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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血祭夷方鬼夜行

作者:悠悠天宇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商王帝辛十年,季夏苦热,连天云絮都凝成灰白的痂。


    瑶姬趺坐云头,正欲导引地脉间残存的清灵之气,左肩旧伤却骤然一痛——那是三年前被“神鬼”血酆鬼斧劈中的地方,每逢阴秽大盛,便如烙铁灼肤。


    她蓦然睁眼。


    东方天际,正涌起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怨气。


    那气息浓稠如初凝的黍米醴酒,却泛着腐烂铜锈的腥;它翻滚如鼎沸的黿汤,却透着骨髓深处的寒。


    更可怕的是,那怨气中竟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王气”——那是受商王册封、享血食供奉的鬼神才有的“敕命之气”。


    “夷方……”


    瑶姬握紧宝莲灯,灯焰在她掌心微微一跳。


    三千里路,只在一念之间。


    当她按下云头,立于夷方边境一座荒山巅时,连掌中宝灯都为之轻颤。


    眼前哪里还是人间?


    旷野之上,尸骸叠成丘陵。


    商军的玄甲与夷方的麻衣绞在一处,被烈日晒成紫黑。秃鹫盘旋如乌云,却不敢落下——因为尸山之间,矗立着数十座新筑的祭坛。


    那些祭坛形制诡异:底座是商式的夯土方台,却垒着夷方特有的黑曜石;台上立着九根青铜柱,柱身刻满商文祝咒,柱顶却挂着夷人崇拜的羽蛇图腾。每座坛边,皆有黑袍巫师与纹面夷巫并肩作法,一个摇响商铃,一个击打夷鼓,声音竟合成某种令人牙酸的调子。


    而祭坛中央——


    瑶姬的呼吸滞住了。


    数百具活人被剖开胸腹,用青铜钩穿过肋骨,倒悬在纵横交错的铜架上。鲜血顺着铜槽汇入下方池中,池面浮着黍米与草药,正发酵成暗红色的“鬼酒”。风过时,那些空腔躯体如风铃般摇晃,发出“呜呜”的漏气声(作者插话:也许这才是商史官笔下轻描淡写的“酒池肉林”)。


    那些被剖开的人,大多还活着。


    他们的眼珠还能转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更有甚者,腹腔内竟被种入一种紫黑色的妖藤——藤蔓以五脏为壤,从口中钻出,顶端开出血肉般的小花。花开时,藤身蠕动,将宿主最后一点精血吸尽,宿主才会彻底咽气。


    “血酆……”瑶姬咬紧牙关,念出那个名字。


    仿佛回应她的呼唤,最大的那座祭坛上,黑血池中“咕嘟”冒泡。


    一具铠甲缓缓升起。


    那是商军将领的制式玄甲,但甲片已与血肉长在一处。头盔下没有脸,只有一团翻滚的血雾,雾中浮沉着无数张痛苦的人面——都是它吞噬的魂魄。它左手持一柄青铜钺,钺身血迹斑斑;右手托着一只陶瓮,瓮口黑气缭绕。


    “东征煞神,血酆尊驾——”两旁的巫觋伏地高呼。


    血酆胸腔的位置传来空洞的笑声。它举起陶瓮,瓮中窜出数十道黑影,落地化成孩童模样。那些孩子面色青白,眼珠全黑,脖颈处皆有一圈缝合的痕迹——正是被它炼化的“鬼童”。


    “去。”血酆瓮声说。


    鬼童们嬉笑着扑向旷野边缘一处夷人村落。


    那村子显然已抵抗过,栅栏外倒着许多青壮尸体。如今村中只剩老弱,见鬼童袭来,人们哭喊着跪地求饶。


    一个鬼童抓起一个老妪,小手一撕——竟如撕开蒸饼般,将人从中扯成两半。它舔舐喷溅的血液,其他鬼童一拥而上,争食脏腑。短短数息,村中三百余口尽数殒命。


    血酆这才满意地张开铠甲缝隙,将村民的魂魄如吸雾般吞入体内。


    它的血雾又浓稠了几分。


    瑶姬再也按捺不住。


    “孽障——!”


