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黄河之水,滔滔东逝。
自女娲隐退,昊天与瑶姬恪守职责,已不知度过多少春秋。人间王朝更迭,部族兴衰,在神祇漫长的生命里,不过如草木荣枯般寻常。然正是这一次次寻常的变迁,悄然改变着神与人的关系,改变着天地的秩序。
夏禹治水,划定九州,禅让于益而民心归启。夏启承父余烈,却不再行禅让旧制,于钧台大会诸侯,以兵威服不从者,自此“家天下”始。
瑶姬立于云头,俯瞰阳城。那是夏朝的都城,夯土城墙已初见规模,宫室虽简朴,却已有森严等级。她看见启王身着玄衣纁裳,头戴十二旒冕,接受四方部落朝贡。贡品中有玉琮、铜爵、龟甲,更有活生生的奴隶,被绳索缚成一串,跪伏在殿前广场。
“哥哥,你看。”瑶姬轻声对身侧的昊天道,“人间的王,开始用血统划定尊卑了。”
昊天眉头微蹙。他掌天序,自然能感应到人间气运的变化。自启承大位,原本流转于贤能者间的“天命”,渐渐凝固在夏后氏一族血脉之中。天地间的愿力,也开始从对“有德者”的敬仰,转向对“有权者”的畏惧。
“这是人间自己的选择。”昊天声音平静,“女娲娘娘曾说,路要由众生自己走。只要四时有序,风雨调和,人间制度变迁,非你我该过多干涉。”
瑶姬默然。她看见阳城郊外,农人正在田间收割粟米。今年风调雨顺,是她暗中以宝莲灯调和地脉、催发五谷的结果。收获的农人不知有神助,只向着代表土地的神坛跪拜,口中念着对“后土”的感恩。
后土,是人们对大地之母的尊称。在夏人的祭祀体系中,三皇五帝——燧人氏、神农氏、黄帝、颛顼、帝喾、尧、舜——这些对人类文明有开创之功的圣王,被奉为人祖,享最高规格的祭祀。而山川河流、风雨雷电的自然神祇,地位虽次一等,却也受到普遍尊崇。
瑶姬常化身游历人间。在黄河中游的农耕部落里,她是最受爱戴的神祇之一。农人会在春耕前向她祈求风调雨顺,秋收后向她献上第一束新谷。她行走田间,宝莲灯的光华悄然滋润禾苗,让贫瘠的土地也能产出养活族人的粮食。
一次,她遇见一个老农,正对着干裂的田地发愁。
“地母娘娘,”老农跪在龟裂的土块前,声音沙哑,“再不下雨,今年颗粒无收,全族老少都要饿死了……”
瑶姬心有不忍。她隐去身形,将宝莲灯悬于田间,青莹莹的光晕笼罩百亩之地。不过三日,地脉复苏,甘霖自生,龟裂的田土变得湿润肥沃。禾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返青抽穗。
秋收时,那老农领着全族人在田埂上设祭。祭品简单,只有新米熬的粥,新酿的浊酒,还有族人手编的草环。老农将草环戴在田头的石头上,伏地叩首:“谢地母娘娘活命之恩!小老儿无以为报,只能岁岁年年,以此间所产第一束谷穗祭您!”
瑶姬在云中看着,心中温暖。这才是她理解的“神人关系”——不是索取与畏惧,而是感恩与守护。农人辛勤劳作,神祇暗中护佑,各尽本分,共生共荣。
可她很快发现,这样的关系,正在被一种新的秩序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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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汤革夏命,殷商受天明。
商人起于东夷,玄鸟衔天命而降,崇鬼神,重血祀。入主中原后,其神权之制较夏代“家天下”更为森严:天有至尊,地有分职,祭祀有等,人神有阶。瑶姬初觉不安,正在商汤于亳都郊野所行开国大典。
九坛巍然,矗于南郊,取五方之土筑之,色分青赤白黑黄。坛上缚羌俘三百,牛、羊、豕各百头。巫觋戴青铜神面,执玉钺而舞,鼓声震地,烟燎蔽天。
汤王亲执鸾刀,割牺牛之喉。
热血喷涌,注于坛心青铜大鼎。鼎身云雷纹路饮血而赤,隐隐泛起幽光。众巫齐声祝诵:“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上帝临女,无贰尔心!”
