛着肿的唇上划过,从她耳垂上那圈淡淡的牙印上划过。
江似手掌用力,几乎快要捏碎她的手腕。
宁竹蹙眉那一刻,他松开手,带着笑问她:“宁竹,你不是来幻境中带我出去的吗?我们为什么不走?”
宁竹警惕地看着他:“江似,你现在……想起多少来了?”
“果然如你所说,阿宁是幻觉。”
他轻描淡写:“我杀了她。”
他仔细辨认着她的表情:“幻境坍塌了。”
宁竹的眼眸微微瞪大,她急切地拉着他的手:“你看到光团了吗?”
光团?
江似回忆着,点头:“看到了。”
“那你出幻境了吗?你的那个光团消失没?”
……出幻境?光团消失?
江似看着她,表情都没有变化半分,说出谎话:“嗯,光团消失了,我出去,又回来了。”
“宁竹,你还在里面,我要带你出去。”
宁竹雀跃起来,所以她面前这个是清醒版的江似!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们现在所处的就是属于谢寒卿的残缺幻境,而不是融合幻境!
既然是残缺的,肯定会有破裂的边缘吧?
宁竹问江似:“谢寒卿的这个光团是不是残缺状态?”
江似思索片刻:“不是。”
宁竹很失落,难道幻境会自动修复弥补?
江似观察着她的表情,试探着问:“我们为什么还不离开幻境?”
宁竹沉默片刻,将自己对幻境的猜测同他说了。
“……也就是说,要想出去,必须消解谢寒卿的执念。”
她蔫巴巴把自己杀了那个假宁竹的事情说了,摇头道:“但是不起作用,如果我们先出去了,谢师兄也会再捏造出一个宁竹。”
“他意识不到自己是在幻境。”
江似眼珠转了下。
意识不到这是幻境么?
他唇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幻境又如何,能和她长相厮守,在此蹉跎一生又如何?
何必要出去?
宁竹愁得眉头紧拧:“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似抬手,轻轻帮她拨了下脸颊边的乱发:“宁竹,我有一个办法。”
宁竹眼眸一亮。
江似带着笑,一字一句说:“把谢寒卿杀了。”
“这是他的幻境,他死了,幻境自然就被破解了。”
宁竹猛然摇头:“不行!这是谢师兄的幻境不假,但他是真的……”
江似忽然笑了下:“你忘了吗?在幻境中,人并不会死。”
他抬手,点了点喉咙处:“否则我怎么可能还活着?”
宁竹迟疑了。
……江似说的的确有道理,分明她亲眼看见两人都对彼此祭出杀招,但两个人都毫发无损。
宁竹沉默片刻:“可是江似,你既然说幻境里杀不死人,那又如何通过杀了谢师兄让幻境坍塌呢?”
江似的指尖轻轻擦过宁竹的脸颊,若即若离间,他垂下长睫:“因为你啊。”
“你是谢寒卿的执念,只有你杀了他,才能让他痛彻心扉,脱离幻境,不是吗?”
宁竹陷入犹豫。
方才谢寒卿和江似交手她是亲眼看见的……可是如果自己朝他动手,会不会又不一样?
毕竟在这个幻境里,谢寒卿的执念是她。
江似看出她的犹豫,暗自咬牙,偏偏还要带着笑说:“你想被永远困在这个幻境中么。”
宁竹知道他们被困在这里越久,肯定越不妙。
但让她现在就对谢寒卿动手?她总觉得惴惴不安。
“宁宁?”屋外传来谢寒卿的声音。
宁竹吓得浑身一颤,捏了个静音结界,反手就把江似推到水中,她一屁股坐到浴池旁,双腿浸到池中。
谢寒卿又唤:“宁宁?”
江似想要浮起来,宁竹慌乱间一脚踩在他身上,想把他压下去,也不知踩到哪里了,对方吃痛,竟是反手抱住她的双腿,将人直直拖入水中。
宁竹险些叫出声来!
她挣扎了下,连推带踹,江似却死死抱着她的腰不肯松手。
门扉微动,谢寒卿……好像要进来了。
宁竹忙解开静音结界,冲外面高声喊:“我在沐浴!没穿衣服,谢师兄你不要进来!”
与此同时,水下的江似竟是隔着衣料,衔住她腰间软肉咬了一口。
宁竹的尾调变得尖利。
谢寒卿动作一顿。
他垂着眼睫,握在门环上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出苍白。
假装没有觉察到屋子里属于男子的气息,他哑声说:“……好。”
宁竹又补充:“谢师兄,我饿了,你可以帮我去灶房下碗面吗?”
话音落,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谢寒卿连煎药都不会,怎么可能会下面。
她忙说:“帮我先烧一锅水就好。”
屋外人影微晃,片刻后,一道滞涩的声音响起:“嗯。”
影子拉长,脚步声响起。
谢寒卿离开了。
宁竹松了一口气,从水中跳出来,声音里带着怒气:“江似!”
江似摊开手,慢悠悠浮出水面。
少年的眉眼沾了水渍,愈发黑沉,浓郁得几乎渗出墨色。
他眼尾生得尖利,笑起来的时候便像是带着一把小勾子。
江似靠到池壁上,似笑非笑看她:“你在紧张?”
宁竹气得凝出一朵水花丢在他身上:“玩笑不是这样开的!”
江似渡着池水过来。
少年没束马尾,墨发浸了水,沉甸甸地披了满肩,他容色苍白,一双眼黑漆漆的,莫名生出几分鬼气。
宁竹站在池边,他站在水中,仰头看她。
江似偏了下头:“宁竹,你说我们是恋人的。”
宁竹心头一跳,生出点儿违和感。
……他不应该知道这是自己编造的
借口吗?
但江似这个人,一贯爱开玩笑。
宁竹没放在心上:“你身边当时还有一个假宁竹,我这么说都是为了救你出幻境。”
江似重复道:“是吗?”
两人都湿透了。
宁竹衣裙轻薄,被水沾湿后,贴在她身上,将少女的身子勾勒得一览无余。
江似的目光似乎透过薄薄衣料,落在她腰侧那几枚指印上。
……骗子。
说好了他们是恋人,却要先出现在谢寒卿的幻境。
口口声声说这里一切都是假的,却甘愿扮演谢寒卿的道侣。
嫉妒的感觉燃烧着他的骨血,叫他几乎发起抖来。
江似缓缓抬起手,牵住了宁竹的指尖。
他手掌中凭空变幻出一柄黑色的短剑。
剑刃很短,但薄而锐利,透着森森的光。
江似抓着她的手握住短剑,笑着说:“宁竹,我们救谢寒卿出去吧。”
“今天,就杀了他。”
宁竹收拾好出浴房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起。
灶房中水汽蒙蒙,谢寒卿卷起袖子,竟然在试图揉面。
只是小仙君哪里会做膳食,他加了太多水,满手都是面糊糊,甚至连脸颊上都溅了一点,清冷感荡然无存,反倒有点像一只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花猫。
宁竹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她走上前去,抬起手指替他擦掉脸颊上沾的面糊:“我来吧,谢师兄。”
宁竹动作麻利,很快便揉好了面。
不久之后,两人坐在桌案前,面前放着两碗葱花油绿,卖相极好的面。
热气氤氲,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宁竹心事重重,嘴里也尝不出个咸淡,匆匆把这碗面吃了。
谢寒卿一直在看她,他的目光无声的从她脸上划过,每当宁竹投来视线,他便悄然挪开。
太阳出来了。
晨光熹微,柔软的金黄的光斜斜映照进屋内,将周围一切都镀上一层朦胧。
宁竹起身:“谢师兄,我想出去走走。”
“……一个人吗?”
宁竹有点心虚,不太敢看他的眼睛:“嗯,一个人。”
“早些回来。”谢寒卿没有阻止她。
宁竹讨要了一柄飞剑,离开了无咎洞府。
她其实想再去看看,幻境会不会还存在着残缺的边缘。
谢寒卿坐在桌案边,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起身,去了宁竹待过的浴房。
浴房里修建着一个小小的浴池,水是从外面引来的,沐浴之后会自动轮换。
池水常年处于热气腾腾的状态,旁边的置物架上放着各式各样的浴盐和花瓣。
谢寒卿走到置物架边,目光停顿。
置物架与墙角的缝隙处堆着一件小衣,鹅黄色,上面绣着几株漂亮的仙兰。
小衣湿哒哒的,被人揉皱,团成一团堆在地上。
他弯下腰,捡起了那件小衣。
那双淡若琉璃的眼一动不动盯着这件小衣,片刻后,小衣化为齑粉,谢寒卿面无表情走出了浴房。
宁竹已经飞过了天玑山的范围,幻境与现实世界一模一样,宁竹路过幽冥集市的时候,甚至发现连铺子的位置都还原了。
她越发觉得心惊肉跳。
又往前飞了约摸一个时辰,宁竹遇到了空气墙。
前面一切都陷在朦朦胧胧的雾气中,她试图穿过,却怎么也穿不过,看来这里就是幻境的边缘了。
宁竹便以发现空气墙的地方为起点,顺着边缘一路摸查。
待到一处葱茏的树林,忽然有人从身后唤她:“累不累?”
宁竹吓了一跳,猛然回过头去。
不知不觉已近黄昏,巨大的落日色泽昏黄,悬浮在少年的背后。
江似立在飞剑上,打了个哈欠:“都飞一天了,你在找什么呢?”
他未束马尾,银黑交织的发在风中凌乱飞舞。
第66章
宁竹很无语:“你一直跟着我啊。”
江似倒是没有否认:“别找了, 幻境没有残破的边缘,都已经弥合了。”
宁竹此时也累得很,估算着时间,她已经快要把这个幻境转了一圈了。
她看着下方葱茏的树林, 也打了个哈欠:“这里还有一小片没查过, 我再下去看看。”
江似忽然拉住了她的手。
少年的眼瞳幽深漆黑, 他一字一句说:“那边我去看过了, 依然出不去。”
那边是他来的方向。
如果宁竹一直往那边飞, 会发现这个什么幻境根本没有自动弥合。
原来魔宫的位置坍塌成无数碎片, 而那些缝隙下方隐隐可见她提到过的光团。
江似的直觉告诉她, 不能被她看到。
“别浪费时间了,赶紧休息一下, 今晚便动手。”
宁竹总觉得惴惴不安,算下来, 他们已经被困在幻境里好几日了。
的确不该再犹豫了。
她沉默片刻, 心事重重点点头:“好吧,我们现在就回去。”
江似牵着她的手,把她拽到自己的飞剑上:“省点力气吧。”
宁竹从善如流,站在他身后, 几乎有些昏昏欲睡。
江似未束马尾,披散的长发时不时拂过她的脸颊,宁竹觉得有点痒,她拨开他的头发:“江似,你怎么不绑头发呀?”
江似眸光一凝, 若无其事说:“怎么,想让我绑头发吗?”
宁竹随口说:“没有,只是有点奇怪, 你之前不是一直绑高马尾吗?”
“那你帮我绑吧。”
宁竹没有多想,问他:“你的发带呢?就是我之前送你那根。”
江似眼珠转了下:“我没带进来。”
他凝出一条黑色的发带递给她。
御了一天剑,宁竹已经很累了,她随手接过发带,麻利地帮江似绑好了头发。
江似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马尾。
……现实世界中,他是这样的发型么?
