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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海外仙踪叩玄关

作者:悠悠天宇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群岛被氤氲灵光笼罩,形态奇异,并非简单的海上峰峦,主岛巍峨如巨龟伏波,周围星罗棋布着数十座较小岛屿,或如利剑指天,或如莲花绽放,彼此之间水气勾连,形成天然的阵法格局,将狂暴的外海风涛隔绝于外。岛屿上古木参天,尽是些外界难见的异种,枝叶间流淌着淡淡的霞光,更有灵猿攀跃,仙鹤翔集,一派世外桃源景象。


    最为醒目的,是主岛朝向海面的嶙峋崖壁上,赫然镌刻着一个巨大的、古朴的符箓印记——非篆非隶,笔画曲折如龙蛇,蕴含着清正平和的道韵,正是天师道龙虎山一脉的核心符印!符印下方,竟有一个利用天然礁石稍加修整而成的简易码头,虽不宏伟,却整洁稳固。


    符文号在韦护佛光与残存法阵的护持下,小心翼翼穿过岛屿间看似平静、实则暗藏灵力涡流的水道,缓缓靠向码头。还未完全停稳,岛上密林中便传来一阵清越的鹤唳,几只体型硕大、神骏非凡的白鹤振翅飞来,盘旋于船上空,目光灵动,似在审视来客。同时,码头附近几块看似随意散落的礁石,隐隐泛起微光,勾连成一道简易的警戒法阵,气机锁定了船只。


    “是师父的印记!” 徐道覆苍白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激动,旋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师父在此隐居,自己却将如此棘手的“麻烦”带来……


    徐道覆深吸一口气,强撑伤势,走到船头,取出一枚刻画着同样符箓的青玉令牌,高举过顶,朗声道:“龙虎山不肖弟子徐道覆,携……携贵客,求见天师!” 声音中带着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令牌发出温润青光,与岛上符印遥相呼应。礁石法阵的光芒悄然隐去,白鹤也降低了盘旋高度,发出一声似乎表示“通过”的清鸣。


    众人依次下船。脚踏上坚实土地的一刻,连日海上漂泊的虚浮感终于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郁却不逼人的灵气,缓缓滋养着疲惫的身心。沉香被徐道覆半搀扶着,好奇地打量四周。这里的空气清新得不似凡间,草木香气中混合着淡淡的、令人心神宁静的药香。


    “师父喜静,岛上除我师父外,只有几位早年随他出海避世的药童、力士照料起居,以及一些点化的灵兽。” 徐道覆低声解释,引着众人沿着一条被落叶覆盖、却显然常有人走的石径向岛内深处走去。


    石径蜿蜒,穿过茂密的古树林,时而跨过潺潺溪流,溪水清澈见底,有五彩游鱼穿梭。行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倚着山壁开辟出的平坦谷地出现在眼前。几间朴素的茅屋草庐错落有致,屋前有药圃,各色奇花异草竞相生长,灵气盎然。中央空地上,摆放着一尊古旧的青铜丹炉,炉火已熄,却仍有余温与药香袅袅。


    一位麻衣草履、身形清瘦矍铄的老者,正背对着众人,在药圃中俯身查看一株叶脉泛着金丝的灵芝。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直起身,转了过来。


    老者面容清癯,长须雪白,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如古井深潭,映照着天光云影,并无寻常老人的浑浊,反而有一种阅尽沧桑后的通透与平静。他身上的麻衣洗得发白,沾着些许泥土草屑,看起来与寻常老农无异,但那股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与周遭天地灵气水乳交融的气度,却让人绝不会将他等闲视之。


    正是避世隐居海外近百年的初代天师——张道陵。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法显身上,微微一笑,单手立掌于胸前,行了个道家的稽首礼:“大和尚自西天佛国踏浪归来,身携无上法藏,光临寒岛,蓬荜生辉。贫道有失远迎。” 语气平和,毫无倨傲,亦无过分热情。