瑶姬仰观,见人间愿力如烽烟升腾——其中杂糅着征伐之欲、宗族之虔、权柄之渴,汇作浊流奔涌向上,终注入……
她蓦然望向九霄。
昊天——如今当称“玉帝”——正端坐于新筑之“天庭”。殿阙倚霞光为基,缀星辰为饰,较女娲昔年所居恢宏万倍。玉帝冠十二旒天帝冕,服日月星辰章,掌托混沌钟。愿力辉光笼其周身,容颜在氤氲中显得至高而漠然。
那混杂的愿力洪流,正源源没入钟体。钟鸣低沉,每一声皆使天地法度愈固,亦愈显严酷而不可违。
“阿兄……”瑶姬低唤。
她见玉帝垂目下视,对商汤血祭微一颔首。此一动,似是对这人神新契的默许,亦是对血肉为牺之仪的认可。
殷商神权体系,由是而立。
上帝——商人尊天之号,意为“至上之帝”。在其观念中,天界亦如人间,有君臣僚属。遂立四方神:东勾芒、南祝融、西蓐收、北玄冥,分掌四时五行,为上帝臣佐,犹商王封建诸侯。
然最要害者,乃沟通权柄之垄断。
商人信上帝至高,凡人不可直谏。唯商族先公先王先妣,死后魂升于天,为“鬼神”,方得为中介,传达下情,颁降神谕。
故商王——自谓“余一人”——独掌通鬼神之权。龟卜蓍筮,皆释鬼神之意;征伐祭祀,必问鬼神吉凶。甲骨刻辞“帝令雨”、“帝弗若”、“帝降祸”、“帝授我佑”,似人间万事,皆决于上帝一念。
“王权神授”之逻缉由是圆成:商王乃上帝人间唯一代行者,其权承自天,其意即天意。逆商王者,是为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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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令她心悸者,乃“鬼神”体系之勃兴。
商族先灵,生前为王为侯,死后享子孙血食,魂魄受愿力滋养而日益强横。彼等渐失自然神祇之公允,唯余鲜明宗族之私——只佑商裔,只听王祷。
更甚者,彼等需祭,尤需血祭,以固其神魄。
瑶姬尝亲见武丁为祈征伐之胜,于宗庙前磔羌俘五百。血流渗土,怨气冲霄。而庙中商先鬼神虚影显于血雾之中,贪婪吸食生灵精气,发出餍足低叹。
强盛之鬼神,竟可操持一方天时。
祖庚之世,有鬼名曰“寅”,生前乃征东夷大将。其庙立商都以东,岁需东夷俘百人血祀。若祭品不足,寅鬼便作祟,使东方三月无雨,田稼尽枯,至商王补足牺牲乃止。
瑶姬闻之,疾赴东土。但见地裂如龟背,饿殍横道,幸存农人跪于寅鬼庙前,涕泣祈雨,甚有愿献子女以求之者。
“尔敢!”瑶姬震怒。
现出神形,宝莲灯悬照天穹,青光泼洒四野。寅鬼庙中黑气腾涌,化一身披甲骨、手执铜钺之狞影。
“瑶姬神女,”寅鬼声如锉铁,“此乃商王与吾之盟。东夷人祭吾,吾护商土。汝司地祇,调理山川便是,何预人世祀典?”
“以生民为牺,致千里绝收,此可谓‘护’耶?”瑶姬厉色道,“女娲娘娘授我宝莲灯,是为护育生机,非观汝等戕害生灵!”