两人路过了幽冥集市。
下方街巷熙熙攘攘,宁竹甚至看到了那家他们常去的抄手铺子。
她感慨了一句:“这幻境太真实了,待久了,人真的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现实还是在幻境。”
江似注意到她的视线,试探着说:“那家馄饨铺子……”
宁竹笑了下:“是呀,我们经常去那里吃饭。”
这些记忆对江似来说一片空白。
他忽然停住飞剑:“还没天黑,我们去吃一碗馄饨吧。”
宁竹本来想说,这是在幻境,吃的东西都不做真的,但想起刚刚她在无咎洞府做的那碗面,和现实生活中尝起来也没什么区别。
……自己答应了谢寒卿要早点回去的。
但想起待会儿她要做的事情,宁竹胃部不舒服的扭动了一下,下意识有些逃避。
于是她点头:“好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馄饨铺子。
掌柜的依然是那个老婆婆,她笑盈盈对两人打招呼,问他们想吃什么口味的。
违和感这个时候再度浮现。
这里到底是谢寒卿的幻境,谢寒卿只知道幽冥集市有这家馄饨铺子,但他不知道宁竹和江似经常来这里吃。
自然也就不会知道这老婆婆已经记得宁竹和江似两个人了,他们两个人每次来点的口味都是一样的。
宁竹喜欢吃荠菜猪肉馅的,要多加辣,江似喜欢吃白菜猪肉馅,要多放醋。
宁竹照着两人的口味点好馄饨,沉默着坐到了桌案边。
幻境再逼真,也只是幻境。
……今天晚上无论如何,她都得动手了。
江似一直在观察宁竹。
觉察到她的心情不太好,江似开口:“在害怕吗?”
宁竹点了点头。
她叹了口气:“可是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江似抽出一双筷子递给她,笑道:“你放心,不会出什么纰漏的。”
既然她不喜欢这里,等杀了谢寒卿,他就带着宁竹回到坍塌的位置,离开这个破幻境便是。
江似的手因为兴奋有些发抖。
记忆残缺的感觉可不太好受,他已经有些
迫不及待要离开这个幻境了。
天色暗沉下来。
宁竹磨磨蹭蹭飞到攀云峰,谢寒卿的无咎洞府掩映在墨竹林中,看不分明。
宁竹回过头对江似说:“我会在谢师兄睡着之后动手,你就待在这片墨竹林,如果有什么情况及时接应我们。”
暗淡天色掩盖住了少年眸中的异样。
在宁竹离开的那一瞬,他忽然拉住了她的手:“宁竹,别忘了这里是在幻境。”
“你不是他的道侣,不要心软。”
宁竹沉默片刻,慢吞吞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手中拽出来:“我知道的。”
江似盯着宁竹的背影消失,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
……没关系,他无法杀死谢寒卿,但是宁竹一定可以。
过了今晚,这个世界上就再也不会有谢寒卿。
……从此之后,宁竹便是他一个人的。
宁竹踏着满院残花,走到了屋外。
灯火摇曳,小仙君的剪影投映在窗棂上,形如孤鹤。
屋内传来玉石相击的声音,他似乎在下棋。
宁竹放轻了脚步。
门忽然开了。
谢寒卿旁边点着一盏天青色的鹤形玉颈灯,如鎏金融融的光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之上,叫整个人生出一种霞姿月映的艳丽感。
他应该是刚刚沐浴过,披散在肩头的头发还带着湿,眼角泛着薄红,抬起一双清凌凌的眼看向她。
宁竹心头一跳。
……谢,谢师兄这是怎么回事儿?
为何看起来同往常不大一样。
宁竹正要开口,忽有一道温柔的剑意卷着她的腰,将人拉到了自己怀中。
冷香扑面而来,夹杂着一点沐浴后的水汽,湿润细腻得像一场雾,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谢寒卿将下巴搁到她的脖颈之上,开口,声音有些哑:“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气息缱绻,深深浅浅拂过她的耳尖。
宁竹不由自主的起了一串鸡皮疙瘩,她轻轻往前挪了挪,试图与他拉开一点距离。
然而小仙君很快又贴上来,他将她紧紧抱在怀中,颇有些霸道地掰过她的肩,俯身,含住了她的唇。
他轻车熟路地撬开齿关,恨不得将她吞吃入腹。
宁竹迷迷糊糊,很快软成一滩水,身子往下滑了三分。
谢寒卿提着她的腰往上抱了抱,宁竹的臀忽然抵到了什么东西。
像是有人给了她一个巴掌,宁竹猛然惊醒。
她抬手推开谢寒卿。
因为动作太急,拉出一道细细的银丝。
小仙君眼尾的红洇得更开了,像是妖冶的花开到糜烂。
他的唇有些肿,唇角沾着些亮晶晶的水光。
“宁宁……”声音也哑得不像话。
宁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他怀中跳了下去。
她双腿一软,险些没站住,慌乱之间,她往旁边的棋盘上扶了一把。
棋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满地黑白相映,一个滚落得有些远的棋子在不停地旋转。
宁竹语无伦次,结结巴巴说:“我,我还没有沐浴。”
她不敢再多看谢寒卿一眼,扭头便跑。
棋子终于停下了旋转,宁竹的脚步声渐远。
屋内霎时陷入安静。
谢寒卿微微垂眸。
体内血气暴走,却迟迟得不到纾解,胀痛不堪。
又是浴房。
难道她喜欢这样吗?
小仙君起身,衣袍飘逸,如同鹤翅招展,他足下无声,朝着浴房走了过去。
掉落得最远的一枚棋子旁,一枚木匣被人打开,又随手抛落在地。
一只木匣中足足有三枚八阳鹿茸丹,此时木匣里空空如也。
宁竹一口气跑到浴房中。
她背脊抵住门,呼吸有些急促。
唇上仍残留着酥麻之感,她抬起手碰了碰,捂住脸哀叹了一声。
宁竹从袖中拿出那把锋利的短剑。
寒光微晃,映亮她的眼瞳。
她沉默片刻,把短剑收好,磨磨蹭蹭下了水。
门就是这个时候被推开的。
宁竹一惊,猛然抬起头。
夜色如墨,小仙君宽袍广袖,白衣清冷,立在门口。
“砰——”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宁竹未着寸缕,吓得下意识往水里一缩。
谢寒卿走过来,跪坐在浴室边,长睫微敛,眼尾薄红,苍白的指尖掬起她的长发,替她梳洗。
宁竹乍然反应过来,她结结巴巴说:“谢,谢师兄,我自己来就好。”
小仙君的指尖从她的头顶一路往下,停留在她的耳后。
宁竹轻轻战栗。
谢寒卿掌下用力,揉搓着她的耳垂。
“为夫帮你。”
如同仙鹤垂首,他吮去她眼睫上沾着的水珠,柔软的唇瓣一点点往下,最后含住了她的唇。
谢寒卿再度她的撬开齿关,舌如游鱼般滑入。
宁竹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谢寒卿的身子滚烫,气息亦有些不匀。
她唔唔两声,试图推开他。
但小仙君不肯放开她,反而紧紧扣住她的脖颈,攻城掠池,一寸寸入侵。
宁竹反手探上他的手腕。
她瞳孔一缩。
谢寒卿体内血气暴走……竟像是服了什么丹药一样?
小仙君的手指已经滑到水下。
宁竹呜了一声,脸色涨红,整个人险些往下滑落。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了。
宁竹指尖红丝翻飞,反手将谢寒卿捆了起来,又飞快为自己穿上了衣服。
池边已经被池水弄得一片潮湿。
谢寒卿跪坐在地,白衣被打湿了大片,红丝缚住他的手脚,整个人面色潮红,琉璃般的眼亦是眸光潋滟。
他扬起脖颈,用沙哑的嗓音哀求地唤她:“宁宁。”
宁竹的头发也在滴滴答答滴水。
她顾不得用灵力烘干头发,跪坐在谢寒卿旁边,用灵力探入他的经脉。
他身体滚烫,尤其丹田处,像是藏了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
鼻尖亦然渗出细细的汗来。
宁竹抬手替他拭去鼻尖的汗,蹙眉:“谢师兄,你方才到底吃了什么?”
谢寒卿瞳孔涣散,扬起下巴,轻轻舔了一下她的手臂。
宁竹触电一般甩开手:“谢,谢师兄!”
小仙君的眼尾红得几乎要渗出血来,他哑声说:“宁宁,我会让你舒服的。”
“……不要去找旁人。”
……谢寒卿到底在说什么?
宁竹一头雾水,但看他太难受了,她只能柔声哄劝道:“好,我不去找旁人。”
“谢师兄,你告诉我,你方才到底吃了什么?”
“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导致你身子受损……”
一抹温柔的剑意包裹住她的手,将她微微往下拽。
宁竹指尖触到一个庞然大物。
小仙君眼瞳依然如往常一般冷淡而剔透,他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它会侍候好你。”
宁竹愣了两秒,唰一下抽出手来,脸色涨得通红。
她慌乱起身:“我,我去帮你找解药!”
宁竹慌不择路冲出浴房,忽然被人拉住手腕,一把拽入怀中。
宁竹险些叫出声来。
江似钳住她的腰,掌下力气很大,贴在她的耳边,一字一句说:“是不舍得吗?”
“你想被困在幻境里,永远也出不去么?”
滚烫的,带着妒意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耳畔。
宁竹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身子:“我,我没有,我只是想出来找个解药……”
江似冷笑一声:“解药?这里的一切都是幻觉,把他杀了,一切自然迎刃而解,还需要什么解药?”
屋内摇曳的灯光落在少女的脸颊上,粉面桃腮,情动后的潮红还未褪去。
江似忍住杀意,将她的脸掰了过来。
少年的眼瞳幽深不见底,在那张惨白的脸上,如同两簇幽黑的火焰。
江似伸出手,按在她微微泛肿的红唇上。
一个需要服用丹药才能侍奉她的废物,也
能叫她如此不舍?
既然如此……
江似的指腹在她的唇上摩挲了片刻,忽然倾身,含住了她的唇瓣。
与谢寒卿带着温柔的霸道不同,江似就如同一匹凶狠的小狼,狠狠衔着她的唇瓣吮咬研磨。
尖锐的齿几乎要割破她的唇瓣。
宁竹瞳孔一缩,抬手去推他。
江似却将人箍得更紧,他狠狠托住她的后颈,像要把她整个人嵌到自己身体里一样。
宁竹呼吸不畅,眼瞳里溢出迷茫。
江似的手挑开了她的衣带。
像是被当头棒喝,宁竹忽然用力,狠狠咬住了江似的舌尖。
血腥味弥漫开,江似吃痛的那一瞬,宁竹如法炮制,用红丝缚住他的手脚,猛然将人推开。
少年撞在墙壁上,马尾有些乱了,唇角亦带着一点殷红。
他脸上带着顽劣的笑意,嗓音喑哑:“阿宁,你看,我也能将你侍奉得很好。”
……阿宁。
宁竹忽然毛骨悚然。
现实世界的江似从来不会这么叫她。
现实世界的江似也不会这么对她……
他是幻境中的江似!
他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幻境!
宁竹往后退了一步。
江似笑盈盈看着她,一双黢黑的眼却满是森冷之意:“阿宁,杀了他,我会让你更快乐。”
轰的一声,门扉碎裂。
谢寒卿不知何时挣脱了红丝,他白衣湿透,面无表情出现在门口,唇角已然溢出一丝极细的血线。
谢寒卿转了转眼珠,看向宁竹:“宁宁,不是说了吗?不要去找旁人。”
剑意缠住宁竹的腰,将她带到自己身边。
谢寒卿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江似用那双洞黑的眼定定盯着两人。
他用带着蛊惑的语气说:“阿宁,还不动手吗?”
谢寒卿偏头看向宁竹。
方才服下的丹药还在影响他,小仙君气息很乱:“宁宁……”
两人一左一右,都在看她。
宁竹的后背渗出冷汗。
幻境融合了。
即使是杀了谢寒卿,江似的幻境又能破解吗?还是说她要将江似也杀了?