    法显连忙合十还礼:“阿弥陀佛。天师世外清修,仙踪难觅。贫僧机缘巧合,漂泊至此,冒昧打扰,还望天师恕罪。” 两位当世佛道顶尖人物,初次相见,礼节周全,气度从容。


    张道陵的目光转向徐道覆,微微颔首,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有关切,有审视,也有淡淡的叹息:“道覆,你也来了。” 没有过多责问,仿佛早已预料。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沉香身上。那目光仿佛具有穿透力,瞬间掠过沉香苍白的面容、虚弱的气息、体内隐约躁动的黑红之气,以及心口那微不可查的宝莲灯碎片共鸣。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那古井般的眼中,泛起层层细微的涟漪,似是震惊,似是了然,又似是看到了某种沉重因果的具现。


    “这位小友,便是……” 张道陵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


    “晚辈刘沉香。” 沉香忍着身体不适,依着徐道覆事先的嘱咐,拱手行礼。


    “沉香……好名字。” 张道陵走近几步,并未把脉,只是静静凝视了沉香片刻,仿佛在用某种更深层次的方式“观察”。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如铅云:“蛊毒蚀脉,怨气缠魂,更与那件东西的本源之力交织难分……如附骨之疽,如跗骨之蛆。非寻常手段可解,更非一日之功可除。”


    他转向徐道覆和法显:“贫道需开炉重炼‘九转还丹’为主药,辅以‘金针渡穴’之术,以外丹之力拔毒固本,以内针之法疏导怨气、稳固魂魄。整个过程,需历时七七四十九日,每日药力针气交攻,如同以烈火煅烧阴铁,以金针挑拨腐肉,痛苦非常。更需这位小友自身有绝大意志配合导引,稍有差池,非但前功尽弃,更恐引发怨气反噬,魂飞魄散。”


    他的话语平静,却字字如锤,敲在众人心上。四十九日,日日如同置身炼狱。


    沉香咬了咬嘴唇,抬头看向张道陵:“我能忍。请天师救我。”


    少年的眼神虽然因痛苦而暗淡,却有着一股岩石般的坚定。张道陵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当年蜀中治疫、面对无数绝望病患时的某个瞬间。他微微点头:“既如此,便请各位暂居岛上陋室。贫道即刻准备。道覆,你伤势亦重,岛上药材可自行取用调养。大师,岛上清静,正好研习经文。”


    一直沉默旁观的李靖,此时上前一步,拱手道:“天师妙手仁心,李某代天庭谢过。不知天师于此海外仙岛清修,可曾察觉近日东海异动?尤其是……关于那东海龙王四太子敖吉之事?” 他语气恭敬,眼神却锐利如鹰,试图从张道陵的反应中捕捉蛛丝马迹。


    张道陵淡淡瞥了李靖一眼,那眼神仿佛能洞悉人心:“李天王客气。贫道避居世外,不问东海风波久矣。龙族兴衰,自有其因果定数。至于那位四太子……若行不义,自有天谴,何劳贫道挂心?” 回答滴水不漏,既未否认知晓,也未承认关联,更将话题轻轻拨开。


    李靖碰了个软钉子,脸色不变,心中却愈发警惕。这张道陵,果然深不可测。


    哪吒则对什么炼丹治病毫无兴趣,早就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石子,闻言插嘴道:“老头子你问这干嘛?那泥鳅不是被我打跑了么?这岛看起来挺大,我去转转!” 说着,也不等张道陵回应,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红光消失在旁边的山林中,惊起几只仙鹤。


    张道陵也不以为意,只对众人道:“诸位请自便。” 说罢,便转身走向那尊青铜丹炉,袍袖一挥,炉盖自行掀起,开始仔细检查炉膛,准备引火炼丹。几个手脚麻利、眼神灵动的药童不知从何处冒出,沉默而有序地开始搬运各种早已处理好的珍稀药材,气氛顿时变得专注而肃穆。


    —————————————————————————


    七七四十九日的拔毒淬炼,与其说是治疗,不如说是一场针对肉身与魂魄的酷刑。


    每日午时,阳气最盛之际,沉香需服下一颗张道陵新炼出的“九转还丹”。那丹药入口并非温热,反而是一股冰彻骨髓的寒流,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仿佛要将血液骨髓都冻结。紧接着,寒流化为无数细密的冰针,开始“刮擦”那些附着在经脉、骨骼甚至脏腑深处的蛊毒与怨气结节。