    她自云头纵身而下,宝莲灯高举,青光大盛。


    可就在青光即将照亮祭坛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数十座祭坛同时震动,坛上铜柱迸发黑红光芒。光芒交织成一张巨网,笼罩四野。瑶姬只觉手中宝灯一沉,原本可照彻百里的清辉,竟被压缩到仅能护住周身三丈!


    网中,血酆缓缓转身,血雾中的脸孔齐齐转向她。


    “瑶姬神女……”它的声音重叠着男女老幼数百种语调,“汝又来了。”


    瑶姬足尖轻点,落在一具铜鼎边缘。


    她环顾四周,终于看清:每座祭坛底下,都埋着一只陶瓮,瓮中囚禁着至少一族人的魂魄。这些魂魄的怨力被阵法抽取,织成这张“绝地天通网”——正是专门克制自然神祇借助天地之力的禁制。


    “尔等受商王册封,本该庇佑四方,”瑶姬声音冷如寒泉,“为何行此灭绝人伦之事?”


    “人伦?”血酆大笑,铠甲震颤,“商王赐我敕令:‘东征夷方,不从者皆可祭。’这些夷人抗拒王师,便是‘不从者’。以敌祭天,以血飨神,正是最大的人伦!”


    它猛踏祭坛,地面裂开无数缝隙。


    缝隙中,钻出更多鬼物:有无头骑士策骸骨战马,有持骨笛的巫祝飘在半空,更有八道血色身影立在血酆身后——个个身着商朝酷吏服饰,手持刑具,正是“血煞八鬼”。


    “三年前让汝侥幸逃脱,”血酆举起剖魂钺,“今日这九幽噬灵阵已成,汝这过时的地祇,便永远留下吧。”


    鬼军如黑潮涌来。


    瑶姬横灯于胸,青光在压缩中反而凝练如实质。她看着掌心灯焰,又看向东方——那里,商军大营旌旗隐约可见,其中一面玄鸟旗下,有位诸侯正远眺此处。


    攸侯喜。


    她深吸一口气,灯芯骤然爆亮。


    “那便看看,”她一字一顿,“是尔等的血祭坚固,还是女娲娘娘的造化不朽。”


    话音未落,青色莲焰如莲花怒放,与扑面而来的漆黑鬼潮轰然相撞。


    天地失色。


    -----------------------


    青光与黑潮撞击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


    瑶姬手中宝莲灯爆发的清辉,在触及怨气黑幕时竟发出金属刮擦般的刺耳锐鸣。那黑潮并非单纯的阴气,而是由无数挣扎魂魄、血祭怨力、商王敕令三者熔铸的“秽法洪流”——正克她这般以天地清灵为本源的自然神祇。


    “结阵!”


    血酆的声音如破锣震响。铠甲缝隙中喷出八道血箭,落地化作八尊身影。


    正是血煞八鬼。


    为首者青面赤髯,手持青铜凿与骨锤,正是商朝第一酷吏“刳刑鬼”;左侧三鬼分别持剐刀、烙铁、绞索;右侧四鬼或捧毒瓮,或执剃骨刀,或握剖腹钩。八鬼皆着商司刑官服制,衣襟前绣着血淋淋的“刑”字。


    八鬼成阵,地面霎时浮现出一张巨大的刑具图腾——凿、刀、斧、钺、锯、钻、锥、钩八种图形,将瑶姬困在核心。


    与此同时,外围鬼军也已列阵完毕。


    前阵三千怨骨骑兵,马是阵亡战马骸骨拼凑,眼眶燃绿火;骑士则是由数十具残骸杂糅而成,多手多头,持残破铜戈。中阵五百祭魂巫祝,皆披人皮法袍,持骨制法器——有以少女腿骨制的长笛,有绷着人腹薄皮的战鼓,有用颅骨串成的念珠。后方便是血煞八鬼拱卫的血酆本尊。


    “瑶姬神女,”血酆瓮声笑道,血雾中的脸孔翻涌,“汝可识得此阵?此乃大商司刑正法之‘八刑戮仙阵’,当年连叛乱的方国神祇都炼化过三位。”


    瑶姬不语。她足尖轻点,飘然退至阵图边缘的青光界限内。


    左手掐“地载印”,感应大地。


    没有回应。


    往日温厚的地脉之气,此刻如沉死水。那些埋在地底的祭坛陶瓮,像无数张贪婪的嘴,将方圆百里的地灵吸食殆尽。她成了无根之萍。


    “既然地脉不通……”瑶姬抬眸,眼中青焰一闪,“便以天火涤秽。”


    她右手举灯过顶,左手并指在灯芯一引——


    “青莲净火,开!”