她一点点垂下眼。
江似和谢寒卿的确无法杀了彼此,或许是因为他们两个人都被困在幻境中,并非本体。
但是她不一样。
她是被幻境吸进来的。
江似一直在怂恿她杀了谢寒卿,难道是他知道些什么?
如果她动手,会不会真的能把谢寒卿杀死?
……她才是那个变数。
她才是破除他们两人幻境的关键。
江似忽然开口:“阿宁。”
话音落,强劲的魔气将谢寒卿束缚了起来,宁竹和他的手被迫分开。
谢寒卿的袍角在鼓动,飞舞。
江似眼神阴冷:“阿宁,不是要救他出去吗?”
谢寒卿也在看宁竹:“宁宁。”
宁竹忽然从袖中拿出了那把短剑。
在两人惊恐的眼神中,她闭眼,双手合握短剑,用力地刺向了自己的胸膛。
“阿宁!!”
“宁宁!!”
……好痛。
宁竹下意识想抬手按住胸口的位置,却觉得手脚绵软,用不上力气。
她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光影斑驳,稀疏落下,头顶是苍翠茂密的植被。
滴答,滴答。
清澈冰凉的水珠落在宁竹脸上。
宁竹的意识慢慢回笼。
她在哪里?
宁竹的手指在地上抓了一把。
湿润的泥土和腐叶从指缝滑落。
应该出幻境了吧?
她记得无咎洞府在眼前坍塌了。
胸口好痛。
宁竹重重呼吸了两口,感觉喉头都是血腥味。
……她是不是差点把自己作死了?
幻境中杀人原来是真的会死人啊。
还好下手力度不重,并且避开了命脉,否则她现在真的就是一具冰凉的尸体了。
宁竹一点点摸向自己的腰侧。
空的。
……她很想骂脏话。
她的乾坤袋呢?既然从幻境里出来了,她的乾坤袋不应该在腰侧挂着吗?
……完蛋了。
还找什么音希山,找什么神鸟。
没有外挂乾坤袋,以她的修为,但凡遇到一个厉害的妖兽,她就只有死路一条。
宁竹悲从中来,更没什么力气起身了。
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放空自我,直到看到头顶树梢晃动起来。
宁竹吓了一跳,勉强凝出一团红丝握在掌心,准备随时发动攻击。
宽大的树叶晃动了片刻,忽有一个猿猴一般的东西从上面荡了下来。
那人生着古铜色的皮肤,穿着一身充满野性的黑衣,不是传统法衣宽袍广袖的制式,而是袖口紧束,腰封贴紧,胸口却微微裸露的款式。
男人蜜色的,健康的胸肌露在外面,编成许多小辫子的头发垂落肩头,上面缠绕着各色各样的宝石。
完全就是一个野性的异域王子。
……如果不是宁竹看清了那张脸。
宁竹:!!!
她折腾了那么一圈,居然还在幻境?
第67章
宁竹觉得喘不上气来, 她胸膛快速起伏,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姜思无抓住一条藤蔓荡下来,在看清宁竹之后, 他疑惑道:“宁师妹?你怎么在这里?”
姜思无甩动了一下辫子, 宝石叮当作响。
他跳到宁竹面前, 注意到了她胸口处的伤。
姜思无面色一变, 弯腰, 拖着宁竹的臀, 将人抱了起来。
在他起身那一瞬, 姜思无忽然觉得有人从旁边狠狠拍了一下他的手。
姜思无反手便抛出一个法诀。
法诀打在了空气上,什么都没有。
姜思无嘀咕了一声“见鬼”, 抱着宁竹踏上一柄形状粗犷的飞剑离开了。
宁竹的识海中。
江似站在一块礁石上,脸色阴沉:“好色之徒, 手往哪放的!”
他不远处的孤舟之上, 谢寒卿静坐船头,长睫微敛:“以宁竹现在的情况,有人接走她,照看她才是正事。”
江似冷笑:“就那个不靠谱的姜思无?你也放心把宁竹交给他?”
谢寒卿没有回答, 垂眸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似看向他身下那只随着水波晃荡的小舟,咬牙切齿,心底嫉妒翻涌。
就在他凝出一团魔气时,谢寒卿忽然开口:“这是在宁竹的识海, 你若想搅得翻天覆地让她难受,大可以试试。”
江似眸光阴沉,掌中魔气一点点消散。
他恨不能杀了谢寒卿, 但他杀不死他。
更何况现在他们二人都被困在宁竹的识海中,若是大动干戈,只会让宁竹受伤。
江似冷哼一声,抬手掀起海浪无数,海浪霎时凝固在半空中,将他和谢寒卿隔开。
如此便暂时可以不用看见那张讨厌的脸。
江似又凝出一片礁石,开始盘腿打坐疗伤。
宁竹识海中,那场无休无止的雪仍在密密匝匝地下。
谢寒卿眼睫上落了一层浅浅的白。
他静坐舟头,思索着幻境中的种种。
宁竹用短剑刺向自己的那一瞬,他和江似同时用神识替她去挡。
那柄短剑,刺伤了他们三个人。
之后谢寒卿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再苏醒时,他已经脱离幻境,但却被困在了宁竹的识海。
他试过几次,只能分出一点点神识离开宁竹的识海,但只要离宁竹太远,神识便会被自动收回。
他没和江似交流,但他猜测江似也做过同样的尝试。
他们同时被困在了宁竹的识海。
方才他送出一缕神识,在极限范围内探查了一圈周围。
直到看到那副打扮的姜思无,谢寒卿才终于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他们果然还在幻境中。
不过他不确定这个幻境是只属于姜思无一人,还是还有其他人的幻境融合到一起?
宁竹已经是第三次进入幻境了。
小仙君的眉头微微蹙起,不知道她的身子还能不能承受住。
姜思无已经带着宁竹回了碧水瑶台。
刚把人抱进去,便有人语带嘲讽说:“哥哥又把什么人捡回来了?”
宁竹识海内的谢寒卿和江似同时看去。
是姜汐年,她挽着一个人的胳膊,站在门口。
两人的目光从她挽着的那个人脸上划过。
谢寒卿面无表情,江似却是笑起来。
隔着海浪,那猖狂快意的笑声都传了过去:“谢师兄,既然成了姜汐年的道侣,你不若就留在此处,温香软玉,倒也快活。”
江似身下的礁石猛然消失。
江似猝不及防落到水中,呛了两口水,才重
新凝出礁石。
他衣衫尽湿,眸底翻涌着暗色,但到底是没出手。
江似闭了闭眼,这是宁竹的识海,不能伤她。
谢寒卿的神识已经从姜汐年身旁的假谢寒卿身上穿过。
此人身上的气息属于姜汐年,也就是说,这是姜汐年的幻觉。
……果然,幻境融合了。
姜思无很不待见姜汐年,他抬手拨开姜汐年:“让开。”
姜汐年看清了宁竹的脸。
她脸色一变:“宁竹?”
姜思无已经把宁竹抱进了屋子。
姜汐年追上来:“哥哥!你怎么能把她带回来!”
她跑得太仓促,这才注意到被她落在身后的假谢寒卿。
姜汐年有些心虚地看假谢寒卿一眼,对方并无任何反应,只是像一尊精致漂亮的琉璃雕像,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姜思无瞥她:“去找寒卿,别来打扰我。”
他不客气地将门合上。
姜汐年碰了一鼻子灰,红着眼圈扑向假谢寒卿:“表兄!”
往日对旁人冷冰冰,只对自己温柔的谢寒卿此刻却用那双淡漠的眼注视着她。
姜汐年脚步迟疑。
为什么……今天的表兄看起来怪怪的?
她绝对想不到,谢寒卿的神识此刻就附着在假谢寒卿身上。
姜汐年抬起手,带着委屈说:“表兄……”
雪砌琼枝的小仙君,忽然眉心出出现一丝裂纹。
旋即他整个人如同一片被人撕成碎片的纸,四分五裂,血浆迸开。
姜汐年被溅了满脸的血,她迟钝地眨了下眼,忽然开始尖叫。
姜思无听到她的声音,不耐烦地推开门查看:“又怎么了?”
假谢寒卿炸开的地方连血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姜汐年人已经跑得没了影。
姜汐年一路往外跑,边跑边哭,有妖魔鬼怪扮成表兄来吓她!
她要去找表兄告状!
姜汐年一路跑到表兄居住的仙琅馆,推开门。
谢寒卿果然坐在窗边,手执剑谱,素雅得好似一幅画。
姜汐年哭哭啼啼跑过去,正要倾诉心中委屈。
坐在窗边的谢寒卿忽然再次以同样的方式化为血水。
一次,两次,三次。
第六次的时候,姜汐年跌倒在□□上,嚎啕大哭起来。
谢寒卿的神识飘浮在半空中,淡淡俯瞰着她。
他杀了谢寒卿六次,但姜汐年的幻境都没有出现任何坍塌的迹象。
不排除幻境融合的影响,但没有坍塌迹象……说明姜汐年的执念,并不是他。
姜汐年身上漂亮的法衣脏了,脸上更是沾染着星星点点的血迹,整个人哭成了一只花猫。
忽然有一个少年心疼不已扶起她:“姜师妹,你怎么了?”
姜汐年和谢寒卿同时看去。
那少年一身蓝衣,额头饰有一块月牙形的玉玦,长相温柔,眸中尽是关切。
姜汐年已经在崩溃边缘,她拉住莫云空的手,哭着说:“莫师兄,有,有鬼……”
此人乃是蓬莱岛岛主之子,莫云空。
莫云空恋慕姜汐年许久,只是近年来蓬莱岛式微,姜起林并不愿意把姜汐年嫁给他。
莫云空仔细检查了一圈周围,扶住她,柔声劝慰道:“姜师妹,没关系的,周围没有东西。”
“我扶你回去。”
“莫师兄,我,我扭到脚了。”
“我背你吧……”
两人絮絮交谈着,很快离开。
谢寒卿浮在半空中,目送他们走远。
片刻后,谢寒卿操纵着神识回了碧水瑶台。
姜思无居住在晖灵台,谢寒卿在此处转了一圈,发现靠后的一排宅院里,居住着不少陌生人。
这些人一看便不是姜家的弟子。
但众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看上去全都很病弱。
宅院里飘荡着浓重的药味,有人躺在床榻上苟延残喘,而他的隔壁房间里,就停放着一副精巧的棺椁。
无一例外,众人都得到了姜思无的细心照料,姜思无甚至连后事都为他们安排好了。
每个人的幻境都是自己的执念所形成的。
谢寒卿看罢,大抵猜到了为何姜思无的幻境会是这样。
表兄自幼身体不好,所以在这个幻境中,他会拥有一副强壮的身子,甚至有能力帮扶这些身子病弱之人。
他的神识飘回宁竹所在的院子。
院子里多出了两个女人。
一人身着浅杏色的长裙,生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整体气质却十分温和。
谢寒卿总觉得她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此人。
直到他把目光转到另一人身上。
宁竹的识海中,谢寒卿倏然睁开眼。
那女子梳着妇人发髻,但打扮却十分明媚鲜妍,一身妃红色长裙,耳垂上缀着一对流光莹莹的南月珠。
她笑盈盈拍了拍身着杏色长裙的女子:“听说思无这次带回来的是个小美人呢。”
她的声音很清脆,宛如鹂鸟。
宁竹识海中,谢寒卿立在小舟之上,足下小舟摇晃不休,半空中的飞雪也仿佛被气流卷动,狂乱飞舞起来。
江似觉察到谢寒卿那边的动静,也分出一缕神识探出去查看。
谢寒卿一动不动盯着那个身着妃色长裙的女子。
没有人知道,他学会搜神术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到那些从前侍奉娘亲的人,查看他们的记忆。
他记事时,娘亲早已离开。
多年前误入密室时,他曾在那里看到过娘亲留下的影像,只是留影石上的影像十分模糊,根本比不得亲近之人的记忆。
他就这么一点点,通过查看旁人的记忆,在脑海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娘亲。
……她合该是这般明媚艳丽的。
像是枝头开得最炽烈的花。
谢寒卿又看向旁边身着杏色长裙的女子。
这是姜思无的幻境,那么这个女子……
姜思无忽然推开了门,见自己的母亲和姑姑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他露出几分无奈:“娘,姑姑,别编排我了。”
“我这次带回来的是一个相熟的师妹,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姜沁月和裴宣影对视一眼,笑盈盈说:“好好好,我们不编排你了。”
“宣影,我们走,听说泗水旁的九天夕颜开了,我们赏花去。”
她们二人成婚前就是手帕交,关系甚好,如果两人还活着……
的确会像是今日这般,四处赏花游玩。
姜思无无奈地甩动了下发辫,似乎想起什么,离开了晖灵台。
谢寒卿的神识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回到了宁竹的识海。
江似盯着那两个女人离开的方向,眯了眯眼。
姜思无的姑姑,不就是谢寒卿的娘亲?