    几乎在药力发作的同时,张道陵的金针便到了。九九八十一根长短不一、材质各异的金针、玉针、骨针,在他枯瘦却稳定如山的手指间,化作道道流光,精准刺入沉香周身大穴与奇经隐脉。每一针刺入,都带来截然不同的感觉:或酸,或麻,或胀,或灼,或如蚁啮,或如锤击。金针不仅引导药力深入最顽固的病灶,更是在强行疏导、分割那些与沉香魂魄几乎长在一起的怨气,并将其一丝丝逼出体外。


    这个过程里,沉香必须保持清醒,以徐道覆所授的“周天搬运”心法,配合张道陵的针势,主动引导体内微薄的真气与宝莲灯碎片的清光,去“接应”药力,“安抚”被惊扰的魂魄。他不能昏厥,一旦意识模糊,失控的怨气便会反客为主;他也不能以蛮力对抗,那会损伤本就脆弱的经脉。


    于是,每日那两个时辰,成了沉香的炼狱。他蜷缩在特制的寒玉榻上,牙齿将嘴唇咬得鲜血淋漓,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浑身痉挛颤抖,汗水混合着被逼出的腥臭黑红色血渍,浸透衣衫。嘶哑的痛吼被强行压抑在喉咙深处,化作野兽般的呜咽。只有那双眼睛,尽管布满血丝,却始终死死睁着,盯着丹房顶上一道天然形成的、似莲花又似星图的石纹,仿佛那是他全部意志的锚点。


    徐道覆和法显每日轮流在丹房外护法,听着里面压抑的痛楚声息,面色凝重。哪吒来看过一次,见到沉香那副惨状,眉头紧锁,丢下一句“真麻烦”,便再也不来,只在岛上四处晃荡,偶尔对着天空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李靖则始终保持着距离,冷眼观察一切,尤其关注张道陵的每一个举动和丹药的气息。


    随着治疗的推进,沉香体内的蛊毒被一点点拔除,顽固的怨气也被剥离、净化了不少,气息日渐平稳,脸色虽依旧苍白,却少了那份死气。更重要的是,在每日极致的痛苦与意志的淬炼中,他对自身气息的掌控力,对痛苦的耐受度,乃至心性的坚韧,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那“踏罡步斗”与“数息观想”的基础,在这极端环境下,反而被打磨得越发扎实。


    这一日,完成又一次痛苦的施针服药后,沉香虚脱般地躺在寒玉榻上喘息。张道陵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挥退药童,在榻边的蒲团上坐下,静静地看着这个与他有着莫大因果的少年。


    丹房内弥漫着药香与一丝淡淡的血腥气,青铜丹炉下的地火静静燃烧,发出稳定的嗡嗡声。


    “感觉如何?” 张道陵的声音平和,打破了寂静。


    “……比昨日……好些。” 沉香声音沙哑,努力调匀呼吸,“好像……能‘看’到一些……黑气被赶走的路了。”


    “嗯。” 张道陵微微颔首,“你悟性不错,意志也坚。若非如此,此法也救不了你。”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你可知道,你体内这怨气,根源何在?”


    沉香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徐叔叔说,和我的出生有关。和……宝莲灯有关。”


    “宝莲灯……” 张道陵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复杂,“那是女娲娘娘留下的圣物,有净化万物、重塑生机之能。然物极必反,当它与这世间最深沉污浊的力量结合时……”


    他缓缓讲述起来。讲述他如何于蜀中深山感应到中土三百年乱世积聚的滔天怨气,如何察觉华山方向有一件至净之物(宝莲灯)正孕育着某种不可思议的生机,如何卜算推演,认为那可能是终结乱世的一线希望——“应劫而生,或亦是应运而生”。于是,他远隔万里,以龙虎山秘传的“祈禳大法”结合自身愿力,试图催发那生机,加速其降临。


    “我本意,是引宝莲灯净化之力,调和乱世怨气,催生一位能引领太平的‘灵胎’。” 张道陵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可我错了。我自身的法力,源于人间香火愿力,而这三百年的愿力中,混杂了太多战乱、饥荒、离乱、死亡的怨恨与不甘。我的力量,非但未能净化,反而……污染了宝莲灯纯粹的本源,使得那孕育中的灵胎,先天便与这乱世怨气纠缠不清。”


    沉香屏住了呼吸。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自己出生的“真相”。一个怀着救世之心的道士,一次充满希望却酿成大错的干预。


    “那……我舅舅呢?” 沉香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为什么要封印宝莲灯?要……镇压我娘?”