    灯焰如莲花绽放,三十六瓣青焰脱离灯体,旋转着飘落大地。每一瓣落地即化作一片火海,青色火焰贴着地面蔓延,所过之处,黑土泛起淡淡金芒,竟有草木虚影短暂浮现。


    怨骨骑兵首当其冲。


    青火触及骸骨战马,白骨瞬间燃起纯净的青色火焰。马背上的多骸骑士发出无声嘶吼,拼命拍打,可那火是从骨缝里烧出来的,越拍越旺。前排三百骑兵在三个呼吸内化作青焰火炬,火焰中隐约可见透明魂魄解脱升腾。


    “雕虫小技。”血酆嗤笑。


    中阵,祭魂巫祝齐齐举起骨笛。


    五百支人骨笛同时吹响。那声音不像笛音,倒像千万人临死前的抽气声汇成曲调。笛声中,天空骤然暗红,竟飘下黏稠的血雨。


    不,不是雨。


    是血池里的“鬼酒”被蒸腾上天,又凝结落下!


    血雨浇在青莲净火上,发出“嗤嗤”怪响。青色火焰被污血浸染,竟渐渐转为暗红,最后“噗”地熄灭,只剩一地腥臭焦土。更可怕的是,熄灭处冒起紫黑色藤蔓——正是那种寄生妖藤,以污血为养料疯狂生长,反噬火域。


    瑶姬眉头微蹙。


    她变诀再引,宝莲灯旋转升空,灯体上那些古老纹路次第亮起。那是女娲亲手铭刻的“造化天章”,每一笔都蕴含创生之理。


    “云来。”


    二字轻吐,四方云气汇聚。


    可云是灰黄色的——这片土地上的水汽早已被怨气浸透。瑶姬不惜耗损本命神元,强抽三百里外东海的水灵。终于,乌云压顶,雷声隐隐。


    “雨落。”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雨水本该冲刷污秽,洗净血腥。然而雨水穿过半空那层血雾时,异变陡生——


    每一滴雨都被染成暗红色,并在下落过程中拉长、变尖,最后化作千万枚牛毛细针!


    “血雨穿魂针。”刳刑鬼狞笑,“此乃我大商水刑演化而来,专破神体!”


    漫天血针如蝗虫扑向瑶姬。


    她不得不收拢神光护体。青光结界被血针撞击,荡起密密麻麻的涟漪。每一枚针炸开,都会留下一小团污血,如跗骨之蛆腐蚀神光。结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而这时,八刑戮仙阵发动了。


    刳刑鬼率先出手。他举起骨锤,猛击青铜凿——没有击向瑶姬,而是凿向阵图中的“凿形图腾”。


    “刑一:凿顶!”


    瑶姬头顶三丈处,凭空凝出一柄十丈长的青铜巨凿虚影,冲着她天灵盖轰然凿落!这一击看似简单,却锁死了她所有腾挪方位——八刑阵图已将空间割裂成囚笼。


    瑶姬不得不抬手硬接。


    宝莲灯向上照出光柱,抵住巨凿。“铛——!”震波将地面掀起三尺土浪。


    左侧持剐刀的“凌迟鬼”立刻动了。


    他割向“刀形图腾”。


    “刑二:千刀!”


    瑶姬周身浮现无数透明刀影,从四面八方剐来。每一刀都不致命,但专挑神体关节、窍穴下手——正是凌迟之刑的精髓:不让你死,只让你痛,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寸寸肢解。


    瑶姬分神操控青光,化作莲花瓣片片飞旋护体。刀影与莲瓣碰撞,叮当之声密如暴雨。


    可这只是开始。


    烙铁鬼烙向“斧形图腾”,瑶姬足下燃起幽冥火;绞索鬼勒向“钺形图腾”,她脖颈浮现无形绞索;毒瓮鬼倾倒“锯形图腾”,空气中弥漫蚀神毒雾……


    八刑齐发!