他沉默片刻,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夹杂着嫉妒的笑。
那又如何?听说那位姜家大小姐早死了,这里的……不过是姜思无的幻觉。
江似跟着谢寒卿回了屋
姜思无已经为宁竹处理过伤口,宁竹此时还在沉睡。
少女青丝散开,脸色苍白。
江似盯着她看了片刻,正要用神识碰她的脸颊,忽然被一股力量狠狠拍开。
谢寒卿的声音传来:“别碰她。”
江似的脸色霎时阴沉下来。
神识归位,识海中,江似掌边又凝起一道飞旋的魔气。
谢寒卿淡声说:“你我杀不死彼此,又何必白费力气。”
“还是你想让宁竹难
受。”
江似气得几乎要跳脚,他怨毒地盯着谢寒卿的方向,片刻后,他再度凝出一股神识往外探去。
得尽快找到离开宁竹识海的方法。
谢寒卿并不理会他,只是垂下眼睫,继续疗伤。
宁竹睡了很沉很沉的一觉。
甚至还做了个诡异的梦。
梦里她坐在花轿上,外面锣鼓喧天。
宁竹无聊地揪着衣服上的流苏,跟着轿子颠啊颠。
也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下。
轿帘被掀开,有两只手,同时探了进来。
宁竹愣了下。
外面响起两道不同的声音。
“宁宁。”
“阿宁。”
“手给我。”
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宁竹猛然惊醒。
姜思无俯低身子看着她:“宁师妹,你醒了。”
宁竹对上那张古铜色的脸,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
姜思无仍在看她。
宁竹心如死灰。
好吧,她还在幻境中。
宁竹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姜师兄。”
姜思无给她倒了杯水:“宁师妹怎么会受伤?”
宁竹跟他解释不清楚,只能含糊说:“抓妖兽的时候受的伤。”
姜思无道:“你伤及心脉,要好好疗养,这段时间不要乱跑。”
宁竹感受了一下伤口的位置,惊疑不定。
这是在幻境,幻境里的药对她也有作用?
……不过也是,江似交给她的短剑都能让自己重伤,可能幻境里的药也是有作用的。
宁竹不再纠结这个,她试探着问:“姜师兄,你带我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在周围看见其他人?”
江似在现实世界中的魂灯已灭,出于谨慎,宁竹没有直接提江似的名字。
但让宁竹失望的是,姜思无摇头:“没有,只看到你一个人。”
宁竹的心不禁高高提起来。
谢寒卿和江似呢?幻境坍塌时他们三个分明在一起,自己现在又掉到姜思无的幻境了,那他们两个……会不会也在这里,只是还没被人发现?
不行。
她要出去找找。
谢寒卿好说,但寻找江似……一定得秘密进行。
宁竹很有耐心,一直等到姜思无找人来再度为她疗了一次伤,天色也暗沉下去,才偷偷摸摸溜出了碧水瑶台。
胸口处还有点痛,宁竹动作不敢太大,鬼鬼祟祟在周围寻找。
可惜姜思无把她带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了,宁竹溜达了一圈,也没找到她醒来时看见的那片树林。
淮水多春,柔水醉月。
脚下蜿蜒的河流在月色下波光粼粼,如同银带。
宁竹慢吞吞坐到河边的一块石头上。
周围灯火明媚,天上星辰灿烂。
每个人的幻境都如此真实。
宁竹忽然感觉好累。
她撑着石头,慢慢躺了下来。
她已经不记得进入归墟多久了,这些日子一直被困在幻境,没有任何进展。
宁竹叹了一口气,不禁怀疑她真的能找到音希山,真的能找到神鸟吗?
有人路过河边,看到她一个人躺在这,好心道:“这位仙子,可是身体不舒服?”
宁竹笑着说:“没事,我在看星星呢。”
路人放下心来离开了。
宁竹将手枕到脑后,叹了口气。
这幻境太逼真,要是一直出不去……
宁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不行。
在自己的幻境里时,她都那么坚定离开了。
怎么现在反而被侵蚀了意志。
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假的……
宁竹忽然感觉空气微微波动。
似乎有一个人躺在了自己身边。
那人温柔地牵起她的手,注视着她。
宁竹愣了下,眼眸微微睁大。
身旁是空的。
什么也没有。
可是宁竹却感觉那人甚至轻轻替她拨了下鬓边的乱发。
宁竹缓缓抬起手,试探着,一点点伸过去。
谢寒卿低下头,脸颊贴住了她的手指。
宁竹感受到了。
她指尖微微颤抖:“你……是谁?”
谢寒卿的神识轻轻抬手,将她揽入怀中:“宁宁,是我。”
她什么也听不见,但她感觉到了。
对面是谁?
谢师兄?江似?
……还是又是她的幻觉?
江似的神识在外面游荡了一圈,因为有距离限制,他没办法离宁竹太远。
他循着宁竹所在的位置一路往回,脸上神色忽地一僵。
河边岩石上,宁竹侧躺着,被谢寒卿抱在怀中。
两人衣袖交叠,青丝相缠,姿势无比亲密。
血液逆流,直冲头顶。
江似抬手凝出一团魔气,朝着谢寒卿重重击了过去!
谢寒卿反应极快,挥袖一挡,魔气被打散,但还是有一点飞溅的魔气擦破了宁竹的脸颊。
宁竹愣了下,抱着她的那个人消失不见了。
颊边有点刺痛,她抬手,摸了下。
有血。
宁竹的识海中。
谢寒卿和江似立在高耸的海浪上,剑拔弩张。
江似阴恻恻地盯着他,掌心魔气翻涌。
在他就要祭出魔气的那一瞬,谢寒卿冷淡剔透的瞳孔转了下:“方才就伤害了宁竹,现在还不够?”
魔气却化作无数柄旋转的飞剑,颇有要将谢寒卿捅死的趋势。
怀卿剑嗡鸣着,一剑荡开那些小剑,又有灵力包裹着将魔气化开,以免坠入海中,让宁竹疼痛。
只是这么一来,难免束手束脚。
江似冷笑着,再度祭出万千条蠕动的小蛇朝着谢寒卿刺去!
谢寒卿接招的同时,他又抬手送出一批魔气凝成的毒蝎!
谢寒卿一边要化解魔气,一边又要防止魔气凝成的毒物坠入识海,有些应接不暇。
江似却仿佛要置他于死地一般,接连不断出招,不给谢寒卿任何喘息的机会。
谢寒卿忽然撤出了所有灵力。
魔气凝成的毒物和利器在半空中凝固了一瞬,纷纷往下坠落。
眼见马上就要接触到海面,江似面色一变,抬手一挥——
一切归于平静。
第68章
谢寒卿淡声问:“出去一圈, 发现了什么吗?”
江似掌心的魔气慢慢消失了,他笑起来,没有回答他,反而换了个问题:“宁竹看得见谢师兄么?既然看不见, 谢师兄又在做什么无用功?”
谢寒卿身下海浪归于平静。
他坐到舟头, 开始闭眼打坐。
江似面色阴沉, 也回到了礁石之上。
他方才的确发现了一些东西。
这个幻境, 同样是融合幻境。
除了姜家兄妹, 江似至少还发现了数十个修士。
不同于幻境中幻觉凝成的人, 他能看到这些人的元神。
宁竹修为不高, 无法区分幻境中的人到底是被困的修士还是幻觉,但他和谢寒卿不一样。
只是看到的修士越多, 江似越心惊。
破除幻境的关键点在于找到执念,但现在, 那么多人的执念混在一起, 要破除幻境……单纯依靠破除执念是万万不可能了。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试探的,细细的声音响起:“谢师兄?”
谢寒卿猛然睁开眼。
安静片刻,宁竹又唤:“……还是江似?”
“你在吗?”
两人的目光直直撞到一起, 片刻后,两人同时分出神识,争先恐后往外飘去。
“……宁竹?”
一道耳熟的声音响起。
宁竹回过头,眼眸蓦地瞪大:“白,白晚师姐?”
白晚穿着一身紫色的留仙裙, 分明是修士的打扮。
她狐疑地走过来:“你怎么在这里?”
宁竹身旁,江似和谢寒卿齐齐看向她。
白晚……有元神。
这是真的白晚,不是幻觉。
宁竹表情忽然一变。
她感觉到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宁竹心虚地往旁边瞥, 只有空气。
她又悄悄观察着白晚的神色,白晚好像只是很奇怪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好像看不到她身旁的人。
宁竹松了口气。
但是很快,她的表情又凝固住了。
她觉察到……另一只手,也被人牵住了。
这个姿势……不像是同一个人同时牵住她的手。
倒像是两个人。
宁竹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难道谢寒卿和江似都在?
宁竹试探着,左右两只手都回握了下。
左侧那人缓缓掰开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而右侧那人,手臂也跟着贴过来,紧紧攥住她的手。
宁竹眼眸一点点亮起来。
左边是谢师兄,右边是江似!
白晚见她迟迟不说话,伸手扯她袖子:“宁竹,怎么不说话?”
宁竹吓了一跳,但见白晚没有任何异常,她松了一口气。
看来白晚感觉不到谢寒卿和江似。
她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白晚。
很奇怪,这是姜思无的幻境,为什么会遇见白晚?
宁竹试探着说:“白师姐是来找姜师兄的吗?”
白晚点头:“是啊,马上就是姜师兄的生辰了,我是来赴宴的。”
“但你不是跟我说你后日才来吗?”
宁竹忙打圆场:“我有点事,所以提前来了。”
白晚也不甚在意,她亲亲热热挽起宁竹的手:“那走吧,正好一起去。”
宁竹觉察到拉住她的谢寒卿被人挤开了。
她愣了下,回头看。
江似牢牢抓着她的手,看着被挤开的谢寒卿,笑得很狂妄。
谢寒卿快步走过来,扯了下宁竹的袖角。
宁竹不动声色点了下头,示意她知道了。
于是三个人一左一右一后,簇拥着宁竹回到了碧水瑶台。
到门口的时候,她们刚好撞见姜汐年和一个长相温柔的少年并肩走在一起。
少年微微弯着腰,倾听她说话。
宁竹愣了下。
姜汐年身边的人,怎么不是谢师兄?