    张道陵的目光变得幽深:“杨戬,你的舅舅,他是天庭的司法天神。他的职责,首重维护‘天条秩序’。宝莲灯本就是变数,而你,一个由怨气污染催生的、力量与因果都无比复杂的‘灵胎’,更是变数中的变数,秩序之外最大的不确定。他当年封印宝莲灯,或许有保护你母亲的考量,但恐怕,更是奉天庭之意,消除这个可能扰乱三界稳定的‘不稳定之源’。”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乃贫道基于所知蛛丝马迹的推断,你也不必尽信。然而……天庭对于任何可能撼动其权威、打破现有平衡的存在,向来……警惕非常。”


    奉天庭之意?消除不稳定之源?沉香的心如同被冰水浸透。虽然早有猜测,但被张道陵如此直白地道出,那种被至亲之人——尽管未曾谋面——视为“隐患”、“错误”而欲除之而后快的冰冷感,依旧让他痛彻心扉。他想起了建康城那些将他诬为“妖童”、欲置之死地的士族,那种被排斥、被否定的感觉,何其相似!


    “至于李靖天王,” 张道陵话锋微转,声音压得更低,“他虽与杨戬不睦,但在维护天庭权威这一点上,恐怕并无二致。东海截杀,东海龙王敖广向来谨慎,其子敖吉若无天庭的默许或暗示,岂敢如此明目张胆,动用禁忌权柄截杀?李天王当时,可就在左近啊……”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沉香脑中炸响。李靖?那个一路上冷漠阴沉、目光让他极不舒服的托塔天王?是他默许甚至指使了东海龙王的截杀?就因为自己这个“不稳定之源”?


    愤怒、悲伤、委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在沉香胸中翻腾。他看着张道陵,眼中涌上血丝,声音干涩而艰难:“所以……天师,徐叔叔,法显大师,你们救我、帮我……是不是也因为,我是什么‘应劫而生’的‘灵胎’?因为我可能……有用?”


    张道陵直视着少年眼中尖锐的痛苦与怀疑,没有回避,缓缓摇头:“起初,或许有。贫道确想看看,这个因我之误而降世的孩子,究竟会走向何方,能否印证那冥冥中的一线天机。徐道覆带你寻我,最初亦夹杂着对‘灵胎’的期待与对太平的渴望。法显大师慈悲为怀,见你受苦而救,此乃佛性本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温度:“但这四十九日,我看着你每日在炼狱中挣扎,却始终不肯放弃那一线清明;听着你在剧痛中依旧尝试运转那粗浅的心法;感受到你魂魄深处,除却怨气,那份对生命本身的执着,对所见苦难的不平,对你母亲模糊却坚定的思念……孩子,你首先是一个人,一个命途多舛却心性未泯的少年。然后,才是所谓的‘灵胎’。”


    “那……” 沉香的声音带着哽咽,“我天生就是……就是个错误吗?我的出生,带来了这么多麻烦,害了娘亲,也害了徐叔叔和大家……”


    张道陵沉默良久,丹炉的火光在他清癯的脸上跳跃。他缓缓道:“《道德经》有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运行,本无善恶亲疏之分。你的出生,是诸多因果机缘碰撞下的结果,是‘已然发生的事实’。在‘天道’看来,无谓对错。对错的判断,只在‘人心’,只在‘人事’。你的血脉、你的力量来源或许特殊,但未来道路如何走,是成为更大的灾厄,还是如贫道最初那渺茫希望般,成为一缕破开黑暗的光……这选择权,终究在你手中。你的所作所为,你秉持的心念,才能最终定义你是谁,而非你的出身。”


    这番话,如同沉重的钟声,敲散了沉香心中一部分自怨自艾的迷雾,却又压上了更沉重的责任。错误与否,不由天定,由己心决。他想起徐道覆在海上说的“力量无善恶,御力之心分正邪”,想起法显说的“执着其形,慈悲其质”。


    丹房内重归寂静,只有地火嗡嗡。沉香望着屋顶那莲花星图石纹,眼神中浮现出痛苦与迷茫。


    ——————————————————————————————————


    四十九日期满,沉香体内蛊毒尽除,怨气被净化大半,残余部分也被金针药力封印疏导,与宝莲灯碎片的力量达成了一种脆弱而可控的新平衡。他的脸色恢复了少年人应有的红润,气息沉稳内敛,眼眸清澈明亮,只是偶尔深处会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与坚毅。