“戕害?”寅鬼嗤笑,“商王有言:俘者、奴者、牲者,非‘生灵’也。且无血食,吾神力何存?何以佑商族?神女汝享人间香火,岂非亦仗愿力为继?”
“吾从未索求血祭!”瑶姬指节握灯愈紧,灯焰骤明,“吾佑农耕,是因庶民辛勤,理应有报!非以怖惧换香火,以屠戮易供奉!”
两股神力在东天相冲。宝莲灯造化清辉与寅鬼血煞怨气纠缠撕扯,风云为之变色。终是瑶姬以灯焰涤净秽煞,逼寅鬼退回庙中。她降下甘霖,暂解东土之旱。
然返商都近郊,始知事未简单。
祖庚王亲诣宗庙,祭品增三倍以补。更于龟甲刻辞:“帝示:瑶姬干祀,当罚。”投甲于火,观兆断吉。
尤令瑶姬心凉者,乃玉帝之态。
她往谒天庭,欲陈寅鬼之事。及入凌霄殿,所见已非昔年共立不周山巅之兄,而是高踞御座、周身愿力光华流转之天帝。
“瑶姬,汝越矩矣。”玉帝启唇,声若金石,威仪之中透着疏冷。
“阿兄,寅鬼以旱虐逼祭,生灵……”
“此商王与鬼神之约。”玉帝截断其言,“商人以祀换佑,乃其自择之道。汝司地祇,职在调和山川,非可评判人世祀典是非。”
瑶姬怔望兄长:“然那是活生生之人命!女娲娘娘抟土造人时,何曾分俘与民、商与夷?”
玉帝默然片时。手中混沌钟微震,钟鸣荡于殿内,携不容置疑之秩序之力。
“瑶姬,世易时移。”他终道,“女娲娘娘隐退之际,天地初立,人孱如婴,需神若父母哺育。今人族已立王朝,制礼法,自成生存之道。我等为神,当顺天道——而今之天道,即商人之天道。”
“商人之天道……”瑶姬喃喃重复,只觉讽意刺骨,“那阿兄汝,尚是昊天否?尚是昔年立誓‘以公持心,以序护生’之昊天否?”
玉帝目光投向殿外云海。彼处,人间愿力若金色长河奔涌而来,汇入天庭,注入混沌钟,使钟面星轨愈明,神威愈盛。
“朕今为天帝,为上帝,为维序天地枢纽。”其声无波,“商人祀制虽酷,然贡奉愿力稳固,使天地法则愈坚,四时行序愈严。瑶姬,有时个别生灵之牺,是为整体秩序之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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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即……天道。”
瑶姬退后半步,宝莲灯于手中轻颤。
她终是明了,昔年共聆女娲训诲之兄,已远。彼被推至至高神座,受愿力洪流裹挟,为商人神权逻缉重塑。在其眼中,维“序”——纵是以血祭为基之序——较护“每一个生灵”更重。
自帝乙嗣位,殷商神权之制又为一变。
先是祭祀上帝之礼,不复由巫觋随时降神决断,而定以四时正祭:春祈、夏禘、秋尝、冬烝,皆依历法而行。天命时序,自此皆纳入规整纲纪之中,如铜鼎铸形,不可移易。
而鬼神之祀,位阶愈崇。宗庙血食,岁有常典;先公先妣,皆受帝号。甚者商王亦弃“王”称而僭“帝”——帝乙、帝辛,名号煌煌,意谓己身即天神在人世之化身。王权与神权纽结愈深,如青铜剑身镶入玉钺,威仪慑人,权柄独揽。
瑶姬默观此变,心渐沉凉。
她掌司之地祇信力,原系于农人祈穑、万民感恩。然商世重征伐,贵胄所祷,皆在克敌拓土;庶民所畏,尽在先祖鬼神。春耕秋收之祀,不过循例虚文;山川草木之灵,日渐无人问津。
宝莲灯虽在手,灯焰却日见幽微。
非灯失其灵,乃人间通达地祇之愿力,几近枯涸。偶有零星祈念,亦如野地萤火,倏明倏灭,难聚真力。反观诸鬼神,享商王岁岁隆祀,血食丰足,怨煞愿力交淬,神通反愈见暴戾强横。
瑶姬尝见西方有厉鬼名“彘”,生前乃监刑之官,死后受祀于刑场之侧。每至献俘,其形显于黑雾,张口吸尽囚徒将死之怖怨,竟能凝煞成刃,劈裂三里晴空。瑶姬欲阻,捻诀召灯,青光却只照得三丈便涣散难聚。彘鬼于雾中狞笑:“神女法力,何以衰微至此?”