白晚开口:“这不是莫师兄吗?”
莫云空抬起头来,对白晚礼貌颔首:“白师妹。”
他的目光落到宁竹身上:“不知这位师妹是……”
姜汐年道:“宁竹,天玑山的弟子,我哥哥的朋友。”
她一副不想在这里耽搁的模样:“莫师兄,我们去吃那家藕花粉吧,晚了就要关门了。”
姜汐年伸手拉他。
莫云空对两人礼貌一笑,跟着她离开了。
宁竹一头雾水站在原地。
白晚冷哼一声,拉着宁竹往晖灵台走。
“姜师兄!我来了。”
姜思无含着笑的声音传出来:“白师妹来了?你姐姐……”
姜思无跨出门槛,眸光一凝,忽然凝出一股灵力,朝着宁竹直直击来!
白晚吓了一跳:“姜师兄!你做什么!”
谢寒卿和江似同时回到宁竹的识海。
宁竹感觉到拉住她的人不见了。
姜思无的灵力自然是打了个空。
宁竹掌心冒汗。
虽然知道以他们两人的修为,姜思无方才应该伤不到他们,但宁竹还是忍不住紧张。
白晚很生气:“姜师兄!你刚才干什么呢!为什么要对着宁竹出手……”
姜思无走上前来,在宁竹身边转了一圈。
他眉头紧蹙:“奇怪,我方才分明感觉到宁师妹身旁有两个人。”
宁竹心头一紧。
她都差点忘了,姜师兄和谢师兄一样,他们都是化神期修为。
也许方才他是真的觉察到了谢寒卿和江似的存在。
白晚偏头:“人?什么人?我怎么看不见?”
姜思无不放心,对宁竹说:“宁师妹,手给我。”
宁竹还在犹豫,姜思无已经捉住了她的手腕。
姜思无直直探入她的灵脉。
脉像清正,并无被邪祟入侵的迹象。
他放开她:“奇怪。”
姜思无思索片刻,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枚形如双鱼,通体呈彩色的玉佩递给宁竹:“宁师妹,你带着这个。”
“祛邪祟,防妖魔。”
宁竹下意识摩挲了下小指上的那枚骨戒。
……其实不用的,谢师兄之前送她这枚戒指不就有这个功效。
但她不好驳回姜思无的好意,只好接过:“谢谢姜师兄。”
出秘境后她还他便是。
白晚也围过来,思索片刻,也掏出一枚玉佩递给她:“宁竹,这枚玉佩也可以避妖邪,你带着。”
宁竹正要摆手,白晚狠狠瞪她:“姜思无的东西拿得,我的就不行?”
宁竹梗了下脖子,接过玉佩:“没有,谢谢白师姐。”
白晚这才转怒为笑,她抬手揉了一把宁竹的头发。
宁竹忽然生出点儿违和感。
……白晚的一举一动,太不像一个幻觉了。
算上她自己的,宁竹已经进过三个幻境了。
幻境中的人与现实中很像,但仔细观察还是会发现一些端倪。
他们的行为举动,更像是幻境主人根据对他们的了解下意识设计出的。
简单点儿说,就是幻觉不会表现出那么强烈的主体意识。
但是眼前的白晚……
白晚已经大摇大摆进了庭院,宁竹疑惑地看着她,忽然想到某种可能。
难道……这里也是融合幻境?!
白晚似乎注意到宁竹的视线,她回过头来:“宁竹,愣着干嘛,快进来呀。”
宁竹掩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跟了上去。
半个时辰后,宁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方才白晚拉着她下棋,她心不在焉,白晚仿佛也看出来了,宁竹只好推脱自己有点累了,于是溜之大吉。
宁竹把房门关好,又布下几个结界,开始焦急呼唤:“谢师兄?江似?”
宁竹的手被人握住,又是一左一右。
她松了一口气,太好了!谢师兄和江似都在!
宁竹指着她向姜思无要来的指笔说:“你们没办法说话,写字总可以吧?”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们写字!”
搁在笔山上的毛笔飞了起来。
像是有人凭空握住。
忽然有另一股力度撞击过去,毛笔被夺走。
啪。
墨点子甩了宁竹满身。
那两人似乎还在争夺这那根毛笔,毛笔忽地往左,忽地又往右。
墨点飞溅。
宁竹实在受不了了,她重重一拍桌案:“你们一个一个来!”
毛笔倏然停顿住。
江似趁机夺走毛笔,在纸上飞快写下几行字。
片刻后,毛笔被放下,有人讨好地拽了下她的袖角。
宁竹凑过去看。
她的脸色变得微妙起来。
嗯……
纸上的字堪称一个惊天地泣鬼神,就是……宁竹一个也看不懂。
修真界可没有九年义务教育,修炼的目的也不是考大学,而是修炼。
所以很多修士都写得一手烂字,很显然,江似就是其中一个。
宁竹知道江似出身不好,一个要靠摆摊维持生计之人,又哪有机会学得一手好字。
怕伤到他的自尊,宁竹咳嗽了下,面色自然说:“嗯,谢师兄,你也补充下吧。”
毛笔又动了。
谢寒卿的字,金钩贴画,漂移潇洒,把江似那手狗爬一样的字衬得惨不忍睹。
谢寒卿言简意赅,短短一句话,便让宁竹清楚了现在的情况。
原来他们被困在自己的识海了。
这也太奇怪了。
宁竹又说:“你们两个没受伤吧?”
毛笔动了。
“无碍,勿念。”
而属于江似的狗爬字却迟迟没出现。
宁竹唤了一声:“江似?”
没有人扯她衣袖。
宁竹狐疑,又唤:“江似,你人呢?”
江似盘腿坐在礁石上,脸绷得很紧,唇也死死抿着。
宁竹眼睫颤了下,猜到了什么。
……那么敏感吗?不就是字写得不如谢寒卿。
那可是谢寒卿诶,两大世家之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自然是很正常的。
修真
界不是唯修为论吗,字写得不如他也没什么……等等,同龄人要跟谢寒卿比修为?
宁竹沉默了。
好吧,就当没有注意到。
装聋作哑就行,嗯。
宁竹知道江似听得到她说话,于是说:“你们没事就好。”
她把她的猜测说了,忧心忡忡道:“我怀疑这里也是融合幻境。”
毛笔又动了。
“宁师妹猜测得不错,此处正是融合幻境。”
毛笔没有停下,又写:“目前已经发现不下数十人了,姜思无,姜汐年,白晚,莫云空,这几人都是本人,而非幻觉。”
宁竹的眼眸倏然瞪大,多,多少?
数十人?!
宁竹阵阵发晕。
她摇头:“看来破除执念这个办法是不能用了。”
要找到那么多人的执念并且一一破除,简直是天方夜谭。
宁竹觉得很奇怪:“那么多幻境,为什么会融合到一起?”
“暂时不知道原因。”
“宁宁别怕,我们慢慢探查原因。”
宁宁。
宁竹脸颊有点热。
她还没从谢寒卿的幻境里出来多久,她现在看不得这两个字。
宁竹咳了一声:“一会天黑了我出去继续查探下线索。”
“不,宁宁呆在屋子里就行。”
“我的身体在恢复,可能再过一夜,便能跟你对话了。”
宁竹一喜,也顾不得他又唤她宁宁的事了,忙说:“真的吗!到时候你们就能出来了?”
谢寒卿似乎沉默了片刻,毛笔又开始动起来。
“应该出不来,但可以分出神识,宁宁,你就呆在这里,等明天,我们再一同出去查探破除幻境的线索。”
宁竹点点头。
那就等能跟他们对话了再说,否则她就成了聋子,多不方便。
听说结丹之后便能自由进入自己的识海,要是这样的话,也不至于像现在一样,连对话都那么艰难。
还是怪自己太菜了。
菜鸡就要有菜鸡的觉悟,宁竹舒舒服服铺好了被子,决定等明天再说。
她熄了灯,对着空气说:“那我就睡啦。”
宁竹的识海中,江似难得安静。
谢寒卿坐在小舟之上,听着少女渐渐变得绵长均匀的呼吸,闭眼打坐。
江似坐在礁石上,用魔气凝出一只笔,在空气中书写。
……他头一次发现自己的字那么难看。
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魔气被打散,江似咬牙切齿躺到了礁石上。
不就是几个破字!
片刻后,江似忽然直起身。
他直勾勾地盯着海浪对面,继续凝出魔气,开始练字。
这一觉宁竹睡得很沉。
或许是还有伤在身的缘故,也或许是知道谢寒卿和江似都在身边的缘故,她睡得很放心。
天色蒙蒙亮起。
周遭都陷在一片幽暗的蓝中,仿佛深海。
忽有一只手轻轻将宁竹圈到了自己怀中。
神识的触感很独特,能觉察到对方,但又不似实体那般有存在感。
睡梦中的宁竹只觉得自己陷在一片绵软之中,她鼻音浓重,轻轻蹭了蹭对方。
不知何时,另一只手从后方缠住了宁竹的腰。
试图将少女往自己怀里拉。
又如何能相让?
两人都不想弄醒宁竹,也没办法在识海中动手,只能无声对峙。
若眼神能成为实质,早已将对方千刀万剐,化作灰飞。
宁竹便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半搂半抱着。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了。
幽蓝的海水褪去,柔软的光慢慢浸到屋中,一切都被渡上一层蜜色。
两人同时看着身下的少女。
她温软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发梢细碎的金光如同流星坠落。
少女鼻尖挺巧,唇瓣柔软,就连脸颊上细细的绒毛都无比可爱。
两双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她是我的。
两双手都在慢慢收紧,恨不能无声融化她的骨血,叫她与自己融为一体。
少女娟秀的眉轻轻蹙了下。
谢寒卿和江似同时松开手。
但已经晚了。
宁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睁开眼:“江似?”
这般顽劣,除了他又能是谁?
但很快,宁竹觉察到左侧也躺着一个人。
她声音有点哑:“谢师兄,你也在吗?”
“宁师妹。”
“宁竹。”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宁竹愣了下,开心道:“太好了!你们能跟我说话了!”
三人挤在一张小小的榻上,拥挤不堪。
宁竹看不到两个人,只是觉得身子有点沉,她跳下床榻,活动了下,迫不及待说:“我们现在就出去探查一下线索?”
谢寒卿上前牵住她的手:“好。”
江似哪甘示弱,也贴上去,牢牢抓住她的手:“走啊。”
又是一左一右。
……有点怪怪的。
宁竹问:“别人看得见你们吗?”
“化神期以上的修士可能会有所察觉,我们及时回到你的识海便是。”
宁竹又问:“他们听得到你们的声音吗?”
“听不到,宁师妹,放心。”
宁竹不自在地抽出自己的手:“现在我能和你们直接对话了,就不用这么牵着了。”
谢寒卿和江似的掌心同时空落下来。
宁竹率先推开门走了出去。
江似咬了下牙,对着谢寒卿暗骂一句,忙追了上去。
谢寒卿垂眸,也跟上了宁竹。
不料他们才出晖灵台就遇见了姜汐年,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坐在秋千上,似乎在等什么人。
宁竹礼貌地朝她打招呼:“姜师姐。”
姜汐年的眸光落到她身旁。
宁竹心里一惊,姜汐年却忽然开口:“听说宁师妹昨天招了鬼?”
宁竹:?