    连续四十九日非人的折磨,如同最残酷的锻打,褪去了他孩童的稚嫩,淬炼出一块初具锋芒的璞玉。


    这一日清晨,海风微咸,朝霞将海面与岛屿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张道陵与法显,不约而同地来到了岛屿东侧最高的海崖之巅。


    崖顶平坦,只有几块被海风磨去棱角的灰白色巨石。一边是万顷碧波,浩渺无垠,连接着未知的远方;一边是仙岛灵秀,古木葱茏,弥漫着生机与道韵。此地仿佛是天、地、海、陆,自然与道法交融的绝佳之处。


    张道陵与法显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块平滑如镜的石面,上面放着两只粗陶茶碗,热气袅袅,是岛上的野茶。徐道覆侍立在张道陵身后侧,沉香则被允许坐在稍远一些的石块上旁听。哪吒抱着一杆随手折来的翠竹,躺在更远处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翘着腿,眯眼看着天空流云,看似心不在焉,耳朵却微微动着。李靖如标枪般立在崖边,面向大海,背影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但显然也在倾听。


    海风拂过,带来浪涛拍岸的永恒节奏。


    “大师西行一十三载,遍历诸国,求取真经,所见所闻,必对天道人事有崭新感悟。”张道陵率先开口,声音平和,如古琴初调,“尤其历经西域诸国,目睹胡汉交错、佛国与俗世交融。依大师之见,佛法普度,能否解我中土这三百年来,南北分裂、胡汉相斫、百姓如刍狗般的死结?”


    法显双手捧着茶碗,目光悠远,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那漫漫黄沙与异国伽蓝之中:“阿弥陀佛。贫僧所见,战乱饥馑,确为众生共业所感。然佛法慈悲,不分胡汉,皆可度化。于北天竺、罽宾等地,贫僧见佛法流传之处,不同种姓、族裔之人,同听佛陀教诲,共守清凈戒律,杀伐之心确有消减。胡人君王,若真心皈依,以佛法教化子民,倡‘不杀生’、‘慈悲喜舍’,或能稍减暴戾之气,为治下之民争得喘息之机。佛法所倡因果业报、轮回转世之说,让今生无可逃避之苦厄者,存一份来世之望,或能于绝望中得些许心灵慰藉,不至尽数化为怨毒暴虐。此乃‘治心’。”


    “治心……”张道陵缓缓重复,目光投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片沦丧于铁蹄与烽烟的中原故土,“大师慈悲为怀,欲以佛法消弭仇恨,建立人心秩序,贫道钦佩。然……”他话锋一转,语气沉凝如石,“若那胡人君王,一面礼佛建寺,一面仍行掳掠屠城、分民为奴之实,以佛寺装点门面,用轮回之说安抚顺民,实则巩固其掠夺而来的权位,又将如何?百姓今生为牛马,血肉已被啖尽,仅凭一句‘来世福报’,这怨气……当真能平复么?我道家经典有云:‘天地不仁,以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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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为刍狗。’此非言天地冷酷,乃是说天道视万物平等。而今人间,某些存在,却自觉高人一等,视他族百姓如草芥猪狗,这绝非天道!”


    沉香的心猛地一揪。他想起了父亲刘彦昌和伯伯刘裕讲述的北方见闻,想起了京口和建康那些从北地逃难而来的流民眼中的恐惧与麻木。胡人贵族圈占土地,汉人百姓沦为“田奴”、“营户”,动辄杀戮,确如猪狗。


    法显拨动念珠,长眉低垂:“天师所言,正是人间至痛。此乃‘帝王佛法’与‘众生佛法’之别。君王以佛谋权,非佛之过,乃人心之贪。佛法根本,在于启发每个众生本具之佛性,认清痛苦根源在于内心执着,而非外族标签。若能令胡汉百姓皆明此理,或能逐渐消解‘非我族类’之偏执仇视,从根源上松动那相斫相杀之链。这过程或许漫长,犹如滴水穿石。”


    “但百姓等不了!”一个略显沙哑却坚定的少年声音突然插入。


    众人目光转向沉香。他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眼中燃烧着一种混合了痛苦、愤怒与不解的光芒。