    瑶姬被困在阵中,左支右绌。宝莲灯虽强,但她神力源泉近乎枯竭。每一道术法都要消耗本命神元,而对方却能源源不断从血祭中获取怨力补充。此消彼长,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她嘴角已渗出一缕金血。


    血酆在阵外看得畅快,血雾翻腾如沸:“瑶姬啊瑶姬,汝若肯受商王册封,享血食供奉,何至于此?看看汝那宝莲灯,灯焰比三年前弱了五成!”


    的确,宝莲灯的光芒范围,已从三丈被压缩到仅余一丈。


    瑶姬不答。她闭目凝神,忽然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喷在灯芯上。


    “三十六瓣莲台阵,起!”


    宝莲灯剧烈震颤,灯体表面那些造化天章如活过来般游走。三十六片青玉般的莲瓣自灯座分离,在空中组成一座缓缓旋转的莲台。瑶姬盘坐其上,莲瓣合拢,化作青玉花苞。


    八刑之力轰在花苞上,竟只能激起层层涟漪。


    “垂死挣扎。”血酆冷哼,终于亲自出手。


    他左手依旧托着囚魂陶瓮,右手却将那柄剖魂钺插在祭坛上,然后从铠甲内掏出一物——


    一方黑玉雕成的玺。


    玺纽是九头相柳之形,玺身刻满商王祭祀铭文,最下方四个血篆大字:酆都镇狱。


    “此乃帝辛陛下亲赐‘酆都玺’,摹刻大商国玺‘天命玄鸟’之威,又融地府九幽之气。”血酆将玺高举,“汝这莲台,能抗王命否?”


    酆都玺脱手,升至半空。


    玺下迸发九道黑红气柱,每道气柱中皆浮现一座鬼城虚影——正是传说中酆都大帝统辖的九层鬼狱。九狱之力层层叠加,压在莲台之上。


    “咯吱……”


    青玉莲台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莲瓣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痕。


    瑶姬在莲台内,承受着泰山压顶之力。她双肩骨骼“咔嚓”作响,金血从七窍渗出。左手死死撑住莲台穹顶,右手却依旧稳稳托着宝莲灯。


    灯芯的火焰,已微弱如豆。


    ----------------------------


    就在此时,商军大营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啸。


    那是商军传令的青铜鹰哨。


    只见中军那面最高的玄鸟大纛下,令旗摇动。左翼一支军阵应旗而出,向战场侧翼迅速移动,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刃,意图截断鬼军蔓延的触角。领军之将,正是攸侯喜。


    他一身暗沉的黑犀皮甲,外罩玄色战袍,面容沉静如古井,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地扫视着这片神鬼缠斗的修罗场。


    三百亲卫骑射手呈扇形展开,手中弓弦拉满,青铜三棱箭泛着冷光,箭杆上绑着浸过油脂、正在燃烧的麻布。


    目标,却是那些正在从侧翼向商军本阵方向蔓延、试图吞噬战场上商军士卒遗骸以补充鬼气的“怨骨骑兵”残部。


    “火箭三轮,阻敌蔓延。保持距离,不得近前!” 攸侯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亲卫耳中。


    他并不在乎鬼神之争,但是商军中却都是自己的亲信子弟,他只希望保护自己的部族。


    “嗖!嗖!嗖!”


    燃烧的火箭如飞蝗般落入怨骨骑兵群中。火焰对阴物确有克制,虽不如桃木纯粹,但足以引燃那些附着怨气的枯骨与残甲,制造出一片混乱的火场,暂时阻断了鬼军向商军方向的渗透。此举更像是打扫战场边缘,防止青莲火和鬼火及己身,符合一位冷静统帅的战场判断。


    然而,战场中央的僵局,却因这侧翼的“干扰”而产生了细微的涟漪。


    血酆麾下的祭魂巫祝,有一部分不得不分神去应对那些可能殃及祭坛基座的流火,对“血雨穿魂针”的操控出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滞涩。


    一直如磐石般承受压力的瑶姬,瞬间捕捉到了战机!