又见东土旱魃再起,非天灾,乃三鬼争祀相斗所致。瑶姬强催神元,驾云至其地,灯焰却摇曳如风中之烛,甘霖未降半滴,反惹鬼神讥诮:“汝尚不如一巫祝之通灵矣。”
如是者数,力不从心之困,如藤缠身。
她渐明己身衰弱,非天道弃她,乃人道择路——商人择了一条以血铸阶、以祀筑权、以鬼神为枢轴之路。而她所秉持的“地生万物,慈养护育”之道,在这般人世,已成空谷回响。
宝莲灯静静悬于云头,焰芯虽温润未灭,光晕却仅能笼住她一身素衣。俯视下界,宗庙烟火鼎盛,鬼神威压四方;抬望天庭,玉帝持钟镇宇,法度森严如铁。
而她立在天地之间,如一缕将散的云气,欲护不能,欲言无声。
只余眸中一点未熄的灯火,映着这鬼神当道、人道渐炽的煌煌商世,照见自己愈拉愈长的、孤清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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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社稷图中,沉香的魂核轻轻震颤。
如果说之前他感知到的是一片温暖的、孕育生机的光,那么现在,那光中开始渗入杂质。他“感受”到一种深沉的困惑,一种无处诉说的悲伤,一种四面楚歌般的孤立无援。
那感觉如同胎儿在母腹中,忽然感知到母亲的情绪低落。不是通过语言,不是通过画面,而是一种纯粹的情感共鸣——凉意,从魂核深处蔓延开来。
杨戬的神念笼罩着沉香,也笼罩着那段正在流淌的历史气韵。
他看见母亲独自坐在云端,宝莲灯放在膝上,她望着下方人间烟火,眼神却空洞而遥远。他看见玉帝高坐凌霄殿,周身愿力如金色枷锁,将那个曾经会与自己讨论星象、会对着潮汐沉思的兄长,塑造成冰冷的天道化身。
愤怒。
那是一种冰冷刺骨、几乎要撕裂残魂的愤怒。
杨戬亲眼看着,母亲是如何从那个接过宝莲灯时眼中闪着光的少女神祇,变成如今这个困惑而孤独的守望者。他看着她一次次试图守护生灵,又一次次被所谓“天道”、“秩序”、“规矩”掣肘。
“这就是你们要的秩序?”杨戬对着虚空低语,声音嘶哑,“用我母亲的痛苦,用无数生灵的血,铸就的秩序?”
他想起自己被压在桃山下的母亲,想起妹妹被镇在华山下的三百年,想起沉香被天条反噬时的惨状。原来这一切的根源,早在这个时代就已埋下。
商人的神权逻辑——阶级固化、血祭维系、垄断沟通——被玉帝接纳,被固化到天地法则之中,最终演变成束缚一切、碾压一切的天条。
而母亲,是第一个感受到这种束缚的神祇。
“还不够,沉香。”杨戬的神念轻轻触抚外甥的魂核,仿佛在传递某种决心,“看清楚,记清楚。你要明白,我们今日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修补这个体系,而是要从根源上……砸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