    “大师,我敬您慈悲。但我见过北来流民,听过关中惨状。易子而食,骸骨盈野,这不是一句‘共业’、‘来世’就能轻轻揭过的!”沉香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胡人骑兵的马刀砍下来时,不会因为你是念经的汉人百姓就停下!那些称佛的胡人皇帝,他们的兵抢走最后一粒粮时,也不会管你信不信轮回!我……我认同刘伯伯,北伐,才是解民倒悬的唯一途径!”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着语言,像要把这些日子思考的、感受的全都倒出来:“刘伯伯打南燕,灭谯纵,是要收复故土,是要让政令出于一统,我爹爹和我拼着姓名不要,是要帮助刘伯伯推行‘土断’,这样,才能有更多像我和我爹这样的寒门庶民,有田可种,有法可依,不再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士族随意欺凌!这是看得见的,是今生的!佛法说众生平等,可现实是,没有统一的法度,没有强大的力量去推行公平,胡人贵种欺压汉人,汉人士族又欺压寒门百姓……层层压榨,哪里来的平等?刘伯伯和我爹爹想做的,是打碎一些东西,再建立一些东西。或许不完美,但至少……是在试图解决今生的痛苦!”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起伏,脸颊因激动而泛红。这是第一次,他如此清晰地说出自己对刘裕事业的认同,对“统一”与“力量”的朴素理解。


    崖顶一片寂静。只有海风呼啸。


    法显凝视着沉香,眼中并无责备,只有深沉的悲悯与理解。“小施主,你心中有血性,有不平,此乃赤子之心,可贵可敬。刘裕施主欲以强力扫平割据,重整河山,此志亦堪称雄。然,武力可破城,可灭国,可能否真正破开心中的壁垒?今日以汉人之兵灭胡人之国,来日是否又会生出新的仇恨种子?征伐过程中,多少百姓又将沦为新的‘刍狗’?老衲并非否定一切作为,而是担忧,仅凭‘以暴易暴’、‘以力统力’的循环,或许能换得一时的安宁,却难奠定万世的太平根基。人心中的‘贪、嗔、痴’,尤其是那‘族类之别’的嗔念,仍需佛法甘露慢慢化育。”


    张道陵此时缓缓开口:“沉香,你可知为何自东汉黄巾以来,太平道、五斗米道乃至孙恩、卢循,屡屡起事?非因我道家天生好乱,实因这‘九品中正’之制,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断绝了天下绝大多数才俊的上升之路,更纵容门阀兼并,使百姓无立锥之地!朝廷失序,法度沦为士族私器,百姓求生无门,如何不反?我当年于蜀中立教,亦是以符水治病、米粮济困为始,先解百姓切肤之痛,再传道德之训。道教重今生,讲的是‘我命在我不在天’,要的是现世的安康与公正。若这世道,连最基本的生存与公平都无法给予,空谈来世福报,便近乎虚妄,甚至可能成为麻痹受害者的毒药。”


    他目光锐利起来:“至于北方胡汉,其冲突根源,除了野心掠夺,亦在于文化隔阂与制度缺失。胡人骤然入主,不通治理,往往依赖部落旧习与暴力威慑。若有强大统一的华夏政权,能重建礼乐法度,推行教化,胡汉百姓在统一秩序下长期共存,互通婚姻,习用文字,未必不能逐渐融合,消弭仇隙。这需要的是强有力的、公正的人间秩序,而不仅是心灵的慰藉。当然,如大师所言,佛法教化可作重要辅助,软化人心戾气。但主次不可颠倒——无有基本的人间秩序与生存保障,一切心灵建设,只会让人麻痹罢了。”


    沉香听得心潮澎湃,又觉思绪纷乱。法显大师说得对,武力会带来新的伤害和仇恨。可张道陵天师说得也对,没有基本的秩序和公平,什么都是空的。刘裕伯伯的路,是在用武力强行重建秩序,但是那些只知道清谈、视百姓为猪狗的门阀世家所制定的秩序,真的是最终解吗?如果这样,天下又怎会乱了三百年?


    “可是……难道就没有更好的路吗?”沉香喃喃道,“真正让天下百姓都过上太平日子的路?”


    张道陵与法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叹息。这个问题,古往今来,多少圣贤豪杰苦苦求索,又岂是轻易能有答案的?