    她眼中厉色一闪,左手法诀骤变,那已缩至身周半丈的青色光晕猛地向内一收,凝于宝莲灯底座,随即轰然爆发!


    “青莲绽!”


    爆发性的清灵之气,强行在漫天血针与八刑鬼影中撑开一瞬的、绝对纯净的领域。


    所有侵入此域的秽气血针纷纷消融。


    就在这一刹那,她身形如电,直扑外围一座正在辅助维持“九幽噬灵阵”汲取地脉之力的黑石祭坛!


    她看得明白,要破此局,需先断其根!


    而这突如其来的人类军队“意外”干扰,给了她这稍纵即逝的移动窗口。


    “拦住她!”血酆怒吼,它没想到这濒死的女神还有余力反击,且目标如此明确。


    八鬼中的“凌迟鬼”与“毒瓮鬼”反应最快,化作两道黑烟拦截。


    但瑶姬去势极决,竟不闪不避,仅以宝莲灯护住要害。


    “嗤啦!”凌迟鬼的刀影在她后背留下数道深可见骨的金色伤口,毒瓮鬼的蚀神绿雾更是让她脸色瞬间惨白。然而,她也成功冲到了那座祭坛之下,将残存神力尽数灌注于灯中,狠狠撞向祭坛基座埋设的囚魂陶瓮所在!


    “破!”


    陶瓮炸裂,其中囚禁的数千夷人魂魄哀嚎着四散,祭坛黑光顿时一黯。整个九幽噬灵阵的运转,出现了明显的卡顿。


    “该死!”血酆彻底暴怒,鬼爪一招,那悬浮半空的“酆都玺”乌光大盛,化作一道凝实如山的黑色流光,裹挟着九狱虚影,朝着因破坛而神力反震、身形踉跄的瑶姬当头镇下!这一击,势要将其神魂俱灭!


    就连商军也被这威压裹挟,飞倒连片。


    瑶姬抬头,望着那遮蔽天日的玺影,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疲惫与决绝。


    她举起宝莲灯,灯芯焰光摇曳,竟隐隐有溃散之象。方才的爆发与受创,几乎耗尽了她最后的神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道并不炫目、却坚实厚重的玄黄色光柱,突兀地从侧面射来,精准地撞击在玺影镇压轨迹的侧面三分之处!


    是攸侯喜!


    他不知何时已策马逼近至战场边缘一箭之地,手中持着一面古朴的青铜方镜,其背面浮雕玄鸟负日,镜缘刻满细密的卜辞与山川纹路。


    方才那光柱,正是此镜凝聚的一缕极其纯正浑厚的商王室之气!


    光柱撞击,虽未能撼动酆都玺根本,却让其镇压的轨迹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斜,且那纯正的祭祀之气与酆都玺的九幽鬼气产生了刹那的冲突排斥。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偏斜与冲突,给了瑶姬最后的生机!


    她闷哼一声,不惜再次引动本命神源,宝莲灯爆发出最后的璀璨,人灯合一,化作一道纤细却凌厉至极的青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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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又险地从酆都玺边缘擦过。但玺身散逸的九幽煞气,仍如附骨之疽般扫中了她。


    “呃啊——!”


    瑶姬发出一声痛楚的闷哼,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被击飞,金血喷洒长空。


    她左肩处本就曾被血酆鬼气所伤,此刻更是旧伤之上再添重创,一股冰寒彻骨、仿佛能冻结神魂的九幽之力疯狂侵入。


    宝莲灯发出一声悲鸣,灯焰骤暗,灯身光华急速内敛,仿佛灵性大损。


    而攸侯喜在射出那一镜光后,立刻收起铜镜,拨转马头,对着亲卫沉声道:“鬼神之力暴走,全军后撤三百步,结圆阵防御!”