姜汐年似乎想起什么,脸色变得有点难看,但仿佛又有什么东西在修正她的记忆。
最后她幽幽说了句:“最好呆在这里,别往外晃,真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没人护得住你。”
“汐年。”
莫云空出现在门口。
姜汐年从秋千上跳下来,开开心心跑过去:“莫师兄!你来啦!游船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来呢。”
莫云空忽然抬手,往她发鬓间簪了一朵还带着晨露的绒云花。
少年笑得温柔而腼腆:“来的路上看到一簇开得正好的绒云花,耽搁了点时间。”
姜汐年碰了下绒云花,眼波流转,神情欢喜:“我很喜欢。”
她主动牵起他的手,柔声说:“云空哥哥,我们走吧。”
宁竹目瞪口呆看着他们离开。
她忍不住说:“……不是说姜师姐也是本体吗?”
宁竹的眼神暗戳戳飘往左边。
谢寒卿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淡声说:“汐年的执念并不是我。”
与此同时,有一双手轻轻牵起宁竹,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谢寒卿什么都没说,但宁竹仿佛听到他在说。
我的执念……是你。
她耳尖有点发热。
第69章
宁竹抽出了自己的手。
努力让自己忽略加快的心跳。
姜汐年已经拉着莫云空离开了。
宁竹看着他们的背影, 恍然大悟,难怪她昨天还看到姜汐年和谢寒卿在一起,今天就是和别人在一起了。
……可是如果姜汐年的执念不是谢寒卿,那她怎么会为了救谢寒卿而死在归墟里?
好吧。
反正现在剧情已经彻底崩了, 宁竹很快想通了。
三人离开了碧水瑶台, 宁竹说:“既然是融合幻境, 那说明我们可以去的地方不止于淮水, 要不要往外走走?”
江似:“可以, 淮水已经没有什么线索了。”
宁竹很是犯愁, 可是往哪里走呢?
就在这时, 谢寒卿的眸光看向某个方向。
他忽然怔住。
“宁师妹,我的生辰宴就要开始了, 你要去哪?”姜思无的声音响起。
宁竹吓了一跳,但见姜思无没有露出异样的神情, 她又松了一口气, 看来谢寒卿和江似都回她识海了。
她正思索着借口,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宁师妹,先不走。”
宁竹松了一口气,忙说:“没有, 我就是溜达一下而已。”
谢寒卿的语气忽然有点着急:“宁师妹,跟着前面那个穿蓝衣服的人!”
宁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急匆匆道:“姜师兄,我想起来还有点事,我要去那边一趟!”
也顾不得姜思无的反应, 宁竹提起裙摆便开跑。
那蓝衣男子速度极快,时不时停下来
,在路边的商铺买些东西, 宁竹躲躲藏藏一路坠在他身后,才没将人跟丢。
最后那男子脚下一转,竟然朝着碧水瑶台的方向走去。
宁竹愣了下,问谢寒卿:“谢师兄,我们还要跟吗?”
谢寒卿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宁师妹,你先回晖灵台休息吧。”
宁竹听出他的声音不太对劲,但宁竹并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她只是点了点头:“好,我先回房间。”
她也看不到谢寒卿,在原地停留片刻,朝着反方向离开了。
江似懒洋洋的声音响起:“真耽误事。”
宁竹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谢师兄肯定是有什么事情。”
江似似笑非笑:“什么事能比破除幻境的事重要?”
宁竹想到谢寒卿的元神还困在自己识海中,他们两个说什么谢寒卿都是能听到的,试图阻止江似:“好啦你不要再说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江似回忆着那个男人的容貌。
……总觉得对方看起来有点眼熟。
在哪里见过呢?
江似想了想,实在是想不起来。
但谢寒卿那么反常,不跟上去看看怎么能行?
江似正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跟过去,忽然传来宁竹的声音:“江似!你不许去!”
江似的神识在半空中僵硬了一瞬。
他道:“我不去啊。”
宁竹脸颊微微鼓起:“不许分出神识!”
元神留在这里和她说话,又分出一缕神识跟上谢寒卿,对他来说并不算难事。
但……江似戳了下她的脸颊:“行吧,我不去。”
宁竹眼睛霎时瞪圆了。
可爱的要命。
江似手指有点痒,又戳了一下。
宁竹烦不甚烦,一巴掌拍了过去。
啪。
两人同时怔住。
空气微微波动,江似的轮廓若隐若现。
宁竹试探着碰了碰,惊道:“江似!我能看见你了!”
江似感应了下,眉头蹙起。
宁竹识海中,谢寒卿消失不见了。
他们可以脱离宁竹的识海了?
江似不想再等,立刻说:“好像可以离开你的识海了,你等等,我试一试。”
他正要往外走,宁竹从后面拉住他的袖角,一脸怀疑看着他。
江似气笑了,曲起手指往她脑门上轻轻一叩:“当我什么人呢!”
他咬牙切齿:“我只是试试看能不能离开你的识海,谁要去跟踪他。”
宁竹试探着说:“那我相信了哦。”
江似又气又愤,抬手狠狠揉了一把她的头发:“等着!”
宁竹顶着一头被揉得乱蓬蓬的头发,看着江似抛出飞剑,消失在半空中,默默计数。
刚数到一百,忽有一道身影狼狈跌在她面前,仿佛是瞬移过来的。
宁竹看清对方的脸,蹲下身子:“你怎么回来那么快?”
江似眼神一沉:“不行,还是不能离你太远。”
他仿佛有点纳闷:“到一定距离,会忽然被拉回来。”
……好像狗绳啊。
宁竹死死绷着嘴角,但还是忍不住笑出了一点声音。
江似抬起一双黑沉的眼看着她:“笑什么。”
宁竹绷着脸,故作疑惑:“没有,只是很奇怪。”
她笼在袖中的手暗暗掐着自己的掌心,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江似忽然抓住她的手,自然看见上面深深浅浅的指甲印。
少年眯了眯眼,想到什么这么好笑?
宁竹试图抽出她的手。
江似却紧紧握住,开始挠她掌心:“在笑什么?”
宁竹怕痒,忍不住道:“你放开!”
江似手下不停,宁竹痒得受不了,终于忍不住说:“你放开我我就告诉你!”
江似手下动作一顿:“当真?”
宁竹理直气壮点头:“当然!”
江似一点点松开手,宁竹看准时机,扭头就跑!
不料江似动作更快,扯着宁竹的衣带便将人往回拽。
宁竹重心不稳,直直往后仰倒。
江似摊开手抱住她,两人跌到地上。
四目相对。
少年马尾松散,少女发髻蓬乱。
江似忽然抬手,抚了下她的脸颊。
那双黝黑的眼定定看着她:“宁竹。”
“一直留在幻境……也很好。”
少女的眼睛蓦地瞪圆了,她正要开口说话,江似忽然伸手一勾,将人抱到自己怀中。
宁竹挣扎了下,江似闷声说:“让我抱一下。”
少年将她抱得很紧:“宁竹,对不起。”
“……很痛吧。”
宁竹愣了下,眼角微微弯起来:“还好,幻境里受伤好得很快。”
江似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宁竹,跟我说说你自己的幻境吧。”
这回换宁竹陷入了沉默。
“不想说也没关系。”
下一秒,宁竹却开口道:“我的幻境里……是我已经死去的家人。”
少年的手收紧了。
宁竹没再说话。
江似绞尽脑汁,干巴巴安慰她:“我从没见过我的爹爹。”
宁竹有点惊讶。
这好像……是江似第一次跟她说起自己的身世。
有的话一开口,再说下去便没那么困难了。
江似笑了下:“我娘是个疯子,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她死了也很好,至少不会有人在半夜的时候摸到我床边,试图把我掐死。”
宁竹震惊不已。
她张了张唇,想要说点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是那么苍白无力。
江似陷入回忆:“但后来我才明白……”
他笑了下:“哪怕是个疯子,但她依然给了我一个家。”
“她死后,我们那个破破烂烂的小院子很快被人抢走,我流落街头,成了与狗争食的乞丐。”
“后来……”
后来他险些死了,如果不是谢寒卿多手多脚……
但江似笑了下:“后来我便拜入了天玑山。”
他将头埋在宁竹肩上,换了个话题:“宁竹,你到底要问神鸟什么问题?”
宁竹顿了下,没有敷衍他:“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说。”
“江似,等我见到神鸟吧,如果这个问题有解决办法,我再告诉你。”
如果连神鸟也没办法回答的话……便没必要告诉任何人了。
江似眼眸微动:“好。”
“宁竹。”
“嗯?”
“我还是那句
话,如果我能帮忙,就算倾尽所有,我也会帮你。”
宁竹慢慢笑了下:“嗯。”
另一边,已经化作实体的谢寒卿站在一座假山之后,静静看着庭院中的两人。
姜沁月笑盈盈对着蓝衣男子说:“怎么又买那么多东西?”
蓝衣男子微微笑了下:“看着还算新奇,买来给你尝一尝。”
裴宣影在一旁笑得促狭:“我说你们两个啊,都成婚那么多年了,还黏黏糊糊。”
姜沁月和蓝衣男子相视一笑。
谢寒卿面无表情盯着蓝衣男子。
此人相貌清隽,行走之间颇有闲云野鹤的潇洒姿态。
与记忆之中被囚于阶下,颓唐不堪的那个谢平阳截然不同。
谢平阳说:“思无的生辰是在明日吧。”
裴宣影笑道:“是,这孩子,自小被我惯的太娇气了,一个生辰而已,要四处宴请。”
姜沁月立刻说:“就这样才好,大家热热闹闹凑在一起,最开心了。”
“娘。”谢寒卿忽然走出了假山。
姜沁月回过头来,在看到谢寒卿的那一瞬,她的表情竟有些迷茫。
谢平阳随之看来。
两人四目相对。
谢寒卿的眉眼生得其实很像谢平阳,眉如晓山青,眼似云间月。
只是谢寒卿多了三分清冷,而谢平阳的眉眼,自有一番落拓不羁的风骨。
谢寒卿眼珠微微转了下,对着些谢平阳唤:“爹。”
其实只是很小的变化。
但谢寒卿敏锐地捕捉到了。
谢平阳和姜沁月两个人,似乎在一瞬间被修正了记忆,从迷茫,惊愕,再到天衣无缝。
姜沁月快步走上来,脸上尽是欢喜:“你这孩子,怎么一声不吭就来了。”
谢平阳则是淡淡问:“可跟你师尊告过假了。”
谢寒卿盯着他:“嗯,师尊允我告假五日。”
谢平阳略一颔首:“不可耽误修炼。”
姜沁月却是抬手打了他一下:“你这人真是的,咱们卿儿好不容易告假下山,非得在这提什么修炼不修炼。”
她拉着谢寒卿走到石桌边坐下:“卿儿,看看有没有爱吃的,都是你爹爹刚刚买回来的。”
谢寒卿的目光从那些海物干货上划过。
姜沁月热络地拿起其中一个油纸包:“这家的虾酥很出名,你尝尝。”
谢寒卿抬眸看她。
女人的容貌很清晰,比他从旁人记忆中窥见的清晰无数倍。
她就这么笑盈盈看着他,眼角的细纹都带着温柔。
谢寒卿接过虾酥,送入口中。
腥味在舌尖绽开,谢寒卿面无表情将虾酥咽了下去。
“好吃吗?”
“嗯。”
“那再来一块?”
谢寒卿垂眸,接过那条虾酥。
姜沁月离开梦京时,他只出生了十几天。
又怎么会知道,这么爱吃海物的她,会诞下一个从来不碰海物的孩子。
他本以为姜沁月是姜思无的幻觉。
但在看到谢平阳的那一刻,谢寒卿就知道,自己错了。
谢平阳被囚于地牢二十载,除了谢家几个掌权者,没有人见过他,又如何能成为旁人的幻觉出现在此处?