    “更好的路,需要大智慧,大慈悲,亦需要大机缘。”法显缓缓道,“或许,它存在于每一种方法的精粹融合之中?以强力扫除最暴虐的不公,以律法建立基本的秩序与公平,再以教化浸润人心,化解余毒,引导向善。只是知易行难,其间分寸拿捏,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张道陵点头:“此乃‘知行合一’之难。理论可探讨万千,最终仍需有人,在具体的情势下,做出艰难的选择,承担选择的后果。而最终评判对错的,往往是后世史笔与百姓心中的那杆秤。”


    哪吒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拄着翠竹,撇嘴道:“啰嗦!说来说去,不就是看谁拳头大,道理就听谁的?打完了,再慢慢讲道理呗!玉帝老儿要不是……哼!”他后半句咽了回去,但意思明显。


    李靖始终背对众人,此刻肩背僵硬如铁。这些言论,句句都在冲击他心中不可动摇的“天条至上”理念。


    沉香重新坐下,抱紧双膝,将脸埋入臂弯。他觉得脑子很乱,好像懂了很多,又好像更加迷惑。每个人说的都有道理,但合在一起,却指向一个无比复杂、几乎无解的现实。


    半晌,他抬起头,看向法显,声音闷闷的:“大师,我在昏迷和睡梦中,有时……好像能感觉到您在沙漠里走,在雪山上爬,看到很多我从没见过的面孔,听到听不懂的语言……很苦,但您一直往前走。您走了那么远的路,看了那么多,最终找到答案了吗?”


    法显微微一怔,看着少年清澈又迷茫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多年前毅然西行、誓求真法的自己。他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温暖的笑意:“小施主,老衲行走十三载,所求者,并非一个固定不变的‘答案’,而是破除偏见与迷妄的‘眼界’。行路,便是修行。见众生苦,方知佛法所言不虚;见天地阔,乃觉自身所知甚少。答案,或许就在这不断的行走、观察、思考与实践中,慢慢清晰,又或许……永远都在下一段路上。但正因行走,心才不会被一方天地所困,不会被一种说法所缚。你若迷惑,不妨也多走走,多看看。用你的眼睛,去看北方的真实;用你的心,去体会众生的悲欢。你的路,终究要你自己走出来。”


    多走走,多看看。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心。


    这句话,如同一点星火,落入沉香纷乱的心田。是的,他听了这么多道理,却从未真正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过那片苦难深重的大地,去亲眼看看胡汉究竟如何相处,百姓究竟如何求生。刘裕的路、佛法的路、天师道的路……究竟哪一条,或哪几条的结合,才能真正给那片土地带来生机?


    一个模糊却强烈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天师,”沉香转向张道陵,眼神逐渐坚定,“我的伤好了之后……我想去北方。不去建康,我想……往西,往北走。我想亲眼去看看,您和大师说的那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张道陵深深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反对,只是问:“为何是西行、北去?刘裕在东南,那里或许更‘安全’。”


    “因为……”沉香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中原,是关中,是更遥远的西域,“我娘在华山之下,华山在西北。我也想知道,让我娘被镇压、让我身缠怨气的这个‘世道’,究竟是什么样的。我想护送大师的经书去长安,那也是北方。更重要的是……如果我只待在知道我、保护我的人身边,我永远只能听别人说。我想自己去弄明白。”


    徐道覆欲言又止,眼中充满担忧。李靖的背影散发出一股冷意。


    张道陵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有此心志,甚好。然北方凶险,远非东海可比。胡汉政权交错,妖氛与劫煞弥漫,更有天庭耳目注视。你体内平衡初定,力量运用尚不纯熟,此去无异于孤身涉险。”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沉香握紧拳头,”终归,我要找到自己的路!“


    法显双手合十,低诵佛号,不再多言。眼神中既有对少年勇气的赞许,也有对其前路艰险的深深忧虑。


    张道陵最终轻叹一声:“也罢。雏鹰终须离巢,方能翱翔。你既有此愿,贫道便再助你一程。离岛之前,贫道会传你几手简单的护身敛气法门,再为你备些丹药。记住,此去多看,多听,多思,慎言,慎行,更慎用你体内之力。“


    崖顶论道,在沉香心中点燃了一盏灯,一盏驱使他走向更广阔、也更危险天地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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