    他可不想自己的部属遭受如此无妄之灾,对鬼神既惧且恨。


    血酆收回略有震荡的酆都玺,血雾翻腾,死死盯了攸侯喜的后背一眼,又看了看气息萎靡、坠落远方的瑶姬,最终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它虽怒,却也无法指责任何——攸侯喜在“忠于王事、保全军队”的准则上,毫无破绽。


    “哼!先取夷方血食,恢复本源,再与她计较!”血酆压下怒火,转身扑向那些尚未被破坏的祭坛,它需要更多的血食来稳固因瑶姬突袭和攸侯喜意外干扰而略有动荡的阵法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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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瑶姬坠落在一片被战火燎黑的焦林边缘。


    她单膝跪地,以宝莲灯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左肩伤口处,九幽煞气与之前的血酆鬼气交织肆虐,如同两条毒蛇在不断啃噬她的神躯与神魂,阻止任何自愈的可能。金血不断滴落,渗入焦土,却再也无法催发生机,反而让土地变得更加灰败。宝莲灯灯焰缩小到仅如黄豆,光芒微弱,只能勉强护住心脉一丝真灵不散。


    她能感到,远处那九座黑石祭坛,正以前所未有的疯狂抽取战场上的死亡与怨恨。血酆的身影在其中一座最大的祭坛上时隐时现,气息竟在快速恢复和攀升。一种大恐怖、大寂灭的气息,正以那九坛为核心,缓缓弥漫开来,笼罩四野。


    “九幽噬灵……真正的阵法,现在才要开始么……”瑶姬心头寒意更甚。方才她拼死破坏一座祭坛,并未成功阻止。


    果然,随着血酆一声响彻战场的凄厉鬼啸,九座祭坛同时爆发出冲天的黑红光柱!光柱在空中交织,形成一个覆盖方圆十里的巨大、繁复、缓缓旋转的阵法图腾。图腾中心,九颗由夷方九族族长心脏炼化而成的“噬灵珠”虚影浮现,每一次搏动,都引发天地灵气的哀鸣与倒流。


    阵法之内,景象陡变。


    不再是简单的怨气黑雾,而是浮现出无数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幻象:商朝历代最残酷、最盛大的人祭场面——被捆缚的方国首领在鼎镬中哀嚎,成排的俘虏在巫师舞蹈中被剖心取肝,层层叠叠的尸骨被填入宗庙地基……无数祭品扭曲的面容、绝望的眼神、无声的呐喊,汇成一股直接冲击神魂本源的精神狂潮。


    这“九幽噬灵阵”的终极威力,不仅是吞噬灵气,更是要瓦解陷入阵中之“灵”的心志与存在意义,让其自我怀疑、自我崩溃,最终甘愿化为阵法养料。


    “以敬畏维持的秩序……以恐惧铸就的权柄……这便是如今的天道么……”


    宝莲灯的微光在精神冲击下摇曳不定,灯芯处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这是她的信仰之源,因这极致邪恶的阵法侵蚀和自身无力感的蔓延,产生了动摇!


    神力近乎枯竭,神魂遭受重创,信念又被拷问。


    瑶姬的意识开始模糊,视野中那旋转的九幽阵图仿佛要将她的灵魂也吸入其中。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踏着焦土,由远及近,停在了她身前数丈之外。


    瑶姬艰难抬头。


    是攸侯喜。


    他独自一人,未持兵器,也未穿甲胄,只着那身玄色战袍。他站在那里,身形笔直,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的目光越过瑶姬,投向远方那运转不休、吞食天地的九幽大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此阵已成,吞灵噬魂,夷方之地,将成绝域。”攸侯喜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神女殿下,你已无力回天。”


    瑶姬看着他,但那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属于一个纯粹商朝统帅的理智与冷漠。


    “你……为何而来?”她声音嘶哑,每说一字都牵扯着神魂的剧痛,“来看我……如何湮灭?”


    攸侯喜沉默了片刻,目光终于落到她身上。


    “吾奉王命,征讨夷方,拓土安疆。鬼神助战,亦是王命所授。”他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冷硬,“你之所为,逆势而动,败亡乃必然结局。吾前来,只是确认此战结果,并无他意。”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词句,才继续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客观语气说道:“不过,殿下手中之灯,乃先天造化之宝,有定地水风火、照彻幽冥之能。若就此湮灭,亦是可惜。”


    瑶姬心中一震,盯着他。


    攸侯喜却不再看她,目光重新投向九幽大阵,仿佛自言自语:“天地广阔,非止中土。汪洋之东,星野之下,或有未受血食沾染之净土。行至绝处,或需一点不灭灵光,指引迷途。”