……他们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归墟。
谢凌风的声音在耳畔回荡。
谢寒卿冷淡剔透的眼瞳看向谢平阳和姜沁月。
可这两个人,和其他幻觉一模一样。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谢寒卿还没有回来。
宁竹有点坐不住了。
见她频频起身往外张望,江似啧了一声:“他离不了你太远,肯定还在这附近。”
宁竹闷闷坐回去:“我知道,但就是有点担心。”
江似不知何时把脸凑了过来,少年眼瞳极黑,带着点儿蛊惑的意味:“担心么?担心的话就让我去看看?”
宁竹摇头:“谢师兄没让我们跟上去,就不要去打扰他。”
江似退回去,舒舒服服靠在榻上:“宁竹,你不觉得那个蓝衣服的男人有点眼熟么?”
宁竹一回想,还真的有点眼熟。
江似仿佛漫不经心般说:“……和谢师兄有点像呢。”
宁竹先是一愣,联想到谢寒卿的反应,忽然毛骨悚然。
她曾不小心闯入过谢寒卿的记忆。
当时小谢寒卿被罚跪在台阶上,谢凌风险些失手杀了他。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宁竹才知道谢凌风不是谢寒卿的生父,谢寒卿的生父另有其人。
宁竹忽然有了一个恐怖的猜测。
那个跟谢寒卿有几分相似的人……不会就是被谢家囚于暗牢二十载的谢平阳吧!
宁竹猛然起身:“我出去看看!”
她推开门,脚步匆匆冲了出去。
江似眯了眯眼,也起身跟了出去。
宁竹一路冲到晖灵台门口,忽然撞上一个人。
姜思无吃痛地捂着自己的肩:“宁师妹?怎么了?”
宁竹立刻问:“姜师兄,你有没有看见谢师兄?”
姜思无指指那边的瑶光台:“寒卿跟姑姑姑父在一起呢。”
宁竹提起裙摆便冲了过去。
她跑得太快,扶着拱门停下来时,大口大口喘着气。
庭院里的三人同时抬头看来。
宁竹一愣。
桌案上放着酒,三人的面色都染上了一层绯红。
谢寒卿看见她的那一瞬,眉眼变得柔和:“宁师妹。”
姜沁月好奇地打量着宁竹,面上也是和善的笑意。
而旁边的蓝衣男人,也就是谢平阳,微微冲着宁竹颔了下首。
宁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原地。
谢寒卿起身,他朝着宁竹走过来:“宁宁,这是我父母。”
宁竹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这人是谢平阳没错吧?
如果宁竹没记错,谢平阳被囚于地牢二十载,只有谢家掌权者才见过他。
而这一次,谢家掌权者根本没来归墟,也就是说,眼前这个谢平阳,不可能是任何人的幻觉!
她都能猜到的事,谢师兄又怎么可能猜不到?
可是谢师兄为什么这般淡然?
他不觉得眼前有古怪吗?
宁竹狐疑地看向谢寒卿。
谢寒卿却牵起了宁竹的手,带着人走了过去:“爹,娘,这是宁竹。”
姜沁月笑盈盈站起身来,竟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个玉镯,拉起宁竹的手,套在她手腕上。
“好孩子,这是伯母给你的见面礼。”
宁竹就是再迟钝,此时也觉出不对劲来了。
哪有给孩子的朋友送这样的见面礼?
宁竹下意识要将玉镯褪下来,谢寒卿却按住她的手。
宁竹愣了下,抬头看谢寒卿。
谢寒卿:“收下吧,宁宁。”
“不许收。”一道阴冷的声音响起。
江似大步跨进来,一把抓过宁竹的手,将玉镯从她手上褪下来,一把摔在地上。
玉镯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江似冷笑:“谢寒卿,宁竹舍命救你出幻境,如今你又要沉湎其中吗?”
姜沁月仿佛被眼前的变故惊到了,她眉头微蹙:“这位小友,你说的幻境是什么意思?”
江似眼尾猩红,盯着她一字一句说:“意思是,你们都是假的。”
空气微微波动,仿佛有清越龙吟贯穿长空!
谢平阳怒喝:“竖子无礼!”
江似瞳孔一缩,抓住宁竹直直往半空中一腾!
方才他所站的地方霎时被一道剑意贯穿!霸道凌厉的剑气却还不肯放过他,如同银蛇追击而上!
魔气翻涌,凝成一道屏障护在宁竹身前,将剑气击散。
江似足下踏着翻涌的黑云,掌心凝出一柄长剑,咬牙切齿道:“找死。”
谢平阳眉峰微竖,怒道:“你是魔修!”
他反手一挥,把姜沁月护在结界中,掌心慢慢涌出金光。
层云凝固,月色都黯淡,一柄通体流转着炽烈光芒的长剑出
现在他手中。
谢平阳提起长剑,挥剑一荡!
周遭霎时夷为平地,天摇地动,仿佛空气都要被撕裂!
但江似又岂是寻常人,他衣角无风自动,一双幽暗的眼死死盯着谢平阳,源源不断的魔气与谢平阳的剑意相缠。
金色与黑色交织,如同蛟龙缠斗,天际怒雷翻滚,惊动了许多人。
宁竹听到姜思无惊疑不定的声音响起:“怎么会有魔修?!”
白晚焦急的声音传来:“宁竹!宁竹还在上面!!”
“宁竹被魔修抓住了!”
谢平阳和江似还在打,周围飞沙走石,天地变色,宁竹躲在魔气凝成的屏障后,进退不得。
见白晚和姜思无竟然有要御剑上来的意思,她吓得连连摆手:“不是!你们误会了!别过来!!”
姜思无和白晚根本不听,眼见他们已经踏上飞剑要过来,宁竹吓得冲着江似大喊:“快停手!”
魔气和剑气会将他们搅碎!
可是谢平阳的剑意再度贯穿长空,发出清啸,将宁竹的声音掩盖。
姜思无和白晚踏上了飞剑。
宁竹眼眸瞪大。
就在这时,忽有另一道裹挟着金光的剑意横空而出,从背后袭来,贯穿了谢平阳的胸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
怀卿剑飞旋着回到谢寒卿手中。
小仙君眉眼清冷,苍白的脸上溅了一点血。
姜沁月绝望的哭泣声响起:“夫君!!”
谢平阳缓缓回过头,唇边涌出血沫:“寒,寒卿……”
谢寒卿握着滴血的长剑,瞳孔剔透而冷淡,他提剑,再度刺穿了姜沁月的胸口。
姜沁月抽搐着倒在了地上。
宁竹呼吸都凝滞,指尖一片冰凉。
她看见,谢寒卿在颤抖。
小仙君的白衣溅上星星点点的殷红,他低垂着眼睫,面色很平静。
安静了一瞬。
周围忽然开始坍塌。
第70章
外围的人最先从幻境中掉出去, 宁竹随即看见白晚和姜思无也跌出了幻境。
江似不清楚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些都不重要,他一把抓住宁竹的手:“走!”
谢寒卿跪在了地上。
旁边,便是他父母的尸身。
宁竹瞳孔一缩。
姜沁月和谢平阳尸身接触的地面在慢慢融化, 仿佛变成了沼泽, 一切都在往下陷。
谢寒卿的膝盖一点点被吞没。
宁竹大喊:“谢师兄!”
谢寒卿单手握住怀卿剑, 长睫微敛, 仿若未闻。
姜沁月和谢平阳的尸身被彻底吞没。
谢寒卿一动不动, 大半个身子都陷在泥沼中。
江似回头看谢寒卿一眼, 心底涌起快意, 抓着宁竹飞快往外逃。
就在这时,忽有红丝缠住江似的身子, 将他往外重重一推!
“宁竹!!”
江似忙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少女的一点衣带。
宁竹如同一只蹁跹的燕, 从半空中坠落, 飞向谢寒卿。
无数红丝缠绕住谢寒卿,试图将他往外拉,然而红丝接触到泥沼,竟反被往下拉!
宁竹脸色苍白, 祭出更多红丝。
然而没有用,宁竹被一股巨大的力往下拽去!
电光石火间,泥沼霎时吞没了谢寒卿。
眼见宁竹也快要被吞没,江似飞身而下,一把抓住了少女的手腕!
“宁竹!!”
无数魔气翻涌而出, 试图包裹住宁竹。
但那泥沼实在诡异,竟连魔气都能侵吞。
宁竹呼吸不畅,断断续续说:“松, 松手……我,洞府,西北方石坛下,有,有好多灵石……”
“你……拿……走。”
泥沼吞没了宁竹的口鼻。
江似目眦欲裂:“宁竹!你休想!!!”
少年冲进泥沼中,死死抱住了宁竹的身子。
泥沼将他们一同淹没。
江似把少女的头往自己胸口靠,心想,就是死……你也只能和我死在一起。
“叮……”
清脆的铃音响起。
须发皆白的老人摇晃着手中铃铛:“龙须糖诶!又香又甜的龙须糖!”
热闹嘈杂的街巷出现在眼前。
宁竹的意识慢慢回笼。
她环顾了四周一圈,发现自己漂浮在半空中,像是一道幽魂。
……她死了?
一对年轻的夫妇停在老人面前。
“月儿,你不是爱吃这个吗?”
男人带着面具,女子带着帷帽,女子停下来,笑着说:“那我们买一些吧,平阳。”
宁竹跟着飘了过去。
女子看了四周一圈,拨开帷帽,将一小块龙须糖送入口中。
宁竹心头一惊。
这对夫妇正是姜沁月和谢平阳。
她这是……又入了别人的记忆?
宁竹试图抛出一个法诀,但发现什么都没办法操控。
看来就跟那次误入谢寒卿的记忆一样。
反正现在也出不去,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宁竹跟着姜沁月夫妇飘。
两人很快回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院。
谢平阳身子似乎很虚弱,回去后便躺在榻上。
姜沁月给他煎药送过来,谢平阳很抱歉:“月儿,你受苦了。”
姜沁月笑着摇了下头。
画面一转,天色黯了下来。
姜沁月不知何时披衣起身,坐在庭院中默默流泪。
谢平阳推开了门。
姜沁月忙抹掉眼泪,正要说什么,谢平阳走过来,轻轻抱住她:“月儿,将来若有机会,我们可以暗中去探望卿儿。”
姜沁月却摇头:“他能平安长大便足矣。”
谢平阳沉默片刻:“是我对不起你们。”
姜沁月:“不必自责,昆仑骨不能再存于世间,卿儿还小,剔骨之痛虽难忍……但他长大了也就不记得了。”
谢平阳握住她的手:“若我知道昆仑骨乃是通过血脉相传,当初断断不会让你生下卿儿。”
宁竹懵了。
他们在说什么?什么昆仑骨,什么剔骨?
画面又是一转。
还是那个小院,只是屋子里传来痛苦的嘶吼声。
砰的一声,房门被炸开,墙壁倏然倒塌。
姜沁月浑身是血,用缚仙锁捆住谢平阳:“……平阳!忍一忍!”
谢平阳躬身侧躺在地上,唇被生生咬烂,瞳孔涣散,一副将死之相。
宁竹惊恐地看着眼前之人。
谢平阳周身都在散发着金光,跟她第一次遇见谢寒卿时一模一样。
谢平阳喉头发出嗬嗬的声音,忽然抬手掐住了姜沁月的脖颈。
他瞳孔猩红,脸上爬满青筋,已然全无神智。
姜沁月缓缓落下一滴泪来。
谢平阳一颤,忽然松开手。
姜沁月倒在地上,微笑着拉住他的手:“……平阳。”
她双目充血,嗓音亦沙哑不堪。
谢平阳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宁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画面再度一转,姜沁月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整个人更是苍老了许多。
她关上屋门,对枯坐院中的谢平阳说:“她已经睡着了。”
谢平阳变得异常沉默,姜沁月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着话,他都没有回复任何一句。
宁竹听着他们说话,心里一惊。
……姜沁月说,屋子里的女人马上就要生产了。
待到婴儿诞生,他们便伺机剔去昆仑骨,这一次不会在出现任何差错。
宁竹一头雾水,之前不是说昆仑骨在谢寒卿身上吗?