    说完,他忽然抬手,将一物轻轻抛至瑶姬身前地面。


    那是一枚赤玉琮。


    玉琮温润,色泽内敛,却自然散发着一股极其古老、中正平和的气息,与周遭肆虐的鬼气怨力格格不入。更奇特的是,琮身内部,仿佛有点点微光流转,宛如缩小的星辰。


    “此琮乃征伐淮夷所得,非商非夷,年代久远,或可暂缓殿下伤势,护住灵灯一点本源不熄。”攸侯喜的声音依旧平淡。


    话音未落,远处九幽大阵中心,血酆的气息已攀升至顶点,它显然已巩固了阵法,察觉到了这边细微的生机波动,一道充满恶意的森冷神念如同实质的冰锥,遥遥锁定了瑶姬!


    “看来,血酆尊驾不打算给你太多时间了。”攸侯喜淡淡道,后退一步,身形已微微侧转,做出了随时离开的姿态。“此间之事,自会如实禀报王上——有域外神祇干预东征,为鬼神所败,生死未卜。”


    瑶姬用尽最后力气,伸手握住了那枚赤玉琮。


    一股温润浩大、仿佛源自太古星空的平和力量,瞬间涌入她几乎干涸的神源,如甘霖般稳住了即将崩溃的心神,也让宝莲灯那即将熄灭的灯焰,凝固在了豆大的一点,不再继续黯淡。


    几乎同时,血酆那夹杂着九幽噬灵之力的恐怖鬼爪,撕裂空间,朝着瑶姬当头抓下!鬼爪未至,那吞噬灵机的力场已让瑶姬周身的空间开始扭曲、塌陷!


    瑶姬眼眸中,最后的神光凝聚。


    她将刚刚由赤玉琮稳固住的、连同自身最后所有本源与意志,毫无保留地注入宝莲灯!


    “造化归墟……返照大千!”


    宝莲灯没有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光芒,反而是一种极致的“内敛”。


    以她为中心,一股无形却磅礴的“逆转化”法则之力悄然扩散。


    所过之处,狂暴的鬼气、污秽的血光、乃至九幽大阵吞噬万灵的“吸力”,都被强行扭转、分解,转化为最原始、最微弱的一缕缕生机之气。


    霎时间,以瑶姬为中心,方圆数百丈内,焦土之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钻出嫩绿的草芽,开出摇曳的野花!


    虽然这生机在无边鬼域中如同昙花一现,转瞬就被更浓厚的死气重新淹没,但这股“逆转化”的力量,却结结实实地干扰了九幽噬灵阵的运转核心,与阵法吞噬一切生机的法则产生了剧烈冲突!


    “噗——!”首当其冲的血酆鬼爪,在这股逆转造化之力下竟开始消融,它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惨嚎,庞大的鬼躯被反震得倒退,阵法也随之一阵剧烈摇晃。


    而强行催动这远超自身负荷神通的瑶姬,七窍之中金血狂涌,本就残破的神躯再也无法维持,如精致的瓷器般布满了裂痕。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生机乍现又旋即湮灭的草地,眼中闪过一抹深沉的悲哀与一丝释然,随即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


    意识沉沦前,她仿佛感觉到,九天之上,有一道至高无上、漠然如天道般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这片战场,无悲无喜,如同审视棋盘上一枚被吃掉的棋子。


    宝莲灯发出一声哀鸣般的轻响,灯焰彻底熄灭,灯身光华尽敛,随着她一同倒下,被那赤玉琮发出的微光轻轻笼罩,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沉睡。


    远方,已退至林边的攸侯喜,脚步微微一顿,却终未回头。


    九幽噬灵阵在剧烈波动后,重新缓缓稳固。


    血酆的咆哮声震动四野,却并未立刻追出阵法范围寻找瑶姬“残骸”,它需要先消化反噬,稳固这来之不易的阵法。


    焦黑的土地上,只有那枚赤玉琮,散发着微弱的、星辉般的柔光,笼罩着生机尽绝的神女与灵灯,在这无边鬼域中,固执地撑开了一小圈“异数”的领域。


    夜色,愈发浓重。夷方的哭嚎,已被鬼神的欢宴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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