为什么又要对这个即将出生的婴孩动手?
很快她的疑问便得到了解释。
那是一个雾气蒙蒙的夜,天上的月色都泛着不详的红。
屋子里的女人生产了。
谢平阳沉默地坐在院中,整个人枯槁不已。
生产并不顺利。
姜沁月陪在正在生产的女人旁,喂她服下一枚丹药。
女人脸都痛得扭曲,她一口咬住姜沁月的手。
姜沁月眉头蹙起,硬生生忍下来。
阵痛过去,女人含含糊糊说:“……待我生下
他,给,给我灵石。”
姜沁月温柔道:“好,你放心。”
女人忽然再度抓住她的手,她哀戚道:“好痛啊……我的肚子好痛……”
姜沁月的手背被她掐得全是血印,但她仍在安慰她:“慢慢来。”
她垂眸掩下眼底苦涩,喃喃自语:“若非我伤了身子,又怎么会让你替我生下这个孩子……”
女人足足生产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凌晨时分,她诞下了一个男婴。
也就是此刻,在院中枯坐的谢平阳忽然动了。
他单手举起那个浑身糊满血的婴孩,以指为剑,从他背脊处生生剖处一块金色的骨头。
婴孩痛得凄厉大哭,姜沁月忙将婴孩接过去,喂他服下镇痛止血的丹药。
谢平阳轻轻颤抖,喃喃自语:“不会有错了,这是最后一块昆仑骨……”
他抬手,要毁去那块金色的骨头。
变故便是在此时发生的。
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下,在场所有人,同时被炸成了血雾。
宁竹如同被人从头上重重打了一棍,耳边嗡嗡作响。
那枚金色的骨片坠落在地,迅速失去了光泽。
眼前一片漆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宁竹忽然听到有人破口大骂:“找死!”
眼前慢慢明亮起来。
宁竹心下一沉,记忆还没结束。
刚刚下过雨,路上满是泥泞。
一个身形瘦小的小乞丐被膀大腰圆的男人一脚踹在地上。
男人从小乞丐手中夺过自己的钱袋,还不解气,一脚又一脚踹在他身上。
小乞丐弓着背跪在地上,护住自己的要害。
但他太过瘦小,男人又是下了死手,小乞丐很快倒在了地上,口鼻流血,一动不动。
男人朝他吐了口口水,骂了句:“晦气!”
车来车往,无数泥点飞溅而起,小乞丐很快变得像一块脏抹布。
终于有一个驱车路过的富商注意到了他。
那富商交代了几句,侍从下车查看,冲着主人摇了摇头。
富商叹了口气,又交代了他几句。
侍从买了一副草席,将人裹着,丢到了城郊的一块荒地。
在他走后,草席动了。
爬出来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他手中握着侍从的钱袋,面无表情离开。
他走到一间卖包子的铺子前,买了三个包子。
店家很嫌弃,挥手让他赶紧离开。
小乞丐抓着包子大口大口咀嚼,朝着反方向离开。
路上下起了雨,他看起来饿坏了,混着雨水将包子狼吞虎咽吃掉,全然不顾包子上沾了泥水。
画面猛地下坠。
“天生魔体十分难得,不若以锁魂钉封锁其神魂,将其炼化为法器……”
宁竹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循声看去,竟是掌门清虚真人。
清虚真人旁边正是谢凌风,两人正在交谈,看样子似乎打算往他们面前的小乞丐身体里埋入什么锁魂钉。
然而小乞丐似乎承受不住锁魂钉,霎时变成了一滩血沫。
宁竹不敢置信地看着掌门和谢凌风装作若无其事清理完身上的血迹,转身离开了。
角落里忽然走出来一个身着白衣的小少年。
宁竹惊讶地瞪大眼。
……是小谢寒卿!
他看着小谢寒卿从血沫中捡出一块骨片,将骨片葬在了一处飞花如雪的树林中。
画面再次变化。
爬满毒虫蛇蚁的黑岩之上,银发如瀑的男子孑然独立,似乎在眺望着远方。
……这不是魔尊弃苍吗?
宁竹想要飘到前方看清他的脸,画面却忽然暗去。
在下雨,但又好像不是雨。
一切都笼在猩红的色泽中。
宁竹的视线一点点变得清晰。
待到看清眼前画面,她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眸底浮现出惊恐。
……这是天玑山。
熟悉的三千阶被血海淹没,尸体横陈,众人死相恐怖。
宁竹一路往上飘,尸体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竟是一眼看不到尽头。
直到来到问心石旁。
一人单手执剑,跪在一个血阵之中。
那人身上的天玑山内门弟子服血色干透,满头白发在空中飘舞。
宁竹的目光缓缓往上,落到了她的脸上。
她容颜枯槁,宛若八旬老妇,睁着一双空洞的眼,不甘地看着远方。
宁竹喉头哽咽,飘上前去,手指颤抖着抚上发鬓间的那枚凤和白玉簪。
……这是白暮师姐。
倒在白暮脚下的齐玉明只剩下半截身子,而一旁那个头颅不翼而飞的女修……是谭芸。
宁竹看向周围,发现了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
她仿佛被人掐住喉头,呼吸不得。
画面再度一转。
黑云翻涌,空气中充斥着的血腥味几欲令人作呕。
一人白衣孤冷,站在一对相拥的夫妇面前,夫妇俩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孩,婴孩啼哭不止,声音凄厉地飘荡在空中。
而他身后,无数尸体七零八落横陈。
宁竹怔怔盯着他发冠上的天玄离尘带,以及他手中那柄血迹落了一层又一层的怀卿剑上。
“仙君饶命……”
“仙君饶命啊!!”
宁竹张了张唇,想开口唤他谢师兄。
下一秒,谢寒卿提剑,刺穿了那对夫妇的心口。
婴孩被溅了满脸的血,大声啼哭起来。
谢寒卿走到婴孩面前。
宁竹飘到谢寒卿面前:“谢师兄!他只是个婴孩!”
谢寒卿瞳色极浅,眼白泛着一丝诡异的血色。
两人隔空对望。
忽有一人从旁边祭出飞剑,一剑贯穿那婴孩的心口。
婴孩的啼哭戛然而止。
宁竹跌在地上。
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少年走上前来,拿回长剑,满脸恨色:“魔修屠尽我满门!今日我便要血刃仇敌,以告慰爹娘在天之灵!”
身后有人应和:“杀遍天下魔修!”
“杀遍天下魔修!!”
画面再度变幻。
墨竹苍翠,云海滔滔。
天际看不到月亮,只有孤星几点散落其中。
宁主还没从方才的惊恐中缓过神来,她无措地往四周飘。
这又是哪里?
直到她看见一个身形清瘦的青年趺坐在屋中。
他满头墨发以银状鹤冠高束,披散在肩头的发竟隐隐约约夹杂了银丝。
宁竹心尖一跳。
……这好像是很多年之后的谢寒卿。
仙君眉眼微垂,依然清冷得像一捧雪,只是通身却多了几分孤寂萧索的气质。
他唇色发乌,脸色苍白如纸,鼻尖却有细碎的汗珠滚落。
宁竹后知后觉,今日竟然是朔月!
谢寒卿的病又发作了!
他眼睫颤抖,忽地吐出一口乌黑的血来。
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谢寒卿弯下腰,大口大口的吐血。
宁竹忍不住失声唤:“谢师兄!”
污血很快将他的白衣染得一片狼藉。
他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然而就在这时,檐下风灯轻响。
一道幽暗的影踏进屋中。
男人银发如雪,居高临下看着谢寒卿。
宁竹的心脏砰砰直跳,来人是弃苍。
他偏了下头,笑盈盈说:“谢寒卿,睁开你的眼,看看我是谁。”
倒在血泊中的谢寒卿动了动手指,他睁开那双冷淡的眼,面上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弃苍笑起来:“正邪之战,已有百年之久,今日是时候了结了。”
谢寒卿仿佛已经伤及肺腑,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弃苍抬起了左手,魔气凝出一柄锋利的长剑。
他感叹道:“百年来,你我一直在想方设法杀死彼此,可惜了,到底还是我先快了一步。”
长剑飞旋,朝着谢寒卿的脊骨刺去,一寸寸,剖出了一块金色的骨头。
宁竹浑身颤抖,瞳孔因为极度恐惧而紧缩着。
金色的骨头飞向弃苍,弃苍一把握住。
弃苍盯着那块骨头看了许久,声音有点哑:“谢寒卿,你可知道,百年之前若非你多管闲事将我葬在地下,便不会有今日。”
他掌心慢慢渗出金光,将那块骨头一点点吞噬融化。
弃苍舒展了一下筋骨,握住长剑,朝着谢寒卿走去。
谢寒卿的发顷刻变得雪白,而弃苍的发却在一点点变黑。
他停在了他面前。
弃苍看着脚下毫无还手之力的仙君,语气很冷淡:“百年前,我屠你天玑山满门,你也让我的魔域血流成河,我们之间算是扯平了。”
“今日便让你死个明白。”
“知道是谁告诉了我你的秘密吗?”
“关于朔月的秘密。”
弃苍依然戴着面具,幽深漆黑的眼掩在面具下,叫人无法窥探他的情绪。
“哦,忘了噬血咒发作,你修为尽
失,肺腑已被融成血水,说不出话来了。”
弃苍语气里含着笑,不打算再卖关子:“是你的亲舅舅姜起林告诉我的。”
“对了,已经失传的嗜血咒,也是我教给他,他又亲自下到你身上的。”
“朔月之时,你体内的昆仑骨会发作,而我在这个时候取出你的昆仑骨,便可以彻底杀了你。”
他低声笑起来:“没想到吧,你我体内同有昆仑骨,偏偏只有你,有这个致命的弱点。”
“可惜啊……你藏得那么深的秘密,到底还是被人发现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负隅顽抗这么多年,不还是抵不住许多人暗自向我俯首称臣?”
“我可以替他们炼制身体,让他们不伤不痛,不死不灭,你又能给他们什么?”
弃苍冷笑:“谢寒卿,你对人性,实在是太不了解了。”
谢寒卿微微蜷缩着身子,像是一捧将要融化的雪。
哪怕这幅模样,他的神情依然没有恐慌和狼狈。
仿佛平静的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弃苍不想再与他多说,他提起手中长剑:“你我为敌百年,今日我便给你个痛快。”
他双指合并,操纵着长剑朝谢寒卿心口刺去。
然而就在这时,弃苍神情忽然一变。
他的身体从内到外散发出一种诡异的金光。
停滞了片刻,仿佛有万千道剑意在他体内翻搅。
弃苍脸上那块鎏银面具霎时碎为齑粉。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宁竹眼前。
宁竹脑海一片空白。
他甚至来不及说出一句话,整个人便被碎成了千万片。
满屋子都是血。
一块完整的骨片缓缓掉落,朝着谢寒卿飞了过去。
无数金光隐没在他的身体中。
破碎的内脏在一点点新生,谢寒卿的脸色慢慢恢复了正常。
他缓缓起身,拖拽着血衣,一步步朝着屋外走了出去。
而宁竹已经彻底来不及思索眼前发生的一切了。
她眼前倒映的全是那张熟悉的脸。
那张……同江似一模